十二月十二,大雪初停。整整三日三月的大雪,整个后宫都成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天,胤禛与众妃在毓庆宫饮酒赏雪。
席间却听到苏培盛说倚梅园的红梅开得正好,欲引皇上前去。灼华耳边便传来了李顺儿的声音:“听说莞嫔在倚梅园。”
灼华回想起前几天底下的奴才回报说,果郡王给钟粹宫送了好些蝴蝶。她约莫知道甄嬛想做什么了,无非就是后宫争宠的把戏,都是前辈们玩剩下的,其实不一定能够博得帝王心。不过这个苏培盛倒是和钟粹宫搭上了,倒不知是为了什么,不过为了什么,这个奴才都留不得了。便吩咐下去,叫密切注意苏培盛和钟粹宫的动静。
胤禛果然起了兴致,这几日在前朝为了年羹尧的事儿忙的焦头烂额,偏偏又连下了三天大雪,实在是让人心生烦闷。听到倚梅园的红梅开了,哪有不去散心的道理。
胤禛要去,后宫妃嫔又怎能不去作陪。于是一群人浩浩汤汤的来到了倚梅园。
行入倚梅园中,园内静静,脚落时积雪略发出“吱嘎”的轻微细响,不知惊动了几人心绪。灼华是怕的,她怕甄嬛复宠,她总觉得,对钟粹宫,似乎总有握不住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危险,使她本能的戒备钟粹宫中的一切。
太安静了,这么多人,除了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脚步声都细不可闻。空气的清冷逼得灼华头脑清醒,红梅欺香吐蕊,开得如云蒸霞蔚,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清甜冷冽的气味。
此情此景,不由使得灼华猜测皇上当日第一次在倚梅园见到甄嬛是怎样的情形。今日故地重游,甄嬛又费心布置,不知皇上会不会动心!
若是从前的皇上,动心是必然的,但胤禛却不一定。
众人只见那灿然红梅中,茕茕孑立一个青色的身影。彩蝶环绕,香气袭人。
只听那女子声音平缓轻柔,一字一字道:“信女后宫甄氏,无才无德不足以保养皇嗣侍奉君王,心怀感愧无颜面圣,在此诚心祝祷吾皇得上天庇佑,平安喜乐,福寿绵长。若得所愿,信女愿一生茹素吃斋,清心拜佛,再不承恩宠。”
在这样一个冰雪寒天里,一青衣潇潇的女子,身上环绕艳丽翩翩的蝴蝶,夺目摄魄。她的话一字一句,都打动人心。
片刻的静默,真是静,仿佛倚梅园中静无一人一般,天地间惟有那红梅朵朵,自开自落。
有悠长的叹息,一缕稔熟的嗓音,道:“嬛嬛——是你么?”
听到这样亲昵的称呼,灼华不禁脚下一个踉跄,还好身旁的素月手快扶住了她。素月悄声道:“娘娘!仔细御前失仪!”
灼华回头看向素月,眼底有无尽的哀伤与绝望:“我以为他不爱我,也不爱这后宫的任何人!今日,他这么对待甄嬛,今后在这后宫中,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啊!”
素月淡然一笑道:“不过就是个称呼罢了,只是场景毕竟震撼,皇上难免动容,愈在这个时候娘娘愈要淡定从容!”
那女子仍旧背对着众人,话语中带着一丝哭腔,极轻声道:“臣妾失德,不宜面君。”
胤禛刚要走上前,就听到那女子的话:“皇上别过来——臣妾的鞋袜湿了……”
胤禛硬生生扳过甄嬛的身子,众人只见甄嬛身着天水碧的云雁细锦的衣裳,是极清冷的浅绿色,似露水染就。最简单的款式,只是做得合身,略显身量纤瘦。绣黄蕊白花的梅花和水仙,和真花一般大小颜色。化的是远山黛,扑的是飞霞妆,淡淡姿容,惹人爱怜,恰到好处的点缀她的轻愁,宜喜宜嗔。
灼华看着这样的甄嬛,也不禁感叹: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大抵就是如此了吧。只是不知今日过后这后宫中又是什么局面了。
其实,灼华和胤禛在疑心上是同出一辙。都不曾相信过旁人的心意。胤禛对灼华并非无意,只是与江山一比就自然淡了些。而同样的,胤禛也从不相信灼华从未有过半分谋害皇嗣之心,两人一直在猜疑中相处,自然是无法走得更近。
而灼华不知道的是,胤禛本不打算理会这种争宠的把戏,但是当听到甄嬛提到子嗣,他的心也不禁被触动了。后宫女子所求的不过是子嗣罢了,如今她失子失宠,想必日子也不好过!便略动了恻隐之心。却不知,这一动,却将灼华推得越发远了。
看到这里,灼华已不想再看了。便悄悄的走了,使人告诉胤禛和皇后,说身子不适,便不归宴了。
却听说当晚胤禛去了钟粹宫甄嬛那里。
灼华在延禧宫默默的卸妆洗漱。素月见灼华闷闷不乐,便开解道:“皇上怜惜她失子,如今她又肯对皇上用心,皇上总是会略有优待,等过了这段时间也就好了。”
灼华冷笑道:“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在本宫抱病的时候皇上没来看望,甚是都没有遣个人来问问!到底是不一样了,本宫这个昨日黄花,又哪里赶得上新人呢!”
素月笑道:“娘娘可是糊涂了,娘娘和莞嫔同年入宫。谁又能比谁新呢?!况且娘娘饱读诗书,难道没听过‘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句话吗?”
灼华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淡淡道:“司马相如也说过‘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你怎么说?!”见到素月说不出来话的表情,灼华不禁展颜一笑:“逗你玩呢!本宫若是因为这点儿事儿伤心,怕是以后都不用活了。这宫里的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从前没有本宫,华妃也是盛宠。本宫从得宠那一日起,就做好了当第二个‘华妃’的准备。况且本宫还有六阿哥,还有温宜公主,怎么都不回孤老深宫!比旁的人强多了!”
素月欣慰的笑了:“娘娘想得明白就好!倒是奴婢多想了。”
灼华握住素月的手:“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这宫里,也就只有你们对我好!”
一连七天,皇上翻的都是甄嬛的牌子。而灼华每日在景仁宫请安,却并没有见到过她。恃宠而骄,是后宫每个女子都会做的事情。在灼华盛宠的时候,她也有过这种行为,其他妃嫔也都做过。皇后装作不介意,众妃们也没有立场谴责甄嬛,也就这样一日日的过去了。
第八天,甄嬛却来了。而且是早早便来了。即便她早,灼华却比她更早。自甄嬛小产后,灼华便从没有这样守过宫中的规矩了,她今日这么早来的原因,就是推测出莞嫔今日必会早早来给皇后请安,在猜度人心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灼华端坐着等甄嬛给她请安。甄嬛心中虽百般不愿,但却仍旧必须规规矩矩的上前俯身行礼,道:“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灼华笑吟吟道:“莞妹妹快别多礼了,妹妹伺候圣驾辛苦,本宫怎敢受妹妹的礼!”
众人看着这新欢旧爱两个人对上了,都期待着能不能生出什么事端,最好能让皇上同时厌弃了两人才好。但是她们注定要失望了,因为,眼前的两人都是做戏的高手,怎肯让旁人在这上面抓住把柄!
甄嬛忙道:“贵妃姐姐严重了,尊卑有别,姐姐自然受得妹妹的礼。”
正说话间,见皇后出来了,眉宇间似乎不大高兴。也难怪,听说昨晚皇上夜宿甄嬛处,考校了四阿哥的功课,还夸奖了四阿哥书念的好,皇上可从没有这么夸奖过三阿哥。这虽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还是让密切关注钟粹宫的灼华知道了这件事儿。
这后宫中子凭母贵,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母凭子贵。灼华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从不吝惜在胤禛面前展示六阿哥的聪慧。皇上若是喜欢六阿哥,难道还能冷落她这个生母不成。用儿子争宠,这是后宫中每个有子妃嫔都会做的事儿。做了不代表就不疼爱孩子,毕竟若是孩子能在帝王面前露脸,对他的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灼华想着,莫不如就将四阿哥带离甄嬛身边,顺便也能帮三阿哥一个忙。毕竟在六阿哥长大成人之前,她还是需要三阿哥帮着制衡四阿哥的,现在三阿哥无用,她倒是不介意帮他一把。
于是灼华盈盈笑道:“臣妾昨日听内务府总管回禀,这才知道,原来四阿哥已经快八岁了,按照祖制皇子六岁就该入阿哥所。虽说皇上怜惜四阿哥生而丧母,允其与养母暂住,增进感情,可阿哥的年龄也一日一日的大了,住在后宫难免不方便。总也要为皇上和阿哥的名声着想。臣妾想着,不如就择个吉日,将四阿哥迁往阿哥所,娘娘看呢?”
皇后很满意灼华的提议,但也不想将此事说成是自己的疏忽,毕竟当时甄嬛失宠,也连累了四阿哥不能常见圣颜。便道:“本宫前段时间身子不爽,竟疏忽了。贵妃你协理六宫,竟也不提醒本宫!”
灼华忙站起来道:“说来却是臣妾的疏忽,还望皇后娘娘不要怪罪。”
皇后挥挥手,让灼华坐下:“你年纪尚轻,既要伺候皇上,又要协理六宫,还要照顾六阿哥和温宜公主,也是分身乏术,难免疏忽,今日既发现了,你纠正过来也就好了。以后注意些。好在现在有莞嫔和安常在可以替妹妹照顾皇上,妹妹肩上的重任也能轻些不是?!”
灼华知道,如今皇后每日不给自己添点儿堵,就仿佛日子过不下去了一样。也不怎么同她一般见识,毕竟生活在宫中不得圣宠的老女人,心里难免有些变态。况且胤禛现在即使留宿景仁宫,也只是睡觉罢了,谁会放着满宫的莺莺燕燕,去找四十几岁的皇后。徐娘半老,终究敌不过风姿卓绝的少女。
灼华便起身应是,不再多做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