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雄开着三轮车来接两孩子,回到家时已经夜里九点多了,还没到村口,大老远就看到杨娟站在门口等着,家里暖融融的灯光顺着敞开的门射出来,温暖了一片时光。
车刚一停下,杨娟就急忙迎了上来,关切道:“快进屋吧,看冻成什么样了。”
杨泽握着她的手顺势从车上跳下来,笑眯眯道:“妈,嘿嘿。”
杨娟就着灯光上下打量他,白了点,就是瘦了好多。
看来真受苦了,杨娟有些心疼,拍拍他肩膀,笑道:“好了,别卖乖了,进屋去吧。”
吴离从车的另一边跳下来,唤了她一声,跟着进屋了。
原本就瘦,这会看着更瘦了。杨娟看着他背影感慨着,伸出手要接行李:“被褥给.....被褥呢?”
三轮车上空空荡荡,除了接人前她放上去的两身旧大衣,什么都没有了。
吴天雄把三轮车开进院里,熄了火,从车上下来:“你问他俩,说是给人赔了。”
吴离和杨泽打完人跑了,自然不敢和父母说实话,两人在路上瞎编了个故事,什么他不小心把顾客的衣服弄坏了,人家让他赔,他俩没钱,就用工资和被褥抵债了。
这理由之前在路上已经和吴天雄说过了,吴天雄听完没什么反应,杨娟倒是火了:“她什么破衣服啊,那么值钱?!摆明了就是欺负你们两小嘛,那可是我新做的被褥,新棉花的。等着,妈明天就带你们去讨回公道!”
两人做贼心虚,哪敢让父母知道自己把人脑袋开瓢了,店也砸了。杨泽忙劝他妈:“别去了别去了,我俩为这事和店长已经大吵过一架了,他们嘴上也没讨到什么好。”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摸着自己肚子委屈道,“妈,我饿。”
杨娟本就心疼两孩子瘦成这样,注意力立马转移,心疼的站起身来,就要给他们下面条:“没吃饱饭吗?等会,妈今天炖了些排骨,还有红烧带鱼,一会给你两热热,咦,你脸怎么了?”
这会进了屋,离得近了,杨娟才注意到杨泽脸上的青痕。
杨泽心里一突,当时忙着找借口糊弄提早回家这事,倒把脸上这於痕给忘了,他拿眼瞄旁边的吴离。
吴离接到他的眼神暗示,淡然道:“忙时没注意脚下,绊了一下,磕在了凳子上。”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又打架了呢。”杨娟笑笑,没再提这茬。
如果是杨泽说这话,她可能还有所怀疑,她了解自己儿子,杨泽一天上蹿下跳,闹腾的很。但吴离开口,她立马就信了,这孩子多乖啊,才不会老是打架闹腾。
不得不说杨泽对他妈了解颇深,选择找吴离为自己脱困。
现在计谋成功,杨泽又很心塞。
妈!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小绵羊,你清醒一点啊!!!
吴天雄关心的重点在吴离是否改过自新上,对他们挣没挣到钱这点并不上心,眼看着两孩子趴在饭桌上,一人抱着一大碗的面条吃的正香,他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弹了弹烟灰:“怎么想的?”
杨泽本就是被拖累才去的,知道这话是在问吴离,他吞下嘴里的面条,朝对方挤眉弄眼。
吴离放下筷子,正色道:“想通了。”
杨娟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一声,吴天雄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吴离垂眸:“我会认真学习,努力进取。”
吴天雄俯身把烟蒂碾灭,扔进烟灰缸里:“那就好,君子一言。”
吴离肃容,一字一顿道:“快马一鞭。”
杨泽被两人的说话方式逗乐了,拍腿大笑,杨娟也被逗得忍俊不禁,吴天雄看着吴离柔和下来的眉眼,长长松了口气。
自己这儿子向来做事踏实,有始有终,他既是亲口承诺会好好学习,那这件事就出不了谱。
自己来日就安心在家等着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吧。
吴天雄跟着众人轻轻笑了起来。
家里本来被褥就不富裕,现在还少了两床,临到睡觉前,杨娟才翻箱倒柜的找出一床棉褥,几张被子,铺在杨泽房间的双人床上。
“你们俩挤几天,等年后过了十五开工了妈去做两床被子出来。”杨娟把双人棉褥铺好,又放好床单,指着上面放着的几张被子,“这个大红色的最厚实,这两个浅色的是二八月盖得,薄一点,你们两自己看着分,不行把电热毯插上。”
吴离房间的床是十几年前买的床,比单人床宽不了多少,杨泽房里的床是夏天新制的,要宽敞的多,睡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杨泽手里拿了个红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叹息:“还是住家里舒坦。”
杨娟轻笑:“那你就好好用功,天天吃好喝好。”
吴离在洗手间草草洗了个澡出来,踢踏着拖鞋进了屋,用干毛巾擦头发。
杨娟和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眼看时间不走了,便出去了。
杨泽靠在床头,左腿搭右腿,姿态闲适的翻着小说,拿眼瞥了桌前照镜子的吴离一眼:“你不冷啊,在家洗澡,也没个暖气,明天去澡堂洗不行吗?”
吴离擦干头发,把毛巾搭在靠背椅上晾着,走了过来,上床:“脏,受不了。”
吃完饭第一时间便去洗了澡,换了衣服,他总觉得在饭店待了这么多天,全身上下都是细菌跳蚤,难受的不行。
杨泽知道他是个爱干净的,啃着苹果嗤笑:“那你还过来和我睡觉,我可没有洗澡。”
他这话一出,吴离放到床上的左脚又收了回去,重新穿上拖鞋,走到杨泽身边,俯身开始...扯他。
杨泽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吃了一半的苹果也滚到了地上,一头雾水道:“干嘛?”
“去洗澡。”吴离言简意赅。
“...不去,冷。”杨泽往床里边缩了缩,有些后悔自己嘴贱。
事实证明,吴离是个执着的,杨泽被他生拉硬拽的拖下了床,他还嫌不够,俯身就要提着杨泽的腿拖着走。
若是真被人拖出房间,他这脸面还要不要?杨泽顿时不干了,他腿上一个巧劲,挣脱开来,气得坐在地上大声嚷:“你别太过分啊,我让着你呢!”
吴离伸手拿过自己的羽绒服披在身上,屈身坐在了床边,抱胸,淡声道:“你不洗,今天就别想睡觉。”
“你可以试试看。”
杨泽:“......”
杨泽怒气冲冲的去了洗手间。
他脱了身上的脏衣服扔进门边的洗衣机里,又哆哆嗦嗦的脱了内裤放在一边,抬手去拧花洒。
门突然在他身后开了,吴离目不斜视的走了进来。
杨泽第一反应是捂下身,回了神来后有些尴尬,就松开了手,看着对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你干什么呢?”
吴离压根没看他,淋着手慢慢冲洗左右手,又挤了点洗手液上去,搓了搓指甲缝,完后用手冲掉:“刚扯你了,得好好洗洗。”
说完关了水龙头出去了。
“......”反应过来的杨泽气得头顶冒火,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你逼我的!
冲完澡的杨泽一溜小跑的进了房间,光着屁|股在自己柜子里找内裤穿,找到后他没直接穿,而是扬手扔在了吴离的被子上。
吴离坐在床头正低头看书,余光里看到天降衣物,下意识去看。
一个黑色的内裤。
他脸一黑,抬眼就准备骂人,谁知杨泽光着身子背对着他,站在床尾,一脸揶揄的笑。杨泽身高腿长,低矮的床被显然是阻挡不了重点部位的,吴离视线直接就落在他挺翘的光屁股上。
圆圆的两瓣,带着浅凹。
吴离耳尖一红:“...你怎么不穿裤子。”
杨泽目的达到,坏笑的蹲下身继续翻找秋衣秋裤,边翻边笑:“给你看啊,不要脸,偷看人内裤,还偷看人屁|股,差点就看到人小弟弟了。”
吴离:“......”
他满脸怒气的咬牙,耳朵却红透了。
看着面前的书,脑海里却来回回放着那颀长的光裸,那修长紧实的双腿上圆润的两瓣,还有那一闪而过的丛林之物......
吴离回过神来,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自己是在回味什么?
疯了吗!
说来奇怪,从小到大,他每年冬天都是去澡堂子洗的澡,没有单间时便洗大间,一大群大老爷们光着身子闹哄哄的站在热气晕氤的澡堂里,聊天吹牛打屁,他从没有觉得半分不自在,只隐隐觉得他们很吵,还臭。
确实臭,不然怎么说臭男人呢?吴离每每站在边角位置,对一大片白花花的□□视而不见,草草的洗完澡,便难以忍受的冲出去。
为何以前一点事都没有,今天只看到杨泽的背影和侧面,心里却浮想联翩?又羞又臊?
向来聪慧的他直到今天,才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变化。
吴离盯着大红被上的牡丹花怔怔出神,周围却是一黑,原来是杨泽把灯关了。
吴离在一片漆黑中等着,感受着床边微微一陷,是杨泽上床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借着隐约月色看到对方躺进被窝里了,吴离这才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他一言不发的合上手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脱了羽绒服,钻进了被窝。
手机被暗灭,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吴离默默看了会天花板,最后长出了口气闭目开始睡觉,放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突然被人碰了碰。
杨泽传过来的声音有些疑惑:“你今天怎么都不骂我?生气了?”
吴离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墙壁:“没有。”
“真的?”杨泽显然不信。
吴离没吭声,许久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但有人就是不想让他睡,很快他的胳膊再次被人碰了碰。
吴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开口:“干嘛?”
杨泽像身上有跳蚤似的,来回游动,时不时还把自己翻个面,声音有些郁闷:“好长时间没睡这张床了,睡不着,咱俩说会话吧。”
“不说。”
但杨泽显然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很快又继续开口了:“我觉得贾非林人还不错啊,他以前是不是和你关系挺好的?他那会喜欢孟瑶,看到对方收到你的情书,自然以为是你写的,我觉得你们两应该谈谈,误会解除了就好了啊,还有啊……喂,和你说话呢,醒醒!”
吴离以前是真没发现这家伙这么粘人,长长的叹口气:“你不困吗?”
“不困啊,而且明天可以睡懒觉,怕什么。”杨泽笑吟吟道,“我们认识这么久,秉烛话谈一夜岂不快哉?”
吴离嗤了声,声音带着冷意:“没什么可谈的。”
“啧啧,你这人就是太冷淡了,谈天谈地谈古谈今,能谈得可多了,比如.....”
“谈吧。”
“......”杨泽本还欲再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你说你每天晚上半天不下楼,在教室里干什么呢?”
“干什么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杨泽闻言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哧哧”的笑,声音里透着几丝不容错辨的亲昵:“我才不去,万一你和哪个女生正浓情蜜意,亲亲我我的,我去了多尴尬。”
“既然知道还问,你确实不该看,看人谈恋爱会长针眼的,我女朋友知道了也会生气。”
……
杨泽原本只是调侃而已,想从他嘴里套些信息,哪成想求仁得仁,直接来了这般结果,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身边这人对他冷冷的排斥和疏离感,心里有些不懂,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他心乱如麻,勉勉强强开口:“你骗人,你说你没谈过恋爱的,而且根本没有女生给你打过电话。”
吴离笑了,他难得笑一次,笑声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混着极致的无情和残忍,像是北极常年飘着雪花的冰山,寒凉冷硬:“气话你也信?我们很相爱,放假前她和我闹别扭,想让我哄她,我也有些恼,便一直僵着,不过她刚才已经发来了短信,要和我和好,我回她了,你若不信,我把短信翻出来让你看看?”
......
......
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一阵难言的死寂之后,杨泽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不用了。”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透着些许鼻音。
夜凉如冰,透着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