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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穷且益艰

作者:鸣玉珂兮 当前章节:71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1:11

提到这些年本地最盛大的几件事, 没有一个人不会想到叶氏集团千金叶隋璐和方辞冰的婚礼。

当年叶氏集团东山再起,叶隋璐带着巨额嫁妆嫁到一贫如洗的方家,填上方家的欠债一事, 是当地人茶余饭后最有味的谈资。

适龄青年们无不羡慕方辞冰——被豪门小姐看上, 能少奋斗几十年!

这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羞于启齿的心情,类似于寒窗苦读,却怀才不遇。

方嫌雪戴着手拷,坐在警车后座。看到对面整齐的车队, 他轻轻地扭头,眸子是死水一潭。

道路有些拥挤, 车辆在道路上挪动得很缓慢。

这道路拥挤的缘由他也晓得,正是那场筹备了好几个月的世纪婚礼。

打头是一辆黑色老爷车,是叶隋璐和方辞冰的婚车。后面紧跟着的是送亲的车队, 浩浩荡荡地占了四个车道,清一色的黑色豪车。

方嫌雪一眼就认出叶隋琛, 他将窗户摇了下来, 露出半张冷峻的脸,行驶在叶隋璐和方辞冰的婚车后。

道路很堵, 好不容易最前面的车动了,婚车却迟迟不开动。

叶隋琛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像是他秘书的人将头探出车窗问道:“怎么回事,还走不走?”

方嫌雪这边也堵着, 冷眼旁观。他感觉叶隋琛同车的伴郎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对叶隋琛说了些什么。

叶隋琛不知怎么的, 瞟了警车一眼,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些什么,蹙起了眉头, 闪过一丝鄙夷的神色。

前面的车再次开动,叶隋琛目不斜视地往前开,似乎是无意识,他的余光扫到警车后座,和方嫌雪清冷的目光对上。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叶隋琛便面无表情地,用力踩动了油门。

方嫌雪倏然睁眼,盯着天花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半晌才平复下来:“呼——呼——”

进来都快一年了,他还是一直做这个梦。

叶隋琛瀚海似的眸子里是冰冷的不屑,从他面上睃过,不假思索地踩了油门。

那一瞬他在想什么?是冷漠,是失望,还是看他一眼都嫌脏。

抑或是,他根本就对自己没有半分情绪。

这个问题对方嫌雪来说是个无法解答的难题,因为在梦里,他得不到对方的答案,只能反复地和自己对话。

起身望向窗外,一地银霜。这几天天气不好,彤云密布,光线很弱。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里。起初以为监狱生活会很糟糕,会像书里读的那样环堵萧然,遍地都是蛇鼠虫蚁;或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有怀人恃强凌弱,甚至时常群体斗殴。

来了才发现,那些情况都不会有,这里甚至比外面很多地方都要来得干净、安定。

犯人会定期打扫,很少起冲突。因为即使是监狱,也不会白养不做事、只闹事的人。

更何况,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争取加分——在牢里处遇好的,可以减刑。

处遇,就是表现的意思,用分值计。

指针指到六的位置,狱长开始点名,方嫌雪站在人群中,忍受着周围人或善意或恶意或无意的视线。

被注视,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本市有多所监狱,每所监狱关着的罪犯类型都不同。比如他所在的锦西监狱背靠着省文化院、省日报杂志社等单位,里面全是政治犯、经济犯和文物犯,而没有杀人抢劫一类的暴力分子。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算得上是高智商人才,甚至不乏家教良好、只一步行差踏错的世家子弟。

方嫌雪被分配到房间是两人间,他不知道有没有叶隋璐打过招呼的因素,就算有,就算他不愿,也无可奈何。

原本是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室友,那人前两个月刚出狱,现在只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也并不会迟到,即使不定闹钟,方嫌雪的生物钟也一向准时。

点完名,正好六点半。所有人去排队吃早餐,毫无新意的鸡蛋、油条和白米粥。

七点准时去上工。由于监狱里人的脑子都属于好使的,所以本监狱做的都是技术活儿,比如去操控机械厂的数控机床,等等。

方嫌雪被安排去做翻砂工艺,磨磨纪念币、铁板之类的。搬砂、调砂、控制温湿度等步骤一应都是自己来,苦力干完费脑力。

也许是看他年轻力壮。

他并不排斥,原本他就一直帮他父亲复原青铜器。失蜡法、范筑法他都擅长,手法大同小异,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十一点半过,回去吃午饭,十二点半又去复工。下午回来的时候,雨夹雪。

一天中清闲下来的时间。方嫌雪站在高墙之下抬头看天,冬雨把空气弄得潮湿生冷,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可以听到外面的车轮压碎树枝的噼啪声和汽车的引擎声。

花筏被人带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景象:年轻男人侧颜秀美,身材瘦削高挑,一身囚服站在雨幕之下微抬着头,眼神是说不尽的彷徨无助。

好像即使站在天地之间,他依然丈量不出自己的长短,即使曝在光明之下,也还是找不准自己的前路。

而那双丹凤眼回望过来,也看到了屋檐下打量自己的少年。

是少年吗?方嫌雪不太确定,因为那人实在雌雄莫辨。

一头及腰长发刀裁般整齐,一张小脸上五官精致无比,皮肤瓷白,眼睛像鹿。

“你的新室友,叫花筏,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狱长简短道。

把人带到宿舍,狱长没有多说,交代了几句就想走。

“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几天把你这头杂草剃了去。”狱长走之前薅了一把花筏的头发,又野蛮地丢开。

许是扯疼了,少年咧嘴吸一口气,脑袋被人动作带着晃了晃。

不是关系户,方嫌雪判断。

这狱长文化程度不高,最爱趁机欺负学识地位高过他的人,但他平时对部分人并不这样,甚至挺客气的,其中包括自己。

方嫌雪越发肯定了叶隋璐替自己打点过的猜想,心里除了愤懑,就是深深的无力感——因为他自己的过错,带累了全家人陪他遭殃。他的哥哥断送前途给人做了上门女婿,而他坐了牢还要享受叶家的荫蔽。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深深的悲哀把他笼罩,他下意识捏紧了拳,抬眼强迫自己望望窗外的光。

屋内被他打扫得窗明几净,床单浆洗得不染纤尘。他们的宿舍处于一楼,外面的绿草穿过铁栏杆和铁窗无规则地伸进来,不像监狱,更像花园。

看看绿植,好歹能缓和下心绪。

叫花筏的少年趴在桌子上睡觉,没有和方嫌雪说话的意思。如果对方不对自己说话,方嫌雪是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

空气就这样安静又诡异地凝滞。

看完新闻联播,到了七点半。七点半后是自由休息和学习的时间,方嫌雪用自己攒的钱买了几本书,反复看。

这里人的生活都很普通。

隔壁有间屋子的人很爱看电视,还净爱看些家长里短的肥皂剧,一边拖地一边看,边看边哭。可能是耳背,声音开得奇大,方嫌雪都跟着他听了大半部,人物关系和剧情线都理清了。没办法,眼睛可以闭上,耳朵总不能关上,况且他又是记性好的人。

还有个男人每晚准时找狱长聊天,由于狱长有需要找囚犯了解思想状况的工作,他就抓紧这个机会和预警闲侃,其实就是唠他以前的一些事,吹吹牛。

他嗓门也大,今天聊的是他老婆出|轨的事,大厅的电视正在放老版的《水浒传》,镜头给到武大郎门前的对联,是李白的《别内赴征》:“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莫名应景。

还有个老教授每天都写家书,放到柜子里一封封收好,听说他的室友出去之前,在牢里写了一本书。

说起家书。这牢里不能带手机等通讯工具,和外界只能靠书信往来。

现在已经不是给点钱收买了狱卒就能进来看人的时代,只有三代以内的直系亲属才能探望。还必须在休息日。

方辞冰和方母都来过,方嫌雪一次也没有见。

不想见,不知道以何种面目面对他们,在为自己洗刷清冤屈之前不能见。

花瓶是假的,送到他手上之前就是,他何来的监守自盗?

不能再想了,他已经想了一年多,想也是于事无补。

九点半,熄灯。那个叫花筏的少年从晚上开始就蹲在铁栏杆旁,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双白净的脚。没穿袜子,也没有鞋子,脚腕冻得发红,显得很可怜。

他的脸上有被衣服褶皱压上的红痕,眼睑下有一行不明显的潮湿泪痕,白色麻布衣裤上是土是尘。

难不成是盗墓的?这么小。

方嫌雪翻个身,决定不去理会。

第二天醒来,花筏仍在那儿蹲着,一动不动,好像习惯了这样抱膝而眠。

方嫌雪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去集合点名。”

花筏抬起头,露出湿亮的眼,点点头,起身跟他走。他站起来的时候,又轻又静,让方嫌雪觉得身后之人单薄得仿佛没有重量。

“你长得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突然在背后说。

“哦。”方嫌雪不领情,这种搭讪的方式,他从小到大听了不下百遍。

“你有别的兄弟姐妹吗?”花筏继续问。

方嫌雪默了一瞬:“没有。”

花筏被安排去做焊接工艺,那工艺需要手巧心细,一般是女囚犯去做,他却做得很好。

花筏安静地端坐在操作台前,眼睫像一牙弯月,泼墨长发在肩膀前分了两绺,其余披散在身后,发尾是刀裁搬的整齐。他的小身板将冬季囚服衬得宽松阔大,腰只一握,看得好多男囚犯都移不开眼。

金属线在他手上被电焊熔成银珠,一粒粒烫在电路板上,和工程绘图毫厘不差。俗话说慢工出细活,他动作并不算慢,却很稳很准。

方嫌雪很佩服,他就没见过手这么稳当的人,雕工一定好。他父亲刻模子的时候还专门去找木匠学了艺,几十年才练得手比机器准,花筏小小年纪,也许是天赋。

正专心焊着,狱长涎皮赖脸地走过去,又扯了下花筏的长头发,叫他把头发扎上。那表情,就像调|戏妇女的男人一样油腻。

花筏的脊背挺得笔直,垂着头,头发像瀑布挡了脸,看不清表情。

照理至少也会不给狱长好脸色。方嫌雪担心花筏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在这里最重要是就是明哲保身,争取早日出去。

几天后的晚上,方嫌雪便证实了他关于花筏有病的想法。

那几天天气转晴,晚上竟然出了月亮。月光停在方嫌雪的脸上把他晃醒,他睁眼,觉得背后像是有人或者有温度的活物靠着他。

他扭过头,发现花筏缩成一团,拿额头抵着他的背。花筏身上没有被子,浑身冻得发抖,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在做噩梦。

花筏并没有试图叫醒他,只是这样轻轻地贴着他。

方嫌雪不是头天在监狱,知道监狱里的男人耐不住寂寞,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经常私下做苟且之事。他上一任室友见他皮囊不错,也曾对他动过这种心思。那人准备在他睡觉的时候对他用强,还好被他提早发现,用拳头喝退了。

不一定是gay,只是这地方的寂寞能把人逼疯,多正常的直男都忍受不了,更何况和方嫌雪同处一室。

想到这层,一股嫌恶涌上方嫌雪的心头,他一肘子把人推下床:“离我远点。”

花筏在地上嘤咛一声,膝盖往肚子缩了缩,没有别的反应。

方嫌雪转身闭眸,心里却不太平。他蒙头睡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放心,下床想把花筏拽回他自己的床上,

花筏没招架住,由于惯性,他一个踉跄扑向方嫌雪,勾着方嫌雪的肩膀抱了上去。

“你干嘛啊?”方嫌雪皱眉,条件反射地把他甩开,让他倒在他自己的床上。

“方大哥...”花筏仰着脸闭着眼,只是喃喃。

才来几天而已就这样称呼,在谁身上犯病。方嫌雪恨不得和这种不检点的男生离得越远越好。

原本想走,方嫌雪却发现花筏蹙着眉头闷哼,很难受的样子,樱花瓣般的唇轻启,往空中呼着雾气。

他伸手探了一下。发烧了。

虽然早已过了熄灯时间,方嫌雪却不得不开灯,翻出来退烧药,烧水给花筏喂下。

再讨厌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方嫌雪在他床边守了几小时,退烧药却完全没有效果,他不得不把狱长叫来,带花筏去医务室。

“前几天最冷的天穿少了,打个点滴,回去注意保暖。”医师打着哈欠道,“你看他,袜子都不穿一双,你这小帅哥,脸美心却挺冷的,室友冻成这样都不管?”

这话让方嫌雪有点难堪,他的确是没有太想管花筏的闲事。看着花筏昏睡的脸,他没来由升起一丝愧疚。

打完点滴方嫌雪又把让狱友帮忙把花筏抱回去了。第二天醒来,花筏也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道谢也没有。

方嫌雪并不生气,在他预料之中。

如果花筏不再招惹他,他会和这个室友尝试着好好相处,当然,至多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需要朋友,没人能理解他,他也不想理解别人。

几天后,狱长果然又来了,他把花筏的头发一拽道:“走,我给你剃了去,弄个板寸,多干练。”监狱里没有理发师,只有推子,他打算亲自给花筏理发,顺便......顺便占点便宜。

方嫌雪翻着书,没抬眼。他不会蹚这趟浑水。

花筏抿着嘴巴皱起眉,声音是风寒后的沙哑:“不要板寸,给我留个刘海。”

“大家都是板寸,方便,我也不会剃别的头型儿。”狱长嫌麻烦。

“那要他,他帮我剪。”花筏侧面的精致轮廓轻轻动了一下,抬手指方嫌雪。

狱长哼了一声望着方嫌雪,没了兴致:“得了,你给他推。”

“我也不会。”方嫌雪不咸不淡道。

“不用太麻烦,留个刘海就行。”花筏道。

方嫌雪合上书,走过去接过推子,狱长背着手巡视别的房间去了。

这东西研究一下也不难,方嫌雪打算先拿剪刀把长头发剪短,然后再拿推子修。

他望着镜子里的花筏,拿着剪刀比着长短。剪刀末端传来剪断发梢的坚硬触感,还没剪几根人就开始抽噎。

“弄疼你了?”方嫌雪把剪刀移开。

“没有,你继续。”由于情绪激动,花筏的脸颊红润起来,看起来比之前的惨白健康不少。

方嫌雪只好继续。花筏边剪边哭,方嫌雪就硬着心剪,到最后花筏都哭得坐不住了。

“要不算了吧,既然你这么心疼。”方嫌雪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花筏轻声。

“你想父母了?”方嫌雪收起剪刀,其实已经修得差不多了。镜子里的人,从一个长发美人,变成了一个清爽的小伙子。

“想。”花筏目光呆滞。

方嫌雪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像个大哥哥一样蹲下去,轻拍他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剪完头发,花筏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方嫌雪只当自己没听见。

有点吵。除了想父母,也许还有别的事让他伤心。

接下了的几个月,两人相安无事。相安无事的意思,不是成了朋友,而是根本没说话。

一晚,方嫌雪在看书,花筏在刻章子,两个经济犯来他们房间敲门,伸着血淋淋的指头道:“有创可贴吗?”

方嫌雪点头,去医药箱拿创可贴。

这两个人他挺熟的,经常和他聊以前经商的经历,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方嫌雪拿出纱布碘酒替他们包扎伤口,那两人又忍不住闲聊:“你看看我们,粘盒子都粘不好,还把手划了。”

方嫌雪淡笑:“粘盒子比翻砂容易。”

“我们也就是一年的刑期。”话说出口那人就后悔,方嫌雪是三年,比他们判得重,自然做的活儿不一样。等他们走后,方嫌雪还得再呆个一年半载。

方嫌雪却没生气,继续埋头帮他们处理。

聊着聊着,那两人就聊起方嫌雪的家事。起初花筏还没什么反应,听他们提到方嫌雪的哥哥方辞冰,花筏眼睛突然亮了亮,丢了手上的图章就坐了过来:“我帮你们包扎吧。”

三人皆是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方嫌雪把东西递给他:“花筏手巧,能比我包得好。”

两人看着花筏这么个秀秀气气的男孩子,不大好意思,花筏却很主动地上前认真地帮他们包起来。

他边垂头包扎边道:“你们继续讲,就当我不在。”

两人摸摸脑袋,接着刚刚的话头继续。花筏慢慢地细致地处理,果然一点痛感都没有,两人喜滋滋地走了。

转眼便是夏天,那天下着大雨,方嫌雪回到宿舍的时候,花筏正拿盆从地上舀水,裤腿卷至膝盖,小腿匀称漂亮。

他把他和方嫌雪仅有的几个盆子都拿了出来,放到漏水的地方,稀里哗啦很快就又装满了。

“这是?”方嫌雪望着天花板边缘瀑布般的流水,有些无措。

“我猜是顶楼漏水了,一直从楼上漏到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让楼上的赶紧修,我们把水接出去。”花筏倒是不急躁,一脸做农活似的欢欣。

方嫌雪闻言,觉得没别的办法,也只好拿盆子去帮忙接。

作者有话要说:雪花是友情向哈,虽然后面友谊的小船会翻。

小花其实是个影帝,说什么做什么都当不得真,但是他的确是给了牢里的嫌雪很多支撑和慰藉的。

牢房种田日常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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