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大猩猩
为什么要说我们的下流是动物远祖遗留的包袱,而我们的善良是人类独一无二的特性?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其他动物身上看到我们“高贵”属性的连续性?
——史蒂文·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
从动物的可见行为与我们人类行为的相似性,我们判断它们的内心也与我们相像;按照同样的原则推理,向前多走一步,可以得出结论说,人与动物内心活动彼此相似,故产生这一活动的原因必然也是相似的。因此,在解释人与兽均常有的思维运作上,任何有关假说都必须适用于人兽两者。
——大卫·休谟,《人性论》(1739年)
动物园里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与你和其他游客是近亲,它们在基因上更接近人,而不是笼子里的大猩猩、红毛猩猩、猴子和任何其他动物。我们的DNA与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只有大约1.6%的差异,我们和这两种猩猩之间的差别,小于狗与狐狸之间的差别,甚至小于白掌长臂猿与白颊长臂猿、印度大象与非洲大象、红眼莺雀与白眼莺雀之间的差别。
黑猩猩和倭黑猩猩的先祖和人类的先祖在500万到600万年前分叉(虽然分叉后的100万年内,它们之间仍可能有杂交),只是在130万年前,黑猩猩和倭黑猩猩才成为两个不同的物种。[1]这两位亲近表兄弟之外,包括其他灵长类远亲的家庭要大得多:900万年前分家的大猩猩,1600万年前分家的红毛猩猩,而灵长类中唯一实行一夫一妻对偶制的长臂猿,在2200万年前分家。DNA证据显示,灵长类和猴子最后的共同祖先生活在大约3000万年之前。如果我们从人类的角度画一张基因谱系的地图,从我们的共祖分家之日起,一英里代表十万年,我们会看见这样一幅居民分布状态:
● 晚期智人定居在纽约州的纽约市;
● 黑猩猩和倭黑猩猩比邻而居,一位住在康涅狄格州的布里奇波特(Bridgeport),一位住在纽约州的约克敦海茨(Yorktown Heights),两地相距不到13英里。两个小镇距离纽约市只有50英里,都在人类的通勤范围内;
● 大猩猩住在费城,方便享用奶酪扒牛肉;
● 红毛猩猩住在马里兰的巴尔的摩市,巴尔的摩人喜欢什么,它们也喜欢什么;
● 长臂猿在华盛顿特区忙着一夫一妻制的立法;
● 旧大陆猴(狒狒和猕猴们)则住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
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在18世纪中期首次将人类和黑猩猩做了生物分类,但他最后认为他犯了错误,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项工作。现在,对猩猩(Pan)和人(Homo)进行如此分类,被认为完全没有科学根据,很多生物学家主张重新分类,将人、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归为一类,以反应我们之间惊人的相似性。
尼古拉斯·图尔波(Nicolaes Tulp)是著名的荷兰解剖学家,伦勃朗(Rembrandt)的杰作《解剖课》(The Anatomy Lesson)让他永垂不朽。图尔波在1641年对非人类灵长类的解剖学研究,是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精确描述。图尔波分解的动物身体是如此地接近人类,他评论说,“(想看出它与人类的区别)就像在两个鸡蛋中寻找差别一样困难”。图尔波将他的标本称为“印度色鬼”(Indian Satyr),他记录说当地人叫它 orangutan,马来语意为“森林中的人”。当代灵长类动物学家在研究了图尔波的笔记后认为,该标本应该是一只倭黑猩猩。[2]
和我们一样,黑猩猩和倭黑猩猩都是非洲大猿。和所有灵长类一样,它们没有尾巴。它们一生有相当多的时间待在地面,并不总是盘桓在树上,而且它们都是有很高智商的社会动物。以倭黑猩猩为例,它们生机勃勃的性活动,显然脱离了生育的需要,具有社会交往和群组凝聚的主要特点。人类学家马文·哈里斯(Marvin Harris)认为,倭黑猩猩“在向卵子发起的进攻上浪费大量的火力,”最后还是得到了“生殖回报”的补偿;这个回报是“两性间更密切的社会合作”产生了“更密切合作的社团和更安全的育儿环境,于是乎,更性感的雄性和雌性均有了更高的繁殖成功率”。[3]换句话说,倭黑猩猩的多偶滥交,赋予倭黑猩猩极大的演化优势。
另一方面,生活在东南亚的长臂猿是唯一一种毫无争议地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灵长类,它们的基本生活单元是家庭,成员构成是一雄一雌加上它们的幼子。它们与世隔绝地散居在一片30到5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它们与其他长臂猿没有任何组群间的交往,没有什么高级智商可言,它们只在排卵期进行稀少的交配活动,它们永远待在树上。
在其他任何有社会组织的群居的灵长类中,都没有再发现一夫一妻制——如果标准叙事靠谱的话,我们要加上,“除了人类之外……”
对我们不断拿长臂猿的一夫一妻制作为人类性行为的参照模型,人类学家唐纳德·西蒙斯感到了讶异,他写道:“论述人类为什么(或是否是)像长臂猿一样实行配对结合,让我觉得简直和论述海水为什么滚烫,以及猪是否有翅膀没有两样。”[4]
灵长类和人性
如果托马斯·霍布斯有机会按照他对阴暗人性的理解设计一种动物,他得到的结果很可能就是黑猩猩。这种灵长类动物,似乎确证了霍布斯对人类固有恶习的所有假设。据报告,黑猩猩疯狂地贪恋权力,并且嫉妒、暴力、狡猾、好斗。黑猩猩最突出的行为包括凶杀、不同集团间有组织的战争、强奸,以及杀婴。20世纪60年代,这些观察数据一经发表,学者们立刻提出了所谓的人类起源的“杀手猿”理论。灵长类动物学家理查德·朗汉姆(Richard Wrangham)和戴尔·彼得森(Dale Peterson)用凝练的字眼对该理论进行了总结,黑猩猩的行为成为古代人类嗜血的证据,他们写道:“黑猩猩式的暴力是人类战争的前例和先导,现代人类实乃连绵500万年的血腥攻击习性的懵懂的幸存者。”[5]
在黑猩猩成为古代人类习性的活典范之前,人们将一个八杆子才够得着的远亲——草原狒狒——放在光荣榜上。这些在平地居住的灵长类逐渐适应了某种生态环境,我们的祖先刚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很可能经历过同样的生态环境。后来,人们放弃了草原狒狒模型,因发现它们缺少某些基本的人类特性,比如:协作捕猎,使用工具,有组织的战争,带有复杂联盟建造的权力争斗。同时,简·古达尔(Jane Goodall)和其他科学家正好观察到黑猩猩具备这些品质。神经科学家罗伯特·萨博斯基(Robert Sapolsky)——他也是研究狒狒行为的专家——注意到“如果黑猩猩能有一丝的自律,它们就是狒狒渴望成为的样子了”。[6]
也许我们犯不上大惊小怪,即使看到这么多的科学家假定:如果黑猩猩不是还缺少一点自律,黑猩猩就是人类的样子了。黑猩猩在20世纪后期人性模型中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会过分。我们绘制的(或者我们从前人那里继承的)地图,决定了我们去哪里继续探索,以及在那里能发现什么。黑猩猩展示的狡诈凶暴,加上人类历史上令人羞愧的残忍,似乎证明了霍布斯的预测——如果不加以某种强有力的约束,人性将带来世界的浩劫。
表1:灵长类的社会组织[7]
倭黑猩猩: 平等与和平,尽管雌猩猩和雄猩猩关系密切,但倭黑猩猩社区主要是通过雌猩猩之间的社交维系在一起。雄猩猩的地位由母亲的地位来决定。母子关系是终生关系。多夫-多妻式多偶交配关系。
黑猩猩: 雄性间关系是最牢固的关系,导致不断变换的雄性联盟。雌性在雄性守卫的领地内游动,雌性的小地盘之间有交集,但不形成稳定的关系,也不与特定的雄性形成特殊关系。多夫-多妻式多偶交配关系。
人类: 人类是灵长类中最多样化的社会动物,有大量证据证明当代人类存在各种形式的社会-性关系、合作和竞争。多夫-多妻式多偶交配关系。(1)
大猩猩: 一般而言,大猩猩是单一首领雄性(所谓的“银背”)为自己的家庭统领一片地盘,家庭单元内有数位雌性和幼崽。雄性大猩猩一到发情的年龄会被驱逐离群。大猩猩群中最稳定的关系是首领雄猩猩和雌猩猩们之间的关系。一夫多妻式交配。
红毛猩猩: 红毛猩猩独居,没有任何交往关系。雄性红毛猩猩彼此互不相容,见面立刻打架。雄性占据一块相当大的领地,领地内有几只雌性生活。每个雌性有自己的地盘。雄性和雌性分别交配,交配活动稀少,而且经常是暴力性的。
狒狒: 以核心家庭为单元;每对狒狒有自己的领地,不许其他夫妇进入。一夫一妻式交配。
对黑猩猩模式的怀疑
用黑猩猩的行为模式来理解史前人类社会,有一些非常严重的问题。黑猩猩社会极端等级化,而人类觅食部落的小团体则是典型的平均主义。如何分配肉类是观察社会结构的最好窗口,黑猩猩的等级制在分肉上表现得一清二楚,而在人类的觅食社团内,分肉促生了多种极为重要的平分机制。
绝大多数灵长类动物学家都同意黑猩猩有显著的权力意识。但是,将在贡贝(Gombe)(2)一地得到的观察结果对所有的黑猩猩做一般化的概括,似乎为之过早;特别是人们在不同观察点——比如在西非象牙海岸的塔伊(Taï),观察到野生黑猩猩分配肉类的方式相当接近人类觅食部落成员。灵长类动物学家格里格·斯坦福(Craig Stanford)的描述是,贡贝的黑猩猩的分肉手段“绝对是裙带关系式和马基雅维利式的”,而塔伊黑猩猩的狩猎小组内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分享肉食,不论亲疏关系如何。[8]
所以,尽管古达尔和其他科学家在贡贝的研究数据表示,无情且算计的自私是黑猩猩行为的特征,其他观察点的资料却得出了与之相反或至少不一致的结论。我们都知道在野外观察黑猩猩行为有太多的困难,所以在对有限的散养黑猩猩资料做一般化推论时应该格外小心谨慎。说到黑猩猩不可争辩的智力和社会性,我们对从观察圈养黑猩猩得到的资料,也应该保持同样的警惕,用圈养黑猩猩的行为推论黑猩猩的一般行为,不啻于用人类监狱内囚犯的行为泛化人类的行为。
我们同样对黑猩猩的暴力本性有疑问,如果它们不受人类干扰地在野外生活,情况会怎么样?我们将在第13章进行讨论,有些因素很可能彻底改变了黑猩猩的受观测行为。文化历史学家莫里斯·波曼(Morris Berman)表示,如果我们“改变某些条件,比如食物供给、居民密度和自发的群体组合和解散的可能性,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人类如此,对猩猩也是如此”。[9]
即使我们只谈黑猩猩的行为模式,当今新霍布斯派的悲观主义者也许也已经找不到他们阴暗的自信。比如,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评价人性的时候说:“如果像我一样巴望建造一个人人为了共同利益而真诚和无私合作的社会,请你千万不要对人类的生物天性抱任何期望。还是让我们来教化慷慨和利他,因为我们天生都是自私的。”[10]如果他知道黑猩猩行为的更多观测,他在发表如此阴暗的评估之前,可能会再掂量一下。也许,我们这个物种天性中也有进行合作的古老基因。受比较灵长类智力研究新发现的启发,瓦内萨·伍兹(Vanessa Woods)和布莱恩·哈尔(Brian Hare)想到,合作的冲动也许是我们物种智力发展的关键。他们写道:“与其说,如通常人们所说,最聪明的人科动物才有机会繁衍生息,但事实也许是,更能够进行社会合作的人科动物——因为他们更善于一起解决问题——能够获得更强的适应力,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有机会因善于解决问题而成为胜者。”[11]他们的假设是,人类有今天的智慧,因为我们的祖先学会了共同生活。
不论自私是否是天性,食物分配和栖息地枯竭对野生黑猩猩和人类觅食社团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道金斯等人认为,人是天生好斗的、自私自利的野兽,但他们在引用这些黑猩猩的观察数据支持自己的观点时,应该更小心一些。人类社群在处理食物剩余和储藏时,发生的行为很像在黑猩猩中看到的样子:强化等级制的社会组织,社群内部的暴力,守卫领地范围和建立政治联盟。换句话说,和黑猩猩一样,当有了一些值得一争的东西的时候,人类就会开始争斗。但是,在大部分史前时期,既没有剩余食物供争夺,也没有营地需要防守。
寻找灵长类的连续性
女性和倭黑猩猩有两个共性,都有无法直接觉察的隐蔽排卵期,全年都可以有性生活。但是,共性也就到此为止。你能看见我们的阴部肿胀吗,你能看见我们到处随意性交吗?
——弗朗斯·德·瓦尔[12]
性是一种友善的表示:在非洲,它和握手一样……是友好和嬉戏。没有强制,都是主动提供。
——保罗·泰罗[13]
不管你对黑猩猩的暴力及其与人性的关联做何等解释,我们还有另一个近亲倭黑猩猩,提供了一个迷人的相反模型。就像黑猩猩仿佛证明了霍布斯版的人性起源,倭黑猩猩则彰显了卢梭的观点。虽然只是到了今天,卢梭才被冠以“高贵野蛮人之拥趸”,从卢梭自传中有关他本人性趣的细节看,如果他当年了解倭黑猩猩的话,他一定会将这些小精灵引以为同类。对黑猩猩和倭黑猩猩两种灵长类的区别,德·瓦尔用这样的话总结说:“黑猩猩用权力解决性的问题;倭黑猩猩用性解决权力的问题。”
虽然倭黑猩猩性生活的频率高过黑猩猩,但两种猩猩中的雌性都会在短时间内接连和不同雄性进行交配。在黑猩猩中,排卵期的雌性对本群内的任何雄性,甚至所有雄性的性要求都迫不及待地给予响应,但它们每天进行的交配次数每天只有六到七次。灵长类动物学家安妮·普赛伊(Anne Pusey)这样描述她所观察到的雌性黑猩猩:“在发情期,每一只雌性黑猩猩在与自己本社区(它的出生社区)内的雄猩猩交配之后,就会拜访其他社区……它们急切地靠近其他社区的雄性,寻求交配。”[14]
先不说野生黑猩猩彼此不分享食物的群体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关系,我们总是能听到一些带有偏见的意见,诸如:“无论在战争中还是在恋爱中,倭黑猩猩和黑猩猩的表现都有惊人的不同。在万巴(Wamba),当两群倭黑猩猩在领地的边界地带相遇时……不仅不会出现黑猩猩有时会进行的致命性攻击,而且很可能发生交往,甚至发生雌性与敌方雄性之间的性交。”[15]
敌方?当两群高智商的灵长类动物碰头,互相交往,互相交配,凭什么还要说它们是敌方,或者说这类交往关系是战争?还有其他类似的说法:“黑猩猩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叫声,提醒远处的黑猩猩某地有食物。因此,这也算是某种形式的食物分享,但没有必要硬说成是慈善。发出呼叫的黑猩猩,面前有充足的食物,让其他猩猩分享一些,对它本身毫无损失,没准今后还能因此从其他黑猩猩那里得到同样的好处。”[16]
就算这种疑似的合作行为“没有必要硬说成是慈善”,但就这样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吗?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对一群非人类灵长类动物(或者说,就是一般的动物)的似乎慷慨大方的行为做其他解释?难道慷概大方是人类独具的特质?这样的言论让人费解,正如古尔德曾经发问,为什么科学家不愿意在人类的正面本能中看到灵长类动物的延续性,而他们中很多人毫不犹豫地将人类好勇喜斗的根源一直回溯到灵长类先祖身上。
只要想一下,如果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黑猩猩或者倭黑猩猩,或者我们先认识倭黑猩猩,我们此刻很可能相信,早期的人科动物生活在母系社会中,其中性有重要的社会功能,战争或者非常罕见,或者闻所未闻。
——弗朗斯·德·瓦尔[17]
因为倭黑猩猩仅仅生活在偏远的密林中,而这片森林坐落在政治动荡不安的国家里(刚果民主共和国,原来的扎伊尔),倭黑猩猩属于被人类进行自然栖息状态下研究的最后一批哺乳动物。虽然早在1929年,我们就知道了它们与其他猩猩的解剖差异,但在人们认识到它们的行为模式与其他猩猩截然不同之前,它们一直被归为黑猩猩的一个亚种——通常叫做“侏儒黑猩猩”(pygmy chimps)。
对倭黑猩猩来说,雌性的地位比雄性的等级更重要,但即使雌性的地位也是灵活可变的、非约束性的。黑猩猩、大猩猩和其他灵长类动物中都有自己表示统治和顺服的正规仪式,倭黑猩猩则没有此类套路。灵长类动物学家加纳隆至(Takayoshi Kano)收集了极为详细有关野生倭黑猩猩行为的资料,他表示,虽然倭黑猩猩中不是毫无等级结构,但在描述雌性倭黑猩猩的时候,最好使用“有影响力”这样的字眼,而不是“高层”之类。他相信,对雌性的尊重是出于感情,而不是因为等级。弗朗斯·德·瓦尔也想过讨论倭黑猩猩内部的等级制度是否有意义,他说:“如果确实存在一个雌性等级序列,它的主要根据也是年龄,而不是体格的强健:年长的雌性通常比年轻雌性的地位要高。”[18]
那些研究人类母系社会的人一定会对倭黑猩猩的社会感到困扰,倭黑猩猩的母权“统治”没有产生人们设想的雄性臣服,绝不是黑猩猩和狒狒社会中雄性权力构架的反转版。雌性倭黑猩猩在运用权力上和雄性灵长类手法非常不同。虽然雄性倭黑猩猩在社会上处于从属地位,但它们的处境还是比雄性黑猩猩和雄性狒狒要好得多。正如我们在本书后面谈及人类母系社会时将看到,男人与掌权的女性相处基本融洽。萨博斯基选择研究狒狒,因为无休无止的争夺权力让雄性狒狒常年处于高度紧张;而德·瓦尔注意到,他所研究的倭黑猩猩有非常不同的生存状态,他说:“从倭黑猩猩的频繁性交活动和群内几乎不存在争斗来看,我很难想象这个物种的雄性会有任何感到特别紧张的时候。”[19]
人类和倭黑猩猩,不包括黑猩猩,似乎都具有一种特殊的生理构造,让他们倾向和平共处。这两个物种(在基因AVPR1A上)都带有一种叫做重复微卫星(repetitive microsatellite)的东西,它关系到身体内催产素的释放。有时我们称催产素为“天然迷幻剂”,它对亲社会情感的发生特别关键,这些情感包括关切、信任、慷慨、爱,对了,还有性欲。人类学家和作家埃里克·迈克尔·约翰逊(Eric Michael Johnson)说:“与其说黑猩猩丧失了这种重复性微卫星,不如说人类和倭黑猩猩分别发展出了同样的基因变异。”[20]
但是,对于古代人类享有较低的生活压力和极大的性自由这一说法,很多人表示了强烈的反对。海伦·费舍承认倭黑猩猩有这样的生活方式,以及它们与人类行为的种种相似,她甚至俏皮地将倭黑猩猩与摩尔根的原始部落拉扯到一起:
这些造物成群结队地出行,一群中有男有女有幼子……个体根据食物的供给在不同群中出出入入,几十只倭黑猩猩结成一个紧密的社群。这是一个原始部落……性生活几乎就是日常的消遣……雌性几乎在整个经期都能进行性交——这种性交模式比任何其他动物都更接近人类女性……倭黑猩猩要释放压力的时候来一场性交,要鼓励分享食物的时候来一场性交,旅行期间想放松一下的时候来一场性交,别后重聚难免感到有些小别扭,为了重建友谊,它们会再来一场。“做爱不打仗”就是倭黑猩猩的行动方案。[21]
费舍提出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我们的祖先也是这样吗?”既然倭黑猩猩“显示的性习性,差不多就是我们人类在大街上,在酒吧和餐馆里,在纽约、巴黎、莫斯科和香港的公寓房门后的所作所为”,她似乎打算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案。她写道:“在性交发生之前,倭黑猩猩互相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费舍向读者保证说,和人类一样,倭黑猩猩“挽着胳膊走路,互相亲吻手和脚,进行长时间的、深入的、法式舌吻”。[22]
费舍显然同意我们对标准叙事其他方面的不同意见,她几乎是在重新组织她的思想,根据倭黑猩猩和人类共有的不寻常性和交往行为,修正史前人类实行稳定对偶制等老观点。既然我们是用黑猩猩的行为做标准叙事的依据,我们在推测人类史前史的时候,怎么能够不给倭黑猩猩的资料以同样的考虑呢?记住,就基因组成而言,我们和黑猩猩、倭黑猩猩处在等距的位置上。根据费舍的文章,倭黑猩猩的性行为比地球上任何其他动物都更接近人类。
但是,费舍在显而易见的结论面前停住了脚步:人类过往的性生活很可能像是倭黑猩猩现在的样子。她在最后一分钟调转一百八十度,只是说:“倭黑猩猩有一种和其他灵长类相当不同的性生活。”实情并非如此吧,因为按照费舍自己的说法,人的性行为方式是如此接近倭黑猩猩——而人,也是灵长类。她接着说:“倭黑猩猩的异性恋活动也是贯穿雌性的绝大部分月经周期。雌性倭黑猩猩分娩一年之内就会恢复性生活。”只有另外一种灵长类动物也具有这两种特殊的性生活方式:人类。然后,费舍概括说:“因为侏儒黑猩猩(倭黑猩猩)显示了灵长类性习性的极端特质,又因为生化指标表明,它们出现在200万年之前,我不觉得,它们可以为2000万年前出现的原始人提供合适的生活模式。”[23]
这些话在好几个层面都很怪异。在长篇大论了一番倭黑猩猩的性行为和人类极端相似之后,费舍居然后空翻两周,给出结论说,它们不适合做我们先祖的模型。更让人不解的是,她将整个讨论扔到2000万年之外,好像她原来一直是在谈论所有灵长类的共祖(事实不是如此),而不仅仅是黑猩猩、倭黑猩猩和人类共有的祖先,这三种灵长类在500万年前从共祖下分离出来。事实上,费舍的讨论甚至连500万年也够不到。我们这里费舍的引文大多来自她的《爱情解剖》(The Anatomy of Love),她的这部开拓性的学术著作文笔优美,人见人爱,讨论的是过去几百万年内人类(不是所有的灵长类动物)“系列对偶制度的演化”。而且,别忘记她是怎么样提到倭黑猩猩和人类所共有的每一个特质——“灵长类性习性的极端特质”。
费舍在描述我们祖先离开树梢留在地上生活的变迁时,再次暴露了她对潜在人类滥交的神经质关切,她说:“也许,我们的原始女性祖先在树上生活的时候,为维持友谊而找不同的男性交媾。后来,大约400万年前,他们被迫留在非洲的大草原上时,演化出了养育幼子的对偶(一夫一妻)关系,女性为了得到供养资源和更优秀甚至更多样的基因,从公开的滥交转向隐蔽的私下滥交。”[24]看看费舍如何简单地假设了400万年前对偶制时代的到来,她其实没有任何考古证据支持她的假说。她继续进行循环论证:
因为倭黑猩猩看来像最聪明的猩猩,因为它们的生物特征与人类特别相似,还因为这些猩猩在交配上的热情和高频,有些人类学家猜测倭黑猩猩更像是非洲古猿/类人——我们最后在树上居住祖先的原型。也许,侏儒黑猩猩是我们古代历史的活化石。但是,它们的性行为方式当然表现出某些本质的不同。首先,倭黑猩猩不像人类那样保持长期的对偶结合。它们也不会像丈夫和妻子那样一起抚养幼子。雄性虽然照顾幼小的弟妹,但一夫一妻不是它们要过的生活。滥交才是它们喜欢的菜。[25]
我们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摩登化原始人表述,哪怕最博学的人类性行为学理论家,其思考也受到摩登原始人的扭曲。我们相信,如果费舍博士看完我们在下面章节涵盖的全部资讯,她会发现自己所说的性行为上的“本质的不同”根本上没有任何不同。我们会展示,与她和其他一些人的观点相反,夫妻婚姻和性单偶远不是普世性的人类行为。正是因为倭黑猩猩对人类的长期对偶关系是否自然提出了疑问,费舍和其他权威就得出结论说倭黑猩猩不能作为人类演化的模型。此结论的出发点是,性意义上的的一夫一妻制构成了唯一自然且永恒的人类家庭结构的核心,然后,他们以此为起点进行反向推理。尤卡坦见鬼吧!
有时我会试着想象,如果我们先知道倭黑猩猩,后知道(或者压根不知道)黑猩猩,会发生什么?关于人类进化的讨论可能就不是围绕着诸如暴力、战争和雄性支配,而是围绕着性、同情、关怀与合作。如此一来,我们会看到多么不一样的景观啊。
——弗朗斯·德·瓦尔,《猿形毕露》
在了解倭黑猩猩的习性之后,所谓人类起源的“杀手猿论”的软肋变得格外显眼。但即使在有关倭黑猩猩的这些知识还未传播之前,德·瓦尔就明确表示过,我们将会认识到,拿黑猩猩做佐证的霍布斯式人类发展观有诸多缺陷。他提请人们注意,“杀手猿论”将杀戮混淆为捕食,假定工具起源于武器,将女性描绘为“男性竞争的被动目标”。[26]
很多理论家们将他们对后来农业社会的种种观念投射到史前社会研究上,这种摩登原始人的方法直接将他们带进了死胡同。控制女性的性资源,在现代男子身上似乎已经是本能的冲动,很可能并非人的天性,更有可能是对特定历史条件下社会-经济环境的反应。而这种特定的历史条件与人类物种演化的条件非常不同。这是我们理解现代世界人类性行为方式的关键。德·瓦尔说得不错,人类的等级观、攻击性和领土行为都是晚近才发生的新事物,是在农耕四处传播后,人类对社会环境的适应性调整。
面对一道湍急的溪流,水里流淌着各种对人类性习性无根无据的假设,我们满头雾水等待解答,似乎看到海伦·费舍和弗朗斯·德·瓦尔一干人已经登上一座桥梁,但是,他们最终没敢跨过溪流。在我们看来,他们的立场就是各种的和稀泥,在处理人所共知的资料时,即使是那些最难以自圆其说的诠释,他们也费劲巴拉地不肯表明立场。人类的行为表明自己肯定不是一夫一妻制的物种,对于这个不容忽视的事实,而且不论这种不端行为何等普遍和顽固,他们找借口说,此乃人类的“异常”情况。对世界范围的婚姻瓦解现象,费舍解释说,对偶关系演化到最后,只维系到婴儿成长到一定年龄,即孩子能在没有父亲扶持的情况下,跟随觅食部落的行动。德·瓦尔则说,核心家庭符合“人类的本性”,对偶关系对“我们物种所特具的高水准合作”至关重要。但德·瓦尔又意有所指地总结说:“我们作为物种的成功,与我们放弃了倭黑猩猩式的生活方式,对性表达进行更严紧的控制密切相连。”[27]“放弃?”一个人不可能放弃什么他从来不拥有的东西,因此,虽然德·瓦尔从来没有明说,但至少心里应该同意,在某个时候,人类的性习性与浪荡滥交的倭黑猩猩惊人地相像。[28]
表2:比较倭黑猩猩、黑猩猩和人类的社会性性行为及婴儿的成长[29]
人类女性和雌性倭黑猩猩在整个月经周期内,以及哺乳期内和怀孕期内均进行性交活动。雌性黑猩猩在月经周期内只有25-40%的时间处于性活跃状态。
人类和倭黑猩猩的婴儿发育比黑猩猩婴儿的发育缓慢得多,到1岁半之后才开始和其他幼崽一起玩耍。
和人类女性一样,雌性倭黑猩猩在生产之后立刻返回群体,并在生产一个月内恢复性生活。它们几乎没有表现出杀婴恐惧,人类从来没有在倭黑猩猩中——无论是圈养还是野生——观察到杀婴行为。
倭黑猩猩和人类享受多种性交体位——雌性倭黑猩猩似乎喜欢腹贴腹式(男上女下的传教士体位),雄性倭黑猩猩喜欢后入式,而黑猩猩几乎完全采用后入式。
倭黑猩猩和人类在性交时经常互相凝视,还经常深吻。黑猩猩从来没有这两类动作。
人类女性和雌性倭黑猩猩的阴户位于两腿之间,并朝向身体的前方,黑猩猩和其他灵长类的阴户朝向身体的后方。
在人类和倭黑猩猩中,食物分享和性生活有密切联系,在黑猩猩中这种联系则比较弱。
人类和倭黑猩猩中存在各种可能的性组合,同性间的性活动非常普遍,黑猩猩中的同性性交则非常少见。
无论是对野外还是圈养的倭黑猩猩的群体研究中,都发现了雌性倭黑猩猩之间互相用阴部摩擦来增进关系,这是在黑猩猩中从来没有见过的行为。没有任何有关人类女阴相互摩擦的资料。(有心开创的研究生们请注意!)
黑猩猩和其他灵长类动物的性生活基本主要是以生育为目的,倭黑猩猩和人类则将性交用于社会目的(缓解紧张,巩固交情,解决冲突,娱乐,等等)。
* * *
(1) 对于坚持标准模型的人,人类属于一夫一妻婚配制度。
(2) 贡贝是坦桑尼亚的黑猩猩研究基地,古达尔及同事自1960年起一直在那里进行观测研究。
第二部分
天堂里的情欲(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