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亚当夏娃在拂晓(出书版)》作者:[美]克里斯托弗·莱恩【完结】 > Ya Dang Xia Wa Zai Fu Xiao - Ke Li Si Tuo Fu _Lai En (Chris.txt

第二十一章

作者:美-克里斯托弗·莱恩 当前章节:14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01

变态者的叹息

人类社会中反常性行为并不常见,如果在性方面的宽容度和教育能有所改善,这类反常行为会更加少见。这是性研究中最重要,但也最有社会敏感度的领域。

——阿兰·迪克森[1]

如果女性的情欲弹性让她们得到自由,男人们会看到自己就像前面提到的公羊,被束缚在僵化的性反应能力中。男性的情欲倾向一旦形成,它的形状会维持一生,如灌注成型后的水泥。因此,根据情欲可塑性理论推论,有反常性行为(性欲和性行为怪诞)的男人要远远多过女人,因为该理论认为女人更有能力因应社会压力,或者能比较容易地放弃原来的欲望,或者能够克制住不体面的冲动。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支持这个推论。大多数研究人员和医疗专家同意下述看法:怀有反常性渴望的人几乎都是男性,而且表现出与童年生活印记的密切关系,而且,一旦小男孩儿的软蜡团变冷凝固,如果不是根本无法调整,至少是非常难以改变。

对性偏离和恋童癖的纯心理治疗几乎没有成功的案例。对恋童癖最有效的治疗大多都基于生物学方法(激素治疗,化学阉割)。一旦过了可塑的年纪,男性就被固定在他们被刻上的印记里,不论刻上去的是些什么,乳胶也罢皮革也罢,S也罢M也罢,山羊也罢绵羊也罢。如果在男孩子短短的“开发期”中间发生了扭曲和破坏,他在成人后,将带有不可逆转的、要向其他人重复同类模式的欲望。天主教教会里仪式化的、泛滥成灾的恋童癖(以及教会在几十年内试图完全漠视这个问题)显然称得上是这个过程的典范。还记得叔本华的那句名言吗:Mensch kann tun was er will; er kann aber nicht wollen was er will(人可以选择做什么,但无法选择想要什么)。我们都知道,欲望,特别是男性的性欲望,对宗教禁令、法律惩处、家庭压力、自我保护,甚至常识,一律不予反应。它只对一样东西起反应:睾丸素。

一位因荷尔蒙分泌失调,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没有睾丸激素的男人,匿名在电台采访中讲述了自己经历。他说,没有睾丸素,“所有让我能感觉到成为我的东西(都不存在了)。雄心,爱好,幽默感,甚至说话的音调……输入睾丸素让这一切都回来了”。问他没有睾丸素是否有任何正面的影响,他回答说:“我性格中有些挺讨厌的东西,那个时候,这些东西都不见了。没有这些东西真是挺好的……我和人交往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但是,他还是很高兴睾丸素又回来了,因为“没有睾丸素,也就没有了(性)欲望”。

格里芬·汉斯伯里(Griffin Hansbury)出生的时候是女性,但在大学毕业后进行了换性,他对睾丸素的力量另有一番描述。他说:“世界换了一个样子。最强烈的感觉是力比多不可思议地增强,我观察女人的方式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改变。”在激素治疗之前,看见街上的漂亮女子,他会在心里絮叨:“她很有魅力。我会很高兴认识她。”但在激素注射后,他不再絮叨。他说,女人身上的每一个迷人的部位,“漂亮的脚踝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都能够“向我的脑子里灌注大量的色情图像,源源不断,一幅接着一幅……我看到的一切,摸到的一切都和性有关系。”格里芬总结说:“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魔怪。这让我一下子理解了男人,特别是青春期的男孩子。”[2]

其实不需要变性手术,我们也能理解为何那么多青少年对性专注到疯狂的程度。如果你曾经给学生上课,班上有几个半大的男孩子,或者你曾经养大一个,又或者你自己就能回想一下青少年时期暴风骤雨般的性欲——那么,你会知道“睾酮中毒”一词不全是开玩笑。对大部分青少年来说,生活通常就是(而且真的就是)暴力和狂野。

无数的研究证明,睾丸素和相关男性性能力的激素在男性青春期到25岁前后之间达到高峰。我们又看到一个社会禁令和生理需要严重抵触的情况。当年轻男子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叫“我要性交”的时候,社会则在坚持要他克制身体里涌动的欲求,将能量转向其他目标——从体育运动到军事冒险。[3]

男孩子有无法忽视的生理欲求,在所有要阻挡它的努力中,自杀是一场延续百年的灾难。睾丸素的水平和年轻男子(或女子)陷入困境的可能性高度相关。[4]在美国,青春期男性的自杀率是同龄女性的五倍。一项政府研究发现,同性恋青年男子的自杀率是同龄异性恋男性的两倍。[5]在15岁到25岁的美国人中,自杀是第三大死亡原因,十几岁男孩子的自杀率比其他年龄组的自杀率高一倍。

那些用意良好的网站和演讲,鲜少提到这些让人痛苦、来源模糊的性挫折是导致自杀——这种青春期破坏性行为的可能原因。虽然大楼上和汽车站旁亮晃晃的广告牌上站满了半裸的、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的时装模特,但美国社会绝大部分人仍然坚定地反对修改法律,拒绝承认在法律认可之前能开始任何性活动。[6]

2003年,一位17岁的优秀学生——学生舞会的国王杰纳尔洛·威尔森(Genarlow Wilson),在与女朋友进行自愿口交的时候被发现,女孩子当时不到16岁。威尔森被判犯有儿童性骚扰罪,他至少要在乔治亚州的监狱被关押十年,同时被登记为终生性犯罪者。如果威尔森和女友搞的是一场老式性交,而不是口交,他们的“罪行”将是“行为不检”的轻罪,最高刑期是一年监禁,而且不必进行性犯罪者登记。[7]

在前一年,托德·桑德斯(Todd Senters)拍摄了他和女友性交的录像,女友的年纪已经超过了能够决定发生性关系的法定年纪。没有问题了吧,是不是?不是。根据内布拉斯加州法律,虽然性交本身完全合法,但录制性交犯有“制作儿童色情罪”。17岁的年纪可以合法地发生性交,但她干这事儿时的图像是非法的。你们自己去琢磨吧。

在美国这个国家里,每个角落里的青少年们都在互相发送色情短信(sexting):用手机拍张自己的荒唐图片,然后发给朋友们。结果呢,在很多州里,这些孩子都有可能被送进监狱(而监狱是性虐待最泛滥的地方),理由是他们拍摄了自己的身体(制作儿童色情)和分享了这些图片(传播儿童色情)。他们还会被迫登记为性犯罪分子,虽然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受害人。[8]

说啥呢?

2005年对12000名青少年所做的一项调查发现,立誓要在婚前守贞的年轻人比其他人更经常地进行口交和肛交,更少使用避孕套,感染性病的水平和其他那些没羞没臊不守贞的同龄人一样。这项研究的作者发现,88%立誓婚前守贞的人没有遵守誓言。[9]

如果我们扭曲的人类性关系造成了这些挫折、迷惑和无知,那些性观念没有这样矫情的社会,应该能够从反面证实因果关系。发育神经心理学家詹姆斯·普莱斯格特(James Prescott)发现,身体的快乐和暴力之间有一种非此即彼的关系——一种存在抑制另一种的发生。1975年,普莱斯格特发表论文说:“发育成型期内的某些特定感官体验,让人产生神经心理学上的倾向性,它决定了人在后来生活中的行为是暴力驱动还是快乐驱动。”在个体发育的层次上,这个发现似乎很容易证明:虐待孩子的成人,自己小时候几乎都是虐童的受害者;垃圾场的主人们都知道,如果你想养一只凶狠的恶狗,那就在它是崽崽的时候狠狠地揍它。

普莱斯格特将他的逻辑运用到跨文化研究上。他用以前搜集的有关婴儿得到的爱抚量的资料(哺乳的时间,与母亲直接接触的时间,被大人搂抱和一起玩耍的时间)和对青春期性行为的宽容度进行了荟萃分析(meta-analysis)。在将这些资料与一个社会内部和不同社会之间的暴力水平进行比较之后,他总结说,在全部有资料的文化中,除了一个例外(49个样本中有48个),都显示“在人的一生中压制身体的欢乐——在婴儿、儿童和青春发育期尤为明显——与战争和个人暴力的水平有非常密切的关联”。在不干预母亲和孩子之间的身体接触,或者不禁止青春期性欲表达的文化中,暴力水平——个人暴力和社会暴力都要低得多。[10]

当美国社会把自己拧巴到一个姿势上——没有任何瑜伽师能够做得到[布兰妮·斯皮尔斯(Britney Spears)在电视上既是骄傲的处女,又是身着比基尼的钢管舞舞者],另一些社会却在忙着仪式化和寻求构建青春期的性感。(太平洋上的)曼格亚人鼓励青年人互相发生性关系,特别强调年轻男子要学习控制自己,并以能够取悦女子为自豪。印度中部的穆里亚人(Muria)为年轻人建造宿舍,称为“古图尔”(ghotuls),青少年远离父母,在宿舍里自由地睡在一起。穆里亚人鼓励青年们在宿舍里尝试不同的对象,他们认为,年轻人在生命的这个阶段太专注于一个伴侣是很不明智的做法。[11]

如果我们承认人类是,而且一直在为我们高度性感的生活而优化自己,那么,青春期的男孩子处在行动的盛年,我们却阻挠他们的原始冲动,当他们的挫折感发生破坏性的爆发时,我们又何必感到惊讶呢?

凯洛格的虐童指引

1879年,马克·吐温在一次演说中讲到了他的观察:“在所有的性交形式中,(手淫)是最不受待见的。把它当娱乐吧,它一溜烟就不见了;当工作呢,它挺累人;当众展览它呢,它又挣不来一个小钱。”[12]马克·吐温真是个很好玩的人。但是,他的幽默中又有些很严肃,也很勇敢的东西。正如他所说,大部分西方文化发动了一场历时数百年之久的战争,要毫不留情地彻底消灭儿童性行为,包括手淫。

西方抗击人类“罪恶的”性渴望的斗争是一场持久战,对手淫的无情战斗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我们已经谈论过将所谓的女巫活活烧死,仅仅是因为她们坚持了,甚至只是表示了一下她们的情欲;而艾萨克·贝克·布朗这样的医生能够将野蛮、危险的手术作为治疗年轻花痴的手段。马克·吐温知道,这些不是例外。按照一些著名“专家”——比如约翰·哈维·凯洛格(John Harvey Kellogg)的意见,马克·吐温时代的很多父母只要看见任何性行为的萌芽,便对孩子施加严酷的体罚和精神折磨。另一些即便有些困惑也还不失理性的人们,也坚信手淫是“摧毁文明社会的因素”(《新奥尔良医学和外科杂志》上的用语)。

凯洛格骄傲地宣称,在他四十多年的婚姻中,他从来没有和妻子发生过性关系。但是,他每天早上都要求一位英俊男子给他做灌肠——按说,他以钟爱高纤维早餐出名,这套服务应该没有必要。约翰·莫尼(John Money)在他研究伪科学反性十字军战士的著作《毁灭天使》(The Destroying Angel)中解释说,凯洛格在今天可能被诊断为灌肠控。灌肠控是“一种性和情欲功能异常,根源可能追溯到童年,有此症的人用灌肠代替正常的性交。对灌肠性欲倒错者而言,将阴茎放入阴道是件很艰难、危险和令人生厌的工作”。

作为医生,凯洛格声称,在给予儿童适当的性教育方面,他有指导父母的道德权威。你们可能不熟悉凯洛格和他那一代权威的文字,他们对人类最本底的情欲所怀有的幸灾乐祸的蔑视是冰冷而明确的。1888年,他在没有性生活的蜜月里写作了畅销书《老幼应知的简单事实》(Plain Facts for Old and Young),在书中向父母提供各种指导,比如处理他们的儿子自我解决天然性欲的章节题为“治疗自虐及其影响”。他写道:“治疗小男孩的验方是包皮环割。”他规定说:“外科医生进行手术的时候不使用麻药,手术期间短暂的疼痛对大脑产生有利影响,特别是在具有惩罚目的的时候……”(本书作者加斜体以示着重)

你们的儿子在挣扎,已经紧张得要死,不施麻药给他割包皮,做父母的可能下不了这个决心,没有关系,凯洛格还有其他建议:“用银丝按下述方式缝一针或几针可以防止勃起。将包皮拽向前方,包住龟头,用针将银丝穿过两端包皮的边缘。银丝穿过之后,将两头拧住,切掉多余的丝头。这样就不可能再发生勃起……”父母可以放心,用包皮缝上儿子的阴茎,“是一种最有力的手段,将(手淫)行为消灭在萌芽状态”。[13]

环割在美国一直相当流行,虽然不同地区情况不一样。在西部的几个州,有40%的新生儿做环割,在东北部各州,这个数字达到80%。[14]这个相当普遍的手术很少有医学上的需要,其根源还是凯洛格和其他一些评论家们的反手淫宣传。莫尼解释说:“新生儿包皮环切在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是美国产房的流行操作,既不是通常人们认为的宗教原因,也不是健康或卫生原因,而是为了孩子长大后,防止会导致孩子手淫的皮肤发炎。”[15]

你千万不要认为凯洛格只对虐待男童有兴趣,在同一本书中,他很清醒地告诫家长,在小女孩的阴蒂上涂抹石灰酸,以此教育她们不要触摸自己。凯洛格之流告诉我们,用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嘲弄精神分析学的话来说,性压制是“把自己当成药剂的病菌”。

凯洛格在折磨儿童上的洋洋自得令人震惊和不安,但他的这种“对孩子也不放手”的政策还没有完全成为历史。上面提到的那些反手淫措施出版于1888年,过了80多年之后,美国医学学会在1972年才宣布,“手淫是青春期性发育的正常行为,不需要进行医治”。但是,战争仍在继续。甚至直到1994年,儿科医生约瑟琳·艾尔德斯(Joycelyn Elders)被迫离开她担任的美国军医总监的职位,仅仅因为她坚持认为手淫是“人类性行为的一部分”。几个世纪的反手淫战争所造成的痛苦不计其数。但是,我们知道,所有的痛苦,完完全全都是浪费。绝对的浪费。

约翰·哈维·凯洛格、安东尼·康姆斯托克(Anthony Comstock)、西尔维斯特·格雷厄姆(Sylvester Graham)(格雷厄姆饼干的发明人——和脆玉米片一样,发明这些食品的目的是要减少手淫)[16]虽然在反对未经核准的情欲上非常极端,但在他们那个时代却绝不算怪异。达尔文在还差一个月就30岁的时候与表姐结婚,在那之前,他几乎没有过任何个人性经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9世纪性理论的另一个巨人——在1886年结婚的时候,笃定还是位30岁的处男。不怪弗洛伊德在性生活上犹犹豫豫。据他的传记作者厄内斯特·琼斯(Ernest Jones)说,弗洛伊德小时候,他的父亲曾经威胁说,如果他不停止没完没了的自慰,就切掉他的小鸡鸡。[17]

卡尔文·柯立芝的诅咒

上一次我试图和老婆做爱时,怎么也搞不成。所以我对她说:“怎么回事,你也想不出什么人了吗?”

——罗德尼·丹泽菲尔德(Rodney Dangerfield)

男人们不在意电视上有些什么。他们只关心电视上还有些什么。

——杰瑞·宋飞(Jerry Seinfeld)

每个演化心理学家都能把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总统和养鸡场的掌故从头背到尾。故事这样说:20世纪20年代,总统和太太访问一家商品化养鸡场,参观中,第一夫人问农场主,他只有几只公鸡,怎么能生产那么多的受精蛋?农场主骄傲地解释说,他的公鸡们每天能幸福地执行几十次任务。第一夫人回答说:“也许你可以跟总统提一下这个情况。”总统在旁边听到对话,问农场主:“每只公鸡每次都是向同一只母鸡提供服务吗?”“啊,不,”农场主回答说,“它总是从一只跳到另一只上。”“明白了,”总统说,“也许你可以向柯立芝夫人说明一下。”

不论故事的历史真实性如何,性伴侣的喜新厌旧的刺激效应从此被称为“柯立芝效应”。当然,没有人怀疑,某些灵长类物种(包括我们人类)的雌性也着迷于性新异,但其背后的机理却很不相同。所以,柯立芝效应一般是指雄性哺乳动物,因为人们已经在这类物种中有了很多该效应的记录。[18]

不过,这不是说女性的性动机全然是理性的,如有些人所坚持的那样。心理学家乔伊·斯普拉格(Joey Sprague)和戴维·古阿达格诺(David Quadagno)对年龄在22岁至57岁的女性进行了调查,他们发现,在35岁以下的女性中,61%的人说她们的性动机主要是情感,而不是生理。但在35岁以上的女性中,只有38%的人称她们的情感动机强过生理欲望。[19]从表面上看,调查结果说明女性的性动机随年纪的变化而改变。人们也可以说,女性随着年龄的增长,脸皮变厚了。

第一次去伊斯坦布尔、巴厘岛、冈比亚、泰国和牙买加旅行的人,在那些地方看到成千上万的欧美中年女性成群结队地寻找没有附带条件的性生活,也许会感到惊讶。估计每年有8万名女性飞到牙买加,“租个拉斯塔(Rasta)”。[20]1990年时,前往泰国海岛旅游胜地旅游的日本女性游客有4000人,四年后,人数增加了10倍,远远超过日本男游客的人数。每个星期——如果不是每一天的话,都有包机将坐满机舱的日本女性在曼谷落地。

简妮特·贝利瓦(Jeannette Belliveau)在《路上的浪漫》(Romance on the Road)一书中列出了几十个这些女性经常造访的地点。这些女性的所作所为,在美国年轻女性为心理学教授填写的问卷上是不可置信的污点,这种反差既是对女性性行为科学无知和社会盲目的结果,也是这种无知和盲目继续存在的原因。

当然,在泰国各处的海滩上,有大量的男人在寻找性刺激,但标准叙事将他们的行为视为一种佐证,除此没有多少好说的了。轮到女性,他们却要换说法了。

那只老虎没有发疯;那只老虎不过是干了老虎该干的事情!你知道它什么时候是发疯吗?它带着希特勒的头盔骑独轮车的时候才是发疯呢!

——克里斯·洛克(Chris Rock),谈论马戏团的老虎攻击驯兽员

从性情上讲,很多男人都是色鬼,一有机会,不能克制地要动邪念,这是真正的天条;然而,也有很多男人,从性情上看,如果女人不是那么迷人的话,他们本来也可以放手,守住自己的纯洁。

——马克·吐温,《来自地球的信》

一位我们认识的男人——我们叫他菲尔(1)——可以说是男性成就的活标兵。他刚刚40岁出头,相貌英俊,和太太海伦结婚将近20年;海伦是位快活的、很有成就的医生。他们有三个优秀美丽的女儿。菲尔20多岁时和朋友一起开办了一家软件公司,15年后,两个人都发了财,钱多的怎么花也花不完。直到最近,菲尔一直住在山顶上漂亮的大房子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谷。但菲尔的生活,如他自己所说,“正面临一场灾难”。

灾难终于发生了,海伦发现菲尔和他的一位同事有私情。她当然感到菲尔背叛了自己,愤怒之下她将菲尔锁在门外,甚至不许他和孩子见面,最后,还是劳动律师结束了他们的婚姻。菲尔看来完美的生活彻底崩塌了。

戏剧家克里斯·洛克说过:“男人本质上和他得到的机会一样忠实。”菲尔的成就、相貌、讨人喜欢的性格给他创造了源源不断的机会。我们的男性读者们也许会想:“他当然会和另外一个——或者两个女人睡觉!算了吧!”但是,如果你是女人,你也许会想:“他太太和孩子当然要把这头猪猡赶出去!”

在这样天天遇到的问题上,有没有可能调和两种针锋相对的立场呢?有很多男人在其他事情上相当聪明,有爱心,很谨慎,是什么让他们为如此之少的东西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呢?为了一场转瞬即逝的、完全没有意义的外遇,他宁愿失去一切,从朋友的尊重到子女们的爱。他们在想什么呢?我们向菲尔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说:“开始的时候,性是美妙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到这样的活力。我想我和莫妮卡爱上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每一样事情都变得更强烈,你知道吗?食物更美味,颜色更鲜亮,我的精力是如此之充沛,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我们问他,和莫妮卡做爱是不是比和海伦做爱更好呢,他停了很长时间没有回答。最后他承认:“事实上,我现在觉得,和海伦在一起时,性生活要好得多——是我有过的最好的,真的——在开始的时候,你知道,最初几年。我是说,和海伦在一起,从来不是只有性。我们两人都知道,我们是想一辈子在一起,所以有种更深层的,嗯,一种爱和精神上的结合,这是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所没有的……现在海伦说她恨我,但我真心认为在我们之间,这样的结合永远存在——就算她现在不承认了。”

那么,发生了什么呢?“这些年来……你们知道的……激情消失了,我们的关系也变化了。我们成为朋友……最好的朋友,但是,几乎是……兄妹。这不是她的错。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但是我能怎么办?”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他说:“这像是生死选择。我想再次感到生命。我知道听起来好荒诞,但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菲尔正处在所谓中年危机的盛年,很多男人在生命的这个阶段都撞上这堵墙。解释起来很简单,有经济学的——他终于有了足够的钱和地位,可以吸引那些原来看不上他的性感女子;有对生命流逝的恐惧——老之将至,死之将至,他一步一步地向生命的有限性妥协,不过还是要象征地反抗一下;有太太的年纪——她将要进入更年期,所以他的本能欲望转向有生育能力的年轻女性。所有这些解释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没有一个回答得了最要命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男人对换新性伴侣的欲求那么强烈——不止是在中年,而是一生都是如此?

如果男人不是柯立芝的幽灵附体,他本来可以买一两盘他喜欢的色情女星出演的DVD,反反复复地看上一辈子。知道影片如何结局,应该丝毫不影响他看片子的体验。但是,让异性恋男人没完没了地追求不同的女人干同样的事情,就是所谓的柯立芝效应。如果你还没有上过任何色情门户网站,那你无法想象上面有多少花样翻新,口味特殊的供品从“不剃毛的日本女同”,到“有文身的红发女”,到“超重的半老徐娘”。很简单,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真相,但没有几个人胆敢讨论它:多样和多变是我们人类男性性生活必要的调料。

但是,理智地理解男人这方面的内在本质,对很多女人来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诺拉·依弗朗(Nora Ephron)是一位作家和电影导演,她在很多部影片中探讨过这些问题,其中一部名为《我心欲焚》(Heartburn),以她自己的失败婚姻为蓝本。在2009年的一次采访中,她告诉大家带大两个儿子的过程如何让她更多地了解了男人,她说:“孩子们非常甜蜜,但是,对男人来说,问题不是他们是否甜蜜。而是在生活中的某个时候,他们实在很难保持忠实。这几乎不是他们的过错。”但是,她接着说:“如果你和他们任何一个发生关系,你会觉得这就是他们的错。”[21]

一夫一妻+千篇一律=专偶单调

保证一桩好婚姻的前提,在我看来,就是开一张可以不忠实的许可证。

——卡尔·荣格(Carl Jung),致弗洛伊德的信,1910年1月30日

回忆一下菲尔说的,他和妻子的性生活怎样变得过于熟悉,他觉得他和海伦几乎是“兄妹”关系。兄妹,有趣吧?对哺乳动物中柯立芝效应的普遍性和强烈性的最好解释是,男性对新异的性欲是在演化中形成的避免近亲交配的方式。我们物种在地广人稀的世界上演化了几百万年,在我们的大部分演化历史中,地球上的人类可能一直不到10万人。基因的僵固能够将我们的祖先带入灭绝,为了避免退化,男人演化生成了对性新异的强烈欲望和对过分熟悉的厌恶。尽管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机制在史前时期有效地推动了基因的多样化,今天它却导致了无数的问题。当夫妇在一起生活了几年之后,当他们开始变成家庭,而这种古老的反近亲繁殖的机制可以有效地阻碍很多男人的情欲,到处制造困惑和伤害感情。[22]

我们前面还讨论过男性睾丸素水平这些年来一直在下降,它不仅仅是时光流逝的结果,一夫一妻制本身正在将男人的睾丸素冲进下水道。已婚男人的荷尔蒙水平比同龄的单身要低。有年轻孩子的父亲的激素水平尤其低。要照顾婴儿的男人的荷尔蒙水平下降30%,而在婴儿刚刚出生时,下降得更多。已婚的男子在有婚外情时,激素水平比老老实实的男人要高。[23]另外,大多数有外遇的男人告诉研究人员,他们其实感到自己的婚姻生活挺幸福的,有外遇的女人中只有1/3有这样的感觉。[24]

当然,头脑敏锐的读者会向我们指出,这些相关性并不意味着有因果关系:可能是有较高睾丸素水平的男人更愿意寻花问柳。也许是这样。但同样有理由相信,这些外遇对男人的荷尔蒙健康有神奇的影响。[25]

20世纪60年代,人类学家威廉·达文波特(William Davenport)生活在美拉尼西亚岛民中,岛民们认为性是一件很自然、很简单的事情。所有的女性都报告有性高潮,大部分女性报告的性高潮是她们伴侣的几倍。达文波特报告说:“可以推论,结婚几年之后,丈夫对妻子的兴趣开始淡漠。”在殖民地法律开始生效之前,美拉尼西亚人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允许已婚男人找年轻的情人。妻子们非但不会嫉妒这些小妾,反而将她们视为地位的象征,达文波特表示,岛上男女都将这一传统的丧失归咎为与西方文化接触产生的恶果。“老男人们今天经常说,没有年轻女人来刺激他们,没有原来他们之间交换小妾提供的新鲜口味,他们的性活跃期早早就结束了。”[26]

在我们自己身边,威廉·马斯特(William Masters)和维吉尼亚·约翰逊(Virginia Johnson)报告说:“单调的性关系让男人失去对性的兴趣,可能是过了盛年的男人不再和自己的伴侣过性生活的主要原因。”他们发现,如果男人有年轻情人,经常可以找回失去的性兴趣——即使这些情人的姿色和技巧都不如男人的妻子。金赛说过:“似乎相当确定,如果不存在社会约束,男人在选择性伴侣方面一辈子都会是滥交。”[27]

我们知道,大多数女读者们不会高兴读到这些东西,很多人已经感到愤怒了,但是,对大部分男人来说,性生活的专偶必然导致情欲的单调,我们可以称这个状态是专偶单调。我们要理解,这种趋向和男人长期配偶的魅力或他对她的爱没有关系。确实,用西蒙斯的话来说:“一个男人对非婚配女人的性欲望,主要就是因为她不是她的太太。”[28]新鲜本身就是吸引力。虽然他们不愿意承认,最性感的好莱坞明星的长期伴侣也逃不脱这个性心理过程。沮丧吗?不公平吗?愤怒吧?羞辱吧?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但是,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对此我们能干些什么呢?大部分现代夫妇没有那么大的灵活性,不太可能像美拉尼西亚人等社会那样包容多性伴关系。社会学家杰西·伯纳德(Jessie Bernard)在20世纪70年代初回顾了大量有关西方婚姻的文献,他表示,增加男性得到新异性伴侣的机会,是西方社会推进婚姻幸福所需要的最重要的社会改变之一。[29]但是,四十多年过去了,这样的改变至今还没有发生,而且看起来发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因为男人丧失了对配偶的性兴趣,大约有2000万美国人的婚姻被归类为无性或低性婚姻。据《雄风不再》(He’s Just Not Up for It Anymore)一书的作者们说,15%到20%的美国夫妇每年的性生活次数少于十次。他们提到,缺乏性欲望是美国最常见的性问题。[30]将这些令人丧气的数字放到一起,加上50%的婚姻以离婚告终,很明显,现代婚姻已经处在消融之中。

在《人类性行为演化》中,唐纳德·西蒙斯指出,西方社会为了改变男人的花心,试过了所有的手段,但是每一种都遭到惨败:“人类男性似乎拿定主意不打算学习克制他们的花心,尽管这些手段有基督教及其罪孽说,有犹太教及其贞洁说,有社会科学及其压制同性恋和心理性不成熟理论,还有一夫一妻对偶结合的演化理论,以及支持和圣化一夫一妻制的文化和法律传统。”[31]我们还可以对西蒙斯的论述补充一些人物榜样(总统、州长、参议院、运动员、音乐家),他们不顾家庭、财产、权力和地位——抛弃一切,就为了和一个女人的短暂艳遇,她的主要吸引力不过是她是个新人。我们还可以提醒一下女性读者,她们见过的那些男人,开始的时候是那么神魂颠倒,但新鲜感一旦耗尽,情欲也跟着神秘地不见了。

(和你一样)我有十大理由想找个新人

和女人做爱与和女人睡觉是两种不同的激情,不是有差距,而是截然相反。爱本身不能产生交配的欲望(这种欲望可以伸延到无数女人身上),但是爱能让人感到同床共眠的愿望(它只限于一个女子)。

——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还记得菲尔说过,他和新女友一起时感到“兴奋”吧?“颜色更鲜亮,食物更美味。”情感的强化有它的理由,但这理由却不是爱。随着睾丸素水平日渐下降,年纪渐长的男人们开始体验到精力和性欲都大不如前,人生最本源的乐趣也越来越遥远。很多人将这种走下坡路的感觉归咎于压力、睡眠不足、责任太重,或者只是在追忆往昔的好时光。都不算错,有些冷漠可以算在睾丸素退潮的头上。那个在一段时间内失去睾丸素的男人,感到他失去了“一切让我成为我的东西”。他的野心,对生活的激情,幽默感……全都不见了。直到某一天睾丸素将它们带了回来。没有睾丸素,他说,“你没有欲望”。

菲尔认为,他在恋爱。当然他是在恋爱。上面已经说过,确定能够让男人下沉的睾丸素翻滚起来的,就是一位新鲜情人。[32]所以他感到了所有我们认为和爱有关的东西:活力,新的深度和强度——那种活过来的激动。不论我们多么容易将这强烈的感情混同为爱!这却不是爱。

多少男人将荷尔蒙的高潮误认为改变人生的神仙爱情?多少女人被好男人难以解释的背叛搞得措手不及?而中年男人错以为新鲜性伴带来的活力和能量是爱和灵魂伴侣,或者以为他们遇到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爱情,又让多少家庭破裂?还有多少男人发现,在几年后,甚至几个月后,新情人变成老相好,不再带来那些美妙的感觉,柯立芝效应再次冒头,他们自己已经陷入孤独、羞耻和绝望。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一定是以百万为单位。

这真是一出沉重的悲剧,而最痛苦的场景之一是很多男人认识到,他们抛弃的女人要比他们后来的相好强得多。一旦短暂的激情逝去,这些男人再次面对维持长期结合需要面对的问题:尊重,仰慕,克制,善于言谈,幽默感,等等。仅仅以性激情为基础的婚姻比一所12月建在冰块上的房子好不了多少。只有当我们对人类的性本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们才能够更明智地处理如何以及和谁一起制定长期承诺。但是,这样的理解需要我们面对某些令人不快的事实。

菲尔说,他感觉自己仿佛面临生死抉择,很多男人都有这样的情况。他的决定真的可能是生死攸关。研究人员发现,睾丸素水平低的男人与同龄人中睾丸素水平高的人相比,患抑郁症、心脏病和癌症的人数要高四倍。他们也更容易出现老年痴呆和其他形式的痴呆症,死亡率也更高(取决于不同的研究,差距在88%到250%之间)。[33]

如果真的是自然天性决定了男人一定会花心,一生中偶尔总是需要有些新伴侣,以此维持性的活跃和活力,那么当我们坚持终生一夫一妻制的时候,我们对男人们说些什么?他们是不是必须在亲情和长期性满足之间做抉择?大多数男人对于社会需要和个人生理需要之间的抵触都能处理得很好,但结婚数年之后,生活越来越复杂——子女,共同的财产,共同的朋友,男人的情况也开始变化。等他们走到人生的危机点,面对因家庭生活和日渐下降的睾丸素水平而失色的生命,他们能做些什么?

多数男人看到的是这些选择(不分先后顺序):

1. 全力隐藏,尽量不要被发现。尽管这是最常见的做法,但也可能是最糟糕的。多少男人真的和妻子达成这样的“默契”,只要不被她抓住,偷偷地寻花问柳不是问题?这好像是说,你和警察有默契,只要不被他们发现,酒驾就合法。即使夫妇有某些约定,任何律师都会告诉你,这样的默契对维持长期伙伴结合是糟得不能再糟的条件了。

a. 先生们,你们迟早一定会被抓住(很可能是很快就被抓住)。要一个花心的男人不被发现,就像要把猫追上了树的狗不吭气一样难。何况,大家都知道女性直觉的力量。

b. 这个做法,需要你对终生伴侣、你的孩子的母亲、你想与之白头偕老的人撒谎。你是那种人吗?这就是她选来分享生命的人?

2. 放弃这辈子和妻子之外女人厮混的念头。可能去试一试色情材料和抗抑郁药品,如百解忧之类。

a. 抗抑郁药是美国使用最多的处方药。2005年,医生开出了1.18亿张处方。这类药品的最主要的副作用之一是抑制力比多,等于是化学阉割,所以,花心问题可以彻底被根除。或者,可以求助伟哥,1998年推出后十年之内就销出了10多亿片。现在,男人也可以假装性兴趣了!

b. 感觉还是不一样,是不是?半夜偷偷地在电脑上看色情片,难道不是挺难堪(而且也很让人没劲)的事情吗?这门功课经常能引发激愤和不满,最后还是会毁了两个人的关系。

3. 系列一夫一妻婚姻:离婚,再结婚。似乎是最“诚实”的做法,许多专家——包括婚姻顾问也这样建议。

a. 社会压力和生理欲求之间的冲突带来了各种问题,系列一夫一妻制是这些问题的症状反应(symptomatic response)。让男性(因此也有女性)因长期一夫一妻制婚姻产生的性挫折滚雪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B. 系列婚姻看起来虽然是一种很体面的反应,但是它回避问题的核心,直接导致了当前大量的家庭破裂和单亲家庭。因为我们不能直面性的真相,“成人”的感情创伤对孩子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苏珊·斯奎尔(Susan Squire)是《我做不到:另类婚姻史》(I Don’t: A Contrarian History of Marriage)的作者,她这样问:“为什么社会认为,为了让男人与某个人发生性关系——而且没过两天这事会变得和以前一样乏味,而让婚姻解体,彻底改变孩子的生活更道德呢?”[34]一个男人,为了追求长久的幸福,在身后留下一连串痛苦的女人和心理受伤害的孩子,这就像一条狗追逐自己的尾巴。

如果你是一位被丈夫“欺骗”的女人,你的选择也好不到哪里去:假装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了复仇也找一个情人(即使你不喜欢做这件事),或者给律师打个电话,毁掉自己的家庭和婚姻。这都是双输的局面。

我们用来描述这种背叛自己和家庭的字眼——“欺骗”,回应了人类性生活标准叙事的立场。标准叙事中,婚姻就是一场博弈,一位博弈者的胜利,很可能要以另一位的失败为代价。将男人“钓上手”的女人,是为了要他来抚养他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在这类博弈中,女人欺骗,并且获胜。根据标准叙事,另一类大赢家是能够让一连串女人怀孕的男人,尤其是当女人们在挣扎养育他的孩子的时候,那位赢家已经在追赶他的下一个猎物了。但是,在任何真正的伙伴制中——不论是否是婚姻制——欺骗不可能带来任何胜利。它是去赢,或者其实是双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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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为化名。另,此书初次出版后,许多读者对本章内容提出了意见。作为答复,作者在此书再版时特别添加了补充说明,请见本书3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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