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涡星系NGC1232 是宇宙中最具启示的景象之一。它的两条主旋臂随着向外展开逐渐破碎成诸多碎片,现在已经是一个满身斑驳的星系——这让它展现出了异常复杂的结构。旋臂上不计其数的蓝色节点就是恒星们诞生的地方。
宇宙宗教
我笃信这个世界中至高无上的精灵,它会现身于我们卑微的思想所能感知的世界的细微之处。在这不可理解的宇宙中存在的某种超越一切的力量,就是我认为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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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能体验的最美好、最深刻的情感是那种神秘的感觉。它是所有真正科学的播种机。如果一个人对这种感觉感到陌生,不再好奇并心存敬畏,那么他就和死人没有分别了。要认识到我们所不能洞察的东西的存在,感觉到只能以其最原始的形式接近我们心灵的那种最深奥的理性和最灿烂的美——正是这种认识和这种情感构成了真正的宗教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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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是被我们称为“宇宙”的整体的一部分,是受制于时间和空间的部分。人们通常把自身以及自己的思想、感情作为与宇宙间其他事物分离的部分来体验——这是一种来自意识的光学错觉。这种错觉就像监狱一样,我们的私欲和喜好都受限于少数接触到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是从这座监狱中解放自己,要着眼于所有的生物和整个自然界,体会它的美。
早年
我年轻时相当早熟,我为大部分人锲而不舍地努力追求希望却一无所得而深深感动。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种追求的残酷,比起现在,当年这种追求被虚伪而华丽的辞藻精心掩饰过去了。每个人都被内心单纯的欲望驱使去参与其中。虽然在名利追逐中欲望很好地得到了满足,但是作为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却并无收获。宗教是第一种出路,它通过传统的教育机器把观念植入到每个孩子心中。因此我——尽管生于完全无宗教信仰的(犹太人)家庭——成为虔诚的教徒,但这只是十二岁以前的我。阅读了大量科普书籍后,我很快意识到《圣经》里的大部分故事应该不是真的。结果我徜徉在自由思想当中,夹杂着一个青年被国家编造的谎言欺骗的感觉;那是一种很深刻的感受。对所有权威的不信任由此滋生,在任何社会环境中都保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这种态度始终伴我左右,仅在对因果关系有了更好的认知后才有所缓和。
我很了解青年时心中那个宗教里的天堂,它只是我把自己的人性从充满原始希冀情感的身体中解放出来的初次尝试,我已不再信仰它了。我们面对的是这个庞大的世界,它是独立于人类的存在,在我们面前,它像一个巨大的永恒的谜,但至少我们的探索和思考可以触及它的一部分。对这个世界的思考就像在召唤一次解放,我很快就发现我所尊重和仰慕的人都已经从对世界的思考中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详。在我们认知范围内,思想所触及的世界展现在我的头脑中,有意无意间成为了探求的终极目标。古往今来具有同样动机的人,连同他们所取得的成就,都是我们不能失去的朋友。通往这个天堂的路不像宗教的天堂之路那样舒适和诱人;但它已经证明自己是可靠的,我从来没有后悔选择了它。
在这张银河系内巨星云NGC3603 的全景图片中,NASA的哈勃空间望远镜捕捉到了恒星从出生到死亡的不同阶段。右上的暗云被称为“伯克球”,那里正在经历恒星形成的早期阶段。图中恒星周围蓝色气体环和双极流(流向右上和左下)指示的是超新星爆炸过程中化学元素增丰过程,它正处于恒星的死亡阶段。
大麦哲伦云中的NGC2074。 在完成了历时18年、十万个轨道周期的探索发现后,NASA的哈勃空间望远镜被指向了天体诞生和轮回的地方,去拍摄那片耀眼的区域。这个区域原恒星此起彼伏地涌现,这可能是邻近的超新星爆发触发的。
生命的意义
人的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所有有机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要从根本上回答这个问题,就意味着坚持一种信仰。你要是问纠结这个有什么意思?我的回答是,一个不懂尊重自己生命和其他生命的人就是个悲剧,不配拥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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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独立个体只有当它使所有生命更高贵、更美丽时才具有意义。生命是神圣的,也就是说,它是至高无上的价值,所有其他的价值都是从属于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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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是所有生命中的一部分,但我并不与此间任何人存在的开始或终结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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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们会因为人类固有的局限和不足而难以得到自我认同。这些时候,人们想象着一个人站在一颗小行星上的一点,凝视着冰冷深远宇宙中那永恒深奥之美。生与死都通向一体,既不变化也不终结,只是存在于那里。
伽利略飞船上拍摄的地球和月球。 离地球八天后,伽利略飞船已经可以回望地球,于是从620万公里(390万英里)高空的独特视角拍下了这幅月球处于绕地球轨道上的照片。
自画像
一个人几乎很难意识到自己存在于何处,这固然不会打扰到其他人。一条鱼对穷其一生所在的水能了解多少呢?
甘苦来自外界,坚强来自内心,来自自己的努力。大部分时候我做事都听从于本性。能赢得这么多的尊重和爱令我羞愧。也曾有憎恨之箭射向我,但是它们伤不到我,因为我的世界没有憎恨。
我曾孑然一身活在青涩的年纪,但到了成熟的年纪却如品甘饴。
蔷薇星云,NGC2237 是一个很大的发射星云,它距离我们有3000光年。其中大量的气体氢使它在大多数照片中呈现红色。来自疏散星团NGC2244的星风在星云的中心清理出了一片空洞。纤维状的暗尘埃带穿梭在星云的气体之间。蔷薇星云中可观测到高速运动的分子云团,其成因尚无定论。
我所看到的世界
我们凡人是多么奇怪!我们每个人在世间只做短暂的停留;尽管有时会觉得自己能领会其中奥秘,但仍并不知道人生为何。不需深思,从日常生活中人们就能知道自己是为了他人而存在的——首先为了那些我们自己的幸福完全建立在他们的开心和幸福之上的人们,其次为了许多我们并不认识但和我们意气相投的人们。每天我都要提醒自己上百次: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是建立在其他生者或者死者劳动成果的基础上,我必须尽力以同样的分量来回报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一切。我强烈倾向于过一种节俭的生活,然而我经常沉痛地意识到自己占用了同胞过多的劳动。我认为阶级划分是不公正的,归根结底是一种强制的行为。我还相信简单朴素的生活对每个人的精神和身体都有好处。
我完全不相信哲学概念中的人类自由。每个人的行为不仅受到外部力量的强迫,还要符合自己的内心需求。叔本华的名言,“人虽然能够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从青年时代起就鼓舞着我。在面对我自己和其他人的艰辛生活时,它就是从未间断的慰藉,也是永恒忍耐的源泉。这种意识仁慈地缓和那容易令人气馁的责任感,并且防止我们对待自己或者他人的时候太认真。它有助于人生观的形成,特别是赋予我们应有的幽默感。
从月球轨道上看地球。 这张特别的图片也许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照片。与其他在月球表面拍摄的地球照片不同,图中的视角是在阿波罗8号舱内。它是在其首次载人绕月任务返航前拍摄的,拍到了我们所居住星球的动人瞬间。它启迪着呼吁环保、人权和世界和平运动的人们,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我们的家园在宇宙中的全貌。
从客观角度看,探求自己或者所有其他生物生存的意义和目标在我看来总是荒唐的。然而,每个人都有一定的理想,这决定了他奋斗的方向和评判的准则。在这个意义上,我从未把安逸享乐作为终极目标,那种以安逸享乐为目标的伦理基础我称其为猪圈的理想。照亮我前行道路的理想就是“真、善、美”,它一次又一次赋予我开心面对生活的勇气。如果没有对志同道合者的亲切感情,没有对客观世界的竭力探索,没有对永难达成的艺术和科学成就的追求,生命于我就是空虚的。我向来不屑那些人们通常追求的庸俗目标——财富、外在的成就以及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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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显缺乏与其他人及团体直接接触的需求,这与我强烈的社会正义感和社会责任感形成鲜明反差。我是一名真正的“独行客”,我从未全心全意地属于过我的国家、我的家乡、我的朋友、甚至我亲近的家人。面对这些关系时,我从未失去距离感,我总需要独处,这种感觉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强烈了。一个人会逐渐明确意识到与他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心有灵犀都是有限的,但并不会因此感到惋惜。毫无疑问,这样的人会失去一些天真无忧,但另一方面,他会更加独立于伙伴们的观点、习惯和判断,并且可以避免受到诱惑而把内心的平静建立于不可靠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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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政治理想是民主。让每个人都作为独立个体被人尊敬,不再有偶像化的人。然而我的命运就是个讽刺,我受到了我同胞们过分地钦佩和尊敬,尽管由始至终我自己无功无过。这种情况大概源自一种欲望,想要理解以我绵薄之力不断奋斗而得到的少数几个观点,而这对大部分人都遥不可及。我十分明白,一个组织要实现它的目的,就必须有人思考、领导,并且负担起全部责任。但这种领导不能是强制的,人们必须要能选择由谁做领导。
我认为,一个专制的独裁制度会很快恶化。因为力量总是吸引道德水平低下的人,所以我相信天才的暴君总会被无赖继承,这是条不变的定律。正因为如此,我强烈反对我们现在所见的意大利和俄国的体制。欧洲今天所存在的民主形式遭受质疑的情况,不能归咎于民主原则本身,而是源于政府缺乏稳定性和选举制度的客观特点。对此,我相信美国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他们会选出一名任期足够长的总统,并且这名总统拥有足够的行使职责的权力。另一方面,我十分看重德国政治制度中对于个人生病或有需求时所提供的广泛供养措施。对我来说在人生这场盛宴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政治状态,而是有创造力、有情感的个体,性格鲜明的个体;尽管群众在思想和情感上愚钝,但个体仍能创造出高尚而卓越的成就。
这个话题总把我带向群众生活中最糟糕的表现——军事化制度,这是我所厌恶的。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跟着军乐队在四列纵队中行军,就足以引发我对他的鄙夷。给他一个大脑就是个错误,只要脊髓就足以满足他的需求。这个文明的疫病灾区应该尽快被废除。由命令催生的英雄主义行为、无意义的暴力行为,以及所有以爱国主义为名的胡作非为都令我感到极为厌恶。对我来说,战争是多么卑鄙可憎。我宁可被砍成碎片,也不愿参与这种恶心勾当。我对人类的评价相当高,这让我相信,如果人们健全的心智还未被那些商业和政治利益驱使的学校和媒体蓄意腐化,那么战争这个妖怪就早已销声匿迹了。
我们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体验是神秘的体验。它是立足于真正的艺术和科学摇篮里的基本情感。那些没有神秘体验的人,不再拥有好奇心,不会再感到惊奇,就像死尸一样,双目也黯淡无光。正是这种神秘的体验掺杂着畏惧形成了宗教。我们能认知到某些无法洞察之物的存在,那些最深奥的原理和最灿烂的美丽只能以它们最原始的形态出现在我们的思想之中——正是这种知识和情感构成了真正的宗教。在这个意义上,也仅基于此,我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我无法设想一个对自己的造物施行奖惩的上帝,也无法设想它拥有我们自身体验到的那种自由意志。我不能也不会设想,有个体能在肉体死亡后存活;让恐惧或者愚蠢的利己主义者们脆弱的灵魂去保有这种想法吧。我满足于生命永恒的神秘感,也满足于对现实世界奇妙结构的认识和了解,并且满足于能努力探究自然界所体现出来的原理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
阿贝尔2218,是位于天龙座的一个巨大星系团,距离地球约20亿光年。它质量相当大,以至于它的引力场使来自其背后的更遥远天体的光线被增强变量并发生扭曲。这个现象被称作引力透镜(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现象之一),图中遍布的弧形图案就是有力证据。这些“光弧”实际是更远星系的图像被引力场扭曲造成的,它们比阿贝尔2218远5到10倍距离。
人类就像是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根裸露在空气之中。我们必须重新把自己栽种到宇宙里。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D. H. 劳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