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部分士卒逃回锦州城,由此“昌化城兵变以至于风雨遇险”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这里。拜托于人类喜欢加油添醋的天性,各种各样的谣言随即在城中悄悄的兴起。
让人不安的消息,主要来自于三个方面:据说风雨已经遇难。
昌平城的尚兴也参与了这场兵变,正准备和盖憎天会师,攻打因为调兵策援正同呼兰大军对峙的秋里,而显得兵力空虚的锦州。
这场兵变是朝廷策划的,是那些仇恨风雨军的豪强的阴谋,四大家族的军队将结成联盟来消灭风雨军。
“把那些混入锦州的奸细推出去斩了!”
李中慧的应对非常简单果决,乃至于有些残忍。
她原本是坐镇凉城的,但是得知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让她禁不住想早点看见心爱的郎君,因此不顾医生的劝阻,亲自来到了锦州等候风雨,却万万没想到接获这样的消息。虽然父亲和爱郎双双陷入了生死未卜的险境,让即使李中慧这样坚强的女人也芳心寸断,但是严峻的局势却让她至少在表面上必须装出一付镇定自若、滴水不漏的样子,以稳定军心民心,避免有人乘机浑水摸鱼。
“李姐姐,让我率兵去昌化吧,我一定要把盖憎天这个奸贼的狗头拿下来!”
一边的蒙璇就没有李中慧那么镇定了,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一想到自己一向敬爱有加的风雨大哥如今身处险境,她就恨不得立刻插上双翼来到风雨的身边。
“不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从锦州出动一兵一卒!”
李中慧以不容商量的口吻冷冷的下令道:“欧仁、苏伦,你二人现在立刻调兵封锁死锦州的所有城门,除非有我的令牌,否则任何人等都只准进不准出!”
“是!”
苏伦毫不犹豫的应道,欧仁略略犹豫了一下,也躬身施礼。
“可是……李姐姐,你……”
蒙璇皱了皱眉,也幸亏现在是李中慧在下令,整个风雨军除了风雨,也就李中慧能够压住这个被风雨宠坏了的大小姐,要是换了一个人的话,蒙女将军恐怕早就跳起来造反,率领大军出城而去了。
“陈大人,安抚锦州城内人心的任务,就交给大人您了!任何散布谣言者杀无赦!”
李中慧先没有理会蒙璇,转首对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陈良说道。
“末将尊令!”
陈良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怜惜的望了望高居帅座的女人,只见她始终坐在席子上,宛如一尊汉白玉雕塑般纹丝不动。
真是难为她了!
这是陈良心中的真实想法。因为他在刚才听令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李中慧张嘴的瞬间,显露出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而她的看似镇静如常的明眸中,也显然掠过了片刻那么强烈的渴求和焦虑。
不管在常人的眼中,李中慧是怎样一个强权的女人,她首先毕竟还是女人,在面临亲人处于危机之中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会焦虑、烦躁、担忧,甚至恐怕还会渴望能够投入心爱男人的怀抱寻求抚慰和安全。
可惜,她除了是一个女人之外,还是李中慧--李氏家族的女儿,风雨的妻子,所以,有一些责任和负担是她必须去承受的,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
年长的陈良,显然比正处于少年气盛的欧仁、苏伦、蒙璇更多了一份人情世故,因而得以很快就感受到此时的李中慧,其实是非常软弱的。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此时的李中慧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无用的安慰,所以他只是会意的和欧仁、苏伦一起退了出去。
“李姐姐……”
兀自留在屋内的蒙璇,显然对于李中慧这样的安排十二万份的不满意,嘟囔着嘴巴,柳眉倒竖,让人一看就明白如果李中慧不做出一个满意的解释,蒙大小姐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小妹,这件事情鲁莽不得!”
李中慧暗暗的压抑住自己心中烦躁和焦虑的心情,执着碧蛇军统领的手,柔声的说道。虽然她的声音是如此的柔顺,但是她的眼神却充满着坚定和不容反驳,让名动天下的巾帼女将也不敢太过于任性。
“小妹,如今全天下都等着看风雨军的好戏。外面的强藩巴不得风侯遇难、风雨军土崩瓦解;军中将领也一向听命于风侯,一旦风侯有一个差错天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想法;越是这样的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啊!姐姐需要你的帮助!”
李中慧耐心的解释道,她很明白如果不能够说服蒙璇的话,自己是绝对控制不住碧蛇军和近卫军的,所以眼下的谈话十分关键。
“不错,正因为这样,所以就更应该出兵救援大哥啊!姐姐你给我两万兵马,我一定在三天之内把尚兴和盖憎天的头颅献上!”
蒙璇对于李中慧的话不以为然的说道。
“没有这么简单!现在昌化城的消息混乱,尚兴又态度暧昧,盖憎天和尚兴究竟是反叛还是忠诚,根本无法判断,草率行事的话很有可能把那些原本并不想叛乱的庞勋旧部逼得倒向了敌人一边,更平添风雨军的险恶处境!”
李中慧摇了摇头,反驳了蒙璇的意见。其实她还有更深一层的意图没有说,尚兴和盖憎天是迄今为止投诚风雨军的最重要的将领,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就逼反他们的话,会对风雨军未来的政治形象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
当然,这样的想法在如今风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似乎想的太远了,绝对不会被大多数人所接受,更别提如今一心牵挂风雨安危的蒙璇了。
“我不管,作为碧蛇军的统领,我有权调动自己的军队!”
蒙璇虽然也觉得李中慧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对于风雨的担心让她无法忍受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城里担忧风雨的安危,而风雨军各军统领只听从风雨号令的弊端在此时也显露了出来。虽然这样的机制有助于风雨对军队的绝对统治,但是也造成了在特殊情况下可能会带来分裂和各行其是的危险。
于是,赌气的女将军和强作镇定的定凉侯夫人,开始处在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严重的对立中。
幸好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亲兵跌跌撞撞的跑进门来,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打破眼前两个女人僵局的消息:“风侯回来了!”
这句话显然吸引了两个女人的注意力,让她们从彼此张牙舞爪的对视中解救出来,不约而同的闪着喜悦的光芒注视向门口望去。
过了不久,先一步进来的是断了手的钟进和东方玉,然后一个浑身泥水、血迹的人在方白尘和赵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那人全身上下已经湿透,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憔悴到了极点,大腿上一处伤口仍在汩汩流出红血,但挣开的眼睛,却放射着愤怒悲哀有如负伤雄狮的炽烈光芒。
“夫君……”
李中慧秀丽端庄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把风雨从两名卫士的手中接过,抱在怀里。不知道是风雨身上的甲胄太重,还是李中慧双腿发软,两人一下子都失去平衡,坐倒在了地上,相对恸哭不已。
“耶律留铂为掩护我,壮烈战死了!多少忠勇的将士惨遭毒手,赵亮和岳丈大人,还有随行的众多文武官员,都在乱军中走散了!”
风雨的话中含着悲痛,这次可以说是他自征战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上回在居萨罗城虽然兵败如山,但毕竟是面对优势的敌军和自己的一时大意,而如今却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被自己的军队给追杀,这口气让坐拥西北的圣龙帝国定凉侯风雨实在无法咽得下去。这不仅是造成了风雨军许多无可弥补的人员上的损失,而且还暴露了风雨军中并非铁板一块,这会带给那些潜伏的敌人许多想入非非的信息,从而也就给风雨军增添了许多原本可能避免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简直恨不得立刻提兵平叛,将那些叛乱的士兵和首领全部碎尸万断,来发泄他的心头之恨。
“都过去了,夫君,都过去了!”
李中慧像母亲一般的轻轻抚着风雨的头,虽然尚未得到父亲的消息,让她心里忐忑不安,但是她还是很忠实的履行了妻子的责任,守在了丈夫的身边,让怒火万丈的风雨平静了下来,以理智的思维来看待这场突发事件。
风雨倒在了妻子的怀中,此时的他感到了从未有的疲惫,而妻子待着体香温暖的臂弯,此时却让他感到了格外的温馨。
外面的大雨已经停止了,空气中散发着雨后的清新,但是阴云却依旧浓浓的笼罩着圣龙帝国的西北大地。
无论是风雨还是李中慧,此时都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印月半岛,也正在酝酿着一场激变,圣龙历七五五年十月,对于风雨军来说,似乎并不吉利。
十月的印月半岛,相对于圣龙帝国来说,还算是非常暖和的。
在印月半岛名城巴雷利的城郊,一个年轻的风雨军将领口衔着一根稻草,悠然的躺倒在草堆上,呆呆的望着天空的蓝天白云。
在少年身边不远处,赫然有两只小老虎正晃荡着脑袋,一嗒一嗒的咧着嘴,自顾自的嬉戏玩闹,人畜之间倒是相安无事。
“褚频,你又在发呆了!”
娇嗔的话语来自于红衣的少女。拓拔家族的千金正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走来,用剑鞘拨了拨少年的身体,然后很没有淑女风度的一屁股坐到了草堆上,支起了双手托着双颊,也同样望着那两只小老虎怔怔的出神起来。
“李逸如怎么没有陪你?”
褚频继续保持着躺姿,懒洋洋的问道,这是他这些时日以来总结出来的摆脱少女喋喋不休唠叨和指手画脚的最佳方法。
果然,少女听了之后,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只是效果却没有少年想得那么好,只见她柳眉倒竖,狠狠的说道:“要你管,你还是继续去想你的郡主吧!”
“你……”
褚频微微扬了扬浓密的双眉,最终却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了。根据和阿育王朝的协议,李逸如率军撤出居萨罗城之后,便将巴巴拉的女儿也放入了交换战俘和索取财物的名单之中,最后放回了阿育王朝。
虽然褚频知道这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但是心里却终究堵得发慌,正好这段时间又没有什么战事,因此成天就躺在草堆上发呆,说不出的颓废。为了这件事情,李逸如、拓拔兄妹这些一同出征的同龄好友,没有少费唇舌,从婆口婆心的劝说到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却中就无法战胜少年心中的相思。
只是,今天却破天荒的没有听到一向唇舌不让人的少女的乘胜追击,相反,一声同样的沉重的叹息在少年的身边响起。
少年好奇的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只见红衣的少女正无聊的逗弄着因为看见少女前来而屁颠屁颠跑来讨好的那两只小老虎,脸上却说不出的惆怅。
果然是伤心人各有怀抱!
褚频很清楚少女的忧伤来自于何处。
那两只小老虎是李逸如打猎时得来的。在印月平原的大地上,到处都是猛虎,因此狩猎老虎成为了贵族们的时尚,这个流行显然也影响到了风雨军的将领们。
不过李逸如的狩猎,倒不是纯粹为了寻开心,而是希望借此炫耀风雨军的武力和军威,让那些土著头领们心存敬畏,不敢在暗中捣乱。
狩猎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李逸如三箭射杀了猛虎的故事立刻传遍了印月半岛,一时间那位镇守居萨罗城不败的少年名将进一步风声鹤起,成为了在印月人看来圣龙人中仅次于风雨和那个可怕的独眼将军洛信的伟大战士。
而在狩猎中,还有不为许多人传播的另一个故事。那就是紧随着李逸如狩猎的拓拔大小姐,看见那只被杀的母老虎临终前用生命紧紧保护的两只幼崽,不由善心大发,苦苦恳求李逸如手下留情,结果就使得这两只小老虎成为了拓拔小姐圈养的宠物。
可惜,可爱的动物虽然在身边环绕嬉戏,然而渴望的人儿却咫尺天涯。
尽管拓拔蔚心中的情意几乎成为了在印月半岛风雨军将士公开的秘密,但是那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的少年将领,在情场上依旧如此冷静的几乎残忍,而且似乎从来都没有打算对此做出回音,并且即使在停战之后也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视察前线、深入军队之中,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柔情缠绵的少女。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尽道是沧桑!
无论古今,不分男女,更无所谓尊卑上下,似乎所有的饮食男女,都不可避免的会陷入爱情的漩涡,在一人、两人、三人……乃至多人的游戏中不可自拔,或者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留下的却是青春的回忆。
“让开,让开!”
就在拓拔蔚和褚频更有心事的时候,却见一名战士匆匆的策马而过,如此的急促,让人毫不怀疑一定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走,回去!”
褚频一跃而起,虽然伤心憔悴,但是作为一名风雨军战士的自觉,让他毫不犹豫的愿意承担起应尽的责任,更何况投入到血肉横飞的战争中去,恐怕正是他如今急切渴望用来医治心头创伤的良药。
“快走啊,小黑,小白!”
拓拔蔚也同样敏捷的站立了起来,不过她在百忙中倒是没有忘记召唤那两只可爱的宠物。而两只小老虎则低沉的咆哮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意女主人因为自己额头胎记的颜色而强行起的有辱百兽之王威名和形象的绰号,但还是很乖乖的夹着尾巴,一遛小跑紧紧跟在了拓拔蔚和褚频的身后。
“哪有这么多的考虑,明天老子就派兵拿下这座城池!”
在议事厅里,身为印月占领区最高统帅的总督洛信,正舞着拳头,恶狠狠的说道。只见他的独眼怒睁,和戴着黑罩的另一只眼相对衬,更增添了其中的恐怖和狰狞。那怒吼般的声音非常洪亮,让拓拔蔚和褚频距离议事厅还很远就已经听见了,不由彼此互相吐了吐舌头,知道洛大将军又发威了。
“我看这件事情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而同样身在议事厅的军师孔宓,则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不以为然的说道,轻描淡写中否决了赤狮军统领的意见。
双方争执的起源来自一座城池向风雨军的投诚和求援。
在印月半岛,有这样的古老传说,国王普里图因为大地长出的庄稼不够人民生活之用,便向大地女神挑战,制服了大地女神,于是大地女神献出了自己的奶汁,这种奶汁可以使万物复苏。后来大地女神认普里图为父亲,因此又叫普里提维,即普里图的女儿。
于是,每当收获的季节,印月人就会举行盛大的典礼来纪念国王普里图和大地女神普里提维,希望来年也有同样的收获。
虽然这是一种非常平常的民间传统,但是今年却有所不同。
因为风雨军和阿育王朝的战争,以及停战协议之后阿育王朝必须支付大量的赔款,导致了阿育王朝治下民众的生活处于非常的困顿之中。而那些掌握着大权的印月地方王公大臣、领主官员们,更是打着这样的旗号,利用各种机会来搜刮民脂民膏,以便中饱私囊,更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负担。
这样的庆典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官员们发布了法令,对民间再次进行了一场大搜刮,于是居民们开始惶恐不安,开始人心浮动;而另一方面桑菊为了进行他的宗教推广所开展的渗透,再加上三个盟国的情报系统,在这个时候也开始淋漓尽致的发挥起煽动和挑拨的作用,结果就变成了一场揭竿而起的暴动在风雨军和阿育王朝事先没有商量,但是却配合默契的推动下爆发了。
暴动进行的非常顺利,城中的居民很快就占领了城池,但是出于对阿育王朝即将到来的军队镇压的恐惧,以及亲风雨势力的秘密活动,使得暴动者们向风雨军在印月的军事将领们发出了求援的信息。
“无论是作为圣龙帝国定凉侯麾下无敌的勇士,还是作为高唐信仰忠贞的喇嘛,我们都不应该坐视真心投靠我们的朋友求救而不理!”
作为原本跟随风雨返回圣龙的高唐僧兵的领袖,因为要处理一些必要事务而重返印月适逢其会的桑菊,显然对于宗教的扩张和渗透有着自己的野心,因此当然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这个成果。
“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桑菊大师你能承担得起这后果吗?”
孔宓有些厌烦的望了桑菊一眼,对于这个喇嘛他一点都没有什么好感。那些被宗教热忱激发无限活力的僧兵,在战事已经告一段落的现在,显然有些精力过剩,在占领区强行推广的宗教理所当然的迎起当地居民的反弹,给占领区的统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更何况,今天的事情绝不简单。
这座名叫诺瓦布甘杰的城池位于孟迦邦的境内,根据紧接着由麦坚斡旋达成的停战协议,风雨军和阿育王朝是按照各自实际占领的区域来孟迦邦部分的,因此这座城池法理上是属于阿育王朝的。
由于这座城池距离月河的入海口十分近,地处南方,距离印月南方王朝联盟也十分近。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在战略上十分重要,一旦控制了这座城池,就等于扼制住了麦坚舰队进入月河、影响印月半岛的咽喉,同时也相当于控制了阿育王朝进行海外贸易的门户,如果被风雨军占领,无异于一手抓住了阿育王朝的七寸,对麦坚在印月半岛的势力渗透也产生不小的影响。
这样的重地,自然被阿育王朝乃至麦坚所看重,甚至可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拥有的地步,因此风雨军的贸然出兵,很有可能会在印月半岛引发一场大规模的全面战争。
“不错,滋事体大,要当心阿育王朝和麦坚人的反应!”
赞同孔宓意见的是丹国丞相贾斯瓦,他如今一心想要吞并孟迦邦东北部和缅王接壤的阿萨姆邦,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不用争了,这里老子说了算!”
身为印月占领区最高统帅的总督洛信,却在这个时候不耐烦的大手一挥,做出了自己的、也是风雨军的最终决定。
在尚武的猛将看来,这实在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堂堂风雨军战无不胜,何必去看阿育王朝那些手下败将和麦坚那些无耻商人的脸色?更何况他如此决定也不是一味的逞勇斗狠,更为关键的是如果夺取了诺瓦布甘杰,就很有可能成为风雨军的第一个入海口,到时候风雨军在军事战略上势必形成更加雄厚的优势。
至于政治,独眼将军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洛信相信“能战才能和,能攻才能守”,没有战场上辉煌胜利,又怎么可能逼迫敌人在谈判桌上让步,而谈判桌上的繁文缛节、咬文嚼字,还有进退技巧以及所谓的深谋远虑,则大可以让那些无聊的书生去劳神,和他洛大将军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只是,如此直接而武断的决定,显然很不给主张稳重一方面子,以至于议事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印月占领区的风雨军高层,陷入了一种意见的对立和分裂。
平心而论,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风雨显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风雨安排印月半岛驻军人事的时候,是非常理想化的,那就是让自己最为亲信的将领洛信担任总督,负责军政大权,而理智稳重的军师孔宓从旁进行辅佐。此外,军事上有李逸如、拓拔兄妹、褚频以及吉牙思、迦岚等奴兵和三国的将领充当军队的中坚,政治上有贾斯瓦等人协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惜,风雨这样的构想,完全建立在他的代理人拥有他风雨一样的迅速把握本质的睿智,团结各派势力的魅力、手腕,不容反抗和质疑的强大威信的基础上,却忽略了洛信虽然勇贯三军、忠诚可靠,却毕竟不擅长政治的斗争,个性的莽撞和直率,也很难和那些自命高人一筹的王公大臣、羽扇谋士亲密无间的合作。
于是,原本应该作为整体划一、高速有效运转的占领区军政体系,如今却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产生了一加一小于一的负作用。
当褚频和拓拔蔚正准备进入议事厅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最近这段时间经常性爆发的争论,不过让他们意外的却是看见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前线视察的李逸如,恰好快步走了出来,三人是迎面相对。
“逸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见李逸如,使得褚频和拓拔蔚都非常高兴,尤其是拓拔蔚,一贯咋咋呼呼的脸上情不自禁的涌现出两朵绯红,煞是可爱。
作为轩辕军校的同窗,追随风雨远征的无疑都是最优秀的子弟,他们纷纷在这段血与火的战斗中逐渐的成长了起来,而其中拓拔兄妹、耶律留铂、欧仁、褚频、李逸如再加上一个虽然不是轩辕军校学员、但经常被风雨派去轩辕军校的蒙璇,更是在战争中脱颖而出,威名远震,并且私下里也由于彼此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很快就结下了不同一般的友谊。
如今,耶律留铂和欧仁、蒙璇都返回了圣龙,剩下的四人中拓拔成和李逸如也是经常四处奔波,聚少离多,所以难得相逢让人感到格外的高兴。
“你们都各自准备一下,可能会有大战爆发!”
相反于拓拔蔚和褚频的兴奋,李逸如把两人拉到了一边,悄悄的嘱咐道,神情显得异常的沉重和紧张。
由于居萨罗城的战斗,早已使得李逸如成为了名扬天下的将领,出色的才华和风雨刻意的培养,使得这个少年如今已经是印月半岛风雨军占领区仅次于总督洛信的军事指挥官,比还天真灿漫、青春年少的同伴,更多的参与了残酷、现实而复杂的政治和军事的斗争中来,也因此获取了更多的消息,也拥有了超越同龄人的睿智和敏锐。
因此,此时李逸如说话的神情别有一种威严和高大,让人无法产生怀疑,隐隐然已经是一派名将大家的风范。
“出什么事情了?”
“这次要攻打哪里?”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延续了风雨军中大多数将领的性格习惯,拓拔蔚和褚频听到战争的消息,倒是不但没有感到任何的紧张,反而涌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也难怪,在一代军事怪杰风雨的带动下,整个风雨军早就成为了崇尚力量、荣誉的集合,不论高低贵贱,善战骁勇者获得尊敬,怯懦胆小者受人鄙视,而战争则是衡量这一切的最佳途径,因此也就成为了风雨军上下官兵最为渴望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阿育王朝和我们的停战协议恐怕会被很快的破坏,印月半岛的全面战争马上就要再次爆发!”
尽管对于战争,拓拔蔚和褚频有着战士般的热忱,但是李逸如这一番惊天动地的话还是让两个年轻人有些瞠目结舌,反应不过来。
对此,李逸如心中苦笑了一下,知道预言灾难的人从古自今都是让人讨厌的,而眼下的格局,还无法让包括自己面前这两个伙伴的大多数人预感到事态发展的严重性。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拍了拍褚频的肩膀,然后在不动声色中望了拓拔蔚一眼,迅速的走开了。
“将军!”
“逸如大人!”
伴随着一声声的充满敬意的招呼,李逸如快步走出了风雨军在印月占领区最高权力所在地的宫殿,来到了空气清新的外面。
这一声声发自风雨军、奴兵、三国联军中低层军官和普通士兵之后的招呼,实际上也从一个侧面反应出李逸如经过这段时日的战争,已经在军队中得到了真正的拥护和尊敬。这种拥护和尊敬,与地位、出身和官阶无关,而是来自于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勇士们对于真正强者的认同。
“逸如,别走这么快,等一下我!”
来自于后面的声音停住了少年将军的步伐,回头一看却见军师孔宓同样也快步从议事厅跑了出来,正向自己招手。
“军师!”
李逸如躬身行了一个礼。孔宓是风雨赏识并且特意礼敬有加请出山来的谋士,对于风雨军前段时期战略发展和策划都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不过风雨这一次把孔宓留在印月辅佐洛信,一方面固然是对于这位谋士才能的认同,另一方面却也在无形中把孔宓限制于一个局部性战场的层面,让自命不凡的书生难免有些不甘。
在这种情况下,孔宓成为了占领区稳重派的代表,除了个人在战略和治政理念上的不同之外,多少也有一点试图掌握更大的权力来展现自身才华的意愿。而对于李逸如这个如今在占领区威信仅次于洛信,又出身李氏家族、并且被风雨极为信任的后起之秀,他有些过分殷勤的笼络,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其中带有政治权谋的意味。
所以,自觉到自己身为李氏家族的一员,而时刻注意避免让人说闲话的李逸如,对于洛信和孔宓的争执始终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场上,对于孔宓的拉拢也一直都是礼貌的敬谢不敏,从来没有明显的表示和倾向,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但是今天却不同,李逸如很清楚孔宓想要说什么,由于事关重大,李逸如自己也需要和这位占领区的第二号人物交流一下。
“逸如,我担心大战将至。阿育王朝和麦坚都不会让风雨军控制住入海口的,这次诺瓦布甘杰城的事件更是给了他们一个出兵干涉的藉口,印月半岛的战争密云恐怕是很快就要聚拢了,你说呢?”
孔宓非常坦率和直接的说道,脸上掩饰不住自己意见不被采纳的失望。
“军师说得对,但是总督应该有自己的考虑,毕竟这座城池如果落入了风雨军手中,对于整个战略大局是很有影响力的!”
李逸如有些斟字酌句的说道,他对于孔宓在战略上的高瞻远瞩,是非常钦佩的,但是夹在洛信和孔宓之间的尴尬处境,让他不得不小心说话。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由于对李逸如这样官方的回答感到失望,孔宓忍不住略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质问起来,不过他立刻语气一变,转而非常诚恳的对李逸如说道:“逸如,你是风侯都看重的大将,对于眼下的军事布局,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呢?这可是关系到风侯在印月的基业大局啊!”
李逸如楞了一下,他望了望孔宓,犹豫半响方才真诚的说道:“不瞒军师说,逸如以为我军战线过于漫长了!原本守住如此距离的月河沿岸,已经是违背了兵力集中的原则,虽然阿育王朝中央邦的非军事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缓冲,但并不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
而这次出兵诺瓦布甘杰城,更是把我军西部侧翼暴露在了阿育王朝和麦坚舰队的威胁之下;再退一步讲,即便是真的拿下这座城池,也会进一步延长我军的防线,分散我军的兵力;同时在我军没有强大水师的情况下,这座城池无疑是一块鸡肋,放弃固然不应该,死守则代价太大!”
李逸如这番话倒不是为了应付孔宓才说的,虽然夺取诺瓦布甘杰城在战略上很重要,但是由于这座城池位于风雨军目前防线的最东面,而且是向南大幅度的弧线延伸,又距离海岸很近,这就导致了要想守住这座城池,就会遭遇敌军大规模舰队和陆上部队从东、西、南三方面的夹击,而己方的增援部队行军的侧翼更会完全暴露在阿育王朝的大军视线之下,因此在军事方面的确存在着很大的困难。
“说得好,我也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有意请将军辛苦一趟,立刻返回前线,预防阿育王朝在西路可能出现的军事行动,确保此次出兵我军侧翼的安全,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听了李逸如的话,孔宓非常高兴,进而询问道。
“请军师放心,逸如一定尽力而为!”
李逸如躬身说道。
正在李逸如和孔宓侃侃而谈的时候,却看见桑菊和奴兵首领吉牙思兴匆匆的从议事厅里面走了出来,一脸的兴奋,显然是获得了出兵诺瓦布甘杰城的任务,而这种任务对于他们来说理所当然会有不菲的收益。
“孔军师还在为出兵而担忧吗?”
桑菊看见孔宓,便一点也不客气的说道。两人之间的矛盾在印月占领区几乎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因此在言语之间的针锋相对也就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希望大师能够旗开得胜,可不要作茧自缚!”
孔宓的话语里也显得异常的冷冰冰。
“哈哈,胜利是属于勇敢者的。更何况,风雨军的将士,高唐的僧兵,都是在佛祖的庇护下作战,绝对不会失败的!孔军师你是多虑了!”
桑菊冷笑着,没人知道这个冷酷的喇嘛到底是否真的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是他的手腕和残忍,却已经在占领区家喻户晓。
应该说,桑菊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但是一心想在印月半岛扩展自己势力的他,和同样力图在这块土壤上发挥自身才华的军师,成为了难容于一山的两虎,于是针锋相对的较量从私人的交往逐渐演变到了政治和战略的制定上来。
对于这一点,风雨是有所预计的,所以当初他返回圣龙的时候把桑菊带离了印月半岛,但是由于风雨让喇嘛教在印月半岛渗透的默许,却在无意中给了桑菊一张自由来往于高唐和印月半岛的通行证,并由此引发了这两个政治得力助手的矛盾爆发,这是风雨始料未及的,也遭来了后世史学家的诟病。
“孔军师,逸如将军,放心吧,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已经接受出征任务的吉牙思,看见眼前的尴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下,过了半响方才有些勉强的打起了圆场。
他是在风雨越过大山突袭印月半岛的时候归顺的将领,和一直负责指挥从三国借道出兵的东路军的孔宓并没有太过密切的联系,但是和一直位于西路军、追随在风雨左右,并且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李逸如,倒是非常熟悉,交情不浅。
所以,李逸如也立刻接上了话题,跟着缓转道:“逸如在这里祝将军一帆风顺,早传捷报!”
紧接着,双方互相寒暄了两句,匆匆离开。不久之后,远处响起了点兵的号角声,然后是战马嘶鸣,人声沸腾,孔宓和李逸如对视了一眼,心里清楚一场战争恐怕已经迫在眉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