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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与魔鬼交易

作者:张未兹 当前章节:15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3

SEVEN Deal with the Devil

杜娅和巴塞姆订婚九个月后,二〇一四年六月一个温暖的下午,阿萨梅尔一家人刚用完午餐。这时候杜娅还住在家里,她和巴塞姆必须举行一个正式的婚礼之后才能住到一起。

帮忙清理完盘子之后,巴塞姆建议在他和夏科里去理发店上班之前,大家一起出去走走。这对未婚的年轻人走在家人前面,手拉着手聊天。当他们到达滨海路时,巴塞姆转过脸对着杜娅,开始从容不迫地说话,声音比平时更低,就好像早就对要说的这些话做过排练一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我想我们一起去欧洲。在这里我们没有未来。我们被困住了,我们回不去叙利亚了,”他低头看着她那张惊讶的脸,开始用更快的语速说道,“每个人都在往那边去。我一个朋友去了德国,还申请把家人带到了那里。那儿比这里好多了,杜娅,你可以去上学,我可以开个理发店。我们可以一起拥有一个家,开始建立一个家庭。”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她的脸,寻找同意的迹象,“你觉得呢?我们只需要搞到出去的钱。”

杜娅想到的,是隔在埃及和欧洲之间的汪洋大海,淹过她头顶、灌满她肺部的水。她仍然没学会游泳,一想到要穿过那片水域就会惊慌失措。她知道难民没有合法途径到达欧洲,因为无法得到需要的文件,然后登上另一艘大渡轮,就像带他们来埃及的那艘渡轮。如果他们申请签证,将遭到拒绝,想要寻求欧洲的庇护,必须得本人先到达那里。杜娅知道,去那里的唯一途径,是被埃及当局界定为非法的,也是被大家认为不安全的途径。“你的意思是通过偷渡船?”她问道,“别这么想,我不会做的。”她知道那些船很小,破旧,而且超载,她听过不少关于船只沉没、难民被淹死的故事。她不相信巴塞姆会想要冒险。她自己甚至一条腿都不敢伸下水,怎么能坐着那样的船跨海?

“但是,”巴塞姆结结巴巴地说,“水只会到你的膝盖上头,然后在船上你是安全的。一旦我们靠近意大利就会被营救,然后就可以到达瑞典了!”他解释了一下,当难民船到达意大利海域时就会发出求救信号,而意大利海岸警卫队就会派船过来带大家安全上岸。

“绝对不,”杜娅声音都颤抖了,“我的答案是不,巴塞姆。”

但他还是持续地提出这个话题,逮住一个机会就说,试图找到一种方法来说服她。杜娅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如此坚持,而他明明知道她有多怕水。每次他们和她的家人一起去海滩,他都会看见她离海岸远远的,就看看别人逐浪戏水。巴塞姆是个游泳好手,这是有原因的。他告诉过杜娅这个故事,那还是在德拉的时候,那年他十三岁,和两个朋友一起去了一个湖边。三个人都不会游泳,但还是都跳进去了,玩闹着互相泼水。然后,其中一个朋友进到更深的水域,因为呛水而无法呼吸,手臂乱拍。巴塞姆和另一个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当他们最终赶到他身边时,这个朋友的脸已经被淹没,身体也僵硬了。他淹死了。那天之后,巴塞姆就发誓要自学游泳。“我对自己起誓,永远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当我在乎的人溺水时,我只能无力地旁观。”他告诉杜娅。

他还告诉她另一个故事。几年后,他和几个朋友坐在湖边的岩石岸上。当时他已经是个自信的游泳好手了。他远远看到一只划艇翻了,有个十几岁的女孩落入水中,显然正处于苦苦挣扎之中。他跑向划艇,跳进水里,游到女孩身边,把她抱在怀里,拉到岸边,就这样救了她一命。

然而,这些故事没法让杜娅安下心来。每当她想象被淹没在水中看不见岸时,都觉得恶心。“巴塞姆,我不想要金子,或者昂贵的家具和在欧洲生活什么的。”一天晚上当他试图再次说服她时,她这么告诉他。他俩单独待在杜娅家的公寓阳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家里人都在里面听收音机。她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他们的生活。“我想和家人离得很近。如果我们改去沙特阿拉伯呢?你在那里也工作过。”在沙特阿拉伯,他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且离她的家人还很近,而且她不用坐船去。

“你不会喜欢的,”他反驳说,“那里太保守了。你必须穿布卡。从头到脚趾盖着黑色,上面只有一个用来脱掉长袍的网眼缝。你甚至不能出门,除非和我一起出去。”他有些生气地说,“我的朋友们有一半去了欧洲!我整天都在Facebook上看到他们从瑞典和德国发的信息。他们有好工作,他们可以去上学。他们说我们在那里会受欢迎的,跟在这里不一样。”巴塞姆让杜娅衡量了一下他的话,然后又加了一句,“其他时间,我收到的信息,都是回到叙利亚的朋友告诉我,谁谁谁已经死了。你忘了每天看到人们死去的感觉?”

“你忘了那些走私船的恐怖故事了吗?”杜娅反击道,“关于像我们这样的难民被淹死的故事?”她被激怒了,迅速站起身来,走进去和家人待在一起,把巴塞姆独自留在阳台上。她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到悲伤和沮丧的泪水正从自己脸颊滑落。

这情况持续了两个月。巴塞姆不屈不挠地抓住每个机会,尝试用不同方式去说服她。“杜娅,你看起来很累!待在这里并不健康!在欧洲,你的健康状况会好起来。”杜娅的身体确实每周都在恶化。每当巴塞姆看到她开始动摇了,他都让她想想欧洲。“在欧洲,你可以上学。我们可以一起开个美发沙龙,会赚到钱,最终会买得起新衣服。你甚至可以有一个好房子。我们将受到尊重而不是被鄙视,我们的孩子可以有一个美好的生活。”他给她看朋友们在历史古迹前,还有鲜花盛开的公园里拍的微笑着的照片。一位朋友在阿姆斯特丹,站在运河的桥上,背景是美丽的城市景观。看到这些照片,杜娅也忍不住开始倾听和梦想。欧洲似乎是一个充满秩序和希望之地,一个具有各种可能性的梦想之地。

照片所描绘的生活,与她已经接受的贫穷、挣扎和危险的日常是如此不同。埃及什么都给不了她和她的家人,除了敌意和辛苦的工作,酬劳之低不足以满足全家的需要。他们几乎没有足够的钱担负食物和房租,每当需要额外的开支,如医药,或哈姆迪脚又长了要买新鞋,就不得不借还不起的钱,要么就卖掉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家产。杜娅没机会在埃及完成高中学业,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梦想,像其他成千上万的叙利亚难民一样,在一个自己的公民都面临经济下滑、高通胀以及食品价格上涨的国家,她觉得仿佛被困在了监狱边缘。在埃及,叙利亚难民得到接收,但他们很少有机会找到真正的工作并充分融入当地社会。

杜娅开始想象另一种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走出大门没有被劫持的恐惧,弟妹们可以去上学而不用害怕被骚扰、殴打,甚至面对更糟的状况。她还记得以前是怎样的,那时母亲不总是生病,父亲也不总是疲惫不堪,哈姆迪是一个开朗的小男孩,拥有正常的童年。现在,在埃及,这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

而在叙利亚,事情却只是变得更糟。数百人死于大马士革的化学武器袭击,国际社会指控阿萨德政府正是这场攻击的执行者。极端的伊斯兰圣战分子现在处于叛乱组织的保护下,他们之间开始互相争斗,削弱了原来那个温和的自由叙利亚军反对党。尤其是,一个正在兴起的暴力组织“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建起了基地并不断扩张,强行推广他们的主张,还有对伊斯兰教法的极端解释,他们将其称作《伊斯兰法》。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叙利亚人现在失去了原来的家园,其中有三百万难民挣扎在黎巴嫩、约旦、土耳其和埃及等周边国家。

渐渐地,杜娅也开始考虑离开的可能性。然而巴塞姆却开始动摇了。他太爱杜娅,不愿意强迫她做会让她感到害怕的事情,于是他想到另一个方案。他决定自己先去欧洲,安顿下来之后,再来接杜娅和她的家人。他听说过欧洲的一些项目,帮助难民和留守的家庭成员团聚。朋友告诉他,所有你要做的,就是到那里去寻求庇护,然后申请把你的家人也带到这个国家。然后他们就会发签证和机票。

“你很快能跟着我过来。”他告诉杜娅这个修订过的计划。他俩趁着巴塞姆工作间隙出来休息一会儿,两人并肩坐在最喜欢的咖啡馆的一张小桌子旁,喝茶,抽水烟。

杜娅大吃一惊,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她毫不犹豫地说,“不能让你离开我!”

“你只是忌妒了,”巴塞姆取笑她,“你觉得我先去欧洲的话,会找到一个漂亮的欧洲女人来取代你。”

杜娅捶打着他的肩膀。“好呀,”她反击道,“你去找一个吧,我会找一个埃及老公。”当他们这样开玩笑的时候,杜娅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受伤的,巴塞姆会考虑不和她一起去欧洲,也许她的确有点担心他在欧洲会找到一个迷人的女人,喜欢那个女人胜过自己。

“我只是开玩笑,杜杜。我永远不会找别人。你是我的唯一。找其他人,就像想用星星代替月亮。”

杜娅把头搁在他肩上,仍带着一丝不安:“不带上我,你哪儿也不准去。”随着他的呼吸,她能感到自己的头也在上下起伏。但她清楚,巴塞姆准备走了,不管带不带她。她也疲于看着他在埃及苦苦挣扎,知道并没有好的理由说服他留下来。如果不让他走,就会挡住他未来的道路,但她不能忍受他走了而自己留下来。她的人生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不管怎样,在埃及他俩都没有人生希望。她开始想,如果这意味着有机会和心爱的人一起,获得一个体面的生活的话,也许她可以勇敢直面对于水的恐惧。她告诉自己,这样还能帮助到家人⸺寄钱回来,并最终把他们带去更好的地方。

其实她不知道,巴塞姆已经开始和她母亲讨论他的想法。“这取决于你,”哈娜告诉这个早已视同己出的年轻人,“但我认为你应该在离开之前和杜娅分手。”

“不!”他大叫,被这想法刺痛了,“我要去,就是因为我想给杜娅她想要的一切。”他继续为自己申辩,最终哈娜让步了,对他说,如果坚决要走,那最好和杜娅一起走,但她也觉得他应该先走,找到一个安顿家的地方,然后申请让杜娅过去,然后结婚。“我不想让她跟着那些蛇头走,”哈娜说,“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踏进水里一步的。”

几天后,杜娅告诉母亲,她决定和巴塞姆一起去欧洲。想到杜娅要去经历这样艰难、危险的一段旅程,哈娜伤心极了,但也理解他俩觉得这是得到更好生活的唯一机会。只要想想杜娅得和其他数百个难民挤在一条船上,就把哈娜给吓坏了。然而她知道,杜娅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会坚定不移地实现它。“要么你让我去欧洲,要么你可以把我送回叙利亚。”哈娜第一次提出反对时,杜娅就这么对母亲说。她看着意志坚定的女儿,她现在十九岁,已经订婚,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相反,她将付出一切努力,保证这段旅程尽可能安全。

那一年,已有超过两千名难民和移民,在试图偷渡到欧洲的航行中失去了生命,这还只是八月初。夏末和初秋,是大海相对平静且天气温暖的时节,也正是难民穿越地中海的高峰季。更多生命将不可避免地在海上消失。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冲突和迫害,迫使更多人逃离家园,寻求避难和安全的处所,自从人们开始追踪这些迁徙以来,这个时代的难民超过了以往任何时代。截至二〇一四年底,联合国难民署记录到近六千万名被迫离家的人,比上一年增加了八百万人。其中一半是儿童。平均而言,那一年的每一天,都有四万两千五百人成为难民、寻求庇护者,或在国内流离失所,这个数字短短四年中增加了四倍。

导致难民剧增的主要原因,就是叙利亚内战。随着难民数以百万计地拥入周边国家,又几乎没有机会找到工作和教育孩子,他们中越来越多人冒着生命危险,通过险恶的旅程去往欧洲寻求美好生活。那些刚刚从叙利亚无休无止的暴力中逃出来的人,又从所在的城市发现了一些非法的代理,不仅可以把他们带过边境线,还能带他们穿过大海,去到他们以为能在欧洲找到的应许之地,只要支付一个合适的价钱。

盈利巨大的走私人口生意,正好能满足人们逃离战火和贫困的愿望,于是很快就从非洲扩张到了需求暴涨的叙利亚和巴勒斯坦,路径是从埃及出海。

通过难民社区的口口相传或社交网络,蛇头们不难找到顾客,在Facebook他们会打广告,伪装成豪华游艇的度假套餐。巴塞姆和杜娅需要为去欧洲的两张票花五千美元,其中两千美元是预付,等到安全到达意大利之后再补足余款。巴塞姆找到的蛇头是个叙利亚中间商,用的是假名,在社区里以打前哨知名。他告诉巴塞姆,他会把顾客转手到一艘安全的海轮上,整个行程就几天。

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杜娅开始对旅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一天,当他们在最喜欢的咖啡馆里谈论着蛇头承诺的安全通路时,她跟他说了自己的恐惧,告诉他预感到船要沉。

“你想多了,杜杜,”巴塞姆劝告她,“我只觉得一切都会好的,我的感觉也同样强烈。”他不会给她讲自己的黑色恐惧。巴塞姆一直想为了她而坚强,这意味着把担心都留给自己。

巴塞姆的积蓄已经不够支付旅资,而阿萨梅尔家更是一分闲钱都没有。为了凑上这笔钱,杜娅卖掉了巴塞姆买的订婚金手镯和金项链,还有他给她买的另一件礼物——手提电脑。哈娜也卖掉了自己的一些首饰,贡献了一分力,她虽然很舍不得,但希望以此给自己女儿的未来做投资,也愿意为了更安全的船而多出一点钱。巴塞姆在叙利亚的家人也电汇了二百美元过来,加起来一共凑出两千五百美元,可以付预付了,另外他们还有五百欧元用来应付开始的欧洲生活。他们不知道怎么去搞到剩下的钱,但寄望于能够通过借钱来垫上,然后通过工作还债。巴塞姆把钱给到了蛇头,然后被告知等他们电话。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五日,电话来了。杜娅把自己最珍爱的物品都打包装进了一个黑色旅行包——她的《古兰经》、一件巴塞姆给她买的金色上衣和一条裤子,剩下的订婚首饰,一套银手镯、银项链和上面有着假钻的银耳环,一个上面有着心形装饰的叙利亚产金属首饰盒。她哭着和还得留下来工作的父亲说再见,紧紧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刮胡膏气味还有他喜爱的阿拉伯水烟味道。然后和巴塞姆、母亲以及弟妹们一起进了出租车。哈娜坚持和孩子们一起送他们。巴塞姆给了司机一个地址,这是蛇头们发给他的,是一所位于海滨度假小镇阿尔阿伽米的公寓,大概距离亚历山大港十二英里。

当杜娅和巴塞姆进入了这个靠近阿尔纳西勒(El Nakhil)海滨的一幢高楼上的两居室公寓之后,就发现这里特别脏特别热。苍蝇在各个角落的几件家具上飞来飞去,家具都铺着一层灰,里面所有的物件器具都堆着厚厚的一层灰。在他们之前,有两家叙利亚人已经到了,坐在这阴暗房间的沙发或地板上,都带着动个不停的小孩。包括他们在内一共有十三个人。哈娜和孩子们在旁边一个旧公寓里等着送巴塞姆和杜娅。巴塞姆打电话问蛇头什么时候可以动身。这些人通知他要耐心一点等回电,随时都有可能,取决于天气以及是否容易摆脱警察。等了几个小时之后,巴塞姆又给对方打了电话。他一直没有给杜娅讲交涉了什么,但他表示很快就要走了。

他们离开了公寓一小会儿,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到海边小摊上买了沙拉三明治。从当地人的注视中,杜娅意识到他们知道这家人不是来度假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些叙利亚人是想逃离这个国家的。当天以及接下来的一天,他们都没有再等到蛇头的电话,很快,杜娅都有点分不清白天黑夜了,每个人都暴躁而紧张。

终于,有天晚上,在公寓里,巴塞姆的电话响了。“准备好,”另一端的声音粗鲁地说道,“半个小时内离开公寓,九点。下楼,别引起旁人的注意。巴士会在房子后面的街上等着。”他们警告巴塞姆要轻装上阵,上面没啥位置放行李。杜娅在旅行包中加了一袋椰枣和两瓶水,然后用保鲜膜小心翼翼地把护照包好放到一个三明治包里,然后把它们塞进旅行包的一个侧袋。里面有他们的钱包,装着五张百元面值的欧元和二百埃及镑。在她旁边,其他难民也在拾掇他们自己的东西。

带着行李,他们都离开了公寓,杜娅和巴塞姆与杜娅的家人道别。他们拥抱了哈娜、萨迦、纳瓦拉和哈姆迪。杜娅眼里充满了泪水,泣不成声。她害怕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照顾好自己。等到了就打电话。我们会分分秒秒担心你们的,”哈娜对他们说道,就在突然之间,离别对她而言变得更加真实了,“你确定不想改变主意吗?巴塞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住。请不要走!”哈娜一直试图为了杜娅而勇敢,但现在勇敢被恐惧战胜了,开始为她的女儿和未来女婿担忧。

杜娅试图说服她。“妈妈,这里什么都不会改变,”她强忍眼泪,稳住嗓音,坚定地说道,“在这儿永远不会变得更好。我们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时候,九岁的哈姆迪转向巴塞姆,双手叉腰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把杜娅留下来?我会想她的。”

杜娅微笑着拥抱了哈姆迪:“别担心,只要我到了那里,就会把你也带过去,我们会在一起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最后,在黑暗中,杜娅和巴塞姆转过拐角,朝着一个昏暗的街角走去,离家人越来越远。其余两家叙利亚人已经在那里等了。过了段时间,一辆白色的小巴士驶过来停下,有个看起来很粗野的大块头,胡子拉碴,一身黑衣,走下来命令他们上车,加入里面已有的三十来个人,所有人都紧贴着,车里才能容纳下来。这个人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友善。杜娅在巴塞姆的膝头坐下来,把手搁在旅行包上。车里没有一个人吭声,但他们一起对着新来的人点点头。

巴士启动之后,杜娅压着呼吸低声在巴塞姆耳畔说:“这些蛇头是恶棍,巴塞姆。我不相信他们,他们把我吓着了。”巴塞姆试图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尽管这已经并不是卖票给他们的蛇头一开始承诺的样子了。

一个偷渡贩沿着过道走了过来,个头比前一个喊他们上车的要小,不过也是从头到尾一身黑,说话也一样刺耳,看到杜娅后对着她喊:“你包里有什么?”

“只是一些衣服、椰枣和水,说好的。”杜娅怯生生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随时带着你的护照,把它藏在衣服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对着下一排重复同样的问题和命令。

约莫一小时后,小巴士停了下来,要求他们都下车。这群人很快就排到了一辆运输沙子的大货车的背后。因为外面天已经黑了,偷渡贩把后仓门关上并封好后,车里更是漆黑一片。所有人都挤到了一块儿,没地方可以挪动,里面也没有窗和空气循环设备。孩子们出奇地安静,杜娅之前就注意到有个女人明显是怀孕的。“这些偷渡贩太不近人情了,”杜娅低声说,“我感觉很糟。”

通过外面传来的汽车喇叭、音乐和人声,杜娅和巴塞姆可以判断出,货车正在穿越人口密集区域,但过了一阵之后,就只有车轮撞着坑坑洼洼和石头的声音了。杜娅一边抓着巴塞姆的手,一边在黑暗中凝视这些难民同胞,想象是什么样的境遇驱使他们进入这危险的旅程。一个小时后,货车突然停了下来,后仓门打开了。杜娅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坐着,她身体都僵掉了。跳下货车,她发现来到的是一片不毛之地的海岸,双腿忍不住发起抖来。很多其他难民已经先于他们到达了这里,一家人一起围坐着,或和朋友一起,坐在沙地上,在黑暗中默默等着。

他们发现,加上自己这辆车的四十名乘客,估计现在海滩上一共聚集了大约二百人,这些生命现在都捏在那些非法旅行代理手中。这些偷渡贩都光着脚,穿着黑衣服,裤腿卷到了膝盖上。他们告诉难民们要完全保持安静,解释说现在正在想尽办法躲开警察和海岸警卫,但据很多报道和说法,这办法主要还是通过给官员塞钱,来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杜娅看了看表,是晚上十一点。

在沉默中等待是极度折磨人的。天很冷,她多么希望自己的薄外套下有件毛衣。

等了两个多小时后,偷渡贩开始不加解释地把沙滩上的难民分成三组,第一组一百人,第二组和第三组各五十人左右。杜娅和巴塞姆都在第一组。刚分完,就听到偷渡贩一声喊:“快跑!”巴塞姆捡起他们的包,在这漆黑的夜里,两个人开始朝着翻滚的海浪奔去。那是个多云的天气,加上夜里昏暗,视野很差。杜娅跑的时候甚至看不清自己在前面摆的手臂。几分钟后,有个声音命令他们别跑了,保持安静。然后又开始跑。能听到波浪撞击的声音,还有身边其他人的沉重呼吸声,但毫无方向感,只能跟着偷渡贩。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目力所及看不到船。

相反地,当他们到达岸边,居然无意中发现一群穿着制服的海岸警卫就睡在海滩上。一看到这个,这群人急忙调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开。杜娅和巴塞姆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他们听到子弹声和喊声:“你们这些狗!停下!”他们一边跑得更快起来,一边对着其他的难民喊:“是个陷阱,快跑!”

巴塞姆拉着杜娅的手,全力向前冲。他背着他们的包,包的重量影响了他跑的速度。杜娅试图说服他扔掉包,跟他说里面没有什么值得让他挨枪子儿的。“不,”他坚持不放,“里面都是我们的回忆。”然后他绊了一下,摔倒了。海岸警卫追了上来。杜娅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继续跑。跟着一起跑的人越来越少了,带着小孩和老人的家庭都已经投降了,他们跑不过警卫。一个和杜娅差不多年龄的女孩还跟着他们俩在跑,她和家人跑散了,想放弃,但杜娅抓住她的手,对她说:“跟我们一起,我们会帮你的。”

等他们终于到达了主干道,杜娅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3点,他们几乎跑了两个小时。这条路边没有房子,只有空旷的沙漠,不久,他们组的其他叙利亚人也逃脱了,加入了他们。一个人正用手机大声和偷渡贩通话,要求他们开车来接。挂了电话后,一连串问题冒了出来:他们在哪儿?偷渡贩是不是故意带他们进入陷阱的,他们早就知道警卫队在那儿?“一直在抓人,”一个男人警觉地说道,“海岸警卫队要表现得是在努力干活儿,他们拿了偷渡贩的钱,允许他们把部分人带到船上。”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对我们进行分组,杜娅气愤地想。

巴塞姆、杜娅和那女孩互相支撑着走过附近的道路。能看到前面有农庄,杜娅和巴塞姆朝着农庄走去,杜娅回头看了一下,那女孩已经落在了后头,和另一队叙利亚人在一起。

继续前行,杜娅看到一队面相很凶的年轻人朝他们走过来,二十来个,带着棍棒和刀子。“我和你们的组织者有联系,”其中一个走近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友好,“他们让我帮助你们,把你们带回船上去。”杜娅和巴塞姆对那人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无选择,他们跟着这个男人上了一条小路。

起初另一队难民和他们在一起,但很快地,往回看时发现只剩他们自己了。“其他人在哪里?”巴塞姆问道。

其中一个男人看着他,严厉地说:“别担心他们!”

“他们会赶上来的。继续走,不然警察找到会逮捕你。”另一个人说。

“紧跟着我。”巴塞姆吩咐杜娅。她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女孩,他害怕这些男人会绑架或强奸她,而他无法阻止。杜娅走近巴塞姆,感觉他们似乎已经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因为跟着这些人走。他俩故意落在最后,低声商量出了个办法。两人停了下来,巴塞姆宣布道:“我们要等其他人。”

这些恶棍围了过来,接下来的举止证实了杜娅和巴塞姆的恐惧——要他们交出钱和夹克。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都给蛇头了。”巴塞姆回答。他紧紧抓住杜娅的手往后退,朝主路跑,这些恶棍在后面一边追着,一边骂骂咧咧。回到主路后,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希望恶棍们不敢在呼啸而过的这些车辆面前做什么。杜娅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哭起来,巴塞姆一边安慰她,一边试图拦下一辆车子。杜娅和他站在一起,希望司机看到是一对恋人的话,会比看到一个人更容易生起同情之心。她口干舌燥,觉得自己随时会因为干渴、害怕和绝望而晕倒。“杜娅,当心!”突然听到巴塞姆一声大喊。接下来她只记得他扑到身边把自己推倒。杜娅从地上抬起头往上看,只见一辆大货车正朝着这边开过来,如果不是因为巴塞姆把她推开险地,那就要被碾为肉泥了。

不少车辆匆匆驶过,但没有停下来帮忙的。杜娅和巴塞姆担心那伙人正在看着,等他们回去。最后,杜娅看到一辆警车过来了,很奇怪地心生解脱。“我们放弃吧,巴塞姆,”她说,“这比被那些暴徒袭击强。”巴塞姆同意了,他们一起跑到大街上。警车一个急刹车,在他们旁边停下来。警官们走出来,拔出枪。一开始他们把巴塞姆推到车身上进行搜查,杜娅在一旁哭。然后警察询问其他难民的下落。“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们自己决定放弃的。”杜娅撒了个谎。他们被带到警车后座上,请求喝点水,警察给了一瓶水让他们分。

警察们在这个地区四下搜寻其他想要非法逃离的人,一直持续到天亮。大约六点,他们在一开始发现这些难民的海滨停了下来。在晨曦中,杜娅看到了一个小的军事哨所,夜里它被掩藏在黑暗之中。她还认出了不少同伴旅客,大约有四十来个女人和一些小孩,坐在哨所前面的地上。男人的手都被绑在了后面。杜娅和巴塞姆也被带到了其中。他们坐了下来,旅行包放在两人中间。杜娅觉得难受,头昏眼花。她已经跑了好几个小时,没吃没喝也没休息过。她认出了那个一起待在货车上的怀孕女人。“你看上去病得厉害,亲爱的。”她给杜娅递过来一盒橘子汁,还有一根吸管。杜娅吮吸着甜蜜温暖的液体,立刻觉得好了一些。

很快,警察取走了每个人的包,没有一句解释。他说东西都会原样归还的时候,杜娅觉得他不可信,她感到自己有一部分身份被剥夺了。上午,太阳开始变热,杜娅失去了耐心,开始去找她的旅行包。一个警官让她回到刚刚坐的地方,说他会帮她找到包的。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说找不到。

杜娅不相信他说的。“这对我很重要,我不介意自己去找。”她站起来和他面对面,在这个肩宽膀大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瘦小。这个军官软了下来,叫了三个人去帮杜娅找她的包。她把他们带到行李被取走的地方,只看到撒在地上的衣物。她看到了自己的裤子,皱皱巴巴地,被踩踏过,杜娅走回了警官这边,站在他面前:“你看看我的行李!”

此人低头看着她,说道:“你敢指责我们偷窃!”

杜娅没有退缩。那个包里放着她所有的一切。“它被偷了,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但这抗议没用。每个人的行李都不见了。她想着自己从叙利亚带过来的心爱首饰盒还有《古兰经》。这些对警官们又有什么价值呢?值得庆幸的是,她和巴塞姆至少把护照和钱藏在了衣服下面,有一些把护照和现金放在包里的人,可就什么都丢了。

在沙漠的烈日下,经过痛苦不堪的等待之后,这群人被叫到一起拍照。然后女人和孩子被引导着爬上了一辆敞篷的军车,开到了主路上。杜娅坐在后面,挨着一个说自己叫霍达的女人,她怀孕大概四个月了。杜娅无法想象她怎么做出决定,踏上这艰难的怀孕之旅的。她和霍达聊了很多。“我们没有未来,”霍达说,把手放在腹部,“我离开是为了孩子的未来。”

尽管军车后厢还有位置,但男人们还是戴着手铐,被迫跟着车走,作为一种惩罚。一共有五十人左右,巴塞姆也在其中,在正午的炎热中走了几英里。最后他们被允许上车,巴塞姆走过来坐在杜娅身边。“你还好吗?”他问道,抓过她的手,他的嘴唇干得裂开了,“我没想到会变得这么难。”

车再次启动,警卫们把他们送到了比里姆巴勒(Birimbal)拘留中心,位于亚历山大市市郊、沼泽地遍布的乡下小镇马图布斯(Matubus)。在那儿杜娅和巴塞姆又被分开了,杜娅站在女人队列中,等着拍罪犯照,还要签署一份承认自己试图非法离开埃及的文件。一个国家安全部门的官员问了她一些关于偷渡贩们的问题——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在哪儿?你们付了多少钱?你们想去哪儿?她尽可能准确作答,回答说那个人叫阿布·穆罕默德。

“在我看来他们好像都叫阿布·穆罕默德。”官员开了个玩笑。另一个官员关心地看着她,用友好的语气说道:“别跟着那些偷渡贩走,他们不是好人。”她被告知自己和巴塞姆因为试图非法离境,要被处以拘留十天的惩罚,然后被带到了一个都是女人和小孩的房间。男人们则被分开关在另一场所。这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抽水马桶。臭气和苍蝇令杜娅作呕,她根本没法吃得下东西。每个犯人都领到了一张席子,但没有毯子,也没有洗澡的地方。杜娅没有换洗的衣服,没法保持干净,这让她更加苦不堪言。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孩们得了疥疮,妈妈们找不到办法让他们不哭。联合国难民署的女专员来探望了他们,对难民们做了一些采访和核实,呼吁维护他们的权益并发来了食物、化妆品、毯子和药品等物资。杜娅被允许给家里人打电话,可以和母亲聊足够长的时间来平复家人的忧虑,并告诉他们过几天就能被释放了。

一个来自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富有同情心的官员前来探望杜娅,并给她做了检查,强烈建议她吃东西,并警告她注意健康。去男性犯人那边时,她也给巴塞姆做了检查,同样警告他,他的健康状况已经很糟,指出他突出来的颧骨就是营养和食物摄入不够的标志。医生同样注意到巴塞姆显得精神高涨,于是问了问他的境况。巴塞姆告诉医生他想前往欧洲,和未婚妻杜娅一起开始新生活,她也在女监中。他描述了他们的计划,一起去瑞典,然后开一个自己的理发店,然后结婚。发现医生也给杜娅做过检查,他就探问情况如何。体检一结束,巴塞姆就站起来走到一个警卫那边,请求他让自己去看看未婚妻。

这个粗鲁的警察拒绝了他的要求,但巴塞姆仍然坚持:“就几分钟,求求你!”他苦苦哀求。很快,其他男人也从旁支持他:“你难道看不出他正在恋爱吗?”警卫最终让步了,让巴塞姆和杜娅待了几分钟。然后每天这一幕都会上演,直到他们被放出来为止,在十天拘留中就缺了一天。这对年轻恋人也赢得了警卫和其他犯人的喜爱。

这次拘留处罚结束后,巴塞姆、杜娅和其他八位叙利亚人被驱车带往亚历山大,在那里填写表格,更新他们的居住许可,交了罚款。在回戈马萨的巴士上,巴塞姆给其中一个偷渡贩打了电话,责问:“你为什么举报我们?”那个人否认自己与此有任何关联,问他们想不想再试试,并提醒他们说,钱还在他那里。巴塞姆说回头再打给他,就挂掉了。

杜娅的家人正在等着两人归来。他们回到了公寓,十天来第一次洗上了澡。哈娜给杜娅准备了她最喜爱的食物,炖莫鲁齐亚(1)叶子,放入香菜籽、大蒜和洋葱,配以蒸米饭。邻居们前来打听他们的磨难遭遇,提醒他们别再试图离开了。埃及当局正在严厉打击偷渡,下一次可能没这么幸运,还能脱身回来了。

但眼下,在二〇一四年八月,埃及的叙利亚难民人数正不断暴涨。战火燃到了他们国家的最边远地区,难民想回到叙利亚的希望日渐渺茫。和基地组织有关的极端组织,还有新的恐怖组织,比如努斯拉阵线和“伊斯兰国”,填补了温和反对派的空缺。温和反对派因为在武力上被压制,已经失去了控制权。叙利亚内战不再是两方对垒,而是多个派系在争夺领土和权力。那些在二〇一一年三月的抗议中挺身而出的人,大多数都非死亡即逃亡了。到了战争的第四年,这些和政权做斗争的人,几乎没有谁还在代表最初那些抵抗运动的价值诉求。愈演愈烈的,是反对派组织互相之间打个不停。像叙利亚自由军这种温和的组织不仅要和政府打,还要和伊斯兰国这种极端组织打。而在政府这边,来自黎巴嫩真主党和来自伊朗的国外军队增强了他们的战斗力,与此同时,阿萨德政府还引进了国际战争代理,使得俄罗斯站在自己这边。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土耳其则站在对立一边。最终,美国、法国和英国加入了同时反对阿萨德政府和伊斯兰国的斗争。联合国从中斡旋,想建立和平对谈,结果失败了,各方之间的停火协议一再签署,又一再被打破。

德拉等城市早已成空城,原来的居民都离开了,有的去国内相对安全的其他城市地区投奔亲戚,有的穿过了国境线,甚至穿过了地中海。巴塞姆有很多朋友成功到达了欧洲,他们也鼓励他做同样的事。并保证说,海上的数天旅程是艰难的,但之后事情就会变得好起来。这些朋友穿过地中海之后,去到德国、瑞典和荷兰等国,现都已在那边开始学习或工作。他们通过Facebook的对话告诉他,六个月就能学会当地语言,学成之后很容易找到工作。

那时,欧洲对叙利亚难民充满同情。虽然入境的难民数一路攀升,但相对而言还算比较小的数字——直到二〇一四年也不满八万——欧洲国家的政府承认这些人是逃避战争而来,他们申请避难的程序也通过得十分快。

欧洲国家政府一直注意到,对于那些邻近的收容国来说,接纳三百万叙利亚难民只是政治上的权宜之计。虽然联合国难民署的相应资金也有所增长,为了给那么多逃到埃及或其他国家的绝望难民们提供住所、食物、教育、医疗保健和其他服务,但全球政府提供的几百万欧元,无法满足这个迅速膨胀的贫困群体的需要。那些曾经属于中产阶级、具有专业技能的叙利亚人,如今在依靠救济品生活,租着居住标准很低的房子,还要为房租绞尽脑汁,找到的工作也是极大程度上属于剥削性质的。因为收入太低,很多人让孩子去工作而非去上学,靠着采摘蔬菜获得一天四美元的报酬,或在城市街道上卖花。而与此同时,难民更加躁动,渴望去往那些能够合法工作和让孩子上学的国家。

当登上意大利海岸的叙利亚人已经达到了无法忽视的数字,欧洲的政治家们开始寻求与源头国家,比如跟埃及的合作,来帮忙阻止这些船只。他们提供了财政上的刺激,打压偷渡贩,对试图非法逃离的难民实行拘留和罚款。信号很明显:待在你自己的地方。但是对于像杜娅和巴塞姆这些叙利亚人来说,埃及会扼杀他们的梦想。

巴塞姆和杜娅吃完了回家欢迎晚餐,哈娜恳求他们不要再想着走了,但晚些时候,他俩就讨论了接下去怎么做。杜娅告诉巴塞姆:“在海上快快死去,也比在埃及慢慢熬死更好。”听到她这么说,巴塞姆拿起手机,给偷渡贩打了个电话。

过了几天,他们接到了电话,说第二天又可以走了。这回他们去了亚历山大一个小平房里等,有四家人在他们之前到达,聚在那里等待离开的信号。当晚就等到了小巴士,再一次,里面塞满了很多家的人,依然有两个偷渡贩在上面,每几分钟就收到一次电话,然后厉声命令司机怎么做,很快车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杜娅摔在了巴塞姆的身上,低声嘟囔了一句。巴士加速了,一名偷渡贩宣布有辆警车跟在后面。司机驾着车开出柏油路,进入到一个大农场的泥路上,加速往前。一路坑坑洼洼,轮胎颠簸着,还时不时就差点撞上棕榈树,女人们忍不住发出尖叫,孩子都哭了起来。警察开了枪,击中车尾和车身。接下来,杜娅和巴塞姆能感觉到车与一堵墙相撞时的冲击力,车身猛然停止。警察包围了巴士,命令偷渡贩们先出来。警察用塑料袋罩住两个人的头,并且绑在他们的脖子上,强迫他们脱掉了衣服,只穿着内衣。然后把他们的脚踝也绑上,抽打他们。在旁边吓傻了的难民们,目睹了这一幕羞辱的场景。

“你回来啦,欢迎回来,亲爱的游客!”军官看着杜娅,大笑起来。与此同时,她也认出这正是上次抓住他们的同一个人。巴塞姆求他别把他们带回监狱,愿意交钱脱身。一开始这个军官是拒绝的,后来他又折回来,提出了一个荒谬的条件。说给五千美元就放了他们。两人意识到又得回监狱了。

一开始他们被带到一个体育场过夜,那儿曾被作为军队的营房使用,第二天他们回到了上次那个警局,第二次签署文件,承认自己犯下了想非法逃离该国的罪行。他们也被带回了上次那所监狱。

入监后第二天,杜娅在头疼和恶心中醒来。那是八月二十八日,两人订婚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杜娅处于极度绝望中。别人是怎么去欧洲的,为什么他们不行?她想知道为什么。

一阵剧痛穿过她的下背部,身体一侧开始疼得不行。她屈膝抱胸坐在一个角落里,请求警卫找医生来,但当天不行,因为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内科医生第二天才有轮班,于是在极大的痛苦中等到了第二天。

看到了杜娅的情形,医生要求释放她并马上带她去医院。当值警察给他的上级打了几个电话,得到了允许,拘留中心的两名官员开着车,带着杜娅和这名医生到了最近的诊所,总共三十分钟的路程。在警察的陪同下进入候诊室,杜娅感到了莫大的耻辱,周围人的注视也使她羞愧不已。

这几个警察都五十多岁了,让杜娅想起自己的父亲,而他们都开始喜欢上了杜娅,主动告诉医院里的每个人这女孩不是罪犯。他们让医院工作人员带她去做检查。一个护士带她去检查室里拍X光照片,并且帮她把衣服脱了。她看了看杜娅的身体,开始流泪。“你太瘦了!”她把杜娅带到秤上去,记下其体重,只有八十八磅。杜娅告诉她自己怎么会入狱的。护士也告诉她自己是多么憎恶阿萨德政府,但爱着叙利亚人。她往杜娅手里塞了十里拉,让她去买个三明治,接下来就背诵了一段《古兰经》里面的经文。杜娅被这个护士的善良深深感动。当医生进入房间时,这位护士嘱咐他:“好好照顾她,就当她是你自己的女儿一样。”检查中,医生排除了阑尾炎,但诊断出她有肾结石和胃部感染,决定让她在医院中待一夜进行观察。

第二天回到监狱,那位警卫对她十分呵护,专门来敲女监的门,检查杜娅是否已经服药。巴塞姆也得到允许来看望,他数了数药丸的个数,并求其他女人留心照看她。十天后,他们再次被释放。“不要再试图逃离埃及,”首席官员对两人说,“祝好运。”

杜娅再一次决定,他们还要继续做尝试去欧洲。医院的那段经历让她觉得不光彩,但改变了她的看法,回到从前状态,在埃及生活下去的想法,让人不堪忍受。巴塞姆已经很不愿意再试,但偷渡贩手里还有他们的两千五百美元。于是他又打了电话,对方给了另一个亚历山大地区的地址。同样的方案,不同的公寓。房子里面是另一家叙利亚人,丈夫、妻子,加四个孩子。这是和他们一样,下定决心用生命去冒险的难民,只为了换得希望,争取一个比眼下身处的绝境要好得多的未来。

* * *

(1) 莫鲁齐亚(Molokhia):产于埃及的一种苦菜,其去茎后的叶子,剁碎后与煮熟的香菜、大蒜烹调,配以米饭、肉类或鱼类,被称为埃及的“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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