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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剩下的只有海

作者:张未兹 当前章节:14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3

NINE All That Is Left Is the Sea

杜娅和巴塞姆回到左侧甲板上原来的位置,挤到其他人中间坐好,准备抵达这段旅程的最后一站。距离目的地如此之近,人们都开始放松,情绪也变得好了一点。安下心来的父母帮孩子把救生衣解开,以便更舒服点,还让他们垫着救生衣坐在甲板上。在平静的海面上,船行驶得似乎比之前要快,乘客们一起说说笑笑。头顶上太阳明晃晃,一些人受不了白天的高温,就把塑料米袋绑在一起,支起来当凉棚用,自己躲在下面,不过杜娅还是坚持待在太阳底下,享受脸上晒得暖暖的感觉。她告诉自己,再过十九个小时,这一切就到头了。然后巴塞姆和我就会到达欧洲,一起迎来新生活。那些被投进监狱的日子,那些在货车后厢和大巴上度过的可怕时光,在沙漠里精疲力竭的奔跑,都是值得的。她轻轻捏着巴塞姆的手,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也给了她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并耳语道:“我们很快就要到了,杜娅。”

听到这句话,杜娅也笑了,她闭上双眼,在船身的摇晃中,在日晒之下,渐渐沉入梦乡。然而,只是打了个小盹儿的工夫后,她就被马达声和人声惊醒。她听到有男人用埃及方言大喊大叫。这是在他们换到这艘船约半小时之后。她和巴塞姆都站了起来,抓着船舷,探出栏杆,想看看是哪里吵起来了,然后,他们看到一艘侧身喷涂着109的蓝色渔船正全力冲过来。它有两层甲板,比他们置身其中的这艘更大也更新。杜娅能看到上面有十个人,穿着平常的着装,不像那些偷渡贩一样全身黑。有几个戴着棒球帽,这样就看不清脸了,但其他人看起来并不在乎乘客们会不会看到自己的脸。杜娅从没见过海盗,但看着那些人满脸恶狠狠的样子,灌进她脑海里的就是这个词了。

“你们这些狗!”他们喊道,“婊子养的!停下来!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去哪儿?还不待在你们自己的国家等死!”

当那艘船离他们只有几米远的时候,杜娅这边船上的一个偷渡贩对着这群人喊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送这些脏狗去海底!”其中一个大喊着回答。突然间,这些人朝着难民船投掷起了木块,眼中充满仇恨。他们的船开始加速,调转方向,远离了一会儿,然后又掉头对着杜娅他们的船冲过来。因为恐惧,她全身都僵住了。

“杜娅,杜娅,穿上你的救生衣!”巴塞姆疯了似的喊道,摇着动弹不得的她,同时,惊恐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打断了正在绝望祈祷的人。撞击是如此猛烈,就好像被炮弹打中了一样。杜娅跌跌撞撞向前,几乎摔出了栏杆,但巴塞姆伸出手臂抓住她,总算安全地留在了上面,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纷纷摔了下去,掉在甲板上和其他乘客身上。杜娅耳边听到一声尖叫,但她也分辨不出来自哪里。她自己的嗓子已经叫都叫不出来了。混乱之中,她还把救生衣弄丢了,急得爬来爬去翻找。巴塞姆一把把她拉起来,这时她意识到船已经开始向一边倾斜。哦,天哪,杜娅内心喊道,别让我进水里,让我现在就死也别让我掉到海里。她用一只手抓着栏杆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抓着巴塞姆的手。

“听着,杜娅,”巴塞姆说道,“一直抓着我的手,别松开,我们会挺过去的。我发誓不会让你沉下去。”

在那艘发起攻击的船上,男人们还在往这边扔木块,同时能听得到他们的狞笑。这笑声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了,无法相信,这些人一边试图弄沉载有小孩的船,一边还在享受这种残酷。她身边都是惊恐万状的尖叫,人们绝望地乞求神明能来相助。

攻击船只最终调转船头再度远离,杜娅希望这场屠杀就此终止,那些人只是想吓吓他们罢了。但很快,他们又转回头朝这边加速冲来。于是她终于明白,这些人是毫无人性的,意图杀死船上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小孩。这一次,当他们狠狠撞击杜娅所在这艘船的侧面时,这艘快要散架的船猛地一抖,开始急剧下沉。

巴塞姆摇晃着保持平衡时,手也和杜娅突然脱开了。人们纷纷朝前翻滚跌倒,杜娅一下子就看不到巴塞姆了。她紧贴着船沿,保持直立,因为有很多人在推着她。

随着这边的人们挨个儿落水,攻击船只上的人开始大声嘲笑,喊着他们每个人都该掉下去。“让鱼把你们啃个干干净净!”他们一边喊一边扬长而去。冷血的嘲弄在杜娅的耳边回响。

难民船的一半已经沉入大海,而且速度很快。杜娅想到,这几百人都被困在了船体内。他们难逃一死,她一边想,一边抓着正在下沉的船的边缘。我们也一样。

尽管用尽全力紧抓,但随着船往下落,她的手指还是打滑并松了开来,整个人落入海中,立刻就被淹没了。杜娅发现自己在塑料米袋,就是之前乘客们绑起来乘凉的那一大片米袋的下面。她疯了似的扑腾着胳膊,想要伸到水面上去,然而只看得到自己和几十个其他人一起被陷在塑料袋下面。为了战胜恐慌,她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附近的人都在和沉重的塑料袋搏斗。呼吸不到空气,也没有路径可以到达水面。此刻她想起当年堂兄把自己扔到水里,大口呛水的情景。这一次,没有家人会把她拉上去,只有冷冷的咸海水,在她奋力拼搏,想要屏住呼吸,却不禁吸进更多水的同时,胸部和眼睛后部感到越来越重的压力。然后她看到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并注意到塑料袋上有道裂缝。她把手伸出去,觉得它们仿佛在缓缓运动,趁势把自己从这个小洞里拉了上去。她露出水面,终于呼吸到空气。杜娅意识到这片塑料袋还系在船上,如果从上面爬过去,能够到达船尾——这是唯一还浮在水上的部分——然后抓住它的一边。她沿着塑料袋爬着,终于达到船的边缘时,她用尽全力紧紧地抓住,几乎都要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转过身来看身下,那些困在塑料袋下面的人渐渐不动了。

她开始朝着周围大喊,但都被船的马达声淹没了。朝着海面看去,只见大家被散成了一簇簇,都在喊着亲人的名字,求真主保佑。人们绝望地抓住任何能够漂起来的东西——行李、水罐,甚至是其他人,拽着他们一起下沉。杜娅发现身边这片海已经被染成了红色,有人被卷进螺旋桨,叶片把他们搅得粉碎。尸体的碎片漂在她四周。这比她在战争中看到的任何场景都要可怕。杜娅恐惧万分地看着有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抓住船,然后失手没抓住就滑进叶片里,他小小的身体被切成了数块。耳闻目睹,尽是尖叫和鲜血。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盯着甲板,看见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被困在原本用来绑渔网的金属架上,脖子上缠着一条绳子,手臂和腿都被切了下来,脸上都是血。

被震惊和恐惧吞噬的杜娅开始绝望地喊:“巴塞姆!”害怕他也已经成了死尸之一,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并一直盯着那个被困在绳子里的男人的碎尸看。几秒钟后,她听到了巴塞姆的应答:“杜娅,杜娅,别看着他,看我!”杜娅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发现了海面上的他。船的金属边缘已经割进了她的手,她的腿也浸到了水中。她想到巴塞姆身边去,但又不敢跳进水里。船沉没的角度正好把她对着还在旋转的螺旋桨。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叶片。不管怎样,她还是没有勇气放开手让自己掉进海里。“放手,不然你也会被切成碎片的!”巴塞姆一边喊,一边想游过来,但是海浪阻挡着他。

这时杜娅听到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照他说的去做,杜娅!”是瓦利德。他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下沉的船尾,死死盯着螺旋桨。此刻他的视线从那上面离开,转向了杜娅,脸上呈现出惊恐的表情,他说:“我不会游泳,也没有救生衣。”

“我也不会。”杜娅的救生衣早就没影了,而且他们俩都离螺旋桨越来越近。

巴塞姆继续喊道:“杜娅,跳!马上!”

“我们必须跳!”杜娅对瓦利德也发出了喊叫,虽然她自己也吃惊于这个想法。

瓦利德脸上的恐惧被悲伤取而代之。“把你的希望交给主,”他充满仁慈地对她说,那感觉让杜娅忍不住想哭,“如果你相信主,他就会救你。”

她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朝后倒下去,手臂和腿都张开落在水面上。她仰着漂了几秒钟之后,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头巾,然后头巾就被从头上扯下去进到海里了。她背朝海面浮着,感到自己的长发末端被人往水下扯,那些沉在下面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抓到什么就扯,想把自己拉出水面。他们的手试图抓住她的头,把杜娅的脸也扯到水下。无论如何,她都想办法把他们的手推开。她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体竖了起来,手和脚也一起动起来,好让自己把头露出水面。她记起了游泳是怎么回事,所以尽自己所能来对付水,同时看着船身的最后一点被海浪吞没。最后,船全部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残骸、血、尸体和一些其他幸存者。她能感到在身下有东西在动,并意识到那是溺水的人,他们任何时候都可能抓住她,把她也拉下去。

然后,她发现巴塞姆带着一只蓝色的游泳圈向自己游过来,像是儿童泳池或浅海里用的那种泳圈。“把你的头套进去,这样就能浮着了。”他把这个只有一部分还鼓着的圈从她肩膀上递过来。杜娅担心自己会被人扯住腿,赶紧整个人都趴了上去,只把手和腿悬在旁边,然后突然地,她因为惊吓和疲倦晕了过去。巴塞姆泼了些海水到她脸上,又让她醒了过来。

太阳开始渐渐落下地平线,海面变得安静平滑,眼前看到的场景变得怪诞可怕起来。幸存者们一小团一小团地聚集在一起。一些人穿着救生衣,但仅仅能保持将头露在水面上。很多人买到的是假货,根本浮不起来。杜娅想知道,偷渡贩们卖这种救生衣,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让他们淹死算了。

巴塞姆在杜娅身边划着水,扒着她的塑料圈,他看到有个认识的人带着一小瓶水,就求对方给杜娅呷一口。咽下了一小口水之后,杜娅立刻就把之前吞的海水全都呕了出来。吐完了一肚子咸水,她的头脑也变得格外清醒起来,马上注意到周围在哭号的人们。不远处传来了舒科里极其痛苦的喊叫声,这个他们在船上遇见的巴勒斯坦男人,一只手拖着一大袋空水瓶漂着,一遍遍喊着他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希亚姆!丽塔!亚门!”而用另一只手划着水到处问其他幸存者:“你看到我老婆了吗,还有我家小孩?”当他划到一个朋友的朋友身边时,停了下来。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哭得十分伤心,他问舒科里:“我怎么给我妈讲,说他们都不在了?”

有个女人拿出一个防水手机,试图和周边的人一起找到可以拨打的紧急号码,但没有网络信号。还有另一个女人把手机包到塑料袋里,取出来发现并没有进水,原本希望这个可以运气好一点找到信号,然而发现电池已经没电了。

黑暗渐渐笼罩在这些漂在水面的幸存者身上,海水变成了深色,而且开始起浪。杜娅冷得发抖,湿湿的衣服紧紧贴着她。波浪不断把抓着手团在一起的人们分开,而他们原本希望,这样可以更容易被发现,以便获得营救。巴塞姆紧紧抓着杜娅的游泳圈,而杜娅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害怕他也会漂走。几个小时过去了,孩子们的大声抽泣变成了微弱的啜泣。杜娅感到瓦利德给自己的那本《古兰经》还在胸口,这给了她一丝安慰。她开始大声背诵经文,很快,围着她的人也加入了。在这个小圈子里,她有那么短短的一刻觉得离真主很近。月亮和星星是他们仅有的光源,照在生者身上,也照在死者身上。尸体漂了满满一圈。“原谅我,杜娅,你不应该看到这样的事情。”巴塞姆向她说着抱歉,但她只是摇着头,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在船只遇难后,还有五十到一百左右的人活了下来,但随着这一夜过去,会有更多人死去,因为寒冷、疲惫和绝望。一些失去了家人的人选择了放弃,他们把救生衣脱掉,任凭自己沉入大海。有一次,杜娅听到周围的人正在努力试图挽回一个在脱救生衣的年轻人。“别这样,”其他人请求道,“别放弃。”但这个年轻人坚持这么做了,直直沉了下去,他离得非常之近,杜娅几乎可以触碰到他。

绝望之外,剩下的人们倒是形成了某种团结一致。有救生衣的游向那些没有救生衣的,给他们送上肩膀,可以靠着休息一会儿。那些还有少量食物和水的,也和大家一起分享。而意志力坚强的,则四处安慰和鼓励想要放弃的人。

巴塞姆把外套脱了,以免它的重量把自己往下拖,但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消耗殆尽。这些人在水里待了快十二个小时了。“对不起,杜娅,非常对不起。”他不停地道歉。因为自己坚持坐船,而这本来就让杜娅很害怕,此刻他内心更是充满了挫败感,“发生这些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上这艘船的。”

“我们一起做出的这个决定。”她很肯定地回应他。他的牙齿冷得打战,嘴唇也变成了蓝色。看到他如此虚弱,眼泪不禁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但她依然坚定地说道:“我们会挺过去的,巴塞姆。”她用他在船上安慰自己的话来安慰他:“我们会得救的,我们还要一起组建一个家。”

“我向主发誓,杜娅,我爱你胜过爱世上任何其他人。”巴塞姆说道,握住他的拳头。他把手交叉着放在浮板边沿,把头搁在上面休息,一会儿醒来,一会儿睡着,漂荡着。杜娅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这是唯一的能够使她坚持下去的事物。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杜娅清楚地看到,夜晚带走了至少一半的幸存者。尸体漂满她的身旁,都是脸朝下,发紫,肿胀。杜娅认得其中一些,但他们也不是最初那批幸存者里头的。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些都是船刚沉时落水的人,尸体到现在才浮上来。那些在她眼前淹死,没有挨过这个晚上的人则消失了。很多漂在水上的尸体,双手都紧紧拢在胸前,显得他们死前非常冷。而那些挨过来的,没有救生衣的幸存者,则不得不绝望地紧紧抓着尸体以保持漂浮状态。

杜娅被尸体的臭味熏得作呕。当巴塞姆醒来发现这一幕时,他又开始了道歉,这一次,杜娅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一种无奈,似乎已经放弃了存活下去的希望。这些道歉就好像说再见一样。

“不要担忧,”她对他说道,感到自己胸中充满了对他的爱。和他一样,她开始接受可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这是我们的命运。”

一个在附近的男人,注意到杜娅和巴塞姆的精神正在低落下去,他赶紧冲着巴塞姆喊道:“动一动,不然你的身体会僵掉!”于是巴塞姆放开了救生圈,游了几分钟,四周找了找有什么可以给杜娅捎回来的——一瓶水用来润润他们发干的嘴,或是一盒水果用来战胜让他们头昏眼花的饥饿。但,什么都没有,除了无尽的海、上下浮动的人头,还有碎木块。他回到了杜娅身边,摇着头。太阳开始变得越来越热,这让他们的身体暖和了起来,而同时也更加渴了。巴塞姆因为吞进去的海水而感到十分难受,于是杜娅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他的喉咙,帮他呕出来。之后,巴塞姆再一次把手交叉搁在杜娅的充气游泳圈上,把头搁在上面休息一会儿。

一小团幸存者聚集在这对恋人周围,踩着水。有几个似乎已经陷入精神混乱,说着毫无意义的话。其中一个说道:“那边有个咖啡馆欸,过去喝茶呀!”对周遭这些都置之不理,巴塞姆只一心看着杜娅,他提高了嗓门,这样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庄重的发誓:“我爱你胜过我认识的任何人,我很后悔让你遭遇不幸,我只想把最好的给你。”杜娅从他眼中看到一种发烧的症状,而他盯着杜娅的样子就好像要看最后一眼似的。他语气中的急迫感,是自他恐吓她说,如果不嫁给自己,那么他就要回叙利亚那次以来所从未有过的。就好像把这些话说出来,成了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他说道,“但我失败了。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开始新生活。我想给你最好的。在我死前请原谅我,我亲爱的。”

“没有什么是需要被原谅的,”杜娅抽泣着回答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生死相随。”她请求他坚持下去,一遍遍告诉他,没有什么好责备他的。

她伸出手去抚摩他的脖子,这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向着他们游过来,他肩上扛着一个小婴儿。他的另一只手抓着一个水罐,用脚使劲踩着水以接近他们。当他终于游到了,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杜娅说道:“我已经没力气了,你能帮我抱一会儿马拉克吗?”这个孩子穿着粉红色的睡衣裤,有两个小牙,正在哭。杜娅觉得这孩子看起来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马拉克的意思是天使。老人解释说自己是她的祖父,一名来自加沙的渔夫,他们是从最近一次以色列对加沙的轰炸中逃出来的。他们全家有二十七名成员在这艘船上,而其他人全都淹死了。“我们是活下来的两个,请把这个小女孩留在你身边,”他恳求道,“她只有九个月大。照顾她,把她当作你的一部分吧。我就快死了。”

杜娅伸出手去摸马拉克,并把她放在自己的胸前,让孩子的脸枕在《古兰经》上。她的触摸让马拉克放松并停止了哭泣,杜娅也很快就觉得让孩子贴着自己很舒服。

马拉克的祖父也摸着孩子的脸:“我的小天使,你怎么也遭这种罪啊?可怜的小家伙,再见了,小家伙,宽恕我,我就要死了。”然后他就游开了。杜娅和巴塞姆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小孩子身上。当他抚摩着那张柔软冰凉的小脸时,这个小生命似乎给巴塞姆带来了一丝活力。过了一会儿,马拉克的祖父又回来了,检查了一下,看到她被照顾得很好,就又一次道别。他们再一次看着他游走的方向,只见他大约就在十米远之处,脸朝下沉进了大海。

马拉克在发抖,她的嘴唇发紫并且裂开了。杜娅把手指蘸在海水里打湿了,想给她润一下,这时她想到自己的唾沫可能更好使,孩子就不用吃进盐分了,可是自己嘴里一点液体都分泌不出来。以前她听说过,摩擦一个人手腕上的静脉,会让身体保持暖和,所以就按照这个做了。她一边摩擦马拉克的手腕,一边给她唱起了小时候母亲给自己唱的歌。

巴塞姆在杜娅的歌声中也昏昏欲睡,而她知道自己必须让巴塞姆保持清醒,不然他会滑脱开去。杜娅于是在他脑袋边上拍手,把他拍醒。

“我害怕,巴塞姆,”她告诉他,靠近他的耳朵,“请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大海中央!再坚持一会儿,我们会一起到欧洲的。”

杜娅注意到他的脸已经从黄色变得发紫。

他开始说话了:“阿拉,把我的灵魂给杜娅,这样她能活下去。”

“别这么说,巴塞姆,”杜娅请求道,“我们都会和主在一起的。”但她也知道他的生命完全耗尽了,正在滑脱。想到自己无法救他,杜娅开始哭泣,她知道自己身上唯一保留的力量只有主的那些话。

“巴塞姆,在你死前,你必须对着《古兰经》发誓至死你都是一个穆斯林,而你的信仰会和你在一起,”她着急地说道,“你跟着我说:‘我发誓只有一个主,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

“我发誓只有一个主,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巴塞姆跟着重复道,然后闭上了他的眼睛。杜娅猛力拍打着他的脸想让他醒过来,但他开始精神错乱地低语起来:“妈妈,银子是给你的。”

巴塞姆出现幻觉了。为了保持他的注意力,杜娅决定跟着他说:“好呀,巴塞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拿银子。你必须跟我在一起坚持下去,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杜娅意识到巴塞姆正在失去意识,他已经试着和她道别了。她明白自己必须给他最后一件礼物,泪眼婆娑之中说出了这番承诺:“我选择了你的选择。此生我会原谅你,从此以后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她用右手牢牢抓着巴塞姆的手指,因为左手还抱着马拉克。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的抓握中滑出去,看着他无力地滑入水中。他开始漂离她,杜娅绝望地伸长手臂想要把他拉回来,但已经够不着了。她没法跳下救生圈,因为不能把马拉克丢开。“巴塞姆,”她喊道,“看在主的分儿上,别走!回答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她对着他一遍遍地喊,哭个不停。

一个男人游了过去,摸了摸巴塞姆的脉搏。“我很抱歉,但他已经死了。”他不带感情地对杜娅说。

杜娅知道,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巴塞姆只不过是许多死去的人之一,当天太阳升起来以后,至少又有二十四人失去了性命。但对杜娅来说,巴塞姆的死则意味着一切的终结。她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人,她只愿和他一起死去,想象着让自己脱离游泳圈,和巴塞姆一起沉入海中。然而接下来,她感到马拉克细小的手臂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立刻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孩子的责任。杜娅明白必须保证她活着。

巴塞姆脸朝下漂荡在海上,然后缓慢向下沉。杜娅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那厚厚的黑发,深色海水淹没了他整个头,然后就消失了。看到这一幕,她开始尖叫,撕心裂肺地痛哭。附近的一个男人试图安慰她。她在船上认识了这个人。有天日落时分,他跟她说过,自己来自大马士革。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能接受教育,并且未来不再被炸弹威胁。他一边哭一边和杜娅说,当看着他那小小的儿子被螺旋桨卷进去,被割掉脑袋的时候,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他的妻子也是在他面前淹死的。“你也看到的——看到我的妻子和儿子是怎么死的!”他哭喊道。所以我看到的那个被螺旋桨叶片切割的孩子是他的儿子吗?杜娅回想着。

“别哭,”她告诉这个男人,“你会到天堂和他们会合的。”

“主保佑你,”他回答道,“你不该承受这些。”

很快,更多人聚拢过来,安慰她并且祈祷,同时也请求她帮自己把喝下去的海水呕出来。喝了海水会加速死去的说法,正在他们当中流传。这些人一定是看到她早上是怎么帮巴塞姆呕出海水的了。于是一个接一个,他们排到她旁边,她用自己还能动的那只手来帮他们呕吐,每弄完一个就把手伸到海水里洗干净。尽管他们吐出来的仅仅是水,那股味道还是搅得她胃很不舒服,但这些人看起来舒服了很多的样子,以及感激的话,让她觉得很欣慰。

此时已是周四下午。我在这该死的地狱里待了两天了,杜娅想到。她数了数,只有二十五个人还活着。马拉克一直在睡,但只要她醒过来,就会哭。杜娅明白就算马拉克并不会说话,她也极其想喝水。

在幸存者中,有她在船上遇见的那家人,带着两个小女孩,桑德拉和玛莎。他们都穿着救生衣,所以浮在水上。但年长的那个女孩桑德拉不太好了,开始抽搐,身体一直在发抖。她的父亲抱着她,用低低的嗓音说着话,同时也在哭。杜娅觉得自己看着这个小女孩的灵魂离开了她的身体,直至她变得绵软无力。桑德拉的母亲脸上浮现出一种坚定的表情,她游向杜娅,用两只手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女孩,玛莎。

她抓住了杜娅的游泳圈,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请你救救我的宝贝,我活不了了。”杜娅也毫不犹豫地接过了玛莎,放在左侧,在马拉克下面一点。马拉克此时正用脑袋抵住她的下巴,而玛莎的头则被放在她胸部以下的胸腔部位,那小小的身体在她的腹部上能伸直了平摊开。杜娅想着,这孩子也就不到两岁,也要遭这样的罪。她抚摸着玛莎的头发,同时担心这个小游泳圈能不能承受住三个人的重量。玛莎的躯干部分已经浸在了水里,波浪推着她们,浪花打在她们身上。

这时,一阵大声哭号把杜娅的思绪引开了。桑德拉死了,她的父母在漂着的尸体旁放声大哭。杜娅把玛莎紧紧搂着,试图用安抚的话语来劝慰这个悲伤的女人。但仅仅过了几分钟,她丈夫的身体也松懈下来,他也放弃了。女人用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眼神看着。“伊马德!”她喊道。然后,突然间,她也不出声了,在杜娅的眼皮底下死去。

随着夜晚来临,海面变得一片漆黑,被厚重的雾气笼罩着。两个女孩开始不安,哭闹,杜娅想尽办法让她们安静下来。她不敢移动疼痛的胳膊,怕这样会抓不住孩子让她们掉下去。她俩的重量压在杜娅胸部,使得她呼吸困难,而且时不时咳嗽。她想喝水。这天早上早些时候,有人给了她们一点肥腻的芝麻酱糕糖,是从水上捞起来的。“宝贝们得吃一点。”这个陌生人递给她的时候说道。杜娅把它掰成了一小块,塞进孩子们张着的嘴里。甜味让她们安静了下来。她也给自己留了一点,但吃完后觉得更加渴了。

对于幸存者们来说,水成了极度稀缺的需求。为了活下去,男人们会把尿尿在空塑料瓶里又喝下去。面对这样的场景,杜娅只能转过眼去不看。

几米之外,舒科里挨着其他一小团幸存者们,踩着水。和杜娅一样,他挺过了最后的两天,也和杜娅一样,他失去了所有。现在,他觉着自己可能都要失去理智了。围着他的人很明显一个个出现了幻觉。一个人说:“到我的车上去,打开门进我的车!”一个人想要一把椅子坐下来,还有个人请大家去他家坐坐,说就在附近。

一个叫作福阿德·艾尔达马的人先是让舒科里帮他打电话给自己的妻子来接他,接着又要他带自己回家去找她。另外一个舒科里认识的人,也是来自加沙的,游过来跟他说自己知道哪里有水,让他跟着一起去。舒科里蹬着腿随他游了一段距离,啥也没见着。另一个人说他知道有个咖啡馆能找到大家想喝的水,里面还能抽水烟。他说自己有一百美元,可以请客:“你想去吗?”

“是的。”舒科里回答道。

“但得游上两个小时呢!”

“没问题,我们走!”

其他几个人也穿过来加入他们。“我们得直着游,然后在一个地方左拐。”那个男人这么做着指引。有一会儿,舒科里的脑子清醒过来,意识到那人是出现幻觉了,自己也是。他游了回来,重新和其他幸存者们在一起,他们离杜娅不是太远。寒冷的雾包围着他们,他们看不见,冻得瑟瑟发抖。一个女人因为失去了两个女儿而哭个不停,她乞求道:“我好冷,给我点温暖。”于是舒科里和他的朋友穆罕默德上前去,在她身旁围成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舒科里梦到了自己回到家中和家人在一起,不知不觉中松开了那个装着水瓶让他一直保持漂浮的袋子。开始下沉之际,他意识突然清醒过来,赶紧又抓住袋子。后来,他又想象自己到达了岸上,扔救生圈下来救人,还给大家水喝。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他也不确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杜娅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听到海面上变幻莫测的声音。就好像恐怖片里面的配乐一样,让眼前的一幕幕死亡愈发可怕,就好像那些人的死去都在配合海浪的节奏。每一次有人死去,她的心都会碎一次。到底看到了多少脱去救生衣准备就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了。我不会去责怪他们,她告诉自己,即便她的信仰是不允许自杀的。他们的磨难太痛苦了,难以承受。我凭什么去评判那些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我也就是这茫茫大海中一个很快就要被吞掉的点。如果不是因为胸膛上躺着的两个小女孩,给了她活下去的力气,她也会翻身滑下水,和他们一样。

杜娅的力气快耗尽了,但她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小孩子们就会从手臂上滑下去。她开始计算漂在身边的尸体数,七具。好在他们的脸都朝下,这样就看不到了。他们浮游着的背部都没有遮蔽,呈现出紫黑色,就像鲸鱼一样的颜色。臭气令人难以忍受。每一次海浪把一具尸体向她推过来,她都只能用脚或手把它推开。一个叫摩门的男人帮她挪开了许多具尸体。他是仅剩的几个幸存者之一,现在紧紧挨着杜娅。

摩门用鼓励的话给予她力量。“你是无私的,杜娅,我一直看着你是怎么支援其他人的。你勇敢而强大。我要保护你。如果我们活下去了,我要娶你为妻。”

不知怎么,在这里,杜娅不觉得他的话突兀或奇怪,只觉得是一份关爱。这是他坚持下去的方式,某种如果他们能挺过去就可以去期待的事情。杜娅回答道:“坚持住,等这一切过去了我们再谈这事儿。”

第三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出现在杜娅视野中。两个大人扒着一只和杜娅身下一样的游泳圈,而它套在了男孩的腰上。突然间,游泳圈爆掉了,男孩掉入水中,他的手臂在拍打着水。杜娅看出了那个女人也不善游泳。失去游泳圈的浮力之后,她也立刻沉下水,最后,随着一声绝望的喘气,她的头朝前落下,就此不再动弹。

男人则去救那个男孩了,把他的手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朝着杜娅游过来。“请暂时抓住他一会儿。”因为疲惫,他的声音十分含糊。杜娅有些犹豫:“没有多余的地方了!”这男孩大约三岁,比两个女孩大一点,如果游泳圈往下沉的话,玛莎和马拉克会被淹没。但这孩子令人心酸地眼巴巴看着她,杜娅于心不忍了,她伸出了一只脚给他放,并且说:“我们会想到法子的。”“我要喝水,我要我叔叔,我要我妈妈。”这孩子一遍遍说道。

杜娅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绝望的男孩,而且她很担心他的乱闹会导致游泳圈爆掉,那大家就得一起淹死。除了祈求大家都平安之外,她已经没有其他奢望。这男孩让她想起了哈姆迪,杜娅想象着如果看到他被淹死,那会多么令人崩溃。小男孩不停地说要妈妈。“你妈妈给你找吃的和水去了。”她这么告诉他。于是有那么几分钟他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又开始喊口渴。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杜娅最终用手掬了海水给他喝。在接下去的两个小时里,他的叔叔会不时游开一小段距离,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活动,然后回来看看这孩子。他找不到东西让他漂着。小男孩开始发抖,嘴唇发紫,胸膛大幅度起伏。他的叔叔扒着杜娅的游泳圈,把孩子拥入自己怀中开始哭。“别离开我们。”他乞求道。

男孩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别,叔叔,你也别死!”然后他的身体塌下来,伏在叔叔的肩头。这个男人把孩子拥到胸前,推开了游泳圈。杜娅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沉下去,而男孩母亲的尸体正漂在旁边。

“亲爱的主啊,”她听到摩门的怨言,“人们一个个死在我们周围,我看到我儿子死,看到我老婆死。为什么我们会遭受这些?那些人为什么把我们的船弄沉?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听从天意,摩门,”杜娅柔声对他说道,“坚强起来,祈祷,希望还在你心里。”

但杜娅也忍不住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她只不过抓着那个男孩抓了几个小时,但她觉得他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们说世界上最大的痛苦是妈妈失去儿子的感觉。我感受到了。我爱那个小男孩。”见过了那么多死亡,但这最后一个让她的心被揉成了碎片。“是我的错,他死了,”她对着摩门哭起来,“我应该救他的。”

“不,不,”摩门回答她道,“这是主的意思。你是好人,你试过救他。”

但杜娅没法停止是自己没能救这个男孩的想法。她重振决心,决定再也不能失去马拉克和玛莎。现在,没有什么比让她俩活下去更重要的了。

当两个小女孩醒过来开始闹,她就会给她们唱自己最喜欢的童谣:“睡吧,睡吧,让我们一起睡吧,我会给你插上鸽子的翅膀。”她甚至用手指做游戏来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她假装手是一只老鼠,从马拉克的胸口跑到脖子上,马拉克总会被逗笑,杜娅发现她的下巴特别怕痒。两个孩子睡着的时候,杜娅会摩挲她们的身体,为她们取暖。当她觉得两个孩子可能失去意识的时候,就用手指拍打她们的眼部,厉声喊她们:“马拉克、玛莎,醒醒!”

玛莎能对她讲的唯一的词语就是“妈妈”。

杜娅感到自己和孩子们有着如此之深的联系,就好像现在已经成了她们的母亲一样。她们的生命比她自己的更为重要。

杜娅不安抚小女孩们的时候,就开始背诵《古兰经》。幸存者中大部分人会围过来倾听、祈祷。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记得至尊经文的句子,这是杜娅往常会在睡前用心背诵的一段经文。

他们的声音让孩子渐渐平静下来,他们的话也安慰了摩门和其他围在她身边的幸存者。背诵经文给了杜娅一种直接来自主的力量。她保留着有人很快就要来营救他们的希望。

周五到来,这是他们在海上度过的第四个早晨,杜娅注意到马拉克和玛莎基本上一直在睡,很少动。她不得不经常检查一下她们的脉搏,以确认她们还活着。

摩门成了杜娅和小女孩的“保镖”,保护她们给了他一种目的感。活下来的人当中没有其他女人了。其他来寻求杜娅的安慰的男人,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个圈,一些人想要靠在她的游泳圈上休息一会儿。摩门会试图把他们嘘走,他警告他们:“她带着这两个孩子!你这样做她会失去平衡的。”不过杜娅还是会允许他们待着:“轻一点,为了孩子们。”摩门没有救生衣,但他是个游泳好手。但再一次,那个下午杜娅发现他也已经开始没力气。

“你不要也离开我!”杜娅叫道。自从巴塞姆死了以后,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亲近和信任的成年人。她不知道若失去了他的帮助和安慰自己还能怎么办。摩门背对着水漂着,眼睛闭着,突然间他的身体也僵硬了,然后翻转过来,脸埋到了水里。杜娅觉得自己彻底落入了孤独中,只剩下两个跟她相依为命的孩子。

孩子们躺在她身上,她躺在游泳圈上,也是一会儿有意识,一会儿无意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是模糊的。她把水泼在自己脸上以保持清醒,然后检查孩子们,确认她们还在呼吸。然后重新把头放下看着天空,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朦朦胧胧的形状,然后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看到头顶有架发光的飞机掠过。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她想,放弃了这个有飞机到来的想法。接下来她想起巴塞姆的话:“我请求主把我的灵魂放到杜娅身上,让她能活下去。”她开始在水面上寻找巴塞姆死去的那个位置,但一切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只有平静的水和漂浮在身边的尸体。她使劲驱赶着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自己的爱人已沉下水被鲨鱼给吞食了。

痛苦万分的她重新看向天空,寻找飞机的痕迹,但只看到一只灰黑色的鸟。它朝她飞过来,在她头顶盘旋,然后又飞走了。这只鸟反复来了三次,每次都好像直直地看着她。这是不是意味着岸在不远处?她想知道。四天来她一只鸟都没见过,甚至没见过海鸥。这只鸟一定是主的象征,她想。也许有人会来救我们。

在这只鸟离开后不久,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看到那架飞机又在头顶飞过。这一次她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想象。“亲爱的主啊!”她叫起来,“有人看到那个了吗?”其他几个幸存者漂到了离她较远处,此时只有马拉克和玛莎和她在一起。这时有两个男人向着她游过来⸺一个她认识的巴勒斯坦人穆罕默德,还有一个之前没见过的非洲男人。穆罕默德穿着救生衣,非洲男人则抓着一个大塑料水桶。杜娅看着天空,发现了好像是钻石那样的东西如同烟花般落下来。飞机再一次在她头顶盘旋。

“真的有架飞机!”杜娅喊道,声音中带着希望,“近了,所以他们看到我们了!”她告诉这两个人。

“我什么也没看到。”穆罕默德斜眼看着天空,回应道。

“给我你的塑料瓶。”杜娅要求道。当他递过来之后,她把它举起来,变换着角度,让它反射着太阳光,这样飞机就能看到他们。飞机开始飞得低了一点,这时候剩下的三个人都开始挥手,喊道:“救命!救救我们!”

但飞机突然就消失了,太阳又慢慢落下地平线。杜娅祈祷着,求求你,主啊,他们肯定看到了我们,想到要在漆黑的水上再度过一晚,简直让她恐慌。

太阳此刻正照着她的眼睛,晃得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依然带着希望,扫描着地平线。当她看到很远处有一艘大船时,她请求离得最近的穆罕默德:“请留在我旁边,带我游到那艘船那里去。”杜娅知道自己没法在带着两个小孩的情况下游过去。

“我再也划不动水了,”穆罕默德告诉她,“我太累了,我会游到那艘船上去,告诉他们来这里接你们。”

这两个男人动身了,杜娅看着他们挣扎着游向那艘船,直至她再也看不到穆罕默德。但那名非洲男子还在视野之中,杜娅不明白他为何在距离被救如此之近时突然停下来,直到她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动了。他死了,在就要获得营救之前。

夜晚再度降临,黑暗中杜娅再也看不到那艘船,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海上波浪起伏,有东西撞上了她的游泳圈。转过头,她发现是非洲男子的尸体。他的脸肿胀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杜娅尖叫起来把尸体推开,但是水的力量不断把他推回来,把他一次次撞向她。她把两个婴儿挪到了自己身体的中间部位,用一只手抱着她们,而把剩余力量都放到另一只手上,开始划水,向着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那艘船的方向。

但她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扭头看身后,远远看见了另一束光。她掬了把水泼在孩子们的脸上,好让她们保持清醒。

我怎样才能到达那艘船?她想知道。它那么远。亲爱的主啊,我有决心去那边,但请你给我力量。

她开始用一只手朝着船的方向划水,另一只手抱着两个小女孩。她并不在意自己会怎样,但只要马拉克和玛莎活下去,她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还有些意义。她会坚持得足够久,直至确信自己能救下这两个小孩,然后她就会停止挣扎,回到巴塞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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