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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战争开始了

作者:张未兹 当前章节:14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3

TWO The War Begins

一切都要从一群学生在一面墙上的喷漆涂鸦说起。

那是二〇一一年二月,德拉地区的人们目睹了整个中东地区的独裁政权纷纷受到挑战继而被推翻。在突尼斯,菜贩青年穆罕默德·布瓦吉吉的自焚牺牲,唤起了那些被剥夺了公民权的青年内心的怒火。在绝望和失意的驱使下,他们以纵火烧车和砸碎商店橱窗的行为来表达反抗。作为回应,作风强硬的突尼斯总统本·阿里站出来,承诺提供更多就业机会,给予新闻出版更多自由,以及自己会在二〇一四年这一任期满之后就退休,等等。要知道,他从一九八七年以来,就在这个国家实行独裁统治至今。不管怎样,他的声明对于平息民众愤怒毫无作用。暴乱席卷了全国,要求总统辞职的呼声高涨。本·阿里宣称全国进入戒严并且解散政府,他的掌控力被削弱,原来在军队和政府中的支持者转向倒戈。于是在一月十四日,距离布瓦吉吉自焚还不到一个月,这位总统就从办公室落荒而逃,全家飞往沙特阿拉伯避难。

在阿拉伯世界,这是首次因为民众的抗议,而成功地推翻了一位独裁者,在叙利亚,杜娅他们这样的家庭,惊异地看到这一切发生了,没有人曾经想象过可以公然反抗叙利亚政权。每个人都不喜欢和这个政府有关的一些事——动不动就采取紧急状态法令,越来越糟糕的经济形势。但他们已经学会了容忍这些。每个人都觉得无能为力,做不了什么。无处不在的安保机构深入到每个街坊,盯着那些捣乱者。大马士革的激进主义分子们曾在前总统哈菲兹·阿萨德死后要求进行政治改革,结果他们全都被投进了监狱。政府以此举来恐吓那些想要对政权发表异见的人,更不用说提出要求了,直到现在都是如此。突尼斯的起义使得普通叙利亚人也认识到,一切都有可能。

十六岁的杜娅,还有她的姐妹们,开始向父母传达这个地区发生的事情的一些细节,她们想知道,在叙利亚有可能发生什么吗?对于这份热情,父亲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他可不敢鼓励她们。叙利亚和突尼斯不同,他告诉女儿们,这里的政府更加稳固,在突尼斯发生的也就是一个不可复制的事件而已,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接下来在埃及,在利比亚,在也门,相同的事情都发生了,抗议者们的做法有所不同,但他们都在为一个事情抗争:自由。一个人绝望的抗议在整个中东地区激起了起义的大火。“阿拉伯之春”诞生了,它激起那些不满的人心中的希望,特别是那些年轻人,而同时,它也激起了那些统治他们的人心中的恐惧。当起义席卷埃及,叙利亚人更是投以了特别的关注。一九五八年,这两个国家曾合并成统一的阿拉伯联合共和国,长达三年之久,直到一九六一年叙利亚退出该联盟,但两者的文化连接依然非常强。因此在二〇一一年二月十一日,当埃及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被迫下台的时候,很多不满的叙利亚人也在为其政权被推翻而庆祝,就好像被赶下台的是他们自己的领导人一样。

杜娅全家看着电视中的报道,当开罗塔利尔广场上成千上万的游行示威者爆发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时,不由得惊叹不已。屏幕上只见他们齐声唱起了颂歌《主最伟大》《埃及自由了》。

德拉一直被认为是总统阿萨德及其所领导的复兴党的坚实拥护基地,但是随着穆巴拉克的下台,私下的言论风向出现了改变,德拉的公民们开始讨论自己国家这个压抑的政权。他们想知道,谁敢和叙利亚政府对峙?阿萨德以强硬的暴力镇压异见者手腕而著称。也许在其他国家,普通人通过起义来反抗政权系统可以改变一些什么,但在叙利亚并非如此,对此他们非常肯定。

一群稚气未脱的青春期男孩成为最早引起注意的持异见者。二〇一一年二月末,一个安静的夜晚,受到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阿拉伯之春”的感召,这群年轻人在他们学校的墙上,喷下了涂鸦,“你是下一个,医生”,此处医生暗指巴沙尔·阿萨德,因为他曾受过眼科专科训练。涂完之后,这些男孩就跑回家了,一边笑一边互相开着玩笑,为这个他们自己认为是无害的恶作剧、一个轻微的抗议而感到激动。他们感到涂鸦有可能激怒安保武装,但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小小的举动将唤起叙利亚的一场革命,并且带来城市战争,而这场战争将会分裂和破坏这个国家。

第二天早上,该所学校的校长发现了涂鸦,就把警察叫来做调查,这些十五岁左右的男孩被召集起来,然后一个个被带到当地的政治安全部门接受审问。叙利亚的情报机构势力对国内持不同政见者实行了极其严密的监控。随后男孩们就被带到大马士革一个臭名昭著的情报拘禁中心,被关了起来。

杜娅一家和这些男孩中的某几个,还有他们的亲戚认识。这里基本上人人都认识,在人际关系非常紧密的德拉市,每个人都和其他人在某种程度上有联系,不管是通过联姻或者通过社团。没人能确定这些被抓捕起来的男孩子中是否有人真的参与了这次涂鸦。其中一些是被迫认罪或者指控朋友的。还有些受到指控的人,是因为他们的名字被涂在了学校的墙上,而那其实远在这次涂鸦之前就发生了。没人会相信这些孩子由于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而受到逮捕。

大约一个星期后,这些男孩的家人去找了阿特德·纳吉布,阿萨德总统的堂兄弟,也是当地政治情报机关部门的头头,请求他释放他们的孩子。根据无法证实的民间消息,纳吉布当时让这些家长别徒劳了,错就错在自己没把孩子们调教得有礼貌一点。据说他用来奚落侮辱这些人的原话如下:“就当从来没生过他们吧,回家去跟你们的老婆们睡睡觉再生个崽子出来,要是你们干不了,就把你们的老婆带来,我们帮你们干了。”

这就是德拉人民得到的最终结果。于是在三月十八日,抗议者们冲上了街头,要求释放这些男孩。在接下来的三天,有几百人在古老的大马士革街头也开始了分阶段的抗议游行,要求民主改革,并且停止紧急法令,释放政治犯。他们一边行进,一边宣布这次行动的本意,齐声喊道:“和平解决,和平解决!”那一天,据说有六个抗议者被拘留。

三月十八日,大马士革、胡姆斯、巴尼亚斯等城市的人们也走上街加入了对德拉的声援,要求释放德拉的孩子们,他们呼喊的口号是:“真主,叙利亚,自由。”

杜娅跑出了家门,看着抗议者们喊着口号前进:“停止紧急时刻法令!”并要求释放政治犯,包括德拉的这些男孩。她就站在位于家前门外的人行道边上,抗议者们从面前经过,离得那么近,甚至可以伸出手去触摸到这些人。游行示威队伍的活力和诉求让杜娅非常兴奋。在她目前为止的全部人生中,一直被告知的就是叙利亚人永远不能对抗他们的政府,且必须接受所有既定的一切。但是,当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经过自己时,在一瞬间她甚至感到有一种冲动,要走出人行道去加入他们,去成为将来新叙利亚的一员。突然,一件让她惊呆的事发生了,警察开始向这些抗议者扔催泪弹,并且从大卡车上用高压龙头对着这些人喷射。抗议者们尖叫着四下逃散,有人无助地倒在了地上,她的激动也变成了恐惧。家门前那条街一瞬间就变成了冲突对抗的现场,被吓坏的杜娅赶紧撤回到安全的屋里去了。

当天晚些时候,在这个小镇中心的清真寺外面,游行示威者聚集在那里,静坐,宣布他们发起抗议的星期五是一个“尊严日”,并且要求释放被捕的男孩们,以及要求德拉的政府官员下台。而针对这一次聚集,清真寺的安保武装的应对就不仅仅只是抛出催泪弹,他们开火了,杀死了至少四名抗议者。

这就是一场战争的开端,是第一次死亡事件,这场战争将会杀死二十五万人,逼迫这个国家的一半人离开他们的故土——将近五百万叙利亚人会成为难民流落国外,而几乎有六百五十万人被迫在国内迁移。大部分德拉人将会被从他们家中驱赶出去,而学校、住家和医院将会变成一片废墟。

政府对德拉的和平游行示威人士使用武力的报道,很快成为国际新闻。而全球各有关团体也立刻对此做出反应。身在纽约的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通过他的发言人发表声明,指出对抗议者使用致命武器是不可接受的,并且要求:“叙利亚当权者要制止暴力,并且遵守他们有关人权的国际承诺,亦即保障意见和言论自由,这当中包括出版自由以及自由集结的权利。”

秘书长指出,他相信:“倾听人民的合法呼吁,并且通过包括政治对话以及真正的改革在内的种种手段来对待他们,而非采取镇压手段,是叙利亚政府的责任。”

不管怎样,对于这次事件,叙利亚政府有自己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根据他们的国家新闻机构阿拉伯叙利亚通讯社(SANA)的报道:“星期五下午,潜伏的反动分子们利用聚集在德拉奥马利清真寺附近的人群,以暴力行动引起骚乱,导致私人和公共财产受到破坏。”SANA声称,这些潜入者纵火焚烧了汽车和商店,并攻击了保安部队。

然而政府的暴力并不能阻止事态发展,接下来,示威游行继续蔓延至叙利亚全国,愤怒的公民们强烈呼吁改革。在该国的母亲节,也就是三月二十一日那天,SANA放出了一条新闻,援引来自阿萨德政府机关的消息源,称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委员会去调查德拉的暴力冲突,并且决定释放一部分“年轻人”。

德拉的那些男孩拿回了衣服和背包,在阿尔-萨拉亚广场上,在数千名示威者的欢呼声中被释放,回到家里。但是大家的兴奋情绪很快就变成了恐惧,因为事实非常清楚,这些年轻的孩子,有的甚至只有十二岁,显然都被酷刑折磨过了。他们的背上有鞭痕,看守们使用电线来鞭打他们。他们的脸上有香烟炙过的痕迹,有的甚至手指头都没了。关于这些孩子境况的描述,在民众里燃起了更大的愤怒。即便是在这么一个以镇压异见者著称的国度,对孩子施以酷刑仍然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就这样,德拉男孩们成了革命萌芽的偶像,而全国上下的抗议继续扩大化。

政府寄望于释放这些男孩的举措会使运动平息下去,他们派出一个高级别的谈判代表,代表总统办公室和抗议者谈话。此人提醒众人道,总统已经把那些小囚徒放回去了,他也清楚了抗议者们的要求。这位谈判代表还说,对那些在年轻孩子被逮捕之后煽动暴力事件的人做了调查,但确信这部分潜入者是伪装成安保部队混进去的。他补充说,阿萨德总统还派人去了那些死去的抗议者家中吊唁。

这种姿态可没法令任何人满意,随着抗议的怒火继续燃烧,政府开始以试图推翻国家的罪名逮捕游行示威者。安保武装也开始大规模进驻这座城市。在国家媒体的播报中,示威者们被以恐怖主义分子有关联的罪名指控,并且点名批评了一些“不法之徒”,比如瑞波尔·里法特·阿萨德,他是阿萨德总统的堂兄弟,从儿童时代就流亡国外,如今成了一名叙利亚政府的尖锐批评者,还有阿巴杜尔·哈利姆·哈达姆,一位前副总统,在二〇〇五年和政府决裂,叛逃到法国,此后一直呼吁叙利亚做政权变更。阿萨德甚至宣称,有境外势力试图颠覆这个国家。

在那个母亲节,杜娅的世界被永远改变了。以往每年,作为一个家庭传统,她和她的妈妈、姐妹们,还有最小的弟弟,会在这天一起去外祖父家吃午餐。然后参加节日仪式,一起到外祖母的坟前读《古兰经》的第一章,也就是开篇章,这对杜娅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仪式。读完了开篇章之后,孩子们开始分发阿拉伯曲奇饼,这种饼上写着日期,他们还会从一大束花里,取出单枝来挨个送给前来拜访的客人,然后也会得到同样的小礼物回报。

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里,哈娜原本的直觉是最好待在家里。在他们家门外,原本喧闹、都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和顾客的街道如今出奇地安静。只有狙击手们的交谈声,还有检查站,以及游行示威者和政府武装之间的冲突。如果要去她父亲家里,哈娜和孩子们就需要穿过市中心,而这正是冲突最激烈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夏科里得工作到很晚,并不能跟他们一起出去。

不管怎样,杜娅并不想在家待着。她喜欢去外祖父的老房子里玩,那儿有个开满花的花园,她可以在里面跟表兄弟表姐妹们一起玩。去那儿有望见到他们大家族中将近百分之三十的人,这是一个她不想错过的场合。

“妈妈,”她坚持道,“我们每年都去的呀,干吗不做我们爱做的事儿?”

哈娜最终还是让步了,她知道如果不带女儿去,杜娅很可能就会试图自己跑去,这样留在家里担心的就是做妈的了。在整个国家动荡不安的时刻,哈娜仍然想给自己的女儿们还有小儿子一种常态的感觉。但无论怎样,正在等待他们的这段旅途一点也不正常。

哈娜认定去父亲家最安全的方式是打一辆出租车,于是他们穿上了自己最隆重的衣服,小心翼翼拎着放有巧克力蛋糕和小饼的盒子,就出发了。

一开始,哈娜倒没有怎么害怕。她、杜娅、萨迦、纳瓦拉还有哈姆迪走出家门,在大街上张望。在外面的人显得比之前还要少,但商店依然在营业。人们也各行其是。杜娅注意到邻居们依然像往常一样聚集在广场的背阳处,生意十分火爆的阿布·尤瑟夫沙拉三明治店前面依然排满顾客,而拐角处那个杜娅和姐妹们经常去买糖和薯片的店,也仍然是大门完全开着。有一小会儿,这家人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城市正被暴力横扫,生活的平静已经被打破。杜娅在街上走着,想到就要去祭拜外祖母,并且和大家族一起过一天,不禁露出微笑。

打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而在往常,外面的出租车是很充足的,也非常便宜,去市中心只要三十五里拉。但在那天,几辆驶过他们身旁的车都紧闭着车窗,不管怎么挥手,也不肯停下来。最后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对他们说:“二百五十里拉。”涨到了超过正常价格的五倍。他声明这是他的冒险费。哈娜被这个要价吓到了,但是,如果他们要去外祖父家就别无选择,只有给他这些钱。

他们挤进了出租车,努力不压着蛋糕,或者弄皱自己的宝贝衣服。杜娅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自己那有着鲜亮花纹的面纱,决心以最好的状态参加节日仪式。

这个年轻的司机极度紧张,呼吸声很重,而且不时扭过头看。在他们穿过德拉的军事戒严区时听到了枪响,司机简直跳了起来,这也让杜娅意识到母亲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他们一遍遍因为军事管制路障而停下来。司机试图绕过路障,不得不走了很多回头路,他向这家人保证,一定把他们送到离目的地尽可能近的地方。

随着他们临近市中心,杜娅看到有灰黑色的浓烟从不远处一个社区升起。他们拐到了一个角落,看到警察局起火了。屋顶上冒着火,窗外在激烈地交火。浓烟的味道一直弥漫到出租车里,呛着杜娅的喉咙。警察们从屋子里面跑出来,以免被火烧着。这时,司机一脚踩下了刹车。“抗议者们放火了!”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他喊道。但是杜娅几乎听不清他说了啥,外头火烧得呼呼作响,街上的人群也在大呼小叫。透过挡风玻璃她扫视了一遍外面的场景,突然看到烟尘滚滚中的抗议者们在呵斥着四散逃跑的警察,朝他们扔石头。她紧紧地贴在了车窗上,试图把外面发生的事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地狱之门要被打开了。”司机说话了,语气中的恐惧吓着了杜娅,“对不起了,但你们必须出去。贴着墙走免得被枪打中。”杜娅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司机要把他们抛弃在骚乱中心?他们自己的政府要对着他们开枪,仅仅因为这时候他们出现在了街上?哈娜极不情愿地付了车费,一家子下了车,她把哈姆迪紧紧拽在身边,女孩们团在一起。大火的热浪紧逼过来,他们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走,小心地观察着周遭。杜娅的心脏跳得极快,与此同时也明白了母亲说的是对的。情况很清楚了,游行示威者们不再和平以对或者仅仅扔扔石头而已,他们现在开始放火了,而安全武装也在用高压水龙头、催泪瓦斯和大炮回击,他们一家子这会儿正处于交火的中心。是她坚持要大家来的,她是全家遇险的罪魁祸首。

随着耳畔噼里啪啦的枪炮声,哈娜抓着哈姆迪的手和女儿们一起跑起来,低着头,朝着最近的建筑跑去。他们暴露在危险之中,贴着墙,子弹在头顶横飞。他们看不到子弹从哪里来,也不知如何躲避。杜娅搞不清楚那些朝着她开枪的人是怎么回事。一个转念她也无法相信眼下正发生在身边的一切。为什么自己安静、正常的生活,瞬间就发生了惊天大变?随着子弹在空中飞过,大火在街道肆虐,她的家人现在正挤作一团。另一个她则冷静地想如何保护家人。她知道必须继续保持前进。往回走和向前走一样危险,所以他们决定奋力向前,朝外祖父的房子走去。这时有人指出他们应该跪下来,匍匐着经过街道。“贴着墙!”杜娅冲着在自己前面的弟妹们喊道。哈姆迪和纳瓦拉开始哭起来。杜娅努力无视自己口中因恐惧而泛酸的味道,试着安慰他们:“别怕。站起来,跑!”她知道,如果惊慌失措就更有可能没命。一家人扔掉蛋糕,站起来沿着墙壁小心移动,在主路上跑一段就撤到小巷中躲一躲。这段原来走过去只要十分钟的路程,整整花了他们一个小时。

最后终于到了亚巴西亚社区附近的房子,他们疯了似的敲门。杜娅的舅舅开了门,一把把他们拉进去,看到家人在炮火纷飞中穿行的这一幕,他的脸已吓得煞白。“你疯了吗?”等到他们全都安全进屋之后,他朝着哈娜大喊,“难道你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样子了吗?”

萨迦、纳瓦拉和哈姆迪仍处于震惊之中。他们迅速逃到后屋,那儿离炮弹声和死亡远一点,他们仍然害怕得一个劲儿发抖。但杜娅觉得她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和亲戚们打过招呼之后,她扔了一袋饼干在桌子上,跑上楼梯,来到屋顶,她知道从那里可以看到广场,也就是刚刚目击冲突发生的地方。哈娜勒令她不要上去,但杜娅未加理会。

她噔噔噔踏过剩下的台阶,猛地推开门,跑到围着屋顶边缘一圈的齐胸高的墙旁边。她呼吸急促,探身凝视墙外位于外祖父家房子前方的广场。在整个童年时期,杜娅经常在屋顶待上几个小时,看着这片环绕着商店和住家的安静广场。现在,她朝邻近区域扫视了一圈,立刻被聚集在广场上高声唱着歌的示威者们惊呆了。“我们要自由!”他们带着标语和橄榄枝,向一排黑衣安保武装走过去。和几个街区外的抗议活动有所不同,外祖父家对面的广场上这场示威游行是和平的。

抗议者们离她仅仅五百米,对于观察正在进行中的游行示威来说,这个位置堪称完美。抗议者站成一排,慢慢穿过广场,这时安保武装人员开始向他们发射催泪弹。霰弹筒在空中横飞,有些抗议者在伏倒或被催泪瓦斯喷到之前就被击中了。有些逃跑了,而其他人继续行进高呼:“废除紧急状态法令”,“叙利亚人民不愿被羞辱”。许多人跪下来,在催泪瓦斯制造的窒息之中搓揉刺痛的眼睛。接下来,让杜娅感到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军官们抬起来复枪,径直用真枪实弹射向了人群,见此,她听见自己失口喊出“真主啊”,然后一拨催泪瓦斯就涌到了嘴里烧起喉咙来。化学品也烧伤了她的眼睛,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扒着屋顶墙壁边缘,看着人们摔倒在地,一些人受伤,一些人根本不动了,杜娅开始觉着晕厥。即使隔着这些距离,杜娅也确信他们已经死了,她开始抽泣,为导致他们死去的暴行。这个曾经让她想长大后成为一名警察去服务的政府正在扫射自己的人民,近在咫尺。她意识到成长过程中被告知并相信的关于自己国家的一切都是错的。

“从这儿下来!”杜娅能听到母亲在楼梯最上面传来的恐慌喊叫声。杜娅被烟雾和眼泪弄得快要看不见了,就跑回了楼梯。冲到母亲身边那一刻,她倒在了母亲怀里,同时因为瓦斯而喘着粗气,因为震惊而颤抖不已。这是第一次,她看到有人死于面前,而自己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杜娅眼含泪水,和母亲一起摸索着走下楼梯,回到屋子里。大家撤到一个卧室中缓口气,试图搞懂杜娅所说的刚刚看到的一幕。几分钟之后,外祖父上来好言相劝。他想把母亲节这个用餐仪式继续下去,于是一家人在巨大的沉默中匆匆吃完了这顿饭。但是杜娅开始吃的时候觉得一阵恶心,于是推开餐盘,就连自己最喜爱的食物也丝毫未动。在他们上甜点时,夏科里敲开了大门。他和大家一起用了咖啡和甜品,不过他坚称他们一家要在天黑前离开。尽管枪击已经结束,抗议者们也已经撤退了,但外面的氛围仍然非常紧张。“我们可以另外找一天去给外婆上坟。”这一次,杜娅没有反对。

当他们紧紧挤在一起离开外祖父家的房子,走在人行道上时,还看到了枪击地点的斑斑血迹。街上几乎没人,除了几个正把伤者抬进车里的。空气中还残存着催泪瓦斯,大家的眼睛都火辣辣淌着泪水。夏科里带着一家人去到一个邻近的热闹街区,那里好像没有被仅仅一个街区之隔的暴动所影响,然后他们打了辆车开回去。

后来他们发现,游行示威者还放火烧了复兴党的总部和一座法院。而通信公司“叙利亚电信”的两个分部也被烧了,这家通信公司由阿萨德总统的表弟、亿万富翁拉米·马克鲁夫所持有。根据目击者所述,当天有十五名示威者被打死,数十人受伤。大马士革政府希望遏制进一步的骚乱,宣称他们会调查这些人的死亡,但接下去马上甩锅指责德拉当地官员。那之后,抗议活动的规模越来越大,示威者和警察之间也爆发了更多冲突。与此同时,死亡人数在上升。在政府的暴行逼迫之下,原来的和平抵抗运动中出现了一支武装反对力量。

母亲节事件发生一个月后,哈娜和她姐姐一起去拜访了她们的一个朋友——被逮捕的男孩之一、十四岁的艾哈迈德的母亲。回到家中的哈娜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她说艾哈迈德瘦得皮包骨,和之前的他比起来就像个游魂。“他刚回来时,我们几乎不认识他了。”他母亲告诉哈娜。而当哈娜见着那个男孩时,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仰头看着天空,别人和他说话,他也不会回答。肿起来的脸上满是红红的亮亮的伤口,手臂上分布着瘀痕。不仅如此,他手指被割开,指甲也不见了。他母亲解释说,作为对涂鸦行为的惩罚,有人用电缆线抽打过他的手。

随着男孩们在监狱中被虐待和施刑的说法继续扩散开来,以及抗议者的死亡人数不断攀升,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清真寺的每周抗议,游行示威者也在原先提出的铲除腐败和结束紧急状态法令的要求上,增加了政治改革的诉求。抗议者队伍不断壮大,抗议次数也越发频繁,与此同时,更多士兵也被派往大马士革去镇压这次运动。

杜娅听说女人是被鼓励去参加示威游行的。自从经历了外祖父家屋顶上那一幕后,以及听到母亲所讲的关于艾哈迈德身上的瘀伤和被殴打的痕迹,她就渴望加入游行。她的想法发生了转变。那个曾害怕改变的羞涩女孩,现在有冲动去成为革命的一部分。

有一场示威就发生在她家附近,许多来自乡村还有周边地区的人都跑来参加了。气氛很欢乐。德拉人开始相信,他们可以让国家发生真正的改变。当杜娅听到示威者喊口号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她召集来妹妹们、弟弟哈姆迪和她的朋友阿迈勒、霍达,加入了人群末尾的一排妇女和其他年轻女孩。杜娅很兴奋。生命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更大的意义存在,她决心在这场希望能给自己所热爱的这个国家带来和平变革的运动中担任角色。

参加的示威游行越多,杜娅的胆子就越大,她发现还有不同的方式可以为这个事业做出贡献。她在抗议行动中的一个任务是帮助那些被催泪瓦斯喷到的人,就是把柠檬挤到一块布上,然后把布遮在刺痛的眼睛上,或者把洋葱对半切开引发他们流泪,这样使得眼里的化学物质可以被冲走。一个最危险的任务是拿起催泪弹扔回到安保部队那边。滚烫的金属罐灼伤过她的手,她还要冒催泪弹在自己还拿着时就爆开喷自己一脸瓦斯的危险,以及有引来安保部队注意的危险,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完全投身于革命,朋友们也开始参与进来了。

抗议活动最终变成了社交聚会,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分享他们对未来的希望。阿迈勒和霍达周末放学后经常加入杜娅和她的妹妹们,也得到了她们母亲的允许。但绝大多数杜娅的朋友都被关在自己家里,焦急等待着杜娅告诉她们每次聚会都发生了什么。聊的不再是男孩、婚姻或邻里八卦,现在她们只谈论抵抗和反抗。

到了晚上,杜娅也不再看电视了,她宁肯把空暇时间花在去想更有灵感的聚集口号和标语上,可以带到游行中去给其他人举着。她还用和革命旗帜颜色一样的珠子做了手链和耳环:红、黑、绿。每一个都要花好几个小时,珠子用完了,就得恳求父亲再去买一些。夏科里一开始是拒绝的,他担心做这种革命主题的饰品会给女儿带来生命危险,但最后,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还是让步了。杜娅两个手腕都戴着这种饰品,还给了一些朋友,并告诉她们安保部队来的时候要藏在袖子下。她知道戴着这种首饰是有被抓的危险的,但她下决心要以各种方式来投入反抗事业。母亲哈娜偏执地认为会有人发现杜娅在做这种反抗小标识,然后杜娅就有可能被逮捕,于是趁着女儿外出就把她的原材料都藏了起来,不过杜娅总有办法找到,等到晚上父母都睡下了她就继续做。

“不然我就要疯了。”她向父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晚上她不能出去游行,只有男人们才可以去,她受不了自己只能坐着啥也不能做。

抗议活动离家如此之近,她能够听得到游行队伍走过时唱的歌。每一次听到,杜娅都有冲动去加入。若是在白天,她就会穿上汗衫和夹克,把标语旗披挂在肩上,准备往外蹿。看到这身打扮,母亲会上前让她在家待着,不要出去做傻事。

“哈亚蒂(1),”哈娜恳求道,“别去。安保部队会认出你,报复你的。”

但杜娅不想听话:“妈妈,我们不能坐在家里啥也不做。”

哈娜知道,如果自己试着阻止女儿出去,那么就会爆发一场家庭内部争吵,同时在内心里,她其实是为女儿的勇气,还有她成为一场改变叙利亚的革命的一部分的决心而骄傲的,所以她还是放行了。

一天天过去,哈娜注意到了杜娅身上的一个变化。她不再害羞和胆怯,原来一直拒绝改变的她,现在开始拥抱改变。只要讲起自己那天是从哪里开始加入游行、一路发生了什么,她的热情就会充满整个屋子。

夏科里在听杜娅讲这些时很担心,为女儿感到恐惧。他听到一些流言,说是妇女被剥光了,当着家人的面遭到安保部队的强奸。还有的就索性找不到人了。这是他最坏的噩梦,每天把女儿和哈娜留在家里去上班,他都会感到窒息般的焦虑。

当夏科里在家的时候,他坚持女儿们要待在屋子里,除了去上学之外,杜娅是不服从这一点的,她抱怨道:“爸爸,你告诉过我们要为自己的权利站出来,然而你又不让我们出去加入游行。”

夏科里摇摇头:“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和你的妹妹们,让市里的男人们去游行吧。”他开始要求哈娜一定要确保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每个人都待着别出去。但杜娅会挑衅。她哭闹、生气、拒绝吃东西或几天不说话。待在屋子里,她感到毫无意义,不知所措。

有好几次杜娅觉得特别焦躁,就偷偷溜出去加入游行。发现她不在家,夏科里会暴怒,但他也无计可施。最终他放弃了想把她关在屋子里不去冒险的努力。杜娅比他还要固执。

抗议活动成了邻居们每天生活的一部分。男人、女人和小孩都会一起去参加或者围观。杜娅经常撞见堂兄弟和学校里的朋友,每次见到亲密的朋友,阿迈勒或者另一个也叫杜娅的,她都会上前抓着她们的手,然后步调一致地一起唱歌、喊口号和行进。

二〇一一年三月三十日,阿萨德总统在议会上发表了一次讲话,第一次针对这场动荡的演讲,声称骚乱要毁了他的国家。当他走进议会大厅,议会成员们都站着,狂热地鼓掌,齐声喊口号:“真主!叙利亚!巴沙尔!”当晚杜娅在晚间新闻上看到了关于演讲的报道,她还保留着一线希望,以为总统会对抗议者们的要求做出妥协。然而事实正好相反,当他提到发生在德拉的死亡,他把这些称作孤立事件,一个“错误”。他指出,每位公民都在抱怨这些事情,而他的政府正在着手解决它。但是现在,他警告,“阴谋家们”正在行动想要推进一项“以色列议程”,影响到了去到街上的有信仰的人。他把那些阴谋背后的势力叫作“外国代理人”,并断言阿拉伯卫星电视频道也是阴谋的参与者,因为它“在改革的假象下制造混乱”。他确实也声称自己可能会考虑改变这个系统,但要在国家回到稳定状态经济也回升之后。他还称,那些媒体传播给受众的政府武装镇压平民的视频和照片是假的,并且发誓,不会向那些他认为是恐怖分子的人提出的要求做出妥协。这时候,在旁边看着的首相喊出了“真主,叙利亚,巴沙尔”的口号,以示同意。

杜娅在看转播的时候都被弄糊涂了。阿萨德讲的“恐怖分子”是指她的朋友、家人和邻居们吗?我们不是恐怖分子!她对此非常坚定。但是当提到德拉街头那些被扫射的手无寸铁的示威者时,阿萨德仅仅轻描淡写地发生了点“错误”,“也不是所有参加示威的人都是共谋”就过去了。他也没有谴责安保武装的野蛮镇压。在那一刻,杜娅明白这场斗争还只是开始,而她的国家将会陷入分裂。

这次议会讲话之后,局势动荡持续席卷整个叙利亚,大马士革、胡姆斯、杜马和拉塔基亚都爆发了抗议活动。甚至一度,形势看起来相当有利于反对人士,因为叙利亚人都站在了政府的对立面。受此鼓励,抗议者们发誓他们将会继续游行,直到政府答应他们的要求。接下来,令他们吃惊的是,四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涂鸦事件发生两个月后,阿萨德总统在电视上宣布,废除自一九六三年以来一直在用的紧急状态法令。

对于反抗运动来说,这个让步太微不足道了,也来得太晚了。仅仅是废除这项法令已经完全不够,人们现在的注意力放在政治体制改革上,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阿萨德总统给自己搞起了变革——用一个新的系统取代了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系统,以对抗恐怖主义为名。阿萨德更改了法令,这样一来,任何人只要其行为被看作是对国家形势有害,冒犯了统治党或其领导人,或者任何人只要参加了示威游行或持有武器,现在就会被以援助和煽动“恐怖分子”的罪名起诉。

作为对其如此压制以及滥用权力的回应,抗议升级了。第二天,这天后来被命名为“伟大的周五”,全国上下有超过二十个城镇同时爆发了示威游行。再一次,安保武装动用了催泪瓦斯和荷枪实弹来镇压。

在德拉市的大街上,抗议者和政府士兵之间的对峙不断暴力升级,但这没有震慑到杜娅,她还是继续往外跑。一天傍晚,杜娅、纳瓦拉、阿雅特和萨迦正在跟着游行队伍一路往下,安保武装突然出现了,举着枪向人群走过来。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催泪瓦斯、打人,可能还会有人死去。人群立刻惊慌失措,尖叫,向着不同方向跑开。混乱中杜娅失去了妹妹们的踪影。但在四散逃跑中,她听到有人——游行的组织者之一——在后面对着她喊。

“把扩音器和鼓藏起来,”他叫道,把它们朝她推过来,“如果我们和这些东西一起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会坐牢的!”任何人只要被抓到携带和示威游行有关的抗议物品,不管三七二十一,都会被归为帮助恐怖分子的人,或被当成恐怖分子。

一把抓过鼓和扩音器,杜娅毫不犹豫地就把它们藏到了长袍下。这些天,因为夏科里要求,如果一定要上街的话,姑娘们就得穿上阿拉伯式长袍,用长长的黑衣服把她们从头包到脚。穿着这种衣物的女人更不容易引起注意,看上去也和其他街上的女人差不多,这样也是对杜娅和她妹妹们的一层保护。一开始,杜娅拒绝这么做——她讨厌这又热又没有任何轮廓可言的服装,把自己的个性都遮蔽了。无论如何,那天夜里她倒是很感激这层外衣。黑袍遮住了鼓和扩音器,这样就可以把它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点。她的家在两条街区之外,所以她转向家的方向。

也就刚走没几步,两辆车尖叫着停在她面前。一辆上面挤满了抗议者,另一辆是追逐他们的安保武装人员。警察跳到前一辆车上逮捕抗议者,杜娅意识到自己有麻烦了。如果他们抓到她并发现了鼓和扩音器,她就会被逮捕,甚至更糟。她努力保持镇定,匆忙地扫了一遍周围,看到有一处修了一部分的废弃建筑正在身后,于是向着那里跑过去。

安保部队一心正在逮捕抗议者,没注意到她。所以杜娅逃到了二楼的一个空房间里,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心还在怦怦跳。她在那里无声地等着,试着让呼吸平静下来。但过了一小会儿,警察也钻进了这建筑里搜寻示威者。杜娅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她嘴唇发干,胸膛绷得紧紧的,指头发痛,虚弱地抓着扩音器和鼓的手臂一直在颤抖。如果它们掉到地上,她肯定会被抓住。杜娅开始祈祷真主给予自己力量。

无比折磨人的几分钟过去了,她听到警察们离开这栋建筑,转回收拾示威者剩下的东西。杜娅呼出一口气,把鼓和扩音器放下,让发疼的手臂得到休息。从里面她看到警察在搜附近的商店和餐馆继续抓人。最后,杜娅再也看不到警察了,她才拿起鼓和扩音器回到街上准备回家。就在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有个安保武装人员并没有走,就待在这所房子外面,离她藏身的地方只有一百米远。他立刻看到了她并冲了过来。

“抓住她!”他指着杜娅大叫,“她也是搞抗议的!”

杜娅吓得使出吃奶的劲儿跑起来。不仅仅因为身上还带着鼓和扩音器,独立小旗帜还挂在她肩上呢。如果被抓到的话,她就只能被逮捕了。她飞快地绕过一个街角,这样警察有一小会儿看不到她,然后使劲地敲自己看见的第一扇门。

“让我进去,”她对着门的罅隙喊道,“请让我进去,不然他们会逮捕我!”

门开了,就好像真主也听到了她的请求。一个像母亲那么大年纪的人抱住她,并很快地把她拉了进来,在枪声中关了门。她带着杜娅冲到了后屋。

“现在把你的衣服换掉,就在这儿,穿上我女儿的袍子和不一样的面纱。如果他们来了,我会说你是我女儿。”

但杜娅没有这么做。她不想待太久,也不想给这个女人带来危险。她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孤单一人,瑟瑟发抖,直到外面的枪声都平息下来。每过几分钟,这个女人都会进来看她一下:“在这儿待到晚上,我的女儿,然后就可以安全回家了。我们能帮你把东西再藏一天。”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谢过这位救命恩人后,杜娅知道自己必须回家了,她试探性地打开了前门朝外走。警察依然在街上巡逻,但因为把独立旗给拿掉了,穿着长袍的杜娅看上去没啥可疑。他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叙利亚女孩,谨慎地低着头在走。家离藏身所不过几步路,离安全地如此之近,杜娅以最快的速度走着,又尽量不引起注意。这时候,她看到大姐阿雅特正站在外面。

“杜娅,”阿雅特老远就叫起来了,“你去哪儿了?我们都给你愁死了!”

警察开始向她们走来,杜娅看到他们好像突然对自己有了兴趣,非常害怕他们会认出自己。她赶紧冲向房子,冲到阿雅特旁边的时候,她抓住姐姐的手臂。

“你赶紧住口!”她眼睛朝下盯着姐姐,“你把他们都引过来了。”那几个人现在正盯着两个女孩,用手指着她们。杜娅和阿雅特继续朝房子走,刚到门口,哈娜就把她们拽进去,把杜娅紧紧抱住。其他姑娘都回来了,唯独杜娅一人不见,她担心得不得了,怕女儿已经被逮捕了。

接下去,全家人都围着杜娅,听她讲发生了什么。弟妹们对她的勇敢印象深刻,而哈娜则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到发起恼来。

“我的宝贝,”哈娜把杜娅抓过来,抚摩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很勇敢,但你依然是个女孩,天知道他们抓住你后会对你做什么。你一定要当心。”

杜娅转向父亲,希望他也会像母亲一样拥抱她,但他站在那儿,握着拳头,脸因为愤怒而发红。杜娅又朝他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看出了他身体语言中的怒气。夏科里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一旦表现出来,就会很吓人。她此前没有在父亲眼里看到过这样的愤怒。杜娅意识到自己这次有点玩火了。

“我禁止你再参加任何一次游行!”他怒吼道。

萨伽和纳瓦拉畏缩到后面去了,同时担心地看着杜娅。她充满挫败感地哭起来,哈娜上前试着让她情绪平静下来。但夏科里下定了决心,他非常害怕杜娅以后的行为会导致她被抓起来。有传闻说,有女孩因为跨出了戒严线,并且不服从规定而遭到了强奸,并且是当着自己父母的面。还有一些妇女被抓起来之后就失去了音信。夏科里决定把杜娅关在房间里,如果这样能阻止她上街、防止她冒险。这是杜娅出生以来第一次,父亲扔下了流泪的她转身走开。“我就说这最后一句了。”他斩钉截铁地宣布。

在倔脾气之外,杜娅的内心深处,仍然是一个传统的叙利亚女孩,她知道必须服从父亲。这次走不了了,所以她不情不愿地留在了屋子里,但是这种屈服不会持续很久,她依然惦记着窗外的革命。

* * *

(1) 哈亚蒂:阿拉伯语,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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