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EE The Siege of Daraa
二〇一一年四月二十五日,这是个星期一,一如往年任何一个其他明亮的春日那般开启了。杜娅爬到楼顶上挂一家人的衣服,这是个家务活儿,但因为可以一边干活儿,一边和最好的朋友阿迈勒聊天,所以她一点也不介意。阿迈勒家的屋顶阳台,和杜娅家的正好毗邻相对。这也是一个绝佳的好位置,给了她看邻里来来往往的机会。
那天早上,她用一边臀部推开屋顶的门,同时让装满刚洗过的衣服、披肩和衬衫的塑料篮子保持平稳。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她的脸上,一阵凉爽的微风弄皱了她的面纱。她把沉重的篮子往上提了一下以抓得更紧,这时候听见了一个低沉的隆隆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放下篮子,冲到墙边往外看。从第四层楼能清楚看到对面街道的阿尔-卡谢夫面包店,还有附近孩子们玩耍的人行道。但现在,那边不再是熟悉的安静,她看到的是人们四散逃跑,惊慌,害怕。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有巨大的黑块在向着城市推进。为了有更好的视角,她朝墙外倾出身子。随着这些黑块进入视线,她认出那是军用坦克,在街上慢慢朝着她的房子驶来。巨型车辆的重量似乎碾碎了街道的表面,她能感觉到屋顶在脚下颤动。在坦克旁边,她还看到数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行进,军用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响亮的螺旋桨声淹没了城市的日常声息。
杜娅紧紧抓住屋顶的墙壁,感觉粗糙的混凝土在咬她的手。一种恐惧的感觉使她感到恶心,因为她想起了以前听过的关于哈马市的故事,以及三十年前那里发生的事情。哈菲兹·阿萨德总统曾镇压起义,并命令他的部队包围那座城市。据估计,有一万到四万人在这次包围中丧生。哈马大屠杀在叙利亚是一个警示故事,紧急状态法令也是从那时开始加强,用来镇压持不同政见者……
看着坦克驶入城市,杜娅感到恐惧,她不禁猜想,巴沙尔·阿萨德总统会跟随父亲的脚步,屠杀任何胆敢挑战他权威的人。
当杜娅趴在屋顶墙上,目睹坦克隆隆进入城市之时,她的父亲正在理发店里工作,而母亲正出去探亲。哈姆迪和女孩子们在房子前面的街上玩,杜娅的大姐阿雅特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外面观望。他们都恰好身处坦克和武装人员逼近的那条路上。
杜娅一口气冲过屋顶,爬下楼梯,跑到前门,大声警告她的兄弟姐妹们。“看在主的分儿上,进去吧!”她尖叫道,“你们都会被杀死的!”她抓住哈姆迪的胳膊,把他拉进屋里,姐妹们也跟进去了。阿雅特又怒又不解,抓住两个小男孩,跟着他们进去了。
“你疯了吗?”阿雅特叫道,“你怎么了?发生啥了?”
杜娅把阿雅特推到窗户前,让她朝街上望去。“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她指着那儿,“他们要把我们通通干掉!”
随着坦克逼近房子,它们看起来更加具有威吓感。杜娅可以看到身穿黑衣的男人们的轮廓,他们高高地站在枪手舱口,脸上裹着盔式头套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他们的枪支好像都直直冲着杜娅的房子和家人。
按捺住恐惧,杜娅跑去给母亲打电话,但没得到回应。绝望的她一遍又一遍按下重拨键,但只有铃声一遍遍响。父亲没有自己的手机,理发店里也没有电话。所以,她只有不停地拨母亲的号码,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似乎这样做就会让母亲拿起电话。
当士兵们穿行过小镇,各种惊慌的念头开始在杜娅的脑子里泛滥,阿雅特的孩子们开始哭泣。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安全吗?如果他们不回家怎么办?杜娅恐惧地想着。大家挤在离街道最远的里屋,兄弟姐妹们抱成一团。她讨厌无助的感觉,但面对门外的威胁,她做不了任何事情来保护家人。
时间好像过去了几年那么久,母亲突然冲进门。虽然只在离家几分钟远的地方,但花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坐着出租车穿过各个检查点回到家里。她看起来筋疲力尽,眼中满是担忧。她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从阿雅特和外孙们,到哈姆迪,到杜娅、萨迦和纳瓦拉,确认每个人都是安全的。哈姆迪朝她跑过来,她跪下来把他搂到胸前,其余的女孩们用手臂绕成一圈围住了母亲。“外面看起来像世界末日。夏科里在哪里?”哈娜喘着气问,扫视房间时注意到丈夫不在。
这家人害怕发生最坏的事。夏科里会在接连发生的混乱中,被抓住关进监狱吗?大家等了几个小时,透过前窗向外望着街道,想尽可能看得远一点。杜娅试图说服自己,父亲只是在检查站被拖延了,就和之前母亲一样,但担忧一直咬噬着她。终于,女孩们透过窗户瞥见,他弯着腰,推着自行车,匆匆往房子这边走来。他通常整洁的衣服皱巴巴的,黑头发被汗水浸湿。哈娜冲过去,给他开了门。一进屋,他环视着房间,就像哈娜刚做的那样,算着人数,直到看到整个家庭都安全才放下心来。家人聚集在他周围,他告诉家人,在镇上几个主要位置看到了士兵,他们正准备马上发动攻势。他瞥了一眼阿雅特和她的孩子。“你们回家太危险了,得在这儿过夜。”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杜娅走过去开灯,想要让屋子里亮一些,但灯没亮。她又试了两盏灯,才意识到断电了。接着哈娜去厨房沏茶,但水龙头里只有几滴水落下来,自来水也停了。困惑中她回到客厅,把哈姆迪抱到膝边,杜娅、萨迦和纳瓦拉也聚集在旁边,盯着窗外。他们担心地看着,外面那些士兵似乎准备驻扎上一阵子了,他们靠着坦克站着,而坦克就停在门外。这家人慢慢意识到,这形势持续的时间,可能比自己预想的要久得多。
夏科里把他们家用电池的收音机打开,收听新闻以了解更多情况。
德拉被包围了,播音员宣布。军队被派去铲除企图破坏国家的恐怖分子。
听完这条新闻,这家人心头立刻被乌云笼罩起来,他们开始盘算,这将如何影响自己的日常生活。
那天晚上,其他人都已经睡着,杜娅却难以入眠,心头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尽可能安静地躺着,听着身旁萨迦和纳瓦拉的沉沉呼吸声,伴随着外面士兵们大笑和叫喊的回声。最后终于渐渐睡着,却被四点三十分的闹钟铃声吵醒,这是为了提醒晨祷而设置的闹铃。她把手伸向闹钟,正当手指按下按钮来关掉铃声时,几个在断电时打开的灯亮了。一定是在闹钟响的时候恢复供电了。杜娅有点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让脑子清醒起来,这时突然听到尖叫声和枪声在街上接连响起。这些令人不安的声音惊到了她,杜娅冲到窗口,发现有人在街上跑,而坦克在移动。阿雅特也走到她边上,很快,全家人都聚集过来,恐惧万分地看着安保部队开始砸进人家的房子。男人们和一个只有十一岁的男孩都被包围起来,被迫把胳膊放在背后,低着头走路。士兵们把他们塞进汽车里,对他们大喊,说他们是恐怖分子。
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发抖,杜娅一家人决定到《古兰经》里寻找安慰。他们强迫自己远离窗户,聚集到起居室里,一起做晨祷,意识到围困不会很快结束。
那天早上晚些时候,哈娜开始计划用厨房里的东西让家人撑下去——一些剩下的奶酪、酸奶和冰箱里的沙拉,还有她放在橱柜里的一点果酱、腌菜、橄榄,以及一些蔬菜罐头。她找到了一袋大米,但想起来他们并没有水来煮。最重要的是,阿雅特和她的孩子还不能回家,所以这一点食品还要拿来多供养三个人。经过盘点存货,哈娜迅速决定,接下来,全家每天都只能享用一份小小的午餐,直到他们能再次离开房子,去收集更多的食物。
每次午餐,哈娜都尽力把非常少的食物做到最好,全家人共享一个玻璃杯中的水,每人只能呷一小口,这是从他们房子里仅剩的包装饮用水里倒出来的。晚上断电期间没法看电视,他们就一起坐在烛光下,轮流读《古兰经》。他们经常是从库尔西经文开始,这一段是请求主在夜里保护他们。
等所有的蜡烛都用完了,他们就只能坐在黑暗中,蜷缩着在沉默中倾听外面的枪声、爆炸声和尖叫声。有时甚至会听到子弹击中他们房子的墙发出的反弹声。每天晚上他们都饿着肚子上床,想知道这种监禁还要持续多久。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仅限于穿着制服和泥泞靴子的武装人员猛敲和踢他们的门,要求进去搜查房子。这种令人不安的侵扰仪式每天多达三次。每次都是夏科里上前开门让这些人进来,他为了保护家人,采取了合作和顺从的方式。有时,士兵进了家,用枪指着他们,一次指着一个家庭成员。“我们在找恐怖分子。”他们说。那说的是我,杜娅心想,她知道只要参加过游行就会被国家归类为恐怖分子。她确信他们知道她和她的姐妹们参加过游行,试图吓唬她们招认。
有一次,一个士兵直接看着杜娅说:“想要自由,你们这些狗?我们会给你自由的。”然后他和手下开始扫荡家里的各种架子,把书架推倒,把花瓶和其他装饰品都打碎。然后进到厨房里,把最后一瓶珍贵的橄榄油和剩下的存储水果蔬菜的罐子打翻,把所有东西都砸到地上。这家人被留下来收拾残局,为如何生存下去而烦忧,因为几乎所有的储备都没有了。
还有一次,在搜索过程中,士兵拿走了杜娅的手机,检视里面可能涉及她参加示威游行的照片或视频。还好她曾受到过警告,拍下示威游行的照片可能会导致受牵连,所以她明智地避免记录自己的参与过程。
甚至有个士兵用枪指着哈姆迪,他当时只有六岁,吓得发抖,哭了起来,紧紧抱住母亲。哈娜吓坏了,士兵们可能在搜其他小男孩,没准儿就把他给抓去了。她用手臂挡住他,祈祷士兵们会放过他。当士兵们终于离开了房子,得到解救的哈娜简直要虚脱。但每一次只要房子又遭到搜查,就会令人又要担心有人会被带走。
一天,一群士兵刚搜刮完财产,离开他们的房子,杜娅关上门,这时另一组突然又推开门要进来。一个士兵用步枪顶住她的腹部,把她推倒在地。
“你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关上门?”他对着杜娅大喊大叫,一直用枪顶着她的腹部。
杜娅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你们的人已经来过了,”她抬头望着他说,“他们刚刚搜了一遍。”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武器转向夏科里。“带我上你们的屋顶。”他命令道。他坚持要这家人在他前面上楼梯,这样如果叛军在楼上等着伏击士兵的话,这家人会先被射中。夏科里走在最前头,其他家庭成员挤在他身后上了楼梯。杜娅瞪着眼睛,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着士兵的脸,觉得自己要气炸了。这是她的家,她的家人。士兵有什么权利把他们差遣来差遣去,威胁他们?她讨厌看到她骄傲的父亲被迫服从这些恶棍,只能使劲咬着自己的脸颊内部,以防忍不住开口骂他们。士兵们很快发现屋顶上什么人都没有。第二组人离开房子后,杜娅松了口气。一家人又渡过了一次劫难。
每一次被搜查时,夏科里都担心士兵会绑架女孩。所以他让杜娅和她的姐妹们睡着的时候也穿着长袍,这样就将自己完全处于掩盖之下,哪怕是半夜突然被搜查。这么做成了规矩。他也给女儿每人一把刀作为保护。“任何男人靠近,就刺他。”他告诉她们,还教她们在搜查期间也把刀藏到长袍下。
在父亲给她们刀之后的那天晚上,杜娅叫来她的姐妹们一起起了个誓。“如果有士兵想强奸我们,”她低声说,不让父母听见,“我们必须准备自杀。我们不能遭受这样的耻辱还活下去。我们的荣誉是我们仅存的东西了。”十三岁的萨迦和十岁的纳瓦拉握住她的手,坚定地点头同意。
不久之后,士兵们来到家里搜查后屋,杜娅和家人坐在那儿。其中一个士兵二十出头,一头蓬乱的黑发。他瞅着杜娅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处于这种注视下很难受。虽然夏科里曾示意过她们在搜查时保持沉默,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但这次杜娅无法控制自己。她瞪了回去,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和愤怒。
“你为什么那样盯着我?”这个士兵问道。
“我是个自由的人,”她大胆地回了一句,脸气得铁青,“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杜娅知道自由这个词将激怒他。
他果然恼了,要求看她的身份证。
“我没有。”她承认。
“还没有?为啥没有?你多大了?”
“十五。”
“那你怎么还没有身份证呢?”
“我试过。我在政府登记处申请了身份证,但他们拒绝发给我。”
听到这个士兵大笑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去为这个示威呢?”
杜娅由此知道,她参加过示威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了。明白这一点后,她感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厉害,但她拒绝表现出害怕。“是的,也许我会去。”她脱口而出地答道。
士兵眼睛里掠过一丝怒火,他举起枪警告她。“别顶嘴。”他命令道。
全家人都恐惧得僵掉了,等着这个士兵爆发,但盯了杜娅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放下了枪,转身向门口走去,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嘟囔:“你最好小心点,别忘了,我们正看着你。”
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哈娜发怒了:“永远不要那样和士兵说话!你这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你把我们都置于危险之中!”夏科里也怒不可遏地站起来警告杜娅,“从现在起,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你都不准说话。”他要求。
杜娅太震惊和愤怒了,以至于无法开口回答。她甚至不愿意点头表示认错。相反,她只是低着头,叛逆地盯着地板。内心深处,她很高兴自己违抗了这个士兵,但也知道不能对家人承认这一点。当天晚些时候,妹妹们低声对她说,她们尊重这份勇气,同时也表达了不解:为什么害羞的她会成为这样的人?她感到自豪。
五月五日早晨,围城开始后第十一天,哈娜站在空空如也的食物柜前,担心她现在怎么养活一家人。突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刺耳的扩音器的声音。她不敢开窗,因为这是围城的规定,全家人只好尽可能靠近窗口,才能听清正从附近开过的警车的喇叭声:“今天,戒严,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一点,你们必须待在家里。下午一点到下午两点,妇女们可以离开自己的房子去买食物。所有离开房子的妇女都要接受搜查。下午两点解除戒严。”围城已经解除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哈娜松了一口气,她唯一想到的是,可以把食品带回来拯救这个饥饿的家庭。但夏科里被这个消息激怒了。在伊斯兰教国家,触摸女人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他觉得搜查女人的命令是为了刺激德拉男人,让他们绝望,这样好控制这里的人。
“我绝不会让他们把手放到你身上来,只要我还活着。”夏科里忧心忡忡地说,不让哈娜离开。但她很坚决。孩子们在一天天变瘦,阿雅特两个年岁尚小的孩子经常饿得哭。
“我们必须养活一家人。家里啥都没有了。”哈娜望着丈夫的眼睛,轻轻地恳求道,“如果我必须承受被搜身的侮辱,我也愿意。”
看着满屋虚弱的家人,夏科里勉强同意了。
当哈娜终于走出家门,她发现附近完全被士兵、坦克和武器占据了。在离屋子几百米远的地方,一百多个军官围坐在堆满食物的桌子旁边。她意识到,她的家人和其他德拉市民快要饿死的同时,士兵们就在他们的门口大吃大喝。
哈娜试探性地准备穿过街道去面包店。但走了几步,她就感到了重压。就好像突然之间街上的每个士兵都在盯着她看。处于被搜查的恐慌之中,哈娜不敢再往前走。她在街上发抖,很快便决定回到她安全的家中,于是又匆忙进到屋里。
片刻之后,有人敲门。夏科里应了门,打开了一条缝儿。
“刚刚离开这所房子的女人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开口处传来,“我想和她谈谈。”
夏科里叫出了哈娜,她走到门边,发现一个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将军站在那里,身体一侧扎着一把机枪。
“是我,将军。我想给我家人买面包。”
“那你为什么突然回去了?”
“我太害怕了,将军。”哈娜恭敬地垂下眼睛,“街上男人太多了。”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将军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我坚决认为你该去给家人买食物。但你需要现在走,这会儿没有狙击手。他们从不在中午到下午四点之间出来。”
哈娜和夏科里惊呆了,这个人似乎在帮助他们。“谢谢你,将军,谢谢你。真主与你同在。”哈娜回答道,拿过她的购物袋跟着他往外走。他回到自己的士兵队伍中,但目送着哈娜走进商店,然后拿着分配给她的六个面包出来。当她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他身边时,他有礼貌地问:“有人打扰你吗?”她摇摇头,眼睛保持低垂。“好,”他说,“现在你该回家了。”
哈娜快步向家里走去。回到厨房,她评论说:“还是有人有人性的。”她打开面包,一家人聚在一起,享用了一次简单的盛宴。
围城仍在继续,杜娅的家人慢慢发现,许多年轻士兵并不想伤害他们。特别是其中四名——皮肤黝黑、英俊的阿里,绿眼睛的巴哈,矮个儿、孩子气的尼禄,高大的阿卜杜尔·阿齐兹——他们驻扎在这所房子附近,总是善待这家人。阿里是最和气的,经常在执勤的时候带着腼腆的微笑,塞给哈娜一条面包和一些西红柿。进行搜查时,这些年轻人只是敷衍地完成任务,因为他们通常很快就穿过房间,不动架子,也不打开抽屉。有时他们在房子里面逗留,给手机充电,闲聊当天的新闻,或和阿雅特的孩子玩儿。有几次,他们甚至给夏科里一些钱来买食物。杜娅和姐妹们觉得受到了奇怪的保护,当这几个人进入家里的时候,她们就不会像其他士兵来那样,需要紧紧握着藏好的刀。杜娅清楚地看到,那些和善、年轻的士兵并不想待在这儿,就像自己的家人也不想他们待在这儿一样。
有一天,外面传来了急切的敲门声。杜娅准备接受又一次搜查,但惊讶地发现是个二十岁出头、害怕得发抖的年轻人。他带着一把枪,脸上盖着一块头巾,是一块黑白格子相间的围巾。
“救救我!”他恳求道,“我是自由叙利亚军的,政府在追捕我,士兵们要杀了我!”杜娅听说许多参加过示威游行的人已经联合在一起,形成了反政府武装,他们把自己命名为自由叙利亚军。
“进来。”杜娅立即做出反应,朝街上看了一通。虽然她不能让他在外面被杀,但她也不愿因为掩护一个自由叙利亚军的士兵而被抓。所以她很快想出了一个计划来隐藏他。她和萨迦拿了四个纸箱出来,让他靠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坐下,那个角落塞满了床垫和小桌子。他们把箱子放在他周围,在上面盖上毯子,看起来就像盖着一把椅子。它看起来凹凸不平,有点拙陋,但她们认为,如果是那几个有同情心的士兵进行下一次搜查的话,就有可能躲过一劫。
等了一个小时后,不可避免的敲门声来了。令人宽慰的是,阿里站在门口,但就在他身后,他们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军官,开始惊慌起来。
士兵们鱼贯而入,阿里很快地看了一圈后宣布:“这里没人。”杜娅确信他注意到了新的“椅子”,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她屏住呼吸,等待士兵们离开。但那个不认识的军官,让阿里带他到屋顶上去。他们爬上了楼,这家人在下面等着。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对搜查感到满意。这些士兵终于离开了家。门关上后,杜娅和萨迦拉下毯子,拆了椅子。年轻人从他蹲的地方把身体舒展开来。哈娜递给他一杯水,他伸手拿水的时候,吻了她的手,看着这家人。“谢谢你们,你们救了我的命!”在仓促告别后,他爬上楼梯,从屋顶上逃到了房子的另一侧。
杜娅看着他离开,一种胜利和满足感充满胸膛。在面对士兵们卑躬屈膝和感到无助的几周后,她从占领她家的人那里赢得了一场小胜利。她开始想自己也许还能做些什么。
经过十一天围城,国家新闻机构叙利亚阿拉伯通讯社宣布政府已完成其使命,“逐出恐怖组织残部”和“恢复安全、和平、稳定”。军队政治部门的负责人利雅得·哈达德将军表示,军队将分阶段撤离六千个连队,城市将恢复正常。但这十一天里,杜娅和她的家人一直锁在自己家中的同时,世界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困境,新闻开始披露这次超过二百人死亡、一千人被捕的围城期间发生的细节。据叙利亚官方媒体报道,有多达八十名士兵死亡。随着消息在世界范围内传开,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警告叙利亚政府要承担“这场残酷镇压的后果”,欧盟领导人开始讨论制裁问题。人权组织报告说,在开始对示威者进行镇压的七个星期内,叙利亚境内至少有六百人死亡,其中八千人被监禁或失踪。
杜娅欣慰地看到,房子外面的坦克开始离开,在街上巡逻的武装士兵也更少了。尽管如此,一切显然还远远没有达到恢复正常的程度。抗议者腐烂的尸体横在街上无人收拾,腐肉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死亡之外,还有毁灭。围城开始以来,女孩们都没再去上过学,她们渴望回去看到朋友们并继续上学。但学校仍然关着门,上学路上都是千疮百孔的建筑,其中一些已被抛弃,大门敞开,曾经住过人的私密空间一览无余。
不过,夏科里急于回去工作,因为围城期间他的钱已经用完了。但每天他离家去理发店的时段,家人都担心他是否能活着回来。他们听到的故事是,毫无人性的政府狙击手似乎在玩射人游戏,不论年龄或性别。当人们从家里出来,到街上收集死者尸体的时候,这些人也被射杀了。在这种疯狂的形势下没人是安全的,哈娜强烈要求夏科里小心谨慎,提醒他,自己看到一个男子离开清真寺后被射杀。他们还看到一个视频,一个腹部中弹死去的孕妇躺在街上。
虽然被吓到了,但夏科里下决心要赚钱养家,每一天他都骑着自行车通过检查站,到理发店开门迎客。但大多数客户都不敢再来。他的店位于阿萨拉亚社区的中心地带,原来是老城的政府中心,这里现在已经成为反对派武装的目标。坐在店里,他得以目睹一场场战斗,政府军和反对派在法院和其他政府建筑之间对攻。
“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一场战争,而你希望人们来剪头发?疯了吗?”邻居们会这样问他。但夏科里确信一些客户会为了参加仪式来剃须和修剪头发,他迫切需要营业来养活自己的家庭。他告诉人们:“如果真主判定我死,我就会死。”。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夏科里正在给一位顾客剪头发时,听到了枪声。他离开了一下,去大门瞄了一眼,看到一群人在枪弹扫射下逃跑。
“他们又走了。”夏科里告诉顾客,回来继续修剪他的头发。那个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枪声,他继续骄傲地工作着,无视周围的骚乱动荡。
“革命中的又一天,”客户疲倦地回答,“但我还需要理个发,已经几个月了。他们这些该死的。”
突然,两个男人听到一个巨大的轰隆隆的噪声。通过镜子反照,可以看到一辆巨大的坦克车缓缓开过来,直直地对着理发店。它看似好像要向他们碾过来。客户从椅子上跳起,吓得倒抽气,扯下绕在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扔到地板上。
“我还没做完你的发型。”夏科里央求道,试图使他平静下来。但顾客消失在拐角处,他的头发只剪了一半。接下来坦克突然掉转头,往广场中心开去了。
从每天早晨出现在家门口那条街上的弹壳数,杜娅也在学着揣摩这个城市所面临的境况。她渴望加入围城之后重新恢复的示威活动,不过这些活动的规模变小了,也不再是和平示威了。原有的欢庆气氛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绝望。她知道父亲绝不会让她回到那些越来越危险的冲突暴动当中去。
大多数坦克和士兵离开了这座城市,而随着投弹开始,新的威胁开始出现。在夏天的晚上,这家人坐在他们的房子外面,如同置身一个奇怪的新仪式那样看着其他社区被投下来的炮弹给点着。他们计算着炸弹花了多长时间才落下来,通过蘑菇云的样子来猜测发生了什么样的破坏。重型火炮落下来和爆炸的声音代替了鸟鸣。
“感谢主,它没落在这里。”他们彼此这样安慰着,为战争把自己变得如此冷漠而心生愧疚。有时,目睹自由叙利亚军用火箭推进榴弹把飞机给打下来,他们会欢呼。
现在,只有杜娅和她的姐妹们被允许穿过街道,去超市买食品,或从面包房买面包。但价格几乎翻了一倍,质量好的食物则更贵了。
有一天,家里没面包了,于是杜娅、萨迦和纳瓦拉想要出去买一些。当她们向着面包店走去时,士兵们对她们喊道:“你们去哪儿?回去!”
杜娅回答说:“我们只是去买面包。”但士兵们坚称她们应该回家。姑娘们在街道当中停下来一起低头小声商量:“我们该回头吗?”她们饿得胃都疼了。一方面害怕得不敢不服从士兵,另一方面也没法忍受又要继续度过没有食物的一天。经过一番匆忙讨论后,大家达成一致,让自己看起来好像要回家似的。她们听说附近一个街区的巴勒斯坦难民营有食物,大约十三分钟路程,就决定去那里,于是沿着那条路走下街道,离营地大约二百米远时,士兵们再次看到了她们。这些女孩们胆敢违抗命令,这让士兵们恼羞成怒,他们喊道:“回去,你们这些狗!”
这激怒了杜娅。她们并没有做任何抗议或威胁士兵的事,姐妹们这么做只是想让家人不挨饿,而这些拦路的士兵不过是欺负人。她没转身,而转过头喊道:“我们需要吃饭!你们想饿死我们!”
“我们只想弄点吃的。”萨迦补充道。
在士兵们做出反应之前,女孩们听到了朝着这个方向的射击声,还有坦克开过来的声音。她们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违抗命令而成了狙击手们的目标,或者正好赶上了一场交火。她们赶紧趴到地上,贴着柏油路面。杜娅感到肺都要炸开了,她把脸贴在地上,听着子弹像愤怒的群蜂一样掠过。纳瓦拉感到一阵刺痛,一颗子弹从她背上擦过,如果它再往下不到一厘米,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枪声停止了,杜娅和萨迦把纳瓦拉扶起来,沿着辅路跑到了营地那边,躲在小胡同里,一直等到觉得足够安全才动身往回走。她们放弃了继续找食物,对枪击的害怕战胜了饥饿。回到家中,三个人都是脸色苍白,一个劲儿发抖,明白刚刚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纳瓦拉的衬衫上有被烧着的痕迹,因为子弹正好从她身上擦过。阿里正好在她们家外面巡逻,他和他的士兵伙伴们马上注意到女孩们都很沮丧。他那英俊友好的脸上浮现出关切的表情,询问发生了什么。萨迦和纳瓦拉径直冲回屋里去找哈娜了,只有杜娅停下来,告诉阿里说她们没能给家里买到食物,因为有人朝她们开枪。过了一个小时,阿里敲开了她们的门,递给哈娜一条面包和一袋成熟的番茄。哈娜满怀感激地接过这份馈赠,赶紧回到里头去给家人做饭,还要安慰她那吓得发抖的女儿们。
围城已经解除,抗议活动还在继续,杜娅开始花很多时间待在屋顶,倾听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她不能自己参加抗议活动,就只能这样保持关注了。
她和妹妹们会跟着一起喊:“主是伟大的!”“你怎么能杀死自己的儿子?”“自由!”以此作为一种参与的方式。杜娅明白她们得小心翼翼别被发现,待在屋顶上很容易成为那些正在高处巡视人群的狙击手的目标。每次有士兵朝这边看过来时,她的心脏都会怦怦作响。害怕归害怕,待在楼顶上毕竟可以看到人群,和他们一起喊口号,这让她觉得和反对者们是联系在一起的。
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屋顶边缘和抗议者一起高呼口号时,一个待在附近一座建筑里的士兵看到了她,他正驻扎在那里观察人群,偶尔向街上开几枪。
“下来,你这个恐怖分子,”他朝她嚷嚷,看到她没动,就威胁道,“进去,否则我就开枪了。”
那天杜娅觉得自己被害怕所鼓舞,她朝他回喊道:“你才是恐怖分子,你杀人!我看见的!”
听到这个,男人举起了手中的枪直接对准杜娅。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士兵是真的想要射自己。于是朝着门跑去,奔跑过程中,一枚子弹擦过她的耳朵,打在了身前的铁门上,在上面留下一个凹痕,然后反弹开来掉在地上。只差两三厘米,她就没命了。
她打开门冲进了家,待在安全的地方。稳住呼吸之后,杜娅惊讶地发现,尽管子弹刚从身侧呼啸而过,自己却并不害怕。她想知道是否已经对恐惧产生了免疫力。每一天,他们都知道有更多自己认识的人被政府军杀死,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直觉自己还没有到死的时候。真主掌握着她的命运,而侍奉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并按照祈祷中指示的方向去做。杜娅不想让恐惧打败她或她的家人,她下决心这样活下去。
经历了一个充满暴力的、缺粮断电少水的秋天和漫长冬天,阿萨梅尔一家和其他所有家庭一样,努力在这个如今已成为战场的城市苦苦支撑。夏科里带回家的钱只够买食物,邻居们家家户户尽其所能互相援助。
二〇一二年六月的一天,当夏科里来到他的理发店,发现有两枚导弹击中了屋顶,把门店后半部分炸成一片瓦砾。在过去三十年里,这个叫作“艺匠”的理发店是他的收入来源,以及他的部分身份构成,现在成了废墟。
他查看了理发店的损坏情况,扫去碎镜碴子,把一片狼藉的椅子上的碎片擦掉。又翻找出剪刀和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了灰尘,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回散了一半的架子上。然后到屋顶上把碎砖烂瓦扔到离店铺尽可能远的地方,把唯一完好的椅子摆到前面,接下去一整天都在等哪怕一个客户。但没有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时,杜娅发现了父亲身上的变化。他肩膀垂下来,脸上一片空白。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爸爸,怎么了?怎么搞的?”
“理发店……”这是他唯一能说得出来的话。家人试图安慰他,说如果他整天待在家里只会让大家更放心,这样就不用担心他的安全了,但他没有因为这些话感到宽慰。铺子没了,也带走了他的精气神。他一天里余下的时间都坐在屋子同一个角落,一根接一根抽烟,只有别人问问题时才开口。杜娅觉得失去生计的他如同失去了男子气概,她迫切想找到一种方法来帮助他,但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他振作精神。“这些很快就会结束,爸爸,我们必须有耐心。”
夏科里的店并不是唯一被毁掉的。阿雅特的丈夫那受人欢迎的果仁蜜饼铺也被炸毁了。那天他正好上班迟到,就在炸弹落下来的几分钟后到了店里。“主救了我。”他告诉家人。几天后,另一枚炸弹摧毁了他的汽车。“这是我所拥有的一切。”他对阿雅特说,然后透露了自己想逃往黎巴嫩的计划,那边有他的哥哥,能帮忙找到工作,这样就能赚钱给她和孩子们寄回来。阿雅特的丈夫没兴趣为武装冲突的任何一方而战,他只是想继续为自己的家人谋生计,所以他加入了给边检站的人行贿的行列,好让他们放自己一马,去邻国黎巴嫩躲避战争。阿雅特和孩子们不久之后也可以跟着他过去,只需给钱让偷渡贩们把自己送到边境,告诉检查站的士兵们说去那里拜访亲戚。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离德拉,不过离开家乡这个想法还未曾进入过杜娅脑子里。她坚信抗议会很快结束,大家可以重新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她觉得逃离的人放弃了比活着更重要的事业,她无法想象弃如此深爱的家而去。
无论如何,在德拉的每一天都成了生和死的轮盘赌,活下去的压力开始逼迫家里的每个人。女孩被失眠和恐怖攻击所困扰,神经绷得紧紧的,经常会为小事情而争吵。哈姆迪每次听到巨响都会哭起来,外面炸弹的轰炸声让他变得歇斯底里。他紧紧黏着哈娜,满屋子跟着她,看不到她就会不安。
杜娅也感到了这种压力的生理效应。她食欲不振,变得非常瘦。哈娜怀疑她得了贫血。她的眼睛也经常发炎,有天早上醒来,她整个眼皮都是肿的。
“我们得去看医生,我的女儿,”哈娜看到她这个样子时说道,“你整个眼睛都感染了。”
但去往诊所的路途十分危险——必须穿过一个交火区,至少得花一小时。哈娜顾不上这些危险,那天还是做了个预约,找来了一辆出租车。安保武装遍布每个角落,只有寥寥几个市民敢在街上走。哈娜和杜娅到达诊所后,就赶紧躲了进去。
医生是他们的一位远房亲戚,瞅了杜娅一眼,就说必须马上把麦粒肿切开才行。哈娜解释说她们拿不出五百里拉手术费。
“别担心,亲爱的,我会免费做。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医生对杜娅微笑着说,“我不想让你失去那漂亮的眼睛。”想到要做手术,杜娅紧张极了,以至于没法用笑脸回应,而是把母亲的手抓得紧紧的。
看到医生取出用来打麻醉剂的长长针头,还有用来割眼皮的刀时,杜娅忍不住眼泪汪汪起来。医生安抚着她,引导她闭上眼,假装像睡着一样。杜娅依言照做,医生马上就动手忙活起来,他打了麻药,完成麦粒肿切除,然后把绷带包在她眼睛上。接下来,他开了一张抗生素的处方,并把母女俩送出门,告诉她们过一个星期来复查。
整个手术花了不到一小时,但出去时,街上又开始交火了。附近找不到可以回家的出租车,而杜娅还处于手术后的头昏眼花之中。哈娜有个姐姐住在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附近,所以她就打电话过去说她们正往这边来,然后朝着姐姐家继续走。杜娅此时很想在路边坐下来,把头埋在手臂里。她觉得虚弱而无助,走不动,于是重重地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同时抓着母亲的手。就在她们往前走的时候,一辆装满好像是政府军官的车朝两人开过来,并且放慢了速度。
“你要去哪里,宝贝?”他们探出头来,对着杜娅喊道,“你那美丽的眼睛怎么了?”
哈娜紧紧抓着杜娅的手,低声道:“别回应,女儿,往下看。”
杜娅害怕得喉咙发干,手术和麻药带来的虚弱劲儿依然很严重,她按照母亲的话一言不发。
“嘿,我们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要回答。”其中一个男人喊道,“不回答是不礼貌的。”
哈娜和杜娅保持着沉默,害怕任何回应都会挑起他们的情绪。阿姨的房子就在街对面,这些男人开始对两个女人的沉默失去了耐心,处于随时要发火的状态。
“嘿,婊子,”其中一个喊道,“我告诉过你,我和你说话的时候,要回话。”听到这句,其他男人开始大笑,显然在享受这场对他们来说像是游戏一样的挑衅。
杜娅环顾四周,想看看有什么人能帮忙的,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所以她们只能继续走着,车还慢悠悠跟在后头。离哈娜姐姐家还有几步路时,她们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这些人出来了。游戏结束,他们朝着母女俩走了过来。
哈娜和杜娅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逃了,她们朝着房子狂奔。“妹妹!”哈娜一边敲门一边大喊,“开门,有人要绑架杜娅!”
几秒钟后,杜娅的阿姨伊曼打开门,把她们一把拉进去。“我一直在向上帝祈祷,你们会逃脱的。”她“砰”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对她们说道。
杜娅被吓得脸煞白,哈娜担心她会晕倒,于是迅速地把她带到最近的椅子上。伊曼冲到窗口去查看车是否还在那里。
“你安全了,他们走了。”
“现在休息,”哈娜向杜娅保证,“宵禁即将开始。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你不知道你很幸运呢,”伊曼说,“就在昨天,我看见他们带着几个女孩去街对面的公园。他们就在那里折磨人!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尖叫声。”听到这儿,杜娅控制不住自己开始乱想。如果他们把她带走,她就会用刀自杀。她绝对无法忍受任何人侮辱她。
现在,杜娅安全了,尽管她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夜幕降临,哈娜和杜娅决定回家。在宵禁后出门要冒着被捕的危险,但更迫切的是她们要按处方买抗生素治疗杜娅的眼睛,否则可能会再次感染。两人决定冒一次险走回家。伊曼包了一小袋小食品,又给了哈娜和杜娅每人五百里拉。她们小心翼翼地,悄悄地溜进了黑暗里。
回来的路上,她们看到一家小药店,灯还亮着。杜娅跌跌撞撞地跟着母亲走了进去,把药剂师吓得大吃一惊。她震惊于此刻会见到这对母女:“现在上街很危险,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需要药物。我女儿刚动过手术。”哈娜告诉她。
看了看杜娅的眼睛,药剂师迅速写完药方。那一刻杜娅觉得头昏眼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得住,同时强忍着愤怒和沮丧的泪水。
药剂师把药递给她们,急急说道:“快走,外头刚杀了一个人。我听到了枪声,然后听到他们把尸体扔进了垃圾桶。”
哈娜吓坏了,拿出一些钱来给药剂师,准备马上离开,但药剂师拒绝收钱。“真主将与你同在,”她说,“低头走你的路,别看两边的垃圾桶。”
一旦到了外面,就忍不住不看了。血从垃圾桶底部一直淌到街上。杜娅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恶心,但两人仍在继续前行。杜娅突然听到前方路上,远一点的地方有汽车驶近的声音,于是和哈娜迅速转身,躲进最近一幢建筑的阴影中等着。只见一群男人下车,打开后备厢,把一个人抬到垃圾桶旁扔进去。“再补一枪,让他死个彻底。”她们听到其中一人说,然后枪声传来。男人们挨个儿回到车上,走得没影了。
杜娅和母亲走出阴影,继续回家的路程。“妈妈,”杜娅突然叫了起来,感到想吐,“我走不动了,我真的要晕倒了。”
哈娜抓住她的女儿:“宝贝儿,你必须走。我们慢慢走,我会支着你的。”
杜娅绷起所有的力气,跟着母亲往前走。接下来的一小时,她们沿着墙角爬,把房子当作掩体。最终看到自己家的灯光时,杜娅觉得几乎就要因为解脱而晕倒了,哈娜低呼了一声感谢真主,她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这天晚上,当孩子们睡下,哈娜和夏科里决定,是时候离开叙利亚了。认为生活会很快回归正常是很天真的想法,他们明白那天下午差点就失去了杜娅。夏科里已经失去了他的生计,他担心失去自己的女儿们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邻居们一天比一天少。所有适龄的男人都不见了,要么加入了自由叙利亚军,要么被捕,要么被杀。
第二天早上,夏科里拿起电话,打给唯一一个有可能在经济上帮助他们的人——女婿伊斯拉姆,当那边接起来的时候,夏科里告诉他:“我们要离开,帮我们去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