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VE Love in Exile
难民生涯开始六个月之后,阿萨梅尔一家开始习惯在埃及的生活了。杜娅的姐姐阿斯玛和她的两个年轻女儿也过来和他们一起了。爆炸愈演愈烈,家附近已成为一片死亡地带,所以阿斯玛离开了德拉。无论如何,她的请求没能把爱人也带来,阿斯玛的丈夫留下了,为叙利亚自由军而战。
为了逃生,流亡的叙利亚人人数不断上涨,在埃及也发现了更多难民,包括在达米埃塔。周末的时候,当阿萨梅尔一家像当地埃及人一样在海边散步(这里和家乡一样也叫滨海路)时,路人能明显地看出他们是外地人,但也明白他们是躲避战乱而来的,并表示接受他们。路上偶有相视,对方会点头示意,就好像在对这家人说:“我们知道你们受的苦。”叙利亚女人戴面纱的方式和埃及女人不一样,所以很容易区分,而男人则常常对着他们喊:“这里欢迎你们!”有时候还会开玩笑:“你们愿意嫁给我们吗?”
从家乡不断传来的消息,让一家人慢慢接受了会在埃及待上比最初预期更长时限的事实。从德拉来的朋友说,之前的邻居有人在战斗中被打死了,原来熙熙攘攘的街坊,现在死寂一片。在阿斯玛逃离叙利亚后不久,她家的房子被导弹击中了,而街对面的房子也只剩下一堆瓦砾。杜娅家的人非常担心还留在家乡的朋友,每天都给他们发消息,确认他们都还活着。杜娅不停地搜新闻,希望发现暴力将停止、和平会到来的迹象,这样就能回家了,但显然是白费功夫。
五月初,来埃及六个月后,杜娅二十四岁的表兄麦萨姆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和妻子比阿萨梅尔一家晚两个月到了这里,就住在楼上一间公寓里。这天,他坐在哈娜旁边,喝着茶,激动地宣称:“我最好的朋友巴塞姆要来和我们待在一起了,你们会喜欢他的,哈娜阿姨!在德拉每个人都认识他。”
巴塞姆时年二十八岁,开战前,他完全靠白手起家,开着一家生意兴隆的美发沙龙。德拉陷入战火之后,他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他加入了反对派,为叙利亚自由军而战。最后,他被抓了起来,在入狱的两个月里受尽折磨,他的手被绑起来,被迫站着睡觉,还不能喝水。麦萨姆怀疑他还受过更糟糕的非人待遇,只是不说而已。最后他被放了出来,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哥哥,也是叙利亚自由军的战士,因为钱包里放着巴塞姆的身份证而被杀害了。这样巴塞姆不再是一个有案底的人了,而是登记在册的已在冲突中被杀死的政府敌人。没有可用的身份证明,就无法通过遍布整个城市的军方检查站。加上出狱后他已经处在了监控下,这样一来,他每次离家都会面临更大危险。
麦萨姆说服了他这个朋友逃离叙利亚,免得遭受和哥哥一样的命运。他告诉哈娜,巴塞姆过几天就会到来。
过了几个晚上,麦萨姆来喊门,让哈娜准备一顿饭。“今天放假呢,”他宣布道,“我的朋友巴塞姆到这儿了!”哈娜让杜娅把没吃完的食物热一热,因为麦萨姆的妻子希法正怀了一对双胞胎,需要帮忙。
杜娅依言热好食物,用盘子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楼上麦萨姆和希法的公寓里。希法开了门,看到盘子时,给了杜娅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你!”她脱口而出,并给了对方一个快速的拥抱,“也和你妈妈说声谢谢。我基本都动不了了,更别说做饭啦!”杜娅亲了亲她的脸颊,笑着往下看那巨大的肚子,然后又对着表兄点了点头,眼睛的余光从新访客身上掠过。
这是杜娅第一次见巴塞姆,她真没有留下啥特殊印象。礼貌和习惯不允许她径直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所以从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眼睛始终是低垂着的。她快速走到了摆着一大块布的房间正中间,把盘子和食物放了上去。她设法瞥了一眼这个年轻男人的侧面,发现他很寻常。
过了几分钟,她就告退了,告诉麦萨姆和希法说她得下去帮阿斯玛和她的女儿们打包,她们明天要搬到约旦去。因为阿斯玛的丈夫还留在叙利亚,所以她们决定去伊尔比德定居,这样可以离得近一点。杜娅抱了抱希法,离开了他们的公寓,转身就忘了这个表兄的年轻难民朋友。
第二天早晨,夏科里、杜娅和她的妹妹们帮阿斯玛把她重重的包裹搬下五楼,放到了出租车上,此地离亚历山德亚机场有四个小时车程。
到了签到柜台,机场工作人员看了看阿斯玛的票,发现是单程的,但她又没有签证。他们告诉她,要想走的话,只有再买一张回程票,要多交五百美金。阿斯玛一听就哭了,她没有那么多钱。夏科里向工作人员解释说他们只是穷苦的难民,他女儿得去和丈夫团聚。“让她走吧,我们晚些来交钱。”他请求道。
听到他这么说,机场的人也缓和下来,说:“你们必须在两天内补齐。我到时给你换票,带现金来。”阿斯玛给身在叙利亚的丈夫发了短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并让他汇钱过来,这一家子又长途跋涉回到了家中。
回到公寓楼之后,杜娅和她的姐妹们每人抓着一个包,费劲地把它们提上长长的楼梯。巴塞姆也来帮忙了。杜娅走在了队伍的最后,一步一停地拎一个手提箱。她戴着红色的面纱,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她身上穿着一件长长飘逸的连衣裙。走着走着,她的脸都憋红了。
“要我帮忙吗?”巴塞姆问,伸出手想把手提箱接过去。看到他这个姿势,杜娅把箱子的手柄抓得更紧了。巴塞姆试图坚持,因为看到一个如此瘦小的女人如此坚定地把一个沉重的箱子往楼梯上拖,他有点受不了。但这只激发了杜娅自己搞定的决心。“我一个人能对付。”她简短地说道。她不习惯和不认识的男人说话,也带着相信自己能力的骄傲,不喜欢别人施舍的同情,特别是因为她身为女孩就表现出的同情。让一个毫不熟识的男人觉得自己很弱,简直不可忍。所以她继续倔强地拽着箱子,一步步向着公寓往上挪。
对于这段插曲,杜娅自己没想太多,但是巴塞姆却她被迷住了。他冲到麦萨姆的屋子里,爬楼爬得气喘吁吁,但依然兴奋不已,问道:“你那个戴着红色面纱的表妹叫啥名字?”
麦萨姆回答:“那个是杜娅!那天晚上她上来给我们送饭时我就给你说过。要么是萨迦?我忘了。”
“她订婚了没?”
麦萨姆笑了。“没有,”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她们都没有订婚。”
“好极了,我想追她。”巴塞姆面露微笑,“她有点不一样,我完全被她迷住了。”
麦萨姆耸耸肩,心想这可怜的朋友变成了罗曼蒂克的囚徒,但看到他会为一些事激动还是很高兴的。追求杜娅能够很好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当麦萨姆看到巴塞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下生风时,不禁如此想到。
来到埃及之后,巴塞姆就一直十分阴沉、少言寡语。他不谈监狱里的事,也不谈死去的哥哥。他似乎想把那些经历过的事情都藏起来,才能继续活下去。如果获得杜娅的青睐能够使他振作起来,麦萨姆愿意以任何办法帮助他。
过了几天,巴塞姆和麦萨姆又开始打包,准备搬家。麦萨姆和希法找到了另一幢租金差不多的房子,但是楼层更低,这样希法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她就能方便很多。夫妻俩邀请巴塞姆和他们一起搬走。
在新住处安顿下来之后,他们邀请阿萨梅尔一家来吃午饭。巴塞姆来开门的时候,杜娅注意到他特意打扮过了,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熨平过的衬衫和一条西裤。黑头发用发胶光滑地捋到了后面,修剪过的胡须特意留出了一小撮很明显突出来的山羊胡子——这是时下的流行打扮。杜娅一走进房间,他那深杏色的眼睛就盯着她了,席间,他谈笑风生,让客人们大笑不已。杜娅持续地感到他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好像在寻求她的承认和赞同。
走回去的路上,杜娅问妹妹们:“为啥他那样看着我们?”
“我想他对你有兴趣!”萨迦说道,咧着嘴笑起来。杜娅对着她做了个鬼脸,觉得她想象力太丰富了。
第二天,麦萨姆又来到阿萨梅尔他们家,进行例行的午后拜访。杜娅进厨房给他做茶,他也逛进去了。靠在台子的另一侧,他从盘子里抓了一块饼干然后说:“嘿,青蛙,”这是他对她的昵称,“你觉得巴塞姆怎么样?”
杜娅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她没对那个人想太多。
正当她沉默不语时,麦萨姆却大声说道:“杜娅!巴塞姆很认真地喜欢你。他想向你求婚!”
听到此言,杜娅放下了正在装的茶壶,震惊地看着表哥:“什么?这么快?他就见过我两次啊。”在传统的阿拉伯文化中,一对情侣只有订婚了,他们才会进入正式的安排,被允许公开约会,然后决定要不要结婚,但杜娅对这一切都没兴趣。
“两次就足够他确定对你的感觉了,”麦萨姆开始给他的朋友说好话了,“听着,杜娅,巴塞姆是个很能干活的人。在家那边他很成功。他有积蓄,在这里他肯定也能找到好工作。”
杜娅摇了摇头。“巴塞姆对我一无所知,不管怎样我不感兴趣。请礼貌地告知他吧。”她说道,觉得此事就到这里了。而事实上,杜娅还有点对麦萨姆着恼,心想是他鼓励巴塞姆这么快就求婚的。她对这个看起来好像是表哥设计的图谋感到反感,接下来一周都没有和麦萨姆讲过话。
麦萨姆回到家后给他的朋友讲了发生的事情,温和地建议他还是换个对象。杜娅有自己的坚持,她说得很清楚了,不感兴趣。巴塞姆很难接受这个拒绝。每个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内心和行动很一致的人。他有着深深的热情,不管是为国家而战还是陷入爱河,同时又对自己在意的人有着强烈的保护欲,从第一次见到杜娅开始,他就想照顾她。他单身一人来到埃及,带着深深的伤痛,杜娅是他难民生涯的黑暗中第一缕微光。从她身上,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立刻就确信了,她是那个能使自己开心起来的人。从前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有过这种感觉。他也对她的拒绝感到困惑。杜娅是第一个拒绝他的女孩。过去都是女孩想要接近他的。那天,他难过地离开了麦萨姆的公寓一会儿。
接下来几天,他什么也不做,就是情绪低落地待在房子里。麦萨姆和希法想尽办法安慰他,鼓励他要有耐心,不能指望一个刚刚遇见的女孩能马上接受他。无论如何,麦萨姆真心地相信杜娅和巴塞姆是很相配的,所以他提出代表巴塞姆去和哈娜谈谈。她显然能够和女儿讲讲道理。
哈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大吃一惊,然后重新和麦萨姆确认了一遍,她的女儿对和任何人订婚都没有兴趣。但不管如何,她答应和杜娅谈谈巴塞姆。然而当哈娜抛出这个话题时,杜娅被激怒了:“我已经告诉麦萨姆,我对他朋友没兴趣,妈妈,而且最重要的,我也没兴趣结婚!”杜娅脑子里在想另一些事情。她为了支持家里工作很长时间,而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和家乡的朋友们联系,了解叙利亚的局势。她有自己的未来梦想,那就是重新回去。
“我怎么能和他订婚呢,妈妈?我不想背井离乡后连学业也没完成就结婚了。”
“当然,亲爱的。”哈娜给了杜娅一个拥抱,“我理解并且支持你。”
得知母亲站在自己这边,就放心了,杜娅认为此事告一段落。巴塞姆不是第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无论如何她也不觉得他对自己认真。其他求婚的男人也并不认真,在她说不之后他们也都放弃了,她回到缝衣厂继续工作。
巴塞姆,不管怎样,没有放弃,相反他开始拟订一个计划。他说服麦萨姆给了他哈娜的电话号码,这样就能直接和她说了。第一次打过去的时候,他跟哈娜说,就是想让哈娜知道自己的号码,这样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打给他。但接下来,他每天都给她打,有时候问一些杜娅的事情,有时候问一些关于他们家的事情。哈娜挺喜欢巴塞姆的,了解他越多,就对他越同情。他聪明、强壮、专一,而且像杜娅一样好心肠。哈娜开始认为他非常适合自己那任性的女儿。她知道杜娅很顽固,不容易相信别人。杜娅小的时候,这种顽固和害怕曾阻碍了她交新朋友,现在哈娜担心这种特质会让她对可能的爱情也关闭心门。
在巴塞姆和杜娅第一次见面三个月后,他试图贿赂哈娜。“我看到杜娅上班回来,看起来筋疲力尽的。请你们别让她再继续工作了,”他请求道,“我愿意给任何补偿,不管她赚的是多少。”
哈娜从其他叙利亚人那边听说过巴塞姆有多么慷慨,为他们付钱,给他们买需要的东西。在难民营,人们都互相照应,哈娜也被巴塞姆想要帮助他们家和杜娅的心意感动了,不过杜娅知道这件事之后,简直气得发疯。她恨别人觉得自己弱小。能让其他人看到自己可以照顾家人,不需要任何帮助,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当哈娜告诉她巴塞姆的提议时,杜娅非常愤怒,即便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只是疲惫了。她几乎每天都会头昏眼花、脑子里嗡嗡响,经常昏倒,甚至在一天漫长的工作之后吃不下饭。但不管这些,她无意接受救济。巴塞姆的建议只会让她更加下定决心要坚持工作。
“我觉得很好。”她坚持这么说,试图不把那些晕倒和经常头昏眼花当一回事,但她确实开始越来越萎靡不振了。
戈马萨的每个人好像都知道巴塞姆爱慕着杜娅,而她已经拒绝了他的求婚。很快他获得了一个全镇皆知的绰号,罗密欧·巴塞姆。杜娅的妹妹们都喜欢巴塞姆,后来都站到他那一边去了。她们试图说服姐姐改变想法,接受他的求婚。甚至杜娅工作的工厂的厂主,有一次都在她熨衣服时打断她,问道:“你为啥不想嫁给巴塞姆?”所有这些,只会让她更加坚定地拒绝他。她讨厌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我不会爱他,”她和家人解释,“还有,至少,我不想在叙利亚以外的地方结婚。”
哈娜很担忧于杜娅对巴塞姆这种彻底的拒绝态度,怕她因疲惫沮丧而对爱与快乐的机会置之不理。曾经热情奔放的杜娅,现在阴冷而凝重,哈娜也知道自己不能强迫她什么,但作为母亲她感到有责任让女儿排除这种固执己见的障碍。通过过去一段时间的打电话还有陪着散步,哈娜了解了巴塞姆是个怎样的人,也相信他的真心诚意。她对杜娅的顽冥不化有些着恼。
“他是叙利亚人!”哈娜反驳道,“而且他是那种希望能帮助你的人,杜娅,请对他敞开心扉吧。”
杜娅觉得几乎所有人都在联合对抗她。她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接受巴塞姆的求婚,仅仅只是因为人们觉得她该接受。当她发现他还在自己住的那幢房子里,找了一个漂亮的、位于第一层的公寓,然后邀请他们家住进去的时候,立刻觉得,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他在给自己下套。她继续努力争取以自己的力量,在埃及过得尽可能好。但是这样的生活仍是越来越艰难。
杜娅和家人都没怎么注意埃及当地的新闻,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国家遭到各种破坏的那些报道上。但是在二〇一三年六月三十日,穆尔西总统的第一个执政周年庆,在开罗和亚历山大,爆发了反对其统治的游行,规模大到他们也没法不注意这件事。对政府日益失望和幻想破灭,导致上百万人又走上了街头,抱怨两年前推翻穆巴拉克总统的革命,如今已经被操纵了。人民的生活状况不断恶化,而当下只顾玩弄权术的政治家们和自己的政府渐行渐远,穆尔西倡导的具有伊斯兰倾向的宪法草案,让大多数人民感到焦虑。埃及人也开始担忧自己的国家会像叙利亚一样被割裂。这次游行持续了四天。在七月三日,也就是距离阿萨梅尔一家到达米埃塔八个月之后,穆罕默德·穆尔西被军队赶下了台。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上将精心策划了这场政变,把穆尔西驱逐出了政治权力中心。于是,一夜之间,对叙利亚难民的态度急转直下,掀起了像反对穆尔西和穆斯林兄弟会一样的反叙利亚难民浪潮。因为穆尔西的政策是欢迎叙利亚难民的,这被认为是他政治活动以及由此获得支持者的手段。
杜娅一家啥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埃及的新闻节目主持人开始把叙利亚人称作潜在的恐怖分子,他们和叙利亚正在涌现的极端主义分子是同盟。而如果他们是恐怖分子,那么就会被认为是穆尔西的支持者。一些指控冒了出来,什么穆斯林兄弟会给叙利亚难民钱,让他们参加支持穆尔西的游行啦,尤瑟夫·埃-胡塞尼,一个著名的电视脱口秀主持人,给叙利亚人传达了一个恶兆:“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该回到自己国家去,解决自己那边的问题。要是你干预埃及人的事,你会被三十双鞋抽打。”在中东文化中,用鞋打人是极度轻视的行为,而对于叙利亚人来说,听到这种威胁,真的又是恐吓又是侮辱。埃及的开门政策自此告一段落,任何想要进入这个国家的叙利亚人都被要求有签证,而已经在这里的叙利亚人,要是没有正式的居住证件,就会被抓起来,还有可能被驱逐出境。
这段时间,埃及对待叙利亚人的氛围大变。在街上,他们再也听不到友好的问候,只有冷漠的瞪视。从当地的穆斯林兄弟会得到的救济也终止了,出门也会听到当地人指责他们毁坏了这个国家。
女孩们每次离家都会受到骚扰。有一天,杜娅和母亲去超市,一个骑着摩托的男人从身边经过,放慢速度靠近她们。他倾斜着身体靠过来,几乎要碰着杜娅了,嘲弄道:“嘿,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他又对着哈娜喊道:“你愿意把她嫁给我吗?她长得很俊啊。”他猥亵地看着杜娅,色眯眯地上下打量她,嘴里发出亲嘴的声音。杜娅能闻到他酸臭的呼吸,赶紧倒退一步,既厌恶又害怕。这个男人骑着摩托绕了她们两圈,然后扬长而去,同时嘲笑着她们的畏缩。杜娅和家人都知道,在埃及性骚扰是非常普遍的,但之前还没亲身经历过,而现在看起来,针对叙利亚妇女的骚扰已经要泛滥成灾了。杜娅和妹妹们走在邻近街坊时不再感到安全。对他们一家来说,这个曾经的避难国,如今已经成为另一个充满恐吓之地。
与此同时,巴塞姆因为对杜娅的爱而感到越来越绝望。一天,他的公寓伙伴来到阿萨梅尔家的公寓,告诉哈娜说,要是巴塞姆不能和杜娅结婚的话就要自杀了,因为在他房间里看到了一瓶毒药。哈娜就去核实了一下,开门时巴塞姆的眼睛都不直视她,他变得苍白、瘦削,哈娜越过他径直进到房间,在里面发现了一瓶老鼠药。
她生气地责骂了他:“你不能对自己做这种傻事。”她把瓶子举到对方脸上摇晃着,“男人不能这个熊样。”
巴塞姆只敢看着地面,羞愧难当。他告诉哈娜,要不能和杜娅在一起的话自己就没法活了。“如果她不接受我的求婚,我就回叙利亚去战斗。这里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从他说话语气中那种平静的确然,哈娜相信他一定会那么做。对她来讲,现在巴塞姆就像儿子一样,完全没法接受他会死在战争中。她试图给他打气,让他有信心:“耐心点!没准儿她会回心转意呢,但这过程中你必须坚强。”
哈娜走的时候,把老鼠药也带走了,她保证自己还会回来检查他,出门后就迅速把瓶子扔到一边去了。
那天晚上,哈娜回家后把杜娅叫到厅里,给她描述巴塞姆花了多长时间来准备,希望她相信自己的爱,还有他差点寻了短见。她握着杜娅凉凉的手。每当累得过头或工作太辛苦,杜娅就会这样,手变得冰冷。“当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有损他尊严的事,那这意味着他真心爱她,”哈娜说道,“你是不是能考虑一下接受他的求婚?”
听到巴塞姆都要轻生了,杜娅有些罪恶感。她不希望他那么惨,但她仍然不喜欢他的行为给自己制造的压力。“我不值得他这么做,”她告诉母亲,“我也不需要他的爱。”偶然听到这一谈话的萨迦这时候插嘴了:“我希望有人能为我这么做。他一定是真爱你。”不过杜娅没把妹妹的话当回事。她拒绝被逼迫或被劝诱去接受任何男人。
接下来的一天,当杜娅出门时,她惊讶地发现巴塞姆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梳理得十分整洁。“杜娅,”他说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你不应该被这种压力逼迫,请原谅我。”
就在那一刻,杜娅终于软下来,开始想是不是由于自己的顽固才使得自己拒绝去喜欢他。她接受了巴塞姆的道歉,同时发现自己的舌头都好像黏住了,害羞得像个小女孩。她能想起来的只有一句话:“谢谢你过来。”
几天后,七月一个闷热的晚上,杜娅突然感到昏厥。接下来脚就踩空了,头撞到了地上。她所不知道的是,当哈娜发现她一个人在家中不省人事,第一个想到去打电话的就是巴塞姆。他让她去私人医院。“不管花多少钱都不要去公立医院,”他警告道,“我来担负所有费用。”公立医院名声很差,因为提供的医护太糟糕,有时候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医护,病人干等上几个小时都无人问津。于是哈娜和她当时正好来拜访的妹妹菲尔亚小心翼翼带着半昏迷的杜娅上了出租车,让司机去一个私人诊所。巴塞姆很快也过来了。他径直冲到了里面,告诉医院说自己是家属,然后找到了她的房间。他很快付完了费用,还找到了一家药店,买了杜娅需要的药。医生告诉家人,杜娅的健康状况很不稳定。她太瘦了,也太虚弱,在这么虚弱的状态里,她很难抵御任何危险疾病的侵袭。当他提出杜娅需要休息和照料,而她的健康需要小心监控时,巴塞姆坚持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照料杜娅。
“我愿意支付费用给杜娅找亚历山大最好的医生,甚至去开罗找。我愿意花掉我所有的积蓄确保她好起来。”他告诉她母亲。
杜娅醒来之后,听到母亲告诉她巴塞姆为自己做的一切时,内心有东西发生了变化。妹妹们也告诉她,当她在接受诊断时,他在候诊室里紧张地来回踱步,问了一堆关心的问题。杜娅躺在医院的床上,想着这个愿意为自己做那么多的年轻人。他的这种奉献让她确信这份喜欢是真心的。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而不是被照顾的人。某种新的感觉在撩动她的内心,从前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从逃离家乡以来,第一次,她感觉到心被打开了。她感受到的远不止是同情。这种感觉也许是喜欢?或是感激?但不可能是爱。她确信。
出院那天,到家大约一小时后,哈娜的手机响了,正是巴塞姆,他请求和杜娅说说话。杜娅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多么急切地从母亲手里抓过了电话。“我只想说谢谢你。”她害羞地说道,然后把电话还给了母亲。
之后不久,不顾医生的警告,杜娅又回去上班了。她仍然觉得有责任要照顾自己的家庭,想出一份力。她对自己的叙利亚雇主感到放心,但整个埃及新抬头的反叙利亚态势还是深深影响到了她。父亲工作的理发店开始流失顾客,随着压力增大,她开始感到无精打采,睡得很多,醒来的时候就呆呆地望着天,想着为什么遭受的苦难加倍了——熬过了叙利亚内战,现在埃及人又在排挤他们。有天晚上,当她睡不着时,她看着沉睡中的家人,就在这瞬间被焦虑和绝望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们没有未来,她想到。无论怎么努力地工作,她也没法给家人一个未来。她感到自己瘦小肩膀上的这个世界的重压,彻夜难眠。
一天,她在工作中晕倒了,醒来时已置身公立医院,医生告诉她得了严重的贫血症,必须待在家里至少一个月,吃好,休息好。
杜娅不情愿地听从了医生的命令,暂别工作,但那段时间她完全没有胃口。她也不在乎能否重新健康起来。在阳台上,她每天能看到巴塞姆早上离家去理发店上班,晚上回来。妹妹们会给她讲,如果在街上遇到他,他会给她们买一些小礼物,还经常问到杜娅。现在,他们全家都在帮巴塞姆。
这幢房子里的女人,还有邻居们都知道巴塞姆对杜娅的情感,而与此同时,夏科里依然对此未加注意。哈娜和其他女孩都没给他讲太多这个故事——但他知道巴塞姆,也经常说到自己多么喜欢他。哈娜则因此对杜娅越来越不满,并为她担忧。她没有告诉杜娅,巴塞姆要回到叙利亚去作战的计划,但她为此烦恼,于是对女儿施压要她接受巴塞姆。哈娜告诉杜娅,她的健康之所以出了问题,很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顽固,而巴塞姆能给她带来快乐,照顾她。哈娜恳求她再考虑考虑求婚的事,打开心门,如果有需要的话做做祈祷,然后来个一劳永逸的决定。
杜娅曾经求助于祈祷。她知道母亲想给自己最好的,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接不接受巴塞姆这件事,会让母亲如此心烦。她问真主安拉自己到底该怎么应对。她一夜夜地祈祷,但没有答案。
一天晚上,哈娜把杜娅叫来坐在自己身边。她看起来一反常态地不安和疲惫,直截了当地问女儿:“你为什么不喜欢巴塞姆?他是个优秀的人,也一直在帮助我们。”杜娅知道母亲说得没错,也给不出一个好的回答,她局促不安地看向别处。哈娜托起了杜娅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够了,要适可而止。”她强硬地声明道。杜娅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到母亲因为某些事而变得神经质起来。
过了几个小时,杜娅准备去睡觉,她跪下来祈祷,然后对着隔壁房间的母亲喊了一声晚安,但没有听到回应。她又喊了一遍。母亲通常都是会回应一声的,但这次没出声。惊慌和恐惧掠过心头,杜娅马上站起来,匆匆赶往母亲的房间,凉凉的脚板咚咚咚踩过地板。她发现母亲坐在那儿,一副发昏的状态,手捂着眼睛,控制不住地发抖,喘着粗气。杜娅把父亲叫醒了,他们一起把哈娜带出公寓,并叫了辆出租车。哈娜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几乎站也站不住。
巴塞姆这个时候正好坐在自己的阳台上,抽着一根烟。当他看到这家人时,就喊了一声,问他们出啥事了。
杜娅因为担心母亲已经害怕得哭了,她回答道:“她不大好,几乎昏过去了,我们要带她去医院!”巴塞姆眼中掠过的担忧在那一瞬间让她感到温暖,然后他们进了出租车,飞快向医院开去。
医生给哈娜做了检查,告诉他们,她在精神和身体上都透支了。她需要休息,家人必须照顾她。这种情况在难民中并不少见,他们经历了叙利亚的一切后,又面临着在埃及的困境。“不能再给她讲任何坏消息了,”医生警告,“她可能承受不了。”杜娅感到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盯着自己,母亲的病某种程度上和自己拒绝巴塞姆有关,她在为自己担忧。
那天回家的时候都快破晓时分了。几乎是刚到家,哈娜的电话就响了,杜娅注意到了是巴塞姆打过来的。她接了起来。
“我很抱歉,”他说道,“但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你母亲病了!因为我们。”
杜娅很惊讶他和她的结论是一样的。“是,”她回答道,嗓子像被卡住了一样,她没法接受母亲的病因,“是我们的错。”
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巴塞姆突然脱口而出:“杜娅,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之前我只和你妈妈讲过。我决定回叙利亚去,和反对派一起作战了。如果我死了,至少我知道我会在天堂拥有你,既然我这辈子不能拥有你了。我现在还不走,要等到你妈妈好起来,这样可以道个别,但我会过几天走。”
杜娅闻言大吃一惊。现在她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如此悲伤了。哈娜已经对巴塞姆视同己出,当作自己的儿子了。“现在我确信我们是她生病的原因了!”她告诉巴塞姆,在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就像信任一个亲近的朋友那样信任他。“她知道你要回叙利亚了,所以那么悲伤,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会对我那么生气。”杜娅站在母亲房间的门口,看着她睡着了,胸口随呼吸一上一下。她靠在父母房门外的墙上,把电话紧紧贴在自己耳边。她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巴塞姆挂电话,而且她不愿意在他离开埃及后,就没机会再和他说话了。
巴塞姆的声音软了下来。“杜娅,你想过自己会改变主意吗?”他充满希望地问道,“试着多想想,但请快点做决定。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最晚星期四走。我受不了在这儿待太长时间。”那就是只有三天时间了。杜娅想着他为自己和自己家做了那么多。自由叙利亚军每天都在死人,如果他走了,他也可能会死。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回你电话。”杜娅对他承诺道,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电话挂了之后,杜娅不清楚巴塞姆是否听到了她的哭泣声。
杜娅为这个决定苦苦思索。巴塞姆真的会回去吗?他会不会因为她而死?她内心有一部分是欣赏他的,他有勇气回到叙利亚去加入斗争。她不也幻想着做同样的事情吗?
巴塞姆马上要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人们私下都谈着这件事,说他之所以要离开,是无法承受那颗破碎之心的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杜娅没法不想他。她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死去。在他们通过电话两天后,杜娅在公寓旁边紧张地踱来踱去。她想着巴塞姆和善的棕色眼睛,想着他为自己和家人付出了那么多。突然,她意识到也许自己不需要独自去做每件事。她的母亲和父亲就是互相支撑着对方的,而他们正因此而强大。她对自己承认,并不能忍受巴塞姆不在身边。她在戈马萨的邻居们,也会因为没有了他而沉闷无趣。
她拿起电话,拨了巴塞姆的号码。
“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杜娅,”问过好后,他急切地问道,“你花时间考虑过了吗?”
杜娅几乎是不假思索说出了下面这句话:“为什么会这样,你跟我说你爱我,然后你又要离开我回叙利亚去?”她发出了质疑。
巴塞姆的回答也一样迅速:“因为我对你的爱燃烧着我,我无法忍受看着你却不能在生命里拥有你。我宁愿回到叙利亚去成为一个殉道者。无法拥有你的痛苦太难以承受。”
接下来杜娅说的一番话,简直都要让她不相信是出于自己之口:“好吧,我想了很久,如果你仍然还有这个心思,可以去请求我的父亲说要和我结婚。”就在此时,她很清楚这是心声。害怕失去终身所爱的恐惧,战胜了不敢相信别人的恐惧。
对杜娅的这个回答,巴塞姆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你确信这是你真实的意思?”
“我说真的。”
“好,挂电话吧!”他欢呼出声,“我现在就去你父亲的美发沙龙,向他请求和你结婚,然后马上去找你!”
“别啊,傻瓜,”杜娅笑了,“你现在不能去。太晚了。明天吧!”
挂断后很久,她手里还握着电话,在想着前方等待自己的新生活会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