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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订婚

作者:张未兹 当前章节:7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3

XIX The Engagement

第二天,夏科里给一位顾客服务完,开始扫地,当他抬起头来时,发现巴塞姆正在一群朋友的跟随下走进理发店。小伙子穿着一套讲究的、新烫过的衣服,头发梳得很仔细,胡子也修剪得很整洁。

夏科里微笑着表示欢迎,让这些年轻人坐下来,但他们都坚持站着,巴塞姆则紧张得不停把两脚换来换去支撑重心。

“我来这儿,是告诉你我向杜娅提出了求婚,”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我来寻求你的支持。”

夏科里表示了他的怀疑:“巴塞姆,我很喜欢你这个人,但是杜娅不想结婚呀。”他摇了摇头,继续扫地。

巴塞姆有些受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夏科里的反驳。尴尬的一小会儿过后,他的一个朋友站出来了:“巴塞姆是认真的,先生!他喜欢杜娅都有三个月了!”

夏科里认为自己很了解女儿,知道她的答案会是什么。他再一次放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用一种确定的语气说道:“听我说,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但我非常确信杜娅对订婚不感兴趣呀。”

“但,是,”巴塞姆都要结巴了,“她同意了!没错,有一阵子她不想,但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听到这个,夏科里大悦。他简直不敢相信,也想不出还能有比眼前这位努力工作、关心人的小伙子更适合女儿的人。他感到突如其来的高兴,也期待值得庆贺的事情发生,他对着巴塞姆笑道:“好呀,要是杜娅愿意的话,我当然会同意。”

巴塞姆激动坏了,他当即打电话给杜娅,报告了这个消息。他们选了个不远的日子举行订婚仪式,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并计划在九月一日举行一个派对庆祝。

接下来,每天下班后,巴塞姆都会来他们家,带来一些小礼物,晚餐后也会一直逗留,坐在杜娅身边和她耳语。上班的间隙,他也会给杜娅打电话发短信,带着心形的emoji表情和他最喜欢的叙利亚诗人的诗句。

杜娅和巴塞姆的订婚,改变了这个家庭的气氛。哈娜的健康也好转了,这对新人成了邻里的话题。每个人都知道,罗密欧·巴塞姆最终赢得了他的朱丽叶。这次订婚,是他们每日挣扎、愁云密布的难民生活中的一个亮点。

订婚的第一步是签字仪式,一场在阿萨梅尔家举行的正式活动,一小群家庭成员和朋友亲临并见证。杜娅,穿着一件黑色长裙,戴着一块红黑相间的面纱,和女人们站在一扇窗边,巴塞姆和男人们站在位于阳台的一边。一位族长,也就是当地的宗教领袖,拿出契约⸺叫作Katb el-Kitab——一份伊斯兰教的用来认可他们关系的结婚合同,然后让杜娅三次穿过窗户,问她是否愿意接受巴塞姆成为自己的未婚夫,每一次她都要坚定地回答“我愿意”。这些回答会让他们成为主眼中的夫妻,然后他们在Katb el-Kitab上签字。之后,杜娅加入巴塞姆位于阳台的那一边,家人们则在旁边为他们欢呼,哈娜和杜娅的妹妹们捧出了茶和蛋糕招待客人们。再晚些时候,他们要去法院完成官方的订婚。不过此刻,他们会作为将要结婚的一对受到祝福,这个仪式也给了他们之后手拉手进出公共场合的自由。

两天后,巴塞姆带着杜娅、杜娅的妹妹们,还有哈娜,去给杜娅买首饰,为接下来的订婚派对做准备。按照传统,男人要买一个戒指、一个手镯、一对耳环、一块手表和一条项链给他的未婚妻。但杜娅和哈娜试图说服巴塞姆,有一样首饰就够了。他们知道他的积蓄用得差不多了,而他的收入不多。但他坚持要买全,还要求店员拿最贵的黄金来。杜娅选了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两个戒指,略过了手表。戒指上的标签写着Tag Elmalika,意思是“女王的王冠”。“这就是你眼里的她,”哈娜对巴塞姆说,“就像你的女王一样。”

杜娅为订婚派对买了一条裙子,明亮的天蓝色布料,上身是紧身马甲,下身是一条长裙。她花了好几天才找到,和妈妈一起跑了一家又一家店铺。

现在,因为已经一起立过婚誓,巴塞姆和杜娅就得到了单独一起手拉手外出的准许。他会带她去咖啡馆,去购物,好好宠她一番。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活得特别简朴的杜娅,非常享受于这种放纵。“我喜欢你的穿着。”巴塞姆会这么告诉她,开玩笑说天底下的男人都要忌妒自己了,得到这么一位优雅美丽的未婚妻。他还知道杜娅喜欢吃薯片和糖,所以会在小摊上给她买小袋的,拿到附近的公园来个小野餐。他还经常邀请杜娅一起去散步,然后两个人一起冲到秋千上,就像少男少女一样,一边来回荡,一边笑闹私语。“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个,杜杜,”他说,用了一个新的昵称来称呼她,“你不知道你曾经让我受了多大的折磨。”

派对那天早上,哈娜带杜娅去做头发。杜娅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发型师花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个复杂的盘发造型,同时化妆师也在给她化妆。最后,所有的妆容和发型完毕后,她看起来再也不像一个难民或者工厂女工了,而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正在期待着一个也许并不那么暗淡的未来。

杜娅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和巴塞姆最终确定了关系,现在可以像男人和他的妻子一样在他们的宗教文化里交往。但坐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还是有些难过,因为姐姐们没法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和她待在一起。阿拉、阿雅特和阿斯玛都天各一方:阿拉在阿布扎比,阿雅特在黎巴嫩,而阿斯玛在约旦。作为难民,她们的护照因为没有签证所以都无效,所以只能待在逃难的国家,没法前来参加杜娅的订婚庆典。杜娅为这种命运的不公而哭泣,眼泪弄花了脸上的妆容。

下午四点,她下了出租车,回到家,重新上了睫毛膏,已经有一百多位客人聚集在外面,准备为她欢呼了。他们当中有叙利亚人,也有埃及人。巴塞姆的朋友们放起了烟花,大家进到杜娅阿姨家的公寓,里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一排食物,有自己烧的鱼、糖果和一瓶瓶果汁。鲜花摆满了整个屋子,桌上、行礼台上,甚至窗帘上、客厅的每条墙边都装饰着喜庆的颜色。女孩们剪了杜娅和巴塞姆名字的首字母D和B贴在墙上,这样进来的客人就知道往哪边走了。

杜娅被人群簇拥着,进到阿姨的卧室里,女人们都退出去了。他们从当地一家旅馆借了音响,这时正好拿来放阿拉伯流行音乐。每个人都在说话,杜娅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到了一个举行传统舞会的场地中心。

很快,有人宣布巴塞姆就要进来了。这时,遵循他们的文化习俗,除了杜娅,所有女人都要把头盖上。巴塞姆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优雅的深色正装,向着她走过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没戴面纱的她。“这是那个杜娅吗?”他双眼放光,“你看起来美得惊人,虽然我认为你不化妆还要更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给她买的耳环,戴到她的耳垂上。女人们加入男人们,进到客厅里,开始享用自助餐,派对开始了。用完餐后,在阿拉伯流行音乐的伴奏下,大家跳舞跳到了深夜。对于这里的每个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少有的欢乐场合。

一个礼拜后,有天晚上杜娅正准备睡觉,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自己的订婚耳环。为了妥善安全地保管,她把它们放在了枕头下,只有出门时才戴上。然而,吓了她一跳的是,啥也没摸到。她在床单上使劲摸索了一通,把枕头也拿起来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她的订婚耳环不见了!我这一生什么运气也没有!杜娅把妹妹们都喊过来帮忙找。家里当天来过客人,都是女孩的朋友们。她忍不住去怀疑是其中的一个偷了耳环。她流着泪给巴塞姆打了电话,担心对方会觉得是自己粗心大意搞丢的。“别担心,”他在那头安慰她,“这不重要,我给你买新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个糟糕的想法在杜娅的脑中掠过:是不是这意味着我们永远也不会有一个真正的婚礼?她拼命想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走。

巴塞姆现在获得来阿萨梅尔家的长期邀请了。杜娅的妹妹们崇拜他,而对于夏科里来说,他就像一个支撑这个家的儿子一样,而他又爱自己的女儿。每当巴塞姆和杜娅争吵,他都会站在巴塞姆这边,责备女儿:“你必须得对自己未来的丈夫好点!”与此同时,杜娅被自己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惊到了。巴塞姆来家里前的几个小时,她都会发愁不知道穿什么好,而手机上收到他的短信时,她的心里会涌起一阵震颤。她会想象巴塞姆遇到了其他女人,然后感受到一种不可理喻的忌妒。“别傻了,杜杜,你是我唯一爱过并且会永远爱着的女人。”他向她保证。

对家庭的责任重担,现在也可以和巴塞姆一起分担了。她意识到,被支持和被保护是多么好的一种感觉。

为了赚更多钱,巴塞姆去煤厂工作了。他每天工作很长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九点。报酬是每个月五百到六百埃及镑,只比杜娅在成衣工厂做缝纫和熨烫的薪水高一点,这份工作她现在还时不时地去做一下。在长时间工作之后,巴塞姆回到杜娅这边,显得筋疲力尽。他的体重开始下降,因为粉尘而咳嗽。杜娅会给他做一盘子吃的,等他吃完,两人就挪到阳台上一起抽水烟直至午夜。深夜时分,他们的谈话最终会落到未来生活上面,两个人达成一致,先不急着要孩子,要等到完成学业并找到好的工作再考虑。

有时候,巴塞姆会告诉杜娅,自己在埃及看不到未来。一天晚上,正喝着茶,他告诉杜娅自从埃及军事政变以来,自己经常会遭到其他埃及人的奚落。“你在这儿干什么?”他们问他,“你怎么不回叙利亚打仗?”大多数时候听到这种话他都不回嘴,但他会开始想这些人说的是对的。杜娅提醒他,他是因为在叙利亚遭到逮捕才躲到埃及来的:“你告诉过我,你在监狱里被虐待,几天几夜也不给你吃的喝的。”

每次他收到来自叙利亚的消息,就好像只有又死了一个朋友这种事发生。有时候,杜娅会和他一起听完电话,每当这种时候,杜娅就会把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把头靠在他的脖子旁边,感觉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为了让他高兴一点,两个人会一起听喜爱的叙利亚歌曲。一副耳机,各用一个耳塞,头挨得很近。他们都喜欢黎巴嫩明星卡罗尔·萨玛哈的一首歌,叫作Wahshani Baladi,意思是“我想念我的祖国”。每到副歌部分,他们会跟着一起唱起来:

噢,主啊,噢,我亲爱的祖国,我是如此思念我的祖国……

我无法找到任何东西,来代替失去的,除了心爱的人抱住我的那一刻……

明天我会回来,我们要一起回到那里……那些日子会多么甜蜜。

一个周末,巴塞姆带着杜娅去海边散步,杜娅跪在沙子上,用手指写着巴塞姆的名字,巴塞姆在后面写上了“+杜娅”,然后杜娅在下面写上了更大的一个“叙利亚”。

看着这个作品,巴塞姆突然说道:“让我们回叙利亚去吧,我想念我的家人。那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我不能回去,”杜娅回答道,尽管几个月前她还是很想那么做的,“我对家人有责任,不能离开他们。”她想到巴塞姆回去就会死于战争,这样再也见不到他了,“如果你走,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她的害怕变成了愤怒,“你可以把你给我买的金子都带上,自己走。”

“但我们在这里没有未来。”巴塞姆一边坚持道,一边把他的脚趾从沙滩上的名字中拔出来。

“回到那里,我会被侵犯,在你面前被强奸,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都没法保护我,”她大声说道,“还有,”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你在叙利亚也找不到工作。”

巴塞姆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杜娅说的。最后他承认:“你说得对。”

杜娅抓住他的手。“耐心点,宝贝。如果你继续找,在埃及也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她用一种自己也似乎相信了的语气说道。

无论如何,埃及新的政治气候对他们来说很不易。有次两人出门散步,在街上暂时拉开了一段距离,一辆摩托车就上前来,越开越慢,跟在了杜娅旁边。车上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十九岁男孩,杜娅认出了他。他突然间抓住杜娅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拽。杜娅本能地推开他,把手挣脱出来,但当他再次过来抓她时,杜娅意识到,这人是想把她强行拖到摩托车上去。

杜娅赶紧朝远处跑,朝巴塞姆冲过去,喊道:“巴塞姆,快,我们赶紧回家!”

不知什么原因,巴塞姆没有看到刚才一幕,但他感受到了杜娅声音中的害怕,他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杜娅看到巴塞姆的脸愤怒得发红,她决定,最好的处理办法是赶紧离开,免得情况变得更糟。“没有,”她说了个谎,“没发生什么。”

“这不是真话,他一定做了什么,对不对?”

在她回答之前,巴塞姆大踏步对着那个埃及男孩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摩托车倒在地上。这个男孩朝巴塞姆跳过来。两个人开始扭打,出拳猛击,想把对方打倒在地。

“巴塞姆,停下来!求你了,看在主的分儿上,停下来!”杜娅喊道,担心他会受伤,而两个男人的打斗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给他们惹来麻烦。

“回去,杜娅,我会跟上你的!”他转过头对她喊。

摩托车手看到巴塞姆分心了,立刻跳回车上,加速逃走了。杜娅和巴塞姆镇定下来,赶紧也朝家的方向走。但就当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发现那辆摩托车又返回来,这次后座上还带了个人,然后后面跟着第二辆摩托,上面也有两个人。这帮人带着木棍,呼呼地抡着。当他们离杜娅和巴塞姆越来越近,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小刀。巴塞姆把杜娅拉到自己身后,对着他们喊,让他们放过杜娅。

“你们来这里想把我们也拖垮,抢我们的活路!”拿着刀的那个男人对着他们叫道。杜娅大声呼救,哭了起来。她给妈妈打电话求助。一家人最近又搬到了最早给予他们庇护的那家旅馆,因为气温下降,游客开始离开此地,所以他们能继续免费住在旅馆里了。旅馆离巴塞姆和杜娅被跳下摩托的男人们包围起来的地方,只有一个街区远。哈娜接起电话,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向旅馆经理哈立德求救。哈立德冲了出去,拦在杜娅、巴塞姆和那群男人之间,让他们离开。他在这个地区是很有声望的人,于是那几个人最终回到了摩托上,发动引擎疾驰而去。

哈立德、巴塞姆和杜娅回到旅馆,哈立德坚持直接去警察局报告这次事件。“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他们会回来做更多坏事。”他警告道。而就在哈立德试图劝他们提交一个报告的时候,那个在街上抓杜娅的年轻人和他的父亲出现在了旅馆。父亲十分大度地跟他们道歉。他承认自己的儿子惹了大麻烦,并且告诉他们:“如果他再这么做,你们有权利举报他。”然后,他愤怒地转身对着儿子,命令道:“跪下去,亲杜娅和巴塞姆的脚。”儿子拒绝这么做,开始哭起来。杜娅和巴塞姆开始怜悯起这个哭泣的男孩,于是决定不去报告这次事件。他们只不过想顺利度过每一天,在当局的保护下继续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杜娅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场景,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差点就被劫持了。她感激巴塞姆和哈立德挡开了那些男人,但她在埃及也无法感到安全了,即便巴塞姆在身边。这次不愉快的冲突带来的压力,也使得她和巴塞姆的关系更紧张了。

一天,在一场非常激烈的争执之后,杜娅宣布她想分手,扔下震惊的巴塞姆就走了。第二天,巴塞姆来到他们家,看上去十分低落。他语气严肃地对她说:“杜娅,我们需要谈谈。我决定回叙利亚了。我为了你留在这里,因为你,在埃及我承受了很多羞辱和艰难。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就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儿了。我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走,那么你自由了,我们可以结束订婚关系。”

听到他这么说,杜娅哭了起来:“你不能走,你会被杀死的!”但巴塞姆的态度很强硬。急得发狂的杜娅冲出了公寓,意识到要和他分手是自己犯了错。如果他回到叙利亚并且死了,那么她对此是有责任的。杜娅明白巴塞姆也在痛苦中苦苦挣扎,因为他不久前死去的为自由叙利亚军作战的哥哥。巴塞姆因为当时没有在哥哥身边而内心充满愧疚。杜娅不是真的想要让巴塞姆离开她或者解除他们的婚约,她只是被在埃及生活的艰难和压力耗尽了,于是在两个人的争吵中突然崩溃。巴塞姆跟着她出来了,发现她在哭泣。她请求他改变主意。他看着她的脸,摇了摇头,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哭道,“我不想分手。”看到杜娅如此痛苦,也明白她说的意思就是她的心里话,巴塞姆把她抱进了怀里,发誓永远不离开她。他郑重宣誓,只有战争结束了他们才会一起回去。从那天开始,杜娅每个晚上都会祈祷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那个秋天,萨迦、纳瓦拉和哈姆迪重新开始上学,杜娅则回到了工厂,萨迦的中学在镇子的另一边,她必须一个人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学校。几乎每一天,她进大门的时候,都有年轻的男人站在那儿辱骂和奚落她。

有一天,萨迦从学校走回家,她注意到有一辆小三轮车跟在她后面。有两个长得很粗野的当地男人坐在里面,手臂上有文身。“停下来,叙利亚女孩!”他们对着她喊,“我们喜欢叙利亚女人,想看看她们是不是也喜欢我们。”萨迦低着头,一直朝着纳瓦拉和哈姆迪的小学方向走,他们会在那里等她。到了那里,她立刻拉着两个弟妹的手,跑到管理办公室,给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来接自己。哈娜带着两个前来保护的叙利亚邻居赶到时,忍不住哭了。那天晚些时候,夏科里听到了这件事,他简直不敢相信,距离杜娅差点被劫持之后没多久,就又发生了这种事。一想到现在自己的女儿们在埃及也是危险的,他就几乎要疯了。

哈姆迪也过得很艰难。他很爱学习,是个好学生。而自从穆尔西政府被赶下台以后,周遭的氛围就发生了变化,以前和他做朋友的埃及孩子们,现在也开始恐吓他。

后来发展到有一天,哈姆迪的学校宣布,他们再也不接受叙利亚小孩了。家长前去抗议,提醒学校官员,是战争把他们赶到这里来的,而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让自己的孩子们接受教育,老师们无权做出这样的决策。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叙利亚孩子能继续来学校上课,但他们不能坐在课桌旁,只能坐在地板上。

那段时间,有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老是骑着摩托在他们住的旅馆外面的广场上晃,停在那里大喊大叫。杜娅和家人冲到阳台上,看他在叫些啥。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喊:“你们谁家父母要是敢把孩子送到学校里来,那就等着被大卸八块送回来吧!”他把这恐吓的话喊了一遍又一遍,想让每个人都听到。看到这个场景,附近的叙利亚男人们想去赶他,但他提前逃跑了。杜娅一家从前在叙利亚感受到的害怕重新又回来了。从那以后,很多邻居都决定让孩子待在家里,夏科里和哈娜也把孩子从学校带了回来,哈姆迪伤心欲绝,每天在家里生闷气。

与此同时,夏科里正在苦苦支撑着,他只有很少几个忠诚顾客。巴塞姆看出他做得很糟,提出跟他合伙,夏科里感激地接受了。接下去,巴塞姆招来了一些年轻顾客,这重新盘活了夏科里的生意。巴塞姆知道,为了自己和未来的新娘,必须赚更多钱才行。但即便他们每天工作很长时间,也看不到摆脱这种穷得叮当响的状况的希望。他们不能就这样开始建立一个新家庭,回叙利亚的愿望也日益渺茫。看起来,他们是在一些并不希望他们待在这儿的人当中浪费生命。他的工作过于繁重,没法一直陪着杜娅,这也让他担忧,有一天在她需要的时候自己却没法保护她。巴塞姆意识到必须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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