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好的、坏的和丑的
如果现代经济学可以写成乐章,那么它会是C大调的。它讴歌自由市场,正如善男信女们在圣诞节以笔挺的站姿高唱《哈利路亚》一样。本书的目的在于使经济学更加契合现实,因此,我们不能仅仅看到自由市场的好处而无视它的坏处。我们希望经济学的曲目丰富些,多一些《新世界交响乐》,少一点《哈利路亚》。在前面所有章节中,我们给出了很多例子,这些例子说明了欺骗行为是如何破坏本来较好的经济均衡的。在本章,我们把这一思路放到新的场景中,即经济学家对经济增长的解释上。我们将首先简要描述当前的经济增长理论,随后,我们将阐述为什么在理解经济增长的时候需要考虑到欺骗行为的存在。
经济增长的基础
根据标准经济学原理,在任何指定时间内,自由市场通过提供给人们大量的选择来实现巨大的效益。如今,在全球经济生活中,自由市场允许世界上的大部分成年人直接或者间接地与其他人进行交易。这就产生了大量的选择:总共有2.5×1019对潜在的成年买者与卖者。1但是,对于自由市场而言,我们不能忽略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基于新想法的新产品和新服务会不断扩展人们进一步选择的范围。在自由市场中,此类能够产生利润的新产品和新服务将不断地被发现并加以应用。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如果全世界成年人每人每个月产生一个新想法,累积起来就是3万多亿个新想法。2这些新想法意义非凡:在一个生命周期中,在一个典型的发达国家里,人均产出会增加6倍。3所以,美国那些年老的退休人员实际上出生在一个比今天的墨西哥还贫穷的国家里。4
“新想法是经济增长的引擎”这一观点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大量文献阐述了,但是直到1957年,32岁的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Robert Solow)才最终发现了问题的答案,他用一个简洁优美的方程式描述了新想法究竟是如何发挥作用的,揭开了经济增长过程中的一些重要谜团。
在索洛找到答案之前,经济学家不知道如何区分带来人均产出增长的两个因素。这是因为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即每人每小时产出的增长)既可以是新发明(也被称为“技术进步”)带来的,也可以是“资本”(即机器、建筑物等)的增加带来的。5索洛简单假设,资本投入带来的利润即视为资本对生产率的贡献,在此前提下,索洛能计算出资本增加对生产率提高的贡献比例。他发现(美国在1909~1949年)这个比例只有1/8,其余7/8就是新想法贡献的。用索洛的话说,这里的“余值”源自“技术进步”。6
这一系列简洁有力的计算改变了经济学家对于经济增长的理解。从此,没有人认为生活水平的提高是投资更多更大的工厂并雇用更多血汗工人带来的结果,比如19世纪曼彻斯特的纺织厂,或者今天孟加拉的纺织厂。简简单单一个公式就阐明了经济增长的原因。回到该公式诞生的时代,也就是20世纪50年代,用杜邦(DuPont)当时的理念来描述就是“……化学创造了更好的事物,让生活更美好”。
对后来人而言,这个公式其实预言了硅谷(一个在索洛模型提出25年后才逐渐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地名)这样的创造中心才是经济增长的原动力。由此来看,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并不仅仅根据比较优势进行贸易,并在此基础上产生现今丰富的商品和服务;同时,它也通过应用新想法不断丰富商品和服务。
索洛余值与欺骗行为
索洛的计算和结论大部分是正确的。但是,索洛的理论也是一首经济学赞歌,反映了20世纪50年代经济学者的天真。索洛认为新想法会促使人们不断进步,但自从那时起,美国以及世界大部分地方已经发展出一个与索洛理论截然不同的观点。这就好比美国历史也总会有阴暗的一面:尤其是在对待美洲原住民、非洲裔美国人、西班牙语裔、亚裔美国人、女性和同性恋的问题上。本章开篇提到了《新世界交响乐》,其作曲者安东·德沃夏克(A n tonín Dvořá k)将黑人灵歌和美洲原住民舞蹈融入其中。7与此类似的是,标准的美国历史不再是一部筚路蓝缕、开拓进取的历史,也不再是那个尼克松在“厨房辩论”[1]中获胜的美国的历史。
既然任何事物都有不完美之处,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索洛的理论究竟哪里不完美。根据他的理论,新想法不仅刺激了经济增长,也在持续推动经济增长。如果新想法完全是技术领域的,这当然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论:好的新想法使得人们可以用更少的劳动力生产更多的产品。但是,并非所有新想法都与技术相关。许多想法甚至连思维的核心内容都是关于如何利用他人的。每一个心理健康的人都能够感知他人的想法。这是人类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它让人们对他人产生同理心。
不过,这个特点也有其消极的一面。它也意味着,人们能够想出手段,骗别人做一些满足自身利益但于他人无益的事情。结果是,大量的想法不是关乎技术的,也不是利人利己的。相反,它们是关乎如何去损人利己的。此类新想法在本书各章中比比皆是。例如,我们已经看到拉斯韦加斯让人上瘾的老虎机,评级机构把变质的“牛油果”(劣质的金融衍生品)标为AAA,哈撒韦衬衫厂的销售手段以及除草机上的参议员,被精心放置于橱窗里的小狗。此类事例不胜枚举。
这意味着,人们对经济增长的理解不像表面看来那么清楚。经济增长的指标(比如人均收入)也许准确地反映了经济变化,但是这些变化并不都是有利的。索洛余值反映了“技术进步”的说法仅仅是一个假设,这种假设反映了当时人们的普遍看法。现在,大家必须从一个更为广阔的视角更为仔细地审视经济增长。
我们认为,并非所有给人们提供更多选择的发明都是好的,我们将会通过接下来的三个例子说明有些发明是好的,有些则用心不良。
三项发明
脸谱网。电灯最好的设计之一就是有开关,它让你可以关灯。脸谱网也是可以“关掉”的,但是据我们在耶鲁大学采访的学生们讲,脸谱网的使用者们经常缺乏足够的意志力来关掉页面,即便他们明知不上脸谱网可以让他们更开心一些。
我们的受访者差不多都面临这个困境。受访者会畅谈使用脸谱网的直接原因。据他们所说,就是“用它来跟朋友聊聊天”,看看“信息”。但是随着谈话的深入,他们更为激烈的情绪会喷薄而出,显现出对脸谱网的爱恨交织的情感。脸谱网的首要作用并非如一开始声称的那样,仅仅是为了朋来友往,而是一个让人“获得心灵慰藉”的载体。通过这个载体,我们的受访者可以得到一种在别的地方很难得到的社会认同。
耶鲁大学本科生的生活是充满挑战的。举例来讲,一位招生办公室的老师曾告诉2009级新生,当年申请入学的都是才华横溢的佼佼者,如果全部录取,可以组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班级,即便超出当年的招生名额,招生办公室也完全不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这种激烈的竞争,尽管已身处顶尖学府,学生们仍然需要很强的认同感。因此,学生会跑到另一个虚拟的空间,那里通行另一个自己会受到尊重的准则,例如来自脸谱网朋友们的“赞”。这种行为完全可能是一种健康的心理调节。
由于受访者对“赞”的渴求,他们对脸谱网爱恨交加。其中一名受访者告诉我们:“你不能总是把你家狗的照片传上去秀,因为这很无聊。在那里,要么搞笑,要么刺激,要么就真的要非常吸引人。”一位受访者表达了对“过去”(仅仅是一两年之前,在点赞风靡之前)的怀念之情。她义愤填膺地谴责点赞这种你死我活似的竞争。
我们也了解到脸谱网的另外一面,就是它在推出点赞选项之前是如何为大家服务的。一位耶鲁大学的学生告诉我们,脸谱网用户仅仅上传他们最美好的、最让人羡慕的时刻。但是这些时刻很难让她感到认同,“还有一些时候我会痛恨脸谱网,比如像现在这样——当我身处寒冷的纽黑文时,其他人在更暖和的地方。我想让自己不去在乎,但现实是我将继续看大家晒海滩上的照片并无可奈何地忍受这一切”。
我们在耶鲁大学采访中的发现与洪堡大学的一项研究结果是吻合的,后者的研究也是有关“脸谱网用户的情绪问题”。在我们的采访中,当被问及其他人为什么有可能会对使用脸谱网感到“沮丧和厌倦”时,大约3/5的人(86%的人)提到了社交原因,诸如“嫉妒”、“缺少赞”、“社交孤立”“,并且没有被邀请”参加活动等。在被问及他们上一次使用脸谱网是何感受时,30%的人提到嫉妒,这与洪堡大学受访者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洪堡大学受访者只有1%的人承认有这种嫉妒的感觉。8
脸谱网是好还是坏?它只允许表达“赞”,但不允许表达“不赞”。这意味着只能获得正向的认同。有意思的是,我们没有一名受访者提到他们在给朋友点赞时是开心的。但是,脸谱网上的每个“赞”都是慷慨大方之举,这给点赞者和被赞者双方都带来了尊严和尊重感。我们的受访者也认为,脸谱网的虚拟世界也与真实世界强烈并积极地互动着,他们的脸谱网好友更多的是现实世界的朋友。实际上,他们对真实友谊的渴求也是脸谱网受欢迎的一个重要原因。如果你的所有朋友都泡在脸谱网上,不用脸谱网就好像不参加人人都会到场的派对一样。
但是脸谱网并非没有负面作用(正如耶鲁大学受访者以及洪堡大学受访者所说的)。脸谱网在哪里起负面作用,哪里就会有一个新发明。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和丹尼尔·麦克达夫(Daniel McDuff)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他们开发出一款他们自称为“The Pavlov Poke”的软件。安装该软件后,如果你浏览脸谱网超过一定时间,你的电脑就会给你来个电击。9
处处排名。现在说说另一个创新(经济学家会称之为“技术进步”)的例子。考虑一下美国联合航空公司诱导消费者乘坐飞机所采取的方法。跟19世纪等级制的思路如出一辙,联合航空公司搞出了一箩筐的头衔和身份。在一架大型飞机上,登机顺序不仅仅取决于舱位等级(头等舱、商务舱、舒适经济舱以及经济舱)10;还取决于航空公司授予的“精英”身份:全球服务、1K、白金卡、金卡以及银卡会员。无论是他们自己的排名还是其他人的排名,人们对这些身份排名非常在意,对此,航空公司发明了一个绝好的欺骗方法:它们只需要在一旁静候,看着自己的客户历经千辛万苦累积里程数并拿出联合航空维萨卡,来获得航空公司创造的这些“精英”头衔。
我们就像看洛兹·查斯特(Roz Chast)的漫画一样看着这些人登机。这里补充一下,洛兹·查斯特是《纽约客》的漫画家,她用滑稽的表达方式画画,还用文字反映出这些人的真实想法。我们想看看,如果让她画出这一场景,会如何表达出当时全球服务会员和头等舱乘客对挤在空客飞机尾舱里的普通乘客的感受。反过来,我们也想看看那些普通乘客的想法。实际上,我们完成的(对耶鲁学生的)一些采访证实了我们对那些可能的文字框内容的猜测。其中一位受访者用“优越感”这个词说出了谜底。“有几次我真的坐了商务舱,对于能够优先登机,我暗爽不已。”她如此告诉我们。11
当然,航班座舱的身份排名其实对生活影响不大。但是15年后,记者尼古拉斯·莱曼(Nicholas Lemann)写了一本书,涉及一项十分重要的排名: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ETS)的学术能力测试(SAT)。12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时候只有参加了预备学校,比如艾塞特中学或者格罗顿中学,并且家在灯塔山(波士顿)的学生才较有可能上哈佛大学。当时的改革者们,也就是创立ETS和推动SAT的人,他们希望放宽入学条件,更多地注重“智力”,他们认为智力是可以通过测试测量出来的。13他们的创新生根发芽,(莱曼之后)拼成绩排名已经替代了拼家庭出身,成了新的标准,但这也不是没有问题的。一种新的“精英领导制”诞生了。实际上,一个人一辈子的归宿,甚至他的薪水,越来越取决于大学学位。没有这个学位,亚伯拉罕·林肯,哈里·杜鲁门,或者希德尼·文伯格,都毫无出人头地的机会。SAT本身在决定年轻人是否上大学或者在哪里上大学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现在,教育排名十分普遍。他们从小就开始了一场经济学家雷米夫妇所称的“幼儿竞争”(the Rug Rat Race)。14排名不只停留在SAT和高中里。大学自身会有排名15;大学学生有排名(尤其是如果他们准备深造的话);大学教授发表文章的期刊也有排名16;教授也会有排名,排名依据就是他们在哪里发文章以及发表的次数。17
这些排名自有其作用。学生为了考试而学习,老师为了考试而教学,教授为了满足期刊发表的指标而搞科研,这些都造成了巨大的扭曲。但是,强调排名导致的其他问题可能比这些扭曲更严重。那就是,这些等级高的人往下看那些排在他们下面的人时心理上的扭曲,这不由让我们又回想起了洛兹·查斯特的漫画。大家已经看到了此等“暗爽不已”的副作用。过去,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常常让带孩子的家庭优先登机。出于对同行乘客的尊重,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将出台一项新规定,2012年4月,美国联合航空公司改变了政策,传统的做法不复存在。18
正如脸谱网一样,人们对教育排名有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我们认为,大众更喜欢通过ETS来区分资质的社会,而不大喜欢以家庭出身为判断标准的社会。但是我们对这种注重排名的教育体制持保留意见,因为一个被认证为“精英”的人会对那些被视为“下等”的人抱有鄙视的态度,这种态度会伤害每一个人。大家真的喜欢自由市场吗?是的,但不完全是。
卷烟机。比才的歌剧《卡门》(Carmen)的情节设定在19世纪20年代的西班牙塞维利亚,主角卡门在制烟厂工作。19如果故事发生的时间被设定在差不多80年之后,那么戏中的她很可能就会有一个不同的职业:19世纪80年代,弗吉尼亚人詹姆斯·本萨克(James Bonsack)发明了卷烟机,这台机器能够极大地减少制造香烟所需的劳动力。20在下一章中,我们会描述这项发明对人类福祉的负面影响。
[1] “厨房辩论”指的是1959年7月在莫斯科举行的美国国家博览会开幕式上,时任美国副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和时任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尼基塔·赫鲁晓夫之间一场关于东西方意识形态和核战争的论战。为了这次展览,整个展馆都布置了美国人心目中能拥有的一切。展馆内到处都是现代自动化休闲娱乐设施,用以展示美国规模巨大的商品经济和市场经济的成果。辩论发生在一个美式别墅样板间的厨房展台前,参观过程中,两人开始争论起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和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优劣。这次辩论正值冷战规模扩大时期。大多数美国人认为尼克松赢得了这场辩论,他在本国的威信也因此大增。——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