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以上几节的论述,我们现在可以全面地说明目前的经济全球化将强迫全人类付出的代价。
目前的经济全球化对发展中国家会造成如下的害处:
1. 由于实行自由贸易,发展中国家产业结构技术密集化的过程将变得极为困难。这将使向发达国家的产业结构转变的产业升级过程受阻。如果发展中国家不能采取有效的措施冲破这方面的阻力,它们的经济发展就可能陷入停滞,象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拉丁美洲国家那样无法摆脱经济不发达的地位。
2. 资本的自由流动使发达国家的资本可以很容易地夺走不发达国家最有利的投资机会。特别是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可以抢到不发达国家中资本回报最高的投资项目,获取巨额利润,成了真正的吸血鬼。
中国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例子,表明外国资本在发展中国家取得了怎样的巨额利润。前边已经指出,近几年来外国资本的净收益已经达到一千多亿元人民币,占中国国内生产总值的1.5%。跨国公司更是在中国攫取了惊人的利润。德国大众汽车公司在全球的年产量是500万辆汽车,它通过与中国的合资企业在中国只生产了35万辆汽车,而在中国获得的利润却占其全部利润的40%;生产感光材料的柯达公司在全世界的经营都不景气,便把80%的生产能力都转移到了中国,把中国当成它主要的利润源;韩国公司在中国设厂后,其利润就可以增加17%。
当然,如果外国企业在不发达国家的经营和盈利并不影响这种国家本国企业的经营和盈利,我们就没有多少理由抱怨外国企业的高盈利。在这种情况下,外国企业在高盈利的同时至少还可以增多不发达国家的就业,增加其劳动者的工资收入。
但是,现实的问题恰恰在于,外国企业在不发达国家的高盈利往往同时意味着这些国家本国企业的亏损。这种亏损可能是由于不发达国家的外国企业与其本国企业争夺生产要素,提高了其生产成本,更可能是由于不发达国家的外国企业夺去了其本国企业的销售市场。
不发达国家中的外国企业可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夺去其本国企业的销售市场。它们销售的增加可能直接减少了本国企业的销售,也可能间接减少这些本国企业的销售,也就是使它们无法再得到它们本来可能得到的销售增加额。外国企业不仅可以夺走本国企业在不发达国家本国的销售市场,而且更可能夺走它们在本国之外的出口市场。
?外国企业抢走本国企业市场,这在近20年的中国也十分明显。在20年前的中国,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汽水厂,大大小小的汽水厂可能不下上千家。而由于美国“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侵入并占领市场,这些汽水厂绝大多数都倒闭了。“可口可乐”把这些中国汽水厂的销售市场变成了自己的丰厚利润。这样的情况在中国的照相胶卷、化妆品等行业中都表现得十分清楚。
3. 当前的经济全球化不一定能使不发达国家真正吸入资金,反而可能导致资金倒流向发达国家。目前的事实就是对这种观点的最好证明。就是在经济全球化的高调甚嚣尘上的90年代后半期,国际资金流动的方向并不是不发达国家,而是最发达的西方国家,特别是最大的经济强国美国。在这个时期中,最发达的西方7国总起来说不是净国外直接投资的付出国,而是净国外直接投资的吸收国,其中净资本流入的最主要国家就是美国。美国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就几乎每年都有上千亿美元的经常帐户逆差,2000年这一逆差在4千亿美元左右,约占美国GDP的5%。而美国的这种经常帐户逆差最清楚地表明了美国吸入的外国资金数量,表明国际资金流动的方向是流向美国。
本章第二节已经指明了发达国家中的经济全球化受害者。这些发达国家中的经济全球化受害者主要集中在受进口冲击或受对外投资之害的部门。经济全球化下的进口对发达国家的某些产业部门造成了严重的冲击,而这些部门多半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由此而造成的失业损害的主要是发达国家中低工资、低技术的一般工人,也就是发达国家中最穷的穷人。此外,发达国家跨国公司的对外直接投资通常也会减少其在本国的投资,而这又直接减少了它们雇佣本国职工的人数。
所有这些都引起了发达国家中相当一部分人对经济全球化的愤恨,从而引发了近年来发达国家中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全球化抗议浪潮。在美国,这股抗议浪潮的主要组织者是工会,这是因为经济全球化确实损害了大批美国普通工人的利益;而在西欧,反全球化的抗议浪潮更主要地是由绿色环保组织发动的。环保主义者们认识到,目前的经济全球化是由追求利润、追求赚钱的动机推动的,而这种动机通过种种途径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极大地加剧了全球性的环境灾难。于是,保护自然和保护工人的组织就成了反经济全球化的主力。这正是我们时代人类社会内部的根本矛盾的集中表现。
?自1999年世界贸易组织西雅图会议以来,出现了“全球化”的反经济全球化抗议大军。在西雅图会议期间,几万人的示威使世界贸易组织的会议受到了严重干扰。其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组织的会议都受到了反全球化运动的冲击。而这种反全球化的抗议浪潮在2001年8大经济强国首脑的热那亚会议期间达到了最高潮。
在2001年7月热那亚“8国首脑会议”期间,10万人涌入热那亚示威以反对经济全球化。冲突中有1人死亡,几百人受伤。抗议大军由700多个形形色色的大小组织组成,其中包括无政府主义者、环保主义者、维护消费者权益者、动物保护主义者、女权主义者、激进党人、反资本主义分子、反警察的国际极端主义分子等等。现在,全球化已经成了现行国际秩序特别是现行的经济秩序的象征,成了现行秩序下一切令人憎恨的事物的象征。一切对现行秩序不满的人都在反全球化的旗帜下团结起来了。
在这种群众性的反全球化喧嚣背后,经济全球化还给人类社会带来了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危害:它使整个人类的经济生活甚至整个人类都极容易受很小的冲击伤害。在互联网这种多渠道自由联结的网络中,一个懂点技术的人制造的计算机病毒就可以破坏许多计算机中的文件,从而造成巨大的损失。而在经济全球化之下,全球的经济都被紧密地联结在一个个人自由活动的大网络之中。在这样一个超巨型的网络中,许多小小的破坏性行动可能会造成巨大的全球性经济损失。
亚洲经济危机爆发后,许多人曾经将危机的爆发归咎于少数对冲基金在货币市场上的恶性投机。这种指责在很大程度上是夸大其词的。东亚国家陷入金融危机,首先是因为它们自己的经济有某些根本性的问题。但是,对少数国际投机巨头如索罗斯等人的指责也包含着一定的真理成分。这些巨头的投机行为确实引发并加剧了危机。可以预计,经济越是全球化,个别投机巨头的投机之类的小破坏所可能造成的经济损失就会越大。
目前的经济全球化建立的是两极分化的全球性国际分工,它的基础是以比较优势来决定国际分工。而决定一国的比较优势的,是它的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的程度。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各国相对的资本密集程度和技术水平都完全可能改变。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全球化之下的世界经济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前景:
一种前景是目前发达国家与不发达国家之间在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程度上的相对差距不变。在这种情况下,目前发达国家生产并出口资本密集和技术密集产品、不发达国家生产并出口劳动密集产品的国际分工就会延续下去,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人均收入上的差距也会延续下去。在这种前景下,经济全球化不过是保持发达国家在人均收入上的优势的手段而已。
另一种前景是各国之间在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程度上的相对差距逐渐消失。在自由贸易的体制下,这将导致由于技术不同和资本密集程度不同所造成的国际贸易(李嘉图模式的贸易和新古典模式的贸易)消失。当这样一个经济发展过程完成之后,全世界的经济将处于增长理论上所说的那种“长期稳定状态”。那时国际贸易将主要是由于规模经济下的竞争要求各国的企业超出国界进行销售,而这在目前被人们称作是所谓的“产业内贸易”。
这样一种发展前景将导致许多重要的后果。
首先,这种发展导致国际贸易的原因由3个变为一个,很可能造成国际贸易占总产出的比重下降。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经济全球化之下的经济发展并不一定会使国际贸易占整个经济的比重上升。如果这种发展过程在各国之间拉平了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程度,那么这种发展更有可能降低国际贸易占总产出的比重。
其次,当这个发展过程完成之后,事后看起来经济全球化对全世界的长期稳定状态来说是一种资源浪费,因为它先按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程度形成了某种国际分工的结构,然后就通过拉平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程度来消除这种分工。在这个过程中,世界各国的产业结构都会经历反复的变化,如老的发达国家中的劳动密集产业先是被毁灭,以后又得以重建。这必然不断地毁灭投入各个特定产业中的专业化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
最后,这样一种发展虽然会导致走向共同富裕的世界经济,但是在这个发展过程中会不断出现剧烈的结构变化和冲击。在穷国产业升级并赶超发达国家的过程中,发达国家先是失去了劳动密集的那些产业部门,后来又必须大幅度削减资本密集和技术密集的产业部门的生产。这样剧烈的结构变化必然造成大量的失业,不断带来严重的经济、社会甚至政治问题。
无论最终出现的是哪一种前景,经济全球化的这两种前景都不会是始终令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幸福的前景。而照现在的趋势,更可能出现的是经济全球化的第一个前景——不发达国家始终保持着它在技术水平和资本密集程度上与发达国家的相对差距。这是因为现在的经济全球化不利于不发达国家迅速提高其整体的技术水平。
经济全球化还会使人类付出另一个巨大的代价:它使经济波动全球化。而目前的国际经济协调并不能很好地防范这种全球性的经济波动。这是因为目前不可能存在世界性的政府,国际经济协调没有政府才能造成的那种统一的强制性。
经济全球化与波动有两方面的关系:一方面,经济全球化使各国的经济波动具有同步性,特别是使主要西方国家的经济波动全球化;另一方面,经济全球化本身也会发生波动——它不可能直线性地一直发展下去,特别是不可能以同样的速度一直发展下去,而完全可能出现停滞乃至倒退。
经济全球化与各国经济波动的同步性呈正相关关系,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事实。19世纪下半期到20世纪初,曾经有过一个经济全球化相当发达的时代,而就在那个时代中,主要工业化国家的经济波动具有极强的同步性,以致于人们谈起那个时代的经济衰退时,几乎从来不说它是哪一个国家的经济衰退,而总说它是“世界经济危机”。直到1929年的大萧条为止,那半个多世纪中的每一次经济衰退几乎总是会在相距极近的时间内波及英、美、法、德等西方主要工业国,使这些国家的经济和工业几乎是同步发生波动。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这种经济波动的同步性在很大程度上消失了。除了1973-1975年西方的那次世界性的经济衰退之外,经济的繁荣和萧条常常只是一个国家、至多是一个地区的局部现象;甚至美国的多次经济衰退也没有把别的国家拖入萧条的泥潭。
现在回头看来,人们在过去许多年中经常谈论的“经济周期的同步性消失”这一现象,根源于两个原因:一个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国家普遍接受了凯恩斯主义的调节总需求的政策,而这种调节的主体至今为止还是各国的政府而非国际性的权力机构;另一个原因就是战后最初几十年中经济全球化的程度较小。而现在,当经济全球化程度重新上升、各国政府都越来越无法控制资本在国际间的流动时,各国经济波动的同步性、经济波动的全球化几乎肯定要卷土重来。
上面这段话是我在2000年末所写的。现在,当我们在2001年末回顾过去一年世界经济的状况时就可以看到,上面那段话中的预言已经成为现实。当美国在2001年中陷入经济衰退以后,日本和西欧都跟着在某种程度上进入或滑向了衰退,世界性的经济衰退到来了。
经济的全球化为各国经济波动的同步性提供了传导的基础:当一国(特别是大国)发生经济衰退时,它总收入的下降将直接减少别国对它的出口;它的名义汇率的下降或通货膨胀率的下降也都会降低它的实际汇率,从而进一步减少别国对它的净出口;由于全球化使这些“别的国家”的经济在极大的程度上依赖出口,净出口的下降就会将这些“别的国家”也拖入总需求下降的衰退之中。
当然,经济的全球化也可能提供减低经济波动同步性的因素:发生衰退的国家资本的净流出会大增,而这些流到国外去的资金可能很快就会变为“别的国家”的投资,从而扩大这些“别的国家”的总需求,在一定程度上抵销这些国家净出口下降的影响。但是,这样一种抵销力量所起的作用一般来说将会很小:这些“别的国家”的净出口减少所造成的总需求减少更可能造成投资者对盈利前景悲观,从而减少而不是增加这些国家的投资。更不要说支配投资者的情绪往往具有传染性,一国的经济衰退在全球化的那种紧密的经济联系下很可能使别国的投资者仅仅因为情绪变悲观而减少投资。这样,从发生衰退的国家流出的资金多半不会变成别的国家中的投资,而只是变成了地道的游资——在这样的条件下,经济全球化简直必然要使经济波动全球化。
?另一方面,正如本章第一节所指出的,19世纪和20世纪前半期的历史清楚地告诉我们:全球化并不是不可逆转的趋势,它本身也会出现严重的波动。我们从这一段历史中应当得出的教训是:任何这一类的所谓“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都是不存在的;经济全球化的趋势是否会逆转,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发生世界性的经济大萧条。世界性的经济萧条越严重,经济全球化逆转的可能性就越大:19世纪70年代的世界性经济萧条使德国转向了保护关税政策,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干脆葬送了那一次的经济全球化。
从经验事实上看,2000年以前的经济全球化趋势似乎并没有造成经济波动的全球化——东亚的金融危机只是影响了东亚地区,并没有造成全球性的经济衰退。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如果美联储不是在美国股市暴跌时连续降低利率以刺激经济,如果中国顺应当时的潮流而让人民币贬值,就没有人能够保证东亚金融危机不演变为一场世界性的经济萧条。而当美国本身在2001年陷入经济衰退时,一个世界性的经济衰退就真的到来了——这是经济波动开始全球化的标志。如果各大经济体不采取切实的措施阻止进一步的经济全球化进程,经济波动的全球化是不可避免的。
经济全球化造成经济波动同步化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归根到底,只有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的那种“逆潮流而上”的自主经济政策,才可能阻止经济波动的全球化。而在经济进一步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很难想象东亚金融危机中美国和中国政府的那种“反潮流”的自主政策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当然,许多人会安慰我们说,现在的发达国家政府已经有足够的宏观调节能力,能够防止发生任何严重的经济萧条。但是,恰恰是经济全球化的发展在严重地削弱任何一国政府对本国经济实行宏观调节的能力,而我们仍然没有一个有效地对全球经济进行宏观调节的机制。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就会造成灾难性的局势。
其实这种灾难的征兆已经出现。近年“经济全球化”所取得的进展,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巨额的美国贸易逆差造成的。美国已经维持了近20年的大量贸易逆差,2000年的逆差更达到其GDP的4-5%。这意味着光美国的贸易逆差就占全世界一年总产出的1%。而这种贸易逆差表现的是外国资金持续不断地大量流入美国。正是在“全球化”的宣传甚嚣尘上的最近几年,全球资金流入美国的步伐明显加快。但是这种流入完全是以美国投资回报率高的预期为基础的,而近年美国投资回报率高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宏观经济过热的过程造成的。这样一个过程正在逆转。一旦美国盈利率高的神话消失、全球资金流入美国的速度放慢,世界经济就会进入一个艰难的调整时期。那时候会发生什么,这决不是迷信“全球化”的人所能预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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