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姻缘?
这话乍一听还挺浪漫,但秋叶珃只觉得有些滑稽,且不说仅仅是关于腺体上一颗痣。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封建迷信要不得,再者就是从其他角度去看,这句话也不是真的。
“腺”字怎么看都不像是古代会有的字。
“古代有‘腺’这个字吗。”秋叶珃整了整因为跑步凌乱的衣角,环顾四周,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剩下来的可能大部分都是因为下一节体育课。
“啊?”季商九倒没想到秋叶珃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眼睛到处乱瞄,最后看着天空打哈哈:“但是你不觉得很浪漫吗,类似于……这样的话。”
信口胡诌说出来的谎话果然很难圆。
“你在哪里看的?”
“古人书里写的啊。”说完这句话,季商九便往一边的操场草坪上走,缓缓蹲下,将上衣扔到了草坪上垫着,盘腿坐了下来,一只手整着衣服,另外一只手往裤子口袋里摸,“我给你查查看。”
“不是不允许随便拿出手机?”秋叶珃问。
明礼校规上写的是不允许带手机,然而总是会有人置若罔闻。
季商九一脸坦荡,若无其事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知道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啦。”
他指尖在手机上飞快地敲着,搜出来想要的资料后,便笑得像个领功劳的小孩子,马上将手机举到了头顶,将屏幕给秋叶珃看:“秋叶你看啊。”
然而秋叶珃只是站在那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就像是折光的琥珀般纯粹。
校规是死的,可校领导是活的啊。
也亏是季商九无所谓,胆子大。
今天天气好,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光线充足,这么明亮的环境下,季商九手机上的那点儿光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他本来站得也不近,手机字体还小,自然是连一个字也不看不清。
离下一节体育课怎么说还有二十分钟,他还想上去喝一口水,拿水杯下来,再怎么说,时间总没有浪费掉。
这点儿想法倒是被季商九看得一清二楚。
“不用上楼,这节是体育课,你带钥匙了吧。”季商九收回了举着的胳膊说,“一会儿去换下衣服就好了,那边儿还有个小卖部,直接买一瓶水就行了。”
“离上课应该还有二十分钟。”秋叶珃提醒。
二十分钟可以干的事情很多了,比如说趴着休息一会儿,或者看会书,做一道题。
“是啊,二十分钟,没必要上去。”季商九耸了耸肩,“有时候也没必要那么分秒必争啦,我们也需要,一点小小的放松。”
“你离这么远,看不到啊,我给你念。”他说。
“《相腺书》曰:腺体长有褐痣者,则有姻缘,来日可期。”
这么一听,倒觉得挺有那回事儿。
秋叶珃说:“腺体在古代不是都被称为颈凸?还有什么香结之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我知道我在认真说”的样子,还是坚持古代没有“腺”这个字。
季商九忍俊不禁:“宁可信其有吧,再怎么说也是个好兆头,毕竟人总会往好的方面去思考。”
秋叶珃愣了愣,小片刻后,道了声:“挺好的。”
本来看到秋叶珃如此肯定,季商九真以为古代没这个字,然而搜了搜,他还真找到了这个字。
不过不是什么《相腺书》里的,这书名纯属他自己胡诌。
《本草简要方》里有一句“狗皮无汗腺”,但这书到底不是古代人写的,非要往上翻,便能发现《太平御览》里有一个词描写白鹦鹉,说白鹦鹉“洞腺吭词”,不过怎么看都和现在意义上的腺体没关系。
其实这都不重要,有些东西,没必要细细琢磨,非得寻得一个答案。
今天日头足,阳光毒,他又故意把手机亮度调暗了,这个角度给秋叶珃看手机,怎么说,也都看不清屏幕上显示的什么内容。
更何况,他笃定了秋叶珃不会真凑到手机屏幕前去较真有没有这个字。
突然,季商九说:“我们坐下来聊会天吧。”
秋叶珃看周围的人都是在操场旁边的阴凉地儿跑,偏偏季商九坐到大太阳底下,太阳越爬越高,他的脸通红通红的,也不嫌晒。
这样的环境下,似乎也没什么话题。
“没什么可聊的。”秋叶珃缓缓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连忙指了指不远处的阴凉地,补了一句,“这个位置,天太晒了,那边好像凉快一点。”
话虽是这么说,可相比较对方,秋叶珃就没那么斯文,直接坐在了季商九旁边的草坪上,中间隔了个A和O的安全距离。
“不是没什么可聊。”秋叶珃再次解释了一句。
其实没那么晒,他眯着眼睛微微仰头,突然之间想到了一本诗集里面的句子。
——阳光在脸上斑驳,像是被太阳吻过。
季商九看着对方被阳光细细描绘的侧脸,蓦然笑了,心情愉悦到像是直接和草坪接触也无所谓。
他向后仰去,躺在了明礼定时打理的草坪上,两条手臂交叉,垫在了头下面。
“这日子确实挺无聊的,每天都是上课回家写作业。”
秋叶珃没有回答。
他也觉得没有意思。
上初中后,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一直到后来参加竞赛,也没有生出类似于一定要在这方面钻研出成就的宏图伟志。
一直以来,他所考虑的,不过就是和老秋很好地生活下去。
没有听到秋叶珃的回答,季商九问:“你呢?”
“什么?”秋叶珃回头反问。
季商九头枕在胳膊上面,露出了精致的锁骨,本就不长的校服往肩膀的方向拥挤,这使得少年雪白的腰肢露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并不纤细,也不孱弱,薄薄的肌肉覆在上面,有一种这个时期少年独特的活力。
似乎只要有闲暇功夫,季商九就会哼歌,他嘴里又是含糊地哼着谱子,偶尔哼出几个字,“吹着前奏”“望着天空”什么的。
如果不去做那些羞怯的动作,这就活脱脱一个阳光少年。
秋叶珃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他想把身上的校服脱下来盖在对方的腰上,倒不是非礼勿视,而是说……
一种怪怪的感觉,难以言喻。
……
有这样感觉的何止秋叶珃一人。
从季商九的角度看,他发现对方的背挺得很直,另外一只手又紧紧地攥着衣服上的拉链。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是这个反应,季商九说话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措辞,才缓缓说:“你不觉得很无聊吗,就除了学习就是睡觉吃饭了,高中上完了又要上大学,上大学之后又要工作,享受的时间总是很少,每天都很忙。”
“总是忙自己不愿意忙的事,不应该很无聊吗。”季商九总结道。
这话听着还挺危险,季商九看不到秋叶珃的表情,但他猜想,兴许这个时候,秋叶珃在皱眉思考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秋叶珃说,他叹了口气,又说:“你……”
“什么?”季商九等他说下去。
秋叶珃说:“你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吧。”
“自己喜欢的事?”季商九反将了一军,“秋叶喜欢干什么。”
秋叶珃回答很快:“我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情。”
“巧了,老实说,我也没有,我总觉得很多东西,一旦深入接触了,或者说轻而易举得到了,就会变得枯燥乏味。”季商九腾出了右臂,在天上画数字8。
秋叶珃无言,他总觉得自己也是那样的人,可对方又在此时改了口。
“这么说也不对,毕竟过了一段时间不做或者不见,又甚是想念。”季商九说完这句话,爽朗地笑了。
半晌后,秋叶珃说:“人可能都会这样。”
“总之,对待一些死的物,就是没有生命特征的那种东西,或者事情、爱好之类的,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不是喜欢做那件事情,而是喜欢做那件事时的感觉。”
季商九断断续续地说着。
“对待人的话,还是会很想念的,大概因为人是比较鲜活的。”
“是不是挺矛盾的?”他问。
“不是都说世界本来就是充满矛盾的。”秋叶珃说。
“还真是。”躺着的少年发出了感叹。
“有时候,会感到盲从,或者说漫无目的,那样还真得……可以称得上痛苦吧,”季商九缓缓说道,“但是肯定没有一些真正痛苦的人痛苦啦。”
在季商九的记忆中,秋叶珃说话并不快,有时候他会深思熟虑,虽然话说出来之后也不怎么好听。
不过,这一次令季商九有些吃惊的是,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秋叶珃脱口而出了一句让人可以细细琢磨的一句话,而那句话足以让他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痛苦这种东西,没什么可比较的。”秋叶珃说。
“嗯?”季商九看着校服的衣角也在秋叶珃手里未能幸免。
有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秋叶珃后颈上的阻隔贴能阻隔曾经有过的痛楚就好了。
“兴许在你的世界之外,也有其他人遭受痛苦,大家各有各的痛苦,这个现象很正常。”
秋叶珃的话一下子将处于猜测探究情况下的季商九拉回了现实之中。
“在某些痛苦的人眼里,你的痛苦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
秋叶珃顿了顿,他低着头,注视着像是找不到方向的蚂蚁,在塑胶跑道的孔里钻来钻去。
蚂蚁不知道方向在何处,他也不知道它的方向到底往哪里。
大脑中闪过的是过往的画面,快乐与不快乐的事,似乎都变得久远。
但现实是,这些记忆也没有那么远,有些是在不久前发生的,几个月前的,一年前的,很多年前的。
快乐的事情容易被记住,悲伤的也是,当自己记起来的时候,那些事、那些人似乎很近,可是当快乐和悲伤的事同时出现在大脑里,快乐似乎也被不快乐所拖累了,从而变得久远陌生。
“无论如何,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或许人会脆弱一些,以至于不能承受痛苦,但即便是这样,人也不应该去贬低别人的痛苦。”
注意到对方没有说话,秋叶珃咬了咬后排牙,补充了一句:“所以说,痛苦这种东西……没什么可比较的。”
许久之后,季商九哼笑出声,有点没心没肺地说:“我还以为秋叶你会说,‘你也会痛苦啊’。”
“我不会那么说。”秋叶珃道。
对方的声音就像是及时雨落在了干涸的大地上,这也使得秋叶珃莫名其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蚂蚁远去,一直到肉眼无法看到它的踪迹,才缓缓开口。
“即便是天之骄子,可能也会有不开心的地方吧。”
季商九忽然开口:“我可不是天之骄子。”
他不知道秋叶珃在低头看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在思考。
思考的何尝只有他一个人。
天上来了一片大大的云,使得天空都暗了下来,即便还有阳光,但远没有刚才那般肆无忌惮。
在季商九眼睛所不能看到的地方,秋叶珃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对方身上莫名伤感的情绪,这让他有些吃惊,可细细想来,又觉得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或许少年人,心中总会有些烦恼,哪怕是季商九这样总笑的人,也是如此。
秋叶珃微微笑着,嘴里的话不由自主就变成了肯定:“但大家似乎都很喜欢你,你应该是很受欢迎的人,这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季商九倒没想到秋叶珃夸得直截了当,惊讶之余,笑道:“秋叶啊,有时候你说的话太直白,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收了收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坐了起来,看着秋叶珃说:“不过没想到我们谈得这么哲学,我还以为你只会谈一些很实际的事情。”
他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
秋叶珃回头看他:“嗯?”
季商九一边整着身上的衣服,一边打理长发说:“就跟老胡说的,男生聊天,无非就是天下大事,说白了也就是吹牛皮,女生聊天,则大多都是感情方面的,比如说家长里短啊。”
秋叶珃不解:“这好像跟实际都没有关系。”
季商九瞪大了眼睛:“聪明理性的人可能谈实际的事情比较多吧,我觉得你就很聪明啊。”
秋叶珃抿了抿嘴,表情严肃:“我觉得……谈情感话题的话也可以很实际……”
看着对方这副表情,季商九又咧开嘴,不矜持也不绅士地笑了:“无论如何,我觉得你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但说完这句话,他就敛了笑。
就在此时,他很想说一句话,一句发自真心说出来的话,而说这样的话,他认为,是不可以不严肃的。
季商九直视着秋叶珃琥珀色的眼,在对方的眼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我很喜欢你。”他徐徐说道,话很直白,有一种不同于往常的严肃。
当他说完这句话时,内心无比地畅快。
可听到这句话的秋叶珃愣住了。
他看到,春日的风把天上那片云推走的同时,吹动了少年的衣衫,拂过了他的睫毛,亲吻他的脸颊,又吹过黑色的长发,从他额前飘过。
秋叶珃想,如果这时候有人问他,白天能看到星星吗?他很有可能回答,可以。
那明黄色的皮筋在肆意直白的春晖下显得更加明亮,就好像是一颗白日里的星。
即便风的轨迹是无形的,即便是明亮无垠的白日天,也有一颗灿烂夺目的星星,在闪耀它的光。
“喜……欢?”秋叶珃艰难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