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来就是受制的,没人能从限制中逃脱。
从甜品店出来后,撑到两点钟学校开门,秋叶珃被季商九半拉半撑着坚持到了教室,一下午的课都没怎么听,还顺带着混到了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
“走了秋叶。”季商九推了推秋叶珃,把对方的书包拿了出来,将那本经常被带回家的作文书放了进去。
秋叶珃直起身,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表。他拧开水杯喝了口水,这才有所清醒,吸了吸鼻子,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将凳子塞到桌子下面后,嘟囔道:“走吧。”
俩人肩并肩走出了教室,下了楼梯后,秋叶珃回头看季商九:“你今天要回家了吗?”
“中午我大哥给我发短信了。”
“哦对,我忘了。”秋叶珃这才想起来,稍作犹豫后,才柔声对季商九说,“回家之后好好和大人说话。”
季商九“嗯”了一声,没再搭腔。
夜色深沉,昏黄的路灯下,秋叶珃最近有些近视,他看不清季商九什么神情,但类似于这样的事他又爱莫能助,思来想去,秋叶珃也就没再说话。
直至两人走到门口,季商九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秋叶珃回过头问。
季商九收了收情绪,他没看不远处停着的车,两只腿重新迈开。
“没事,走吧。”
“嗯。”秋叶珃点头左拐,大概走了五分钟后,到了租房子的那个小区门口,他向身边的秋叶珃告了别。
“明天见。”他向季商九挥了挥手。
季商九微笑:“嗯嗯,明见。”
待到秋叶珃的背影没入黑暗中,季商九才缓缓转身。
熟悉的车就在马路对面。
季商九踩着斑马线走到了路对面,他看着车头,缓缓走近开了后车门。
里面的人细条纹衬衫加上深色背心,与印象里爱穿宽松休闲卫衣的季商璃完全不同,只看了一眼,季商九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他大哥。
即便是和季商璃的样貌相同,但他们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一个本质跳脱随性,一个从内到外都看起来极为稳重,甚至骨子深处还带着几分高傲。
如同季商璃所说,他们家分为两个阵营,一边商州一边临河,季商琉这人就是典型的商州市民,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则看他们都跟看土老帽似的。
说归说,土的就季商璃一个。
“哥。”面对季商琉,季商九的声音马上变得沉稳,安静地坐了进去,和对方保持了一定距离。
季商琉点了点头,他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是他吗?”他问着,回过头看向季商九面无表情地问,“你喜欢的那个人?”
季商九没反驳,他点了点头,看着眉头微皱的季商琉,他不疾不徐地问:“怎么是大哥你来接的我,二哥呢?”
“住院了。”
“住院?”季商九愣了愣,“他怎么了。”
季商琉的目光重新放到了窗外的夜色上,他淡淡道:“阑尾炎。”
季商九松了口气说:“那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季商琉点头,只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和季商璃没有丝毫关系。
“回去之后好好跟爸说话。”
季商琉声音向来冷淡,认真时眼神锐利而又冷静,平日里则如同他身上淡雅的白松香一般能使人安静,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神无波,却隐含着安抚。
季商九沉默一阵,他兀自叹气道:“我知道。”
车子驶向御园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各朝一方,直到车子开了进去,季商琉才出声说了一句“下车了”。
季商九跟在他的后面,身侧是满坛的风信子,湿漉漉的,上次被他拔过的位置,此时已经有了新的花种。
花坛原本种的不是风信子,可他母亲还是花了大价钱,让物业换成了这些不怎么好养的花。
“它们什么时候开花?”季商九问。
“来年春天吧。”季商琉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过了指纹门禁,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衣服后,季商九跟在了季商琉的后面往正客厅走。
透过玻璃墙,季商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父亲和一旁抱着电脑看剧的母亲。
有人出入,客厅这边便有了提示。
“回来了?”季珏看书的眼睛未动,声音当中也听不出一丝怒气,仿佛前些日子的事不过是记忆里的镜花水月。
季商琉喊了声“爸妈”,紧接着走向厨房,把季商九单独留了下来。
季商九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他选择走到了商女士旁边,抿着嘴说:“爸,妈,我回来了。”
季珏抬眼看季商九,浅笑,看不出什么感情,他温声道:“我还以为你一时半会想不清楚,不打算回来了。”
季夫人应着季珏的话笑道:“可不是,有些小孩不懂得体谅大人,闹完脾气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季商九神色变了变,上下唇都抿成了一条线,想到秋叶珃说过的话,他咬了咬后排牙,低着头说:“爸,这次是我不理智,我向您和我妈道歉,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这句话说完,季商九又怕俩大人误会他放弃了,他便补了一句:“但唯独和秋叶在一起这件事情上,我是不会让步的。”
季夫人按了电脑空格,屏幕上的视频便暂停了。
“你不用让步。”她慢吞吞地说。
季商九猝不及防,他本来以为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可如今他妈却改了口,似乎有所松动。
于是他试探问:“妈,你的意思是……”
“你跟他在一起可以,但以后要听我的安排,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此话说完,季夫人回过头,反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脸,“哟,没饿瘦。”
季珏闻言,听着老婆的调侃,弯了弯嘴角。
“听您的安排?”季商九下意识提防,目光沉了沉,“什么安排?”
事出无因必有诈!
季夫人回过头,她将电脑合上之后放到了茶几:“他要去华大?”
“应该是……”季商九慢吞吞地说,“不过,如果我考不上华大,他可能就不去了……吧。”
这话在季夫人意料之外,思忖片刻,季夫人叹了声气,缓缓道:“你倒是连累了那孩子。”
“也没有,反正还有两年,我会努力。”季商九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但父母的态度着实含糊,让他内心实在没底儿。
顿了顿,季商九出声问:“妈,你不会知道秋叶珃要去华大,最后把我赶到另一个学校吧。”
此时拿着一杯橙汁的季商琉从厨房走了出来,听到季商九的话,他笑着温声道:“你能考得上吗?”
季商九张口来了句临河方言:“哥你这话说的,我咋就考不上了捏。”
季商琉皱眉,就连拿着橙汁的那只手也僵在了半空:“你说什么?”
怪声怪调的,在座几个人,也就商州市季夫人、临河市市民商晴女士能听得惯。
季珏咳了一声,他放下书,靠在沙发上对季商九说:“按照我和你妈的想法,本来打算送你出国。”
季商九顿了顿:“那现在呢?”
季珏没说话,看向一家之主季夫人。
季夫人收了收笑容,她端起茶几上放着的茶杯抿了一口,缓声问道:“小玖,你是不是之前和你刘阿姨联系了。”
季商九没否认:“嗯。”
季夫人倒没想到自家儿子这时候回答这么快,她本想着还得拐弯抹角说半天透出来季商九的话,可如今孩子承认了,季夫人也就直接挑明。
“叶橪那孩子是不是也喜欢小秋。”
季商九点头:“没错。”
“是你告诉刘阿姨,叶橪缠着小秋不放?”
“我没这么说,妈,我就不小心发错了。”
闻言,季夫人抬了抬手指,将耳边滑下来的碎发掀到了耳后,“故意的不小心吧。”
“妈,您怎么能不相信我。”季商九厚着脸皮说,“我当时真的发错人了。”
得了,到这个地方不承认了。
不过季夫人也没想逼季商九承认,她眉目如常,单刀直入:“我们家和叶家不一样,我也不看孩子伴侣的出身,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我和你爸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有这一个。”
季商九心说原来家人在这儿等着他。
他想了想,问:“什么要求……”
季夫人放下茶杯,腔调不失临河口音的顿挫。
“三十岁之前不准结婚。”
语罢,除了早就知道的季珏之外,就连正襟危坐在在懒人沙发上的季商琉都回过头。
季商璃脑子有一秒钟的断线,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三十岁不让结婚?
国家早就放低了结婚年龄,Alpha二十岁就能结婚了,他还要等到三十岁?
花儿都谢了几个来回了!
季夫人轻笑:“没为什么。”
“我要是不结婚秋叶跟人跑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季商九的脸都气红了:“结婚也该是我的事。”
“但选择女婿还是儿媳是我们的事,你可以考虑考虑。”季夫人语气平平,“我和你爸也是三十岁结婚,但这也没有影响我们的感情。”
“那我们本来就很合适,为什么要拖到三十……”
“你没听小秋的意见吧,你现在告诉人家说要结婚,你看看小秋会不会答应?”
“我……”
“这人生路说不准,小秋比你有出息多了,那以后……”商女士捂着嘴笑了,“以后万一人家小秋遇到个更好的……”
“还有比我更好的吗。”季商九黑着脸说。
“你还真敢说。”商女士笑出声来,“当然,如果你有那个能力,我和你爸也不是不会松口,但关键是……”
商女士敛了笑,表情也变得严肃。
“小九,你得认清现实,你现在不仅没什么能力,甚至还不如那个孩子独立,你的一切都是基于我和你爸给你的东西。”商女士叹了口气,她看着对面的丈夫,闭上眼睛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和他在一起,那就让我们所有人,看看你能下定什么决心,做成什么事。”
季商九语气坚定:“我会让你们看到的。”
“答应得挺快。”一旁沉默半天的季珏嘲了一句,“你先考上华大再说吧,这次我和你妈可不会帮你。”
季商九撇了撇嘴:“知道了爸。”
季珏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什么事,他问道:“小秋的爸爸知道你们俩的事吗?”
季商九内心有点虚,表面上却下足了功夫装镇定:“知道。”
“是吗?”季珏的声音带着笑。
季商九打着哈哈说了句:“我经常去他们家玩。”
这话说完,见母亲重新抱起电脑,而坐着的老爸也头靠在沙发上休息,季商九这才舒了一口气,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于是找了个洗澡的借口,背着书包回到了自个儿房间,又迅速掏出手机打开QQ给秋叶珃发消息。
[9]:秋叶你在干嘛[小兔子乖乖.jpg]
……
季商九不知道的是,秋叶珃回家之后,就看到老秋坐在沙发上一脸凝重。
内心好奇,秋叶珃问了句:“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叶念秋皱着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下午没课,我就回来了。”
“哦,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秋叶珃“嗯”了一声,他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牛奶。
放在往日里叶念秋肯定要制止,只是今天他心中藏着别的事情,一时之间,也就没管秋叶珃喝冰牛奶。
早在秋叶珃回来之前他就思考了很久,就连下午的课上起来也有点力不从心。
“小珃。”叶念秋喊了声儿子的小名。
秋叶珃舔了舔嘴角的奶渍:“怎么了?”
叶念秋欲言又止:“你是不是……”
秋叶珃抽了张纸擦嘴:“你有话就直说吧爸。”
叶念秋看着他这幅反应,“害”了一声,眼皮子耷拉着,颇为郁闷地问道:“你是不是现在在和小季同学谈恋爱。”
闻言,秋叶珃点头:“是啊。”
叶念秋:“……”
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要不是收到季商九妈妈的电话,他都不知道孩子之间发展到了这种程度,本来他以为就是好朋友,可……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秋叶珃也没想着骗叶念秋,他神色平静道:“你怎么知道的爸?班主任说的吗?”
叶念秋急得满脸通红,脖子都气粗了:“你蒙管我怎么知道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谈恋爱……这叫早恋!”
秋叶珃顿了顿,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调到音乐频道:“哦,那不谈了。”
叶念秋:“啊?”
秋叶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随意地说:“不谈了啊,不谈不就不是早恋了吗?”
叶念秋懵了,说起话来也吞吞吐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跟秋叶珃讲。
“你说不谈就不谈,你……你这孩子怎么能对待感情这么随便,你这是伤小季的心。”
这孩子对待感情怎么这么随便!
这是他和小舞的娃?
秋叶珃皱着眉,见音乐频道播出的歌曲狂躁,他就换了个台。
“那就谈喽。”他说。
叶念秋急了,蹭的一下就把秋叶珃手里的遥控器夺走,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随意,这事儿能这么简单解决?”
“谈也不行,不谈也不行,那爸你告诉我,怎么着才行。”话虽然这么说,可秋叶珃的表情并没有不耐烦,反而颇有些语重心长的调调,“你放心吧爸,我知道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
叶念秋顿时哑口无言:“你……”
秋叶珃:“嗯,我……”
内心焦急,叶念秋口不择言道:“那孩子是个Alpha,你……你们俩没法在一起。”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事儿是他跟儿子心中一辈子的痛,伤疤还没痊愈这时候就揭出来,除了徒增伤心,便什么也没有了。
见儿子沉默了,叶念秋也跟泄了气儿似的,他说了句:“你们……”
“我知道,他也知道。”秋叶珃截住了叶念秋的话。
叶念秋的眼珠子动了动,他双手盖在脸上,又狠狠薅了一把头发,缓缓说道:“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看吧。”
叶念秋知道自己管不了,无论如何都管不了。
一直以来,对于自家这个儿子而言,没有把握的事情绝对不会做。
如今做了,便是觉得有把握。
秋叶珃低着头,许久之后,哑声道:“你得相信我。”
“爸肯定是相信你,但……”叶念秋咬了咬牙匆匆道,可这话没说完,他又没音儿了,好半天之后,他才缓缓开了口,“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我就是害怕。”
“没什么可怕的。”秋叶珃从叶念秋手里抽出了遥控器,看着电视机漫无目的地换台,“小孩子都不怕,你怕什么。”
“小孩子不怕?小孩子那叫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天高地厚,但知山高水远也行啊。”秋叶珃淡淡道,“知道有多远,就知道该下多少的功夫了。”
秋叶珃松了劲儿,躺到沙发上拿起了一旁亮着的手机,当着叶念秋的面儿回复了季商九。
[一片枫叶]:在和我爸聊麦克斯韦。
[9]:???
秋叶珃直接Copy了麦克斯韦的原诗,给季商九发了过去。
Through many a volt the weber flew,
And clicked this answer back to me.
I am thy farad staunch and true,
Charged to a volt with love for thee.
一分钟后。
[9]:这个情诗……可能一般人看不懂。
[一片枫叶]:嗯,不是我写的。
[9]:那秋叶你要是写情诗,会怎么写啊……
[一片枫叶]:我写的可能不叫诗……叫翻来覆去流水账一般的我喜欢你。
[9]:……
有一瞬间,秋叶珃忘记了身边他爸还坐着,但看到叶念秋转身回了卧室,秋叶珃拿着手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编了那么几句。
[一片枫叶]:对称性普遍存在于自然界,而你就是我生命中另一半世界?
[9]:哇!
[一片枫叶]:费曼认为没人真正了解量子力学,就像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神秘的你?又为你着迷?
[9]:hhhhh
[一片枫叶]:在多世界里,总会有那么一个我,对你的爱永不停息?
[9]:呃……那这样的话岂不是有一些世界你不喜欢我了???[挠头.JPG]
[一片枫叶]:世界具有不确定性,就像我爱你一样?
[9]:???????可以了,我不想听了。
[9]:够了够了,太多了……我被砸懵了。
[一片枫叶]:我也是,快编不出来了[微笑.JPG]
作者有话要说:
英文部分是麦克斯韦的诗。
何止是秋叶编不出来……我也快编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