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轺车,一片云挡住了天上的太阳,营地上刮起了风变得凉了些,姜青鸾脱下大氅为常岚披上,滑过常岚的肩,姜青鸾放肆的将她揽在怀里,常岚本能想脱出,可想想这大营里谁不知道二人的这层关系,于是才又坦然跟上了姜青鸾的脚步。
步入营帐,有兔眼疾手快的为二人准将席位摆好,又招呼亲兵去烧点茶水。
“殿下,”有兔小声说道:“小的退了,不扰你与公主了。”
姜青鸾含首,并不是如有兔所想的那样,姜青鸾心中之疑还不得解,她知道常岚或许也无法解答,但这些话常岚不懂,又有谁懂?
姜青鸾将常岚拉到营帐中的篝火旁,亲兵们挂上在篝火上的铁壶正煮着马奶,马粪燃起的烟散出一阵青草的味道,直直的往天窗外飘去。姜青鸾在茶罐里了抓出一把茶叶,扔进了壶里,奶味里又多了一阵茶香。
“岚儿,暖暖身子。”
接过奶茶,一股暖意从手掌传上了来,侧头看向姜青鸾,高原的风让她的脸干燥起皮,但五官的精致并没有因此被埋没,只是和手中的温热比起来,姜青鸾的脸总让人觉得有些凉。
“青鸾,还在想方才所提之事吗?”
姜青鸾点头,又是微微叹息:“孤还是太过天真了吧?”
常岚放下奶茶,自己温暖的覆盖在姜青鸾手上:“殿下怎么会突然想的如此深远?”
姜青鸾眉头微微锁起,美人面带愁容,只会是另一种美。
“女君无后。”姜青鸾看着姜城的方向:“男君也可以无后,谁做君主他们定。”
“中原虽是立长不立贤,但在也是看外戚之势,所以为嫡子选妻也是各势力所争。”常岚将话题引回来,接着说道:“殿下在想立储之事了?”
问到这里,常岚也有些深思:“殿下宗室之中可有贤士?”
姜青鸾摆摆手:“若是宗室之中选,最后又是如现在一般,姜城死灰复燃。”
常岚也愣了愣,符国国君的传承之道与中原诸国还是不同,为了平衡部族与中原移民的关系,同时也是杜绝外戚势力才决意使用宗室之法,想来天下诸侯之国皆是如此,一家之天下,父传子,子传孙,万世一系,与符国宗室也并无不同。
“说句老套的话,殿下正值青年,怕是想得太远,这不符国局势尚未定下吗?”常岚拿起奶茶递到姜青鸾嘴边:“青鸾还是先想眼下之势吧。”
拿下姜城就在眼前,听说巴勒前线之势也极是顺利,已与牡丹会合,期间不乏西极与泾水两郡归顺,怎么看两月之内她便可复位。
“眼下……”姜青鸾喝下奶茶,才觉得口味略苦,想是刚才心不在焉怕是茶叶放多了,她接着又说道:“孤还在等一下人。”
“等谁?”
常岚话闭,却见有兔又冲进了帐篷:“殿下……那谁,姜…姜鸰溪。”
姜青鸾拍拍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又伸手将常岚拉起,她嘴角一扬,道:“就是他。”
家佬一职为宗室之主,在符国之中位高权重,若是说符君是符国的国民的领袖,那家佬便是公卿之中的龙首,看似并无官爵,地位却是与符君同起,一个是光明之中的主宰,而另一个则是阴影里的主人。
姜青鸾并不想羞辱这个老人,她心中有恨,却不想如果对方一样失了风度,她让有兔将姜鸰溪接到主帐,自己也将王服理的干净整齐,她等着姜鸰溪的到来,这个曾经把自己逐出符国的男人,她这次需要对方知道,究竟谁是王,谁是臣。
“宣姜鸰溪。”
“喏。”有兔答道,他难得见姜青鸾如今认真,自己也难免认真起来。有兔走到主营门口,掀开帘子,他往外看去,一个老人显得特别扎眼,虽然他已经垂暮,可那一身与之毫不匹配的华丽衣裳,似乎在强行把他拉成一副年轻人的模样,有兔读书不多,但却也听过一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有兔不知眼前这位当是如何称呼,觉得叫家佬感觉甚是奇怪,只道:“殿下有请。”
姜鸰溪眉头微微一蹙,对于自己的身份已是明了,现在的姜青鸾摆明了就是要羞辱自己,如今二人异地而处,他现在最后悔的一事是当年杀意太轻,没有将她至于死地的决心,原以为姜青鸾会死于天平公卿的折磨,没想到竟然给了她涅槃的机会。
咽下心头的气,姜鸰溪还是硬着头皮是了主帐。他甚至不想抬头看姜青鸾一眼,在二十年前,他还清醒的记得,这个梳着牛角辫的姑娘听话的跪在他的跟前,安静的听着训。
“家佬,多年不见,你身子还硬朗么?”
姜鸰溪藏在袖口中的拳头紧握,还是抬头挤出一个笑脸:“殿下万安,托殿下的福,老头子还没死。”
常岚坐在一旁,她安安静静的看着对弈的二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此时的姜鸰溪像极了当时的青鸾,只是毫无温暖可言,只让她觉得心头一凉,凡事隐忍之人,必有倒山之势。
“看坐。”姜青鸾说道,她面不改色,让人察觉不了她的情绪。
姜鸰溪拱手:“谢殿下。”
姜青鸾听闻有兔提过,姜鸰溪也是有勇之人,只带了五十精兵就来了这里,但她也深知此人老谋深算,如此放肆而来,也不排除也留有后手。
“家佬,再次见面,有何感想呢?”姜青鸾挂着微笑,天知道她能从一个被调侃轻薄的落魄君主,这样趾高气扬的站在姜鸰溪跟前,究竟费了多少的心血与代价。
“殿下天命之归,臣没什么感想。”姜鸰溪也笑了笑,只是掩不住的尴尬。
“那家佬既然没什么想法,这次找孤何事呢?”姜青鸾挑了挑眉毛,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她只是想这样的质问对方。
姜鸰溪抬抬手,回答道:“想请殿下回栖鹏,主持符国大局……”
姜青鸾听得出来,姜鸰溪是有妥协之意,其实不战而胜才是用兵的极致,但她知道姜鸰溪不会如此简单。
“我也是如此想的。”姜青鸾表情自然:“只是拿回本应该属于孤的东西。”
“老臣渴了。”姜鸰溪突然不再正面回答,反而提出了要求。
“给家佬上奶茶。”
有兔不等侍从上前,自己舀好奶茶送了上去,有兔现在自诩为军人,要做的就是不卑不亢的维护姜青鸾的颜面,当然还是有些强硬的将奶茶碗扔在了桌上,好些奶茶也洒了出去。
“大人请喝。”
有兔的动作极是失礼,不过姜青鸾倒觉得这小子干得不错。
姜鸰溪将奶茶碗端起轻轻的抿了一口,说渴了这样的屁话只是想找打断姜青鸾此时的强势,这老狐狸脑子里不停转着,总得想办法为自己争取话语权。
“王位终还是姜氏的王位。”姜鸰溪提道:“殿下也是姜氏儿女。”
“嗯哼?”姜青鸾摸着凭几把手,姜鸰溪的话倒是说的挺有技巧的,她确实不能改变自己的姓氏:“接着说。”
“姜城的支持,会让殿下的位置更为稳当。”
姜青鸾不知道姜鸰溪哪来的勇气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心中多年堆积的怨气如同火山爆发,她起身喝道:“姜城也可以让孤的位置陷于安危!”
姜青鸾的勃然大怒并没有让姜鸰溪变得胆怯,常岚注意到这个老人的目光比方才还要沉着了些,再看姜青鸾,她与自己相比历来冲动了一些,反而让常岚有些担心。
“殿下也知道,这就是姜城。”姜鸰溪说道。
姜青鸾嘴唇微闭,此时常岚走到她的身边,并未提及什么,只是默默的递上一杯茶,送上些许信任的目光。常岚的出现也让姜青鸾冷静了些,青鸾喝了口茶,用目光示意常岚先回去。
“家佬今日找孤,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来议和的。”冷静下来的青鸾不想再做样子,直接撕破那层纱,问道:“姜城史上有被屠城的先例,家佬是害怕了吗?”
“不瞒殿下,正是害怕了。”姜鸰溪坦然回答:“殿下,你我二人皆是姜氏子孙,无论怎么样都当是为姜氏着想。”
姜鸰溪不忘记看向常岚,他就早注意到门口的红幡,常岚衣中带红,又气度不凡,姜青鸾虽嘴上没有明说,但在她授意下传出的消息皆是大辛扶持,姜鸰溪所料也是如此,早闻说是由大辛长公主常岚提携,看来也正是如此。
“难道殿下还想将这符王之位让给常氏么?”姜鸰溪补充道:“怕是殿下愿意,大符之宗亲也不愿意吧。”
姜青鸾本想说,此乃符国家事,但却马上意识到此话说了,便是中了姜鸰溪的道,倒是不要脸的说道:“天下诸侯皆常氏这后,我还给常氏又是如何?”
姜鸰溪确实没想到姜青鸾会如此说,脸立即沉了下去,姜城的荣耀是保存了姜氏一脉的纯洁,万世一系,姜青鸾如今语气轻浮,毫不在意,便是触及了他的逆鳞。
然则,让姜鸰溪无力的是,心中有气,如无法作为。
“殿下还请三思呀。”
姜青鸾轻笑,这口头之战似乎又扳回一局,将耳发放别在耳后,虽是风情万种的姿态,却只会让敌人更为不爽。
“孤实话说了吧,这仗孤也不想打,家佬有什么条件直接说吧,孤要是算下来不亏,孤就允了,若是让孤感到不爽,孤也不怕背上千古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