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强调的是,沃尔特?白哲特并不能完全解决维多利亚时代的货币问题。根据每盎司黄金兑换3英镑17先令101/2便士的汇率,一英镑可以兑换成一定的、不可改变的黄金数量,这一神圣的原则创立于大师辈出的牛顿爵士时代。在应对这一神圣原则的挑战时,沃尔特?白哲特并不比19世纪其他杰出的经济理论家更高明。为了弄清楚当代有关金本位的讨论,就要在诸多方面理解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也屈从于贵金属,正如3个世纪之前的征服者一样。“贵金属仅仅是货币,”城市贵族巴伦?奥费斯迪宣称,“纸币能成为货币是因为它们代表贵金属货币。否则,这就是诈骗。并非所有的储户都能获得贵金属货币,因此存款不是货币。”如果这一原则得到遵守,并且英国经济中货币供应量真正取决于英格兰银行储备的金币和金条数量,那么英国经济的增长将完全窒息—即使考虑到19世纪新金矿发现的扩张效应。
英格兰银行纸币发行由于受到限制,从19世纪90年代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其黄金储量实际超过流通中的纸币价值。这使新型银行,特别是吸纳存款的银行激增,使货币扩张成为可能。1858年以后,股份制银行的限制被取消了,为几大商业银行的产生铺平了道路:伦敦西敏寺银行(成立于1833年)、国民银行(1834年)、伯明翰米德兰银行(1836年)、劳埃德银行(1884年)和巴克莱银行(1896年)。自欧沃伦格尼银行倒闭以来,起源于比利时(兴业银行)、法国(信用动产)和德国(达姆施塔特银行)的类似工业投资银行在英国的发展不太成功。重要的是,事实上银行并没有购买工业企业的大宗股票,而是吸纳存款,为新银行贷款的不断扩大奠定基础。
20世纪之交,新的储蓄银行的激增在这一进程中发挥了特别重要的作用。到1913年,英国储蓄银行吸纳的存款达2.56亿英镑,大约占英国存款的1/4。与那些被称为“大银行”的诸如德国达姆施塔特银行、德意志银行、德累斯顿银行、贴现公司(Disconto-Gesellschaft)相比,德国储蓄银行的资产超过它们2.5倍还多。总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英国银行的居民存款总计近12亿英镑,而流通中的纸币仅有4 550万英镑。货币目前主要存于银行,虽然离开了我们的视野,却从未被忘却。
尽管存在差异,但最先进的经济体基本上遵循了英国的做法,即通过独有的央行和存款集中在相对较少的大型机构进行调节。法兰西银行成立于1800年,德意志帝国银行成立于1875年,日本央行和瑞士国家银行分别成立于1882年、1907年。与欧洲大陆国家不同,英国银行业表现出明显的集中倾向,具体体现为乡村银行数量的下降—从高峰时期1809年的755家到1913年减少至17家。
金融业在美国的演变迥然不同。在那里,议员唯恐银行家势力过于强大的观念,两次扼杀了央行(美国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的萌芽,因此直到1913年才通过立法创建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简称美联储)。直到现在,美国金融界才真正开始享有充分的发展自由。1864年颁布的《国家银行法》,在建立民营银行和欧洲标准的最低资本金要求方面,大大降低了障碍。与此同时,建立跨州银行还存在障碍。这些法规条文合并后的影响就是,银行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数量急剧攀升,从1899年不到3 600家激增到1922年高峰期超过8 200家。大批资本不足的银行成为金融不稳定的隐患,恐慌成为美国经济生活中的常态。在那场大萧条危机中,最令人惊叹的是,运作超过15年的货币当局加剧而不是减轻了银行危机。1933年,存款保险制度的实施大大降低了美国银行遭受挤兑的脆弱性。然而,银行业仍然高度分散,直到1976年缅因州成为第一个允许州际银行合法化的州。到1993年以后,在经历了美国历史上最新的银行危机(见第五章)之后 ,全美的银行数量在将近一个世纪之后首次低于3 600家。
1924年,凯恩斯把金本位制贬为“野蛮的残余”。今天人们普遍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恢复黄金兑换体系的努力,不仅对英国,而且对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错误。毫无疑问,金本位制有其优势。汇率稳定有助于在贸易与降低交易成本方面预测定价,而长期平稳的价格可以给出一个通胀预期。金本位制还可能降低政府奉行审慎的财政和货币政策的借贷成本。基于金本位制的货币钉住单一商品或其他货币的困难在于,决策者被迫选择要资本自由流动,还是要独立的国家货币政策—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换言之,这是一个“三角困境”,即所有货币当局中只能在汇率稳定、资本流动和国内经济稳定三者之间同时选择两个。央行力求在钉住汇率制下保持货币价格稳定,尽管钉住汇率制度可能意味着短期利率波动幅度更高。如果货币供给受到限制(如19世纪70年代和19世纪80年代黄金的供应随需求而变),这可能意味着通货紧缩。钉住汇率制度可以传输金融危机(如1929年后金本位制恢复过程中所发生的)。相比之下,主要基于银行存款的货币体系和浮动汇率摆脱了这些制约因素。金本位制已经垂死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其存在不再有意义的日子—1971年8月15日终于到来了。那天,尼克松总统关闭了所谓的“黄金窗口”—此前美元在特定条件下,通过这扇窗口可以换取黄金。从这一天开始,货币和贵金属之间百年联系的历史就此结束了。
田纳西州的孟菲斯以蓝调、烧烤和破产而闻名于世。如果你想了解今天的银行家,也就是美第奇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如何解决不可靠的借款人所引发的信用风险问题,孟菲斯无疑是值得拜访的地方。
美国每年平均发生150万~200万起破产案,几乎所有涉案个体都选择了破产而非履行不可控的义务。令人惊讶的是,其中很大一部分破产案发生在田纳西州。与16世纪的威尼斯或目前格拉斯哥的某些地区相比,其突出的特点就是这一过程似乎相对无痛。大部分陷入困境的孟菲斯借款人可以逃避或至少减轻其债务,而免于人格耻辱和人身伤害。让人难解的是,世界上最成功的资本主义经济似乎建立在易于失败的经济基础之上。
当我2007年夏天首次访问孟菲斯时,我对无处不在的、宽松的信贷和容易破产的现象困惑不解。我沿着一条靠近城市中心的典型街道散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商场和快餐店,这是田纳西州人主要的消费区。之后是一个“税务顾问所”,随时准备帮助那些缺少现金的人申请低收入税收抵免。我看到了一家提供汽车贷款的商店,在它的隔壁是次级按揭公司,还有一家提供预付工资的支票兑现店(200%的利息),还有一家百货公司大小的当铺。为那些典当全部家产的人提供便利的场所是“伦塔中心”,那里同时提供廉价的家具和电视机出租。街上还有给献血者支付55美元的“献血中心”。现代孟菲斯为“血本无归”的表达方式提供了全新的释义。与一磅肉相比,一品脱的血液可能不是那么难以放弃,但它们令人不安的相似。
不过,在孟菲斯拖欠债务的后果不像威尼斯的安东尼奥那样面临严重的死亡风险。在参观完“献血中心”之后,我的下一站是乔治?斯蒂文森的办公室,这名律师通过为在田纳西州西区的美国破产法院的破产案提供咨询意见谋生。在我前往田纳西州的旅途中,未获解除破产的破产案在孟菲斯地区就有大约有3万件,所以我并不惊讶地发现破产法院挤满了人。这一系统似乎运转非常平稳。一个接一个陷入债务困境的个人和夫妻坐下来与代表他们与其债权人谈判的律师进行交谈。甚至还有一个解决迅速破产的快捷通道,但平均只有3/5的破产案与债权人达成了协议。
走出不可持续的债务并重新开始是美国资本主义的特色。在19世纪早期的美国,还没有债务人监狱,而英国债务人曾经因债务拖欠问题最终在监狱煎熬多年。自1898年以来,每个美国人都一直享有清算或个人自愿重组的权利。不论贫富,美利坚合众国的民众把破产作为“不可剥夺的权利”,几乎等同于“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美国法律中蕴含的这种理论是为了鼓励创业,以促进建立新的企业。这意味着即使人们的计划第一次甚至第二次出差错也有机会得以喘息,从而使天生的冒险者通过试错学习吸取教训,直到他们终于弄清楚如何赚取100万美元。毕竟,今天的破产者很可能成为明天的成功企业家。
乍一看,这个理论似乎在发挥着好的作用。许多美国最成功的商人早期的努力并未如愿成功,其中包括番茄酱大王约翰?亨利、马戏团掌门菲尼亚斯?巴纳姆和汽车大王亨利?福特。所有这些人最终富甲一方,至少是因为他们有机会去尝试、去失败,然后重新开始。然而,如果细细琢磨,你会发现在田纳西州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些在孟菲斯破产法院的民众并不是破产的商人。他们只是普通的无力支付账单的个人—年老的美国人如果没有投保私人医疗保险,往往会突然面对大量的医疗费。破产的设计旨在帮助企业家和他们的生意,但现在98%的破产案属于非商业类。破产的主要驱动力丧失了创新精神,而转变成消费信贷。2007年,美国消费者的债务达到创纪录的2.5万亿美元。早在1959年,债务与可支配收入的比率平均不到16%,而现在达到24%①。今天的金融历史学家所面对的挑战之一,就是要弄清楚这种消费贷款爆炸式增长的原因,并估算其可能造成的后果将是什么(这种后果似乎有可能在破产率不断攀升的地方—如田纳西州等地—发生)。
在我们可以正确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们需要了解金融体系的其他重要组成部分:债券市场、股票市场、保险市场、房地产市场,以及所有这些市场在过去20年经历的非同寻常的全球化。回答问题必须基于货币和银行的演化,而其中负债是银行的重要组成部分。无法逃避的现实是,货币创造和金属货币之间联系的突破,导致了前所未有的货币扩张和信贷繁荣,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衡量广义货币输出在过去100年的流动性比率②,可以清楚地看到,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这一比例一直呈上升趋势。就主要发达经济体而言,广义货币在“黄金兑换窗口”关闭前约占70%以上,到2005年翻了一倍还多。在欧元区,这种增长趋势异常突出,从1990年超过60%到今天不到90%。与此同时,发达世界的银行资本充足率一直在缓慢而稳步地下降。欧洲银行资本现在不足其资产的10%,而20世纪初在25%左右。换言之,银行不仅考虑吸纳更多的存款,而且它们把其中较大比例放贷出去,并尽量减少其准备金率量。今天,世界主要经济体银行业总资产大约相当于这些国家的合计国内生产总值的150%。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统计,国际银行业总资产在2006年12月约为29万亿美元,约占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63%。
那么,货币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不再拥有其价值,正如它在金本位制时代?如今的美元是在1957年设计的。自那时起,其购买力相对消费者物价指数而言下降了惊人的87%。在此期间年通货膨胀率平均超过4%,是欧洲所经历的波托西白银引发的所谓价格革命速度的两倍。如果有人在1970年花费1 000美元购买黄金作为储蓄金,在黄金窗口仍然开着的条件下,他将买到超过26.6盎司的黄金。在撰写本书时,黄金交易价格接近每盎司1 000美元,他可以卖掉他的黄金获得26 596美元。
纽约1908~2008年黄金价格走势图
没有货币的世界将会比如今的世界情形更糟糕。把所有的放债人仅仅视为盘剥不幸的债务人的吸血鬼的想法是错误的。高利贷者的行事方式也许如此,但银行自美第奇家族统治的那些日子以来,已经逐步走上正轨,正如罗斯柴尔德三世所简要提出的:“促进钱从所处的A点流动到有需要的B点。”简而言之,信用与债务,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基石,与为国家创造财富的采矿业、制造业或移动电话同等重要。很少有人把贫穷直接归因于滑稽的、贪婪的金融家。造成贫穷的原因往往是缺乏金融机构和银行,而不是金融机构和银行的存在。正如格拉斯哥的居民,只有当借款人有机会获得有效的信用网络时,他们才能逃脱高利贷的魔掌;只有当储户可以把他们的钱存在可靠的银行中时,货币才能从有闲阶层流动到需用钱者。
因此,银行的演变是货币发展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起源于2007年8月的金融危机,与传统银行的放贷,或确切地说,与2007年银行破产数量关系甚微。这次金融危机的首要原因在于“放贷证券化”(银行把初始贷款重新包装再销售出去)的兴衰。银行兴起之后,随后促使现代金融体系的第二大支柱—债券市场诞生。
在比尔?克林顿就任总统首个100天的早些时候,他的竞选班子成员詹姆斯?卡维尔曾说过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名言。“我过去经常想,倘若果真有来生,我希望转世投胎做一回总统或是教皇,或者一名400码棒球击球手。”他对《华尔街日报》说,“但现在我想通过债券市场重生了,因为它能吓唬每一个人。”令他备感吃惊的是,债券价格在之前11月份美国大选刚刚结束之后便出现了上扬,而在此之前,总统实际上还没有发表承诺降低联邦财政赤字的演说。“投资市场中聚集的是一群强硬派。”财政部部长劳埃德?本特森评论道,“总统做出的努力可靠吗?政府会持之以恒地推动投资市场吗?显然他们已经做出肯定的判断了。”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说,如果债券价格继续攀升,将成为“迄今为止我所能想象到的最强有力的经济刺激因素”。到底是什么使得这些政府官员如此毕恭毕敬—甚至畏惧地谈论一个只是买卖政府“借据”的市场呢?
在银行创造了信贷之后,债券的诞生便成为货币崛起过程中的第二次伟大革命。政府(以及大型公司)通过发行债券,从范围更加广泛的人们和机构(而不仅仅是银行)那里借用资金。下页图展示的是一张日本政府发行的面值10万日元的10年期债券,以及一张1.5%的固定利率息票—这只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日本所积累的838万亿日元庞大国债的冰山一角。这张债券包含有日本政府的承诺,即在未来10年内每年向任何该债券持有者支付10万日元的1.5%的利息。债券的最初购买者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市场价格出售债券。在本书撰写之时,该债券价格约为102 333日元。为什么?因为强大的债券市场就是这么认定的。
大约800年前,债券市场从意大利北部的城邦中悄然萌芽,发展至今规模已经相当庞大。当今国际市场交易的债券总市值约为18万亿美元。而国内市场交易的债券(例如日本投资人持有的日本政府债券)市值则达到了令人咋舌的50万亿美元。我们所有人—不论是否愿意(我们大多数人甚至并不清楚)—都在两个重要方面受到债券市场的影响。首先,我们积攒下来以备年老之时使用的资金中绝大部分都被投资到了债券市场。其次,因为债券市场规模庞大,而且政府被看做是最值得信赖的借款人,所以可以说,债券市场为整个经济设定了长期利率。当债券价格下跌时,利率将会上涨,其后果就是给所有借款人带来痛苦。它的具体运作过程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有10万日元待存,那么购买10万日元的债券不但可以保证本金安全,同时还能为存款人带来定期利息。更精确地说,如果债券按照1.5%的固定利率或“息率”付息,那么10万日元的债券每年产生的利息就是1 500日元。但是,市场利率或当期收益率要按照市场价格确定的利息率计算。该债券当前的市场价格为102 333日元,那么市场利率或当期收益率应为:1 500/102 333=1.47% ①。现在设想一下这种情形—债券市场开始因为日本政府的巨额债务而感到恐慌。假如投资人开始担心日本政府可能无力支付此前承诺的年度利息;或投资人开始对日本货币也就是日元的健康状况担心,因为债券以日元结算,利息也用日元支付。在这种情况下,恐慌的投资人会抛售他们手中的债券,进而导致债券价格下跌。而只有当债券价格足够低廉,从而弥补日本政府违约或货币贬值等不断增长的风险的时候,才会有购买者购买债券。我们不妨假定我们的债券价格下跌到了8万日元,那么收益率是:1 500/80 000=1.88%。也就是说,突然间,日本整体经济的长期利率上涨了0.41%—从1.47%上涨到1.88%。那些在市场变化之前为了保障退休生活而投资债券市场的人,将会蒙受22%的损失,因为他们的资金与债券价格以同等幅度下降。如果投资人在市场变化之后想要办理抵押贷款,他们会发现每年至少要多付0.41%(按照市场上的说法,41个基点)。管理着世界上最大债券基金的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的负责人比尔?格罗斯说:“债券市场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们是所有市场之本;信贷成本以及利率(关于基准债券),最终决定股票、房产以及所有资产类型的价值。”
在政治家看来,债券市场之所以强大,部分原因在于它每天都对政府财政和货币政策的可信度做出判断。但是,债券市场真正的能力在于,能够通过较高的借贷成本对政府施加影响。即使只是0.5个百分点的上涨,都能使政府本已庞大的财政支出增加更多待偿还的债务,从而导致已经债台高筑的政府蒙受巨大损失。在错综复杂的金融关系中,存在着一条反馈回路:更高的支付利息导致更大的财政赤字,债券市场将会更加糟糕,债券再次遭到抛售,利率再次上涨……政府迟早都要面临无法回避的三选一的困境:拖欠部分债务,印证债券市场最严重的担心?或者为了稳定债券市场,削减其他领域的财政支出,从而惹恼选民或既得利益集团?抑或力图通过增加税收而降低财政赤字?债券市场的建立,为政府借款提供了便利条件,并在危机阶段左右着政府政策。
那么,“债券先生”是如何变得比伊恩?佛莱明所创造的邦德先生更强大的呢?还有,为什么债券和邦德都具有“杀人执照”?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战争,是一切缘由之父。”毫无疑问,战争也可以说是债券市场之父。在彼得?范?德?海登非凡的版画《财富之战》中,存钱罐、钱袋子、硬币桶以及藏宝箱—大部分都配备着剑、刀和长矛—在一片嘈杂的混战中互相攻击。镌刻在版画下面的荷兰诗文写道:“金钱和财物,一切战争和争吵的缘由。”诗文同时还说:“只有当你能够筹集到战争所需的钱财时,战争才有可能爆发。”同金融史上许多其他事物一样,通过专为政府债务设立的市场给战争筹集资金,也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发明。
14世纪和15世纪的大部分时期,托斯卡纳地区的中世纪城邦—佛罗伦萨、比萨和锡耶纳都处于互相争战或与其他意大利城邦争战的状态之中。这是人力和财力耗费都很巨大的战争。不过,各个城邦都不会让自己的公民从事战争这样的脏活,他们雇佣军事承包商。这些承包商召集军队,吞并敌人的土地、掠夺财宝。在14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众多军事承包商中出现了一位非常杰出的人物,他威武的风采现在在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壁画上仍然清晰可见—这幅画最初由一个佛罗伦萨人委托他人所作,以表达其对这位“无与伦比的领导人”的崇敬之情。尽管看起来好像不太可能,但这个雇佣兵领袖竟然是一个生长于英国斯拜尔?赫丁翰的艾塞克斯男孩儿,他就是约翰?霍克伍德。约翰?霍克伍德爵士代表意大利城邦娴熟地四处征战,意大利人称他为“一个敏锐的人”。为了奖励霍克伍德为他们提供的服务,佛罗伦萨人送给霍克伍德多处房产,位于佛罗伦萨郊外的蒙特奇奥城堡就是其中之一。霍克伍德是一名雇佣兵,愿意为任何出钱者卖命,不管是米兰、帕多瓦、比萨还是教皇。佛罗伦萨韦奇奥宫中令人眼花缭乱的壁画描绘了1364年比萨和佛罗伦萨的军事冲突。那时候霍克伍德正在代表比萨作战。不过,15年后,他又转而投奔佛罗伦萨,其最后的军事生涯都效力于佛罗伦萨。为什么?因为佛罗伦萨能付给他钱。
连年争战的军费开支使意大利各城邦陷入危机。即使是在和平年代,政府开支也达到了税收的两倍。为了向霍克伍德之流支付酬金,佛罗伦萨陷入了财政赤字。从托斯卡纳国家档案中,人们可以发现佛罗伦萨的债务如何增长了百倍,也就是从14世纪初的5万弗罗林,增长到1427年的500万弗罗林。这确实是堆积如山的债务,并因此被称为“公共债山”。到15世纪早期,借款金额已经占到了城邦收入的70%。那座“债山”几乎超过了佛罗伦萨年经济收入的一半以上。
佛罗伦萨人从哪里能借到这么一大笔钱呢?答案是:从他们自己那里。实际上,富有的市民是被迫借钱给城邦政府的,因为这样可以取代缴纳财产税。作为对这些强制性借款(贷款)的回报,市民将会获得利息。从技术层面来讲,这笔借款对于市民是义不容辞的,所以不是“高利贷”(正如我们所知,高利贷是教会明令禁止的)。因此,作为一种对源于现实或假设的强制投资的成本补偿,利息支付能够与教规达成契合。正如苏萨的霍斯特西斯大约在1270年所记录的那样:
如果某个擅长从事贸易和集市交易并因此从中获益的商人出于对我的仁慈,把他原本用于做生意的钱借给急需的我,那么我有义务为他支付利息。
佛罗伦萨金融系统最重要的特点是,如果投资者急需现金,他们可以把这些贷款出售给其他市民。换句话说,它们属于流动性资产,尽管那个时候的债券只不过是皮封面账簿上的一些条条道道。
事实上,佛罗伦萨把它的市民变成了最大的投资人。到14世纪早期,已有2/3的家庭通过这种方式缴纳钱财以支撑城邦公共债务,尽管大多数筹款来自那几千个富人。美第奇家族的放贷业务不仅证明了他们在这一时期的财富规模,同时也表明了他们对城邦财政的支持力度。佛罗伦萨金融系统能良好运转的原因之一,在于美第奇家族以及其他一些贵族把持着政府及其金融命脉。这种寡头权力结构为债券市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与那些不负责任的世袭君主不同(他们可能专断地违背对债权人的承诺),佛罗伦萨发行债券的人通常就是购买债券的人。因此,他们对看到自己获得利息非常感兴趣,这不足为奇。
不过,通过这种方式筹到能够支持毫无收益的战争所需的款项,或多或少会有一些限制。随着意大利城邦债务的增加,他们不得不发放更多的债券;而他们发行的债券越多,他们拖欠偿付的可能性就越大。威尼斯在12世纪末期就开发出了一套公共债券体系,比佛罗伦萨还要早。(“老山”)是14世纪威尼斯与热那亚及其他敌手在战争期间的主要筹资方式。从1463年到1479年,随着和土耳其连年战争的延续,一座新的债山堆积而起。公共债券的投资人年收益率为5%,每年分两次偿付,利息来源于城市的各种消费税收(对各种消费品比如盐等所征收的税)。与佛罗伦萨一样,威尼斯人也是强制放贷,但在二级市场上,投资人可以把债券卖掉套现。然而,在15世纪末期,威尼斯连续的军事失利大大削弱了债券市场。那些在1497年价值为80(低于其面值20%)的威尼斯“新山”债券,到1500年价值降到了52,1502年末重回75,然后在1509年从102猛然跌至40而崩盘。在1509年到1529年间最低点的时候,“老山”价值仅为3,而“新山”价值为10。
现在,如果你在战争激烈进行之时购买政府债券,显然要面临风险,即参战国可能无法支付利息。另一方面,要搞清楚利息的支付是否基于债券面值。如果你能以5%的利息购买到收益率为面值10%的债券,你将能赚取50%的可观收益。事实上,你所期望获取的合理回报,在你准备承受的风险范围之内。同时,正如我们所见,债券市场从整体上为经济设定了利率。如果城邦不得不支付50%的利息,那么,可靠的借款人有可能获得某种战争溢价。因此,1449年,当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同时在伦巴第地面以及海上开战时,其遭遇债券极度贬值和利率飞涨的严重金融危机并非巧合。同理,1509年债券市场暴跌的一个直接原因,就是威尼斯军队在阿格纳德罗的溃败。这两个案例的结果是相同的:商业活动搁浅,最后停止。
不只是意大利城邦对债券市场的产生做出了贡献。在北欧地区,那里的城邦政权在不与教会规定冲突的情况下,也在竭力填补赤字。那里出现了一些不太相同的解决方案。尽管他们禁止在贷款的时候收取利息,但《高利贷法》并不适用于被称为“普查”的中世纪契约,这种契约允许一方从另一方手中购买年支付流。在13世纪,这种年金方案开始从法国北部的城邦(如杜埃、加来)以及佛兰德的城邦(如根特)发行。他们采用两种形式:遗赠年金—购买人可以将其遗赠给后嗣,或定期年金—购买人死后即告废止。卖家而非买家有权通过偿还本金赎回年金。到16世纪中期,年金销售大约拉动荷兰的收入上升了7%。
法国和西班牙皇室用同样的方式筹集资金,他们以城邦作为媒介。在法国,巴黎市政厅代表君主筹集资金;在西班牙,王室债券需通过热那亚的Casa di San Giorgi公司(一家购买城市征税权的私人财团)和安特卫普证券交易所(现代证券市场的先行者)筹集资金。然而,投资人对王室债务进行投资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各个寡头统治的城邦对其债务,都有可能不履行债务清偿;同样,专制的统治者也是不可信的。正如我们在第一章所了解到的,西班牙王室在16世纪末期和17世纪就发生了一系列毁约事件,分别在1557年、1560年、1575年、1596年、1607年、1627年、1647年、1652年和1662年全部或部分停止债务清偿。
西班牙陷入金融困境的部分原因是由于西班牙试图染指荷兰北部叛乱省份但最终失败所产生的巨额开支。这些叛乱省份抵制西班牙的法律,这成为西班牙金融和政治历史上的分水岭。在共和体制下,联合省融合了带有民族国家性质的城邦优势。他们把阿姆斯特丹开发成一个综合多种有价证券的市场,从而有能力筹集战争经费:这些债券不仅包括终生和永续年金,还包括抽签公债(投资者凭此购买并获得大量收益的概率微乎其微)。截至1650年,当地已有超过65 000名年金收入者把资产投到一种或多种债券上,从而帮助荷兰筹集到了维持长期战争的资金,进而保持了自己的独立。随着荷兰从自卫到帝国扩张的转变,其债务飞速增长,从1632年的5 000万盾飞涨到1752年的2.5亿盾。不过,荷兰债券的收益率下降较为平稳,1747年的降幅只有2.5%—这一方面表明联合省的资金充裕,另一方面也表明投资人对荷兰政府违约偿付的可能性并不担心。
1688年的光荣革命将天主教徒詹姆斯二世逐离英国王位,荷兰新教的奥伦治王子随即上台,这些变革加上其他方面的创新,打通了从阿姆斯特丹到伦敦的英吉利海峡通道。英国的财政体系与欧洲大陆其他君主国的明显不同。英国国王拥有的土地已被售出,这早于其他地方;他们在西班牙、法国和德国的力量还比较弱小的时候,就开始通过增加议会的权力去控制王室的花费了。他们在建立只靠薪水而不是贪污维持生存的专业公务员队伍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光荣革命突出了这种差异。从那时开始,不再会有违约偿付的情况发生(1672年的“财政署止兑”让伦敦的投资人记忆犹新。当时英国王室深陷财务窘迫境地,国王查理二世不得已而采取止兑措施),不再会发生货币贬值,尤其是在1717年金本位制实施后。王室财政将由议会详细审查,并将努力解决斯图亚特王朝过去遗留下来的各种债务,通过亨利?佩尔汉姆爵士“整理公债基金”来实施,这一景象在1749年达到高潮。法国的金融政策与此恰恰相反,政府违约偿付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了筹集为市民服务的款项,法国政府办公室被变卖用于筹款;税收被私有化或“外包”,预算少得不可理喻;三级会议(法国议会最重要的事情)休会,上台的议长力图通过发行长期公债和联合养老基金筹集资金,相关条款对投资人极其优惠。18世纪中期的伦敦债券市场欣欣向荣,政府的“统一公债”在债券市场上处于主导地位,债券流动性强(也就是说债券容易出售),这对外国投资人(尤其是荷兰的投资人)有很大的吸引力。而在巴黎,相比之下,债券市场远远落后。法国的金融分化将产生深远的政治后果。
著名的英国统一债券(尽管有争议)是所有发行过的债券中被证明最成功的,因此值得我们了解。在18世纪末期,投资者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进行投资:一种是收益率3%的债券,另一种是收益率5%的债券。它们是同一类型的债券,都属于永久债券,没有固定的到期日,如果债券市价等于或高于其面值(“票面价值”),政府能够回购(赎回)。下页的插图展示的是一种典型的统一公债—一份部分印刷、部分手写的收据,标有投资金额、债券面值、持有者姓名和日期:
1796年1月22日,收到安娜?霍伊斯夫人101英镑,按100英镑支付利息或股份或联合股份,收益率为5%……在英格兰银行内可流通。
假定霍伊斯夫人花101英镑购买了面值100英镑的统一公债,她的年收益率将稳定达到4.5%(尽管这不是投资的最好时机)。当年4月,年轻的科西嘉指挥官拿破仑?波拿巴领导法国军队在蒙特诺特取得了第一场胜利,在接下来的20年,拿破仑对英帝国的债券和金融市场稳定构成巨大的威胁,但他完全不顾及欧洲的和平,其危害程度远甚于哈布斯堡皇族和波旁王族。要打败拿破仑,英国政府将会债台高筑。当政府债务上升时,个人持有的债券价格将下跌—最低的时候,英国财富缩水30%。
1796年,很少有人会预测到,这个矮个科西嘉人能成为法国的皇帝和欧洲大陆的统治者(尽管如流星划过),至少安娜?霍伊斯夫人没有预测到。随着社会的变迁,一个伟大的(更加持久的)壮举差不多在同一时代发生。在拿破仑滑铁卢溃败的几年当中,在法兰克福昏暗的犹太人聚居区内,一个“金融波拿巴”横空而出,他是债券市场的主导者,有人还说他是欧洲政治的统治者,那个人就是内森?罗斯柴尔德。
他拥有巨额财富,他吹嘘他能决定战争与和平,国家的信誉由他掌控;他有不计其数的通信记者,他的信使比君主王侯的还要多;政府部长们也受他恩惠。他是欧洲大陆内阁的最高统治者,他想控制欧洲大陆。
这段文字是由英国激进的下院议员托马斯?邓司肯在1828年发表的,他所指的那个人就是内森?罗斯柴尔德。内森是一家银行伦敦分行的创始人,这家银行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期,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债券市场让罗斯柴尔德家族变得富裕—富到足以在全欧洲建造41处华贵房产的程度。其中沃德斯登庄园位于白金汉郡。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第四代传人,也就是内森最伟大的曾孙,对这座庄园进行了整体镀金重建。根据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说法,他们家族杰出的先辈内森“个子不高、肥胖、有魅力、极其聪明、万众瞩目……我无法想象他会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伊夫林?罗斯柴尔德有相似的看法:“我认为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在伦敦圣?史威丁巷罗斯柴尔德公司的办公室内,伊夫林凝视着内森?罗斯柴尔德的画像说:“我认为他意志坚定,深谋远虑。”
尽管通信记者都受制于罗斯柴尔德家族,内森写给他兄弟们的信件却很少被保存下来。从我们可以看到的内森写的一封信中,就能看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手写体,像他们的所有信件一样,非常难懂的犹太德语(德语音译成希伯来语),其中描述了他所谓的犹太人的职业道德,可以看出他对不够机智的兄弟们缺乏耐心。
我写信告诉你们我的意见,因为给你们写信是我的该死的责任……我阅读你们的信件不止一次,甚至可能上百次。你们要好好反省一下,饭后我通常不做什么,我不看书,不玩牌,不去剧院,我唯一的爱好是我的生意,受此驱动,我读了阿姆谢尔、詹姆斯以及卡尔的信件……迄今为止,卡尔的信件(提到在法兰克福买一处更大的房子)令我忧虑……所有的这些都是废话,因为只要我们生意好,我们有钱,每个人都会奉承我们,那些没兴趣通过我们去赚钱的人将会羡慕我们。我们的所罗门对人对事都太过和蔼,如果一个寄生虫在他耳边耳语点儿什么事,他就认为所有的人都是高尚的人;而真相是,所有跟随他的人都有各自的利益。
内森的兄弟们称他是“首席将军”。1815年所罗门疲倦地抱怨道,所有你曾经写到的就是—“付这,付那,发这,发那”。凭借天生的金融天赋,内森从法兰克福偏僻的犹太人胡同起家,进而掌控了伦敦的债券市场。不过,我要再说一次,金融创新的机会源自战争。
1815年6月18日早上,在威灵顿公爵的率领下,67 000名英国、荷兰和普鲁士的联军警惕地注视着离布鲁塞尔不远的滑铁卢战场,迎面而来的是由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率领的兵力不相上下的法国军队。滑铁卢之战使英国和法国20多年来不断发生的冲突达到顶点,但那不只是两支军队间的战争,也是两种融资体系之间的一场竞赛:一方面,法国在拿破仑的领导下,依靠掠夺生存(占领区的税收);另一方面,英国靠债务来维持。
从未有过为了军事冲突筹款而发行这么多债券的情况。从1793年到1815年,英国的国债增加了3倍,达到7.45亿英镑,是英国全年经济总量的两倍还多。大量债券的发行对伦敦的金融市场影响深远。自1792年2月以来,具有代表性的面值100英镑、收益率为3%的统一公债的价格因为滑铁卢之战,已经从96英镑跌到60英镑以下,在某一时期(1797年)曾跌破50英镑。这是令安娜?霍伊斯夫人烦恼丛生的时期。
根据一个由来已久的传说,罗斯柴尔德家族获取他们的第一桶金,是内森根据战争胜负对英国债券价格的影响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投机成功。一些版本的故事说,内森亲眼目击了那场战役,冒险穿越英吉利海峡的风暴,在威灵顿军队取得胜利的官方消息传来之前提前到达伦敦。他在债券价格大涨前购买了债券,金额在2 000万英镑到1.35亿英镑之间。后来,德国纳粹尽力渲染了这一传说。1940年,约瑟夫?戈培尔核准发行了《罗斯柴尔德之死》,书中描述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内森,他通过贿赂一个法国将军,从而确保威灵顿军队的胜利,然后在伦敦误报战役的结局,为的是造成投资人对英国债券的恐慌性抛售,随后他以极便宜的价格猛力吸货。然而,1815年的实际情形却并非如此。内森的发迹不是因为威灵顿军队的胜利,实际上,罗斯柴尔德家族更有可能因此被毁灭。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发迹,也不是因为滑铁卢之战。
在排除一系列错误消息干扰之后,英国军队自1808年8月以来,一直在欧洲大陆与拿破仑的军队作战。当时是威灵顿公爵,接着是亚瑟?威尔斯利爵士领导英国军队远征在前一年遭到法国入侵的葡萄牙。接下来的6年中,英国军队经常要把男人和物资运送到伊比利亚半岛。通过向大众出售债券,的确能为英国政府筹集到大笔现金,但钞票对远方的西班牙战场却几乎没有一点用。为了给军队提供给养,支持英国盟军共同抗法,威灵顿公爵需要一种能被普遍接受的货币。他们面临的挑战是,要把债券市场筹集到的资金变成金币,然后把金币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而在战时,从伦敦往里斯本运送几尼金币①,成本很高,而且危险重重。然而当葡萄牙商人拒绝接受支付汇票时,威灵顿公爵除了运送现金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内森?罗斯柴尔德—这个小有成就的法兰克福古董交易商及证券经纪人的儿子,在1799年才到达伦敦,在接下来的10年里,他在英国北部的新兴工业区度过了大部分时间,购买纺织品然后出口。直到1811年,他才在伦敦进入银行业。为什么是那个时刻呢?英国政府开始求助于他解决政府的金融需求了吗?答案是,内森作为一个欧洲大陆的黄金走私犯,通过突破拿破仑对欧洲大陆的封锁,在英格兰和欧洲之间开始进行贸易,拥有丰富的经验。(诚然,破坏法国政府的威信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在纯粹的重商主义者的眼里,黄金从英格兰流出会不断削弱英国的战果。)1814年1月,财政大臣授权首席代表约翰?查尔斯?赫雷斯“雇用绅士(内森),用最隐秘的方式在德国、法国和荷兰大规模地收购法国的金币和银币,总价值不超过60万英镑,从现在开始两个月内,尽可能完成这项工作”。这些金币要送到停泊在荷兰港口的英国舰船上,然后运送给威灵顿公爵。现在,威灵顿公爵已经穿过比利牛斯山进入法国。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务,完全要凭借罗斯柴尔德兄弟横跨海峡的信用网络去完成大规模的黄金转运工作。他们成功完成了英国政府委托的任务。威灵顿公爵很快就“获取充足的货币供应”一事写信表示感激。正如赫雷斯写的那样:“罗斯柴尔德圆满完成了我们的各种服务委托,尽管他是个犹太人,我们还是要对他充满信心。”到1814年5月,内森已为政府转运了将近120万英镑的黄金,是最初计划的两倍。
毋庸置疑,运送数量巨大的黄金即使是在战争末期也是非常冒险的。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立场来看,任务艰巨,收费高也是合乎情理的,他们之所以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原因,在于罗斯柴尔德家族有现成的银行网络—内森在伦敦,阿姆谢尔在法兰克福,詹姆斯(内森最小的弟弟)在巴黎,卡尔在阿姆斯特丹,所罗门在内森认为可能需要他的任何地方。内森五兄弟遍布欧洲,他们利用市场间的差价和汇率差赚钱—这个过程就是套汇。比如说,如果巴黎的金价高于伦敦金价,在巴黎的詹姆斯就会卖出黄金,然后把现金发到伦敦,伦敦的内森就会用这笔钱购买更多的黄金。事实上,他们代表赫雷斯所进行的交易量足够影响到价格波动,进而提高营业收益率。另外,内森兄弟也会帮助英国政府为英国的同盟军支付大笔的津贴。到1814年6月,赫雷斯统计后得出内森兄弟已经完成1 260万法郎的津贴支付业务。首相利物浦勋爵曾评论说,“罗斯柴尔德先生”已变成“一位非常有用的朋友”。他对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勋爵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还能做什么。”那时,内森的兄弟称内森是“债券交易之王”。
拿破仑在1814年4月退位后被放逐到意大利的小岛厄尔巴岛,在那儿他继续统治一个小帝国。但那个小岛太小,根本容不下他。1815年3月1日是会让那些在维也纳会议上商讨重建欧洲秩序的君主和大臣惊恐不已的日子—拿破仑重返法国,下定决心复兴他的帝国。拿破仑伟大军队的退伍军人重新集结到他的旗下。内森?罗斯柴尔德听到这一“坏消息”后,立刻开始购买黄金,凡是他和他兄弟可以买到的所有金条和货币都予以购进,并转由赫雷斯运给威灵顿公爵。罗斯柴尔德家族供给的金币总价值超过200万英镑,足够填满884个盒子和55个桶。同时,内森继续为英国在欧洲大陆的盟军提供津贴支付服务,在1815年,他和赫雷斯共计完成了980万英镑的交易。这种服务的佣金从2%~6%不等。拿破仑重返法国政坛让罗斯柴尔德家族变成了富人。但是,内森低估了购进数量如此庞大的黄金的风险,正如内森曾设想的,与拿破仑的所有战争一样,新的战争也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过,他差点犯了致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