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们问他,他想要什麽,他说他想见统治者。亲自、当面,在他的国家见面。他要告诉统治者,这麽多年来,他是个如何忠贞的爱国者。此外,他想要造访他们的核能设施。就这样。」
听起来,目标对象想要的是「巫师的飞天扫帚」,是个不可能寄出的奖品。有时候,问对方想要什麽,可以掂量当事人的格局如何。然而,在这个案例里,我认为当事人只是想要得到对他多年牺牲的肯定。
我可以理解这点,但在场的其他人认为这项要求只是异想天开,可以靠提供金钱、权力之类的事物打发。
与会人员纷纷提出构想,而我的职责就是根据构想的相对优势,一路逐一淘汰大部分的构想。
看起来,唯一像样的选择,就是回到原来的构想:速速逮捕他,逼他供出同党人的名单,尽我们所能让他们接受审判。也可以说是:重新回到起点。
但蕾拉彻底否决了重回原点的想法,不只是因为她的主管不会批准,也是因为她现在明白,她不应该准许他们回到原点。这会引起一阵骚动,但更重要的是,这也无益於美国更大的利益。
我有个组员(姑且称他为「史提夫」),脸上浮现一抹慧黠的微笑,举起一根食指。
蕾拉点他发言,他站了起来,说:「我们去找『教授』,然後这样和他说:『你知道吗?因为你不愿意帮助你的国家,我们做了一些调查,结果发现一些证据,显示你和这里发生的一些负面事件有牵连。『教授』,你是内贼!你就承认吧!不然就请你帮助我们取得我们所需要的,好证明你不是!』」
聪明!这会让局势出现对方意料之外的逆转。光是疑惑就能扳倒他。我很快就表示赞同。
「有两件事,」蕾拉说。「第一,我要一部救护车在一条街的距离内待命。他现在已经要靠氧气筒呼吸了,如果他出现换气过度症状,我们必须立刻进行照护。第二,见面时,我要在场。如果事迹败露,牺牲我就好。」
她停顿一下。「其实是三件事。如果总部不批准,行动就取消。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环视了在场的每个人,说道:「都为这件事长期奋战。即使此事不成,还有其他事会获得认可的。」
蕾拉和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她要打电话给她的主任。
「嗨,机器探长,我们有新计画。至少我认为是这样。但我真的需要你的意见。想我吗?」他说了一些话,她被逗笑了。「我也是这样想。」她挂上电话时,我听到电话那头他的笑声。
「你现在叫他『机器探长』?」
「他认为这是赞美。他称我们为『头脑灵光的』和『四肢发达的』。可惜,我是『四肢发达』的那个。我想要它修正为『头脑灵光的』和『心胸宽大的』,但他说如果这样做,不但会让他被炒鱿鱼,还会让他上电视。」
她当晚就飞回去。
善意的谎言
迪尔伯恩,密西根州
「愿你平安。」蕾拉和她的卧底探员进入「教授」的小房子,问候「教授」。
「愿你平安。」他边说边扶着他的氧气架,上面有条透明管子连接到他的鼻插管上。
蕾拉穿着丝质「希贾布」(穆斯林妇女的头巾),包覆她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在跨过他家门槛时微微欠身行礼。
她的人马在外面的厢型车上监听,还有部救护车在同一个街廓的另一头待命。但她告诉我,她当时仍然感到害怕。这是她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而任务的失败以及出任务受伤,有无数种可能的状况,即使是在控制下的会面,也有可能擦枪走火。有很多工作都比卧底间谍活动安全。
他们坐在一张老旧的硬沙发上,中间有张茶几,上面精致的瓷器茶壶飘出阵阵鼠尾草茶的气味,旁边摆着同套的杯子。
他非常镇定,显然觉得因为有人从祖国特别来听取他的要求而备感荣幸。
蕾拉一派严肃端庄,打破了友善气氛,以精雕细琢的措词,指控他是背叛祖国的内贼嫌疑犯,但是,他仍然可以藉由恢复他的活动挽救名誉。
他依然保持冷静。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
「我理解你面对的困境,」他语气平静但哀伤地说道。「为心爱祖国奉献的人,都会被误解。这个问题有很多解决办法。或许我可以接受测谎。但你的要求,我无法做到。」他指指他的氧气推车,以及摆满了药物的一张小桌子。「你明白为什麽,女士。」
早有备案B、C、D在手的蕾拉说:「我明白,你做不到的事,我也不能要求你去做。」她停下来,啜了一口茶,彷佛在沉思这个僵局。「告诉我,你还能写字吗?」
「可以。」
「长篇书写?」
「可以,女士。」
「那麽,我相信,我们的统治者,」(她当场说出他的名字,但我在这里不能说)「会很乐意看到你写出你的回忆录。你的回忆录除了能多方显现你的真诚,还有其他好处。它能鼓舞他人,也能启发那些希望我们的沙漠开花的自愿流亡者。」
这是藉由给别人想要的事物以连结使命的精湛技巧,虽然是迂回了些。
「我很荣幸。」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女士,」他说,「同胞还像往昔一样在挨饿吗?这麽久了,我在这里的阅听内容,以及在西方电视所见,甚至那些我应该信任的人所言,我都不能相信。」
蕾拉告诉他真话,几乎是像反射动作般地快速。「现在没有那麽糟了。」
「孩童呢?」
「孩童第一,一如往常。」
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深受感动。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他或许是个好人。
後来,蕾拉告诉我,那场谈话让她手开始发抖,她不知道为什麽,但我想我知道原因。我想,她因为欺骗一位老绅士而觉得羞愧,但也感到同样强烈的自豪,因为她为国家做了一件她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而为的事。
她回到家,渴望释压,她高声叫唤:「艾蜜拉?」
「我们在里头。」
艾蜜拉(我後来见到她,她的模样真的就像迪士尼的茉莉公主)和她的男朋友一起窝在沙发里。
艾蜜拉的梦想是拥有一家高级沙龙,以她自己设计的特殊发型为诉求。她男朋友的梦想则是负责沙龙的营运。
蕾拉告诉我,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艾蜜拉前臂的刺青。「那个刺青漂亮极了,」蕾拉说,「真的很美,我不会批评你。不过,你一定要谈一下刺青的事,你先说。而我必须说,亲爱的,我觉得刺青很无聊。」不管怎麽样,她对女儿说话时,防卫变低了,而奇怪的是(或许也没什麽好奇怪的),女儿的语言也明显变得温和了。
「妈,这非常酷!这是我做的,用我自己的化妆品,然後上一层发胶。它能维持好几个星期不掉色,但用刷的就可以洗掉。妈,这是我发明的。你可以上网查!」
「哇!」蕾拉说。
「她可以开放加盟,」她男友说,「或是取得使用专利。」
小钉的耳钉不见了。「杰利,你的耳钉呢?我愈来愈喜欢它了。」
「我爸叫我拿掉。」
有那麽半秒钟,蕾拉想说「很好」。但她改口说:「父母就是这样!」孩子们都笑了。
结局
匡堤科,十个月後
「他死了。」蕾拉在电话上说。
「『教授』吗?」
「对,我去葬礼观礼了,不过是站得远远的。没有很多人参加。」
「爱国的代价。」我说。这不完全是玩笑话。
「我直到最後才知道,原来写回忆录让他那麽快乐。当他重温往事,对於一个崇高的人很难做得出来的那些事,他觉得自己有正当的理由。我协助他写回忆录时,我们从家庭到政治,无所不谈,我知道他是真心希望能让沙漠遍地开花。他想要他的国家成为美国最强的阿拉伯盟友,因为他两个地方都一样爱,希望两者能够平等。」
「很复杂。」
「每个故事都有两面。」
「任务行动後来怎麽样了?」
「好得不得了。他告诉我们所有的事,我们也找出所有新的人。他们以为自己还在为祖国工作,但现在他们是为我们工作。我不认为他们全部都对沙漠之花有兴趣。於是,我们开始在那些人身上下功夫,一切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这其实是支持我们联盟的力量。或许『教授』终究还是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家人现在怎麽样?」
「艾蜜接是发明家!」
「我知道。你说过了。」大约有五次了吧!自豪的父母都没在算的。
她对艾蜜拉赞美了一番,然後说:「我终於找到我最终极的终极目标。那就是加班的专业人士,和加班的妈妈。数十年来,那就是美国梦,但最近它比较像梦中之梦。尤其是对单亲家长来说。」
「你达成目标了吗?」
「快接近了。所以……谢谢你,罗宾。我是说真的。」
我说了亲近盟友向我道谢时,我几乎一定会说的话。
「不,蕾拉,是我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