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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领导力人生

作者:乔.纳瓦罗 当前章节:13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重续旧缘

6月6日,匡堤科

我在讲一通重要的电话,在电话那一头的是一名重要官员,在另一所缩写为三个字母的政府机构工作。但是,我的来电显示,有一个更重要的人打电话进来,等着接通。於是,我很快结束现在这通电话。另一通电话的来电者,是我的信任族群成员。那些电话优先。

那是蕾拉.库尔里,我在第5章提过的那名探员,与我合作处理一起中东案件,而在同一期间,她也重新挽回她女儿对她失去的信任。

那段日子,我对她那个任性的女儿,记得的事比案情还多。大脑对於与人相关的记忆,优於对事件的记忆,这几乎是适用於所有人的定理,也是我们最为敏锐的直觉最有力的护卫机制之一。

「蕾拉!女儿怎麽样啊?」

「贵死人罗!」

「很好!」这表示艾蜜拉申请的那家知名的设计学院,已经发给她入学许可。艾蜜拉一度以发型设计师为她的职志,与她那积极进取的A型人母亲极为不同。

「我和你感同身受,」我说。那表示,一如蕾拉也知道的,我的女儿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乔治梅森大学的入学许可。

「罗宾,恭喜!我猜这对你应该还是喜事一桩啦!但对於一个失业的男人,会不会有点太贵啦?」她在拿我即将从FBI退休的事开玩笑。我在FBI任职了二十一年,外加在海军学院和海军陆战队的九年。

接着,她切入正题,她讲完正事後,我也准备下班回家,在离开之前确认办公室每个人都很好,没有意外的访客要来找我。

世界很小,即使是秘密国际行动,或至少在最高层级的行动中,尤其是间谍任务里,但除非你必须与不信任你的人打交道,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世界有多小。在这些情境里,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却又不信任任何人。若说有什麽比信任更具感染力,那就是不信任。

不信任的破坏力有多强,我至今仍感震惊。在历史的这一刻,它已经有如癌细胞般扩散移转,成为我们面对最严重的社会之恶之一,不只是在政府、外交事务、商业和媒体蔓延,甚至在个人生活里渗入人际之间,包括我们一度不需言明、理所当然信任的人。我们的世界已经缩小成一个站满敌人、看似四面楚歌的舞台。

我设计的这套建立、传达信任的系统,不断为我自己和他人拓展安全的边界,在我们通往目标的线性路径之间,当我们在真实世界即时采取行动时,在混乱蔓延泛滥之时,提供一个缓冲。

如果你在一个以信任为本的系统里运作(它能创造一个生生不息的信任族群),在事情不顺利时,你对於事态会有无可限量的影响力,具备更强大的预测力,并拥有一支团队做为你的後盾。

待我回到家时,已经准备好启动我的系统,警示我的信任族群,在我退休之前,我们得再解决一个问题。

蕾拉在电话里告诉我:在二十多年後,我在第1章提到的那个关於前苏联集团国家的情资人员,又开始活跃。蕾拉的任务是追踪他的行动,这些行动都指向对美国私有化国防系统的渗透。

她说,他不平又愤怒。而且,他在找我。

这种事难免。人们总会把事情变成私人恩怨。

很久以前,我重重地打击了他,阻挡了他的职涯,截断他从自己国家的国防包商的回扣收入,那是那些包商给他做为从美国企业窃取技术的酬庸。在那之後,他的人生变得惨兮兮。

让情况更复杂的是:为了在他找到我之前找到他,为了能保持优势,我需要第2章提到的那位科技鬼才的协助。当初他拒我於千里之外,因为他不信任我。我认为,他对我的反感,比起那名情资人员对我,甚至犹有过之。但至少,情资人员和我是同行。

在我遇到他那位科技鬼才时,他还是个数学研究生,而现在他已经是一家大数据安全公司的执行长,他在更早时就认识那名情资人员。两人相识时,是资本主义阵营和共产主义阵营壁垒分明的时期。现在,他们又再次碰头。

在当时,科技鬼才是清白的。他现在可能也仍然是,因为他在FBI有人脉。但谁知道呢?人生如果那麽简单,我们就不需要间谍,甚至也不需大费周章地建立信任的系统化方法了。

然而,在这麽多年後,我仍然後悔当初那样待他。我对他自己的目标、背景和沟通风格眼盲耳塞。才见一次面,他就已经把我判出局。我没有一天不去想起我曾经伤害的那些人。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鬼,那麽他们就是纠缠着我的不散阴魂。

但现在我怀有一个终极目标,这是我最深厚的力量来源。那就是只要拥有健全、快乐的人际关系。

信任族群的新成员

6月7日,洛杉矶

我做了个深呼吸,跟着执行秘书进入豪华的私人专属办公室,坐在里面的人名叫法兰克.霍尔(Frank Hale),也就是那位科技鬼才,他现在是一家有影响力的大数据安全公司的总裁,专攻国防产业。

我紧张到快吐了,因为我真的需要他帮忙,而我认为他或许会刻意怠慢我,藉此以扳回一城,或是还可能与那名情资人员合作,联手对付我。

「罗宾.德瑞克!」法兰克站起来,伸出手,以他那低沉的嗓音呼唤我。「整个纽约市里唯一一个以为韦恩.格雷茨基是一垒手的人!」

於是,我立刻知道,一切都没问题了。学习如何被信任最珍贵的益处之一,就是也能辨别他人是否值得信任,有时候几乎是瞬间就能决断。

「噢噢噢!」我夸张地做了一个羞愧的表情,但没有太过头。

「蕾拉告诉我,你会来找我,」他说,「我帮过她几件事。她很关注这件事,我想多半是因为你的缘故。她对你的评价很高。」

「彼此彼此。她说你可能有些想法,因为你在他进行第一次布署时就认识他了。」

「那个人对他在做的事非常谨慎保密。但是当他提到你时,他听起来简直快气疯了。」

「蕾拉认为他在国防产业建构新网络。她追踪了他前往华盛顿特区、奥兰多、圣彼得斯堡、亨茨维尔和科罗拉多泉的行程。」

「这些地方全都是航太业的热门重镇。那也是他想要向我请教的领域。」

「你知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收贿?」

「我想应该没有。他流放到他国家的西伯利亚太久了。在他遇到你之後。」

「我认为他国家的西伯利亚,就在西伯利亚。」

「不,更冷。」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法兰克变了。我们都变了。

法兰克说:「我上次和他谈话时,他问我和你之间有没有安全专线,我说没有。然後他又问起你家的电话或住址,这可能是他一直想得到的资讯。」

听到这话,我不寒而栗。

「如果要我猜,」法兰克说,「我会说,他会出席这周稍晚在火箭市(即亨茨维尔)举行的SMD论坛。」他指的是在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市的「太空与飞弹防御论坛」(Space and Missile Defense Symposium);这座城市是美国太空和火箭中心的大本营,曾经是阿波罗登月计画的一个重要据点。

「我会试着在那里拦截他,」我说。「法兰克,非常谢谢你。我一直对我当年那样对待你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事实上,我正在写一本书,谈的是如何待人接物,我会把我和你的会面写进去,做为禁忌事项的负面范例。不过,你在书里的身分会被改成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

「哥—伦—比—亚?你只能做到这样吗?不是MIT?甚至不是柏克莱?」

「噢,不,我又得罪你了!」

他咧嘴一笑。

一个阴魂消失了,人生真美好。我的信任族群又更壮大了。这种事每发生一次,你的恐惧就少一分。

即使如此,有时候安全感只是幻象。你永远无法确定。

不过,通常,真正虚幻的是恐惧。

三个人的午餐

6月8日,华盛顿特区

我拿起放在乔治城餐厅皇家蓝色桌布上的手机,查看来电者是谁。

「嗨,蕾拉!」

「罗宾,你有接到保罗的电话吗?你知道,就是大学生乔。关於我们的目标对象,他有一些资讯。」

「我现在就和他在一起。」

「很好!让我和他打声招呼,我就告退。」

我把电话递给我在海军陆战队时结交的老朋友,那个钱被偷了的小子最好的朋友。我之前提过,他後来创立了一家加密公司,并担任执行长,这段日子以来,我们每两周就一起吃午饭。

他和蕾拉在讲电话时,我觉得愈来愈自在。一如我这些年来建立了自己的信任族群,我也创造了一套系统化方法,用信任族群凝聚他人。我称之为「轴辐法」(Hub and Spoke Method)。这个名称来自飞行技巧,也就是一名飞行员以一个中央仪器(或称为「轴心」)为焦点,逐一扫视它周边的仪器。

信任族群里的每个人永远是自己族群的轴心,他们信任的人是他们的轮幅,族群里其他的人可能彼此认识,也可能互不相识。但由於每个人都有轮幅,多个族群因此能相连一气。一张强而有力、环环相扣的人际网就此形成,网内的人都有一项共同的元素,那就是信任。

当每个轴心为每个轮幅的利益而运用这股力量,而且每个轮幅也都这麽做时,其影响力和资源就会呈指数快速增加。

大学生乔挂了电话,说道:「蕾拉要我讲重点。我要告诉你,我们的目标对象已经动身前往亨茨维尔。」

「谁告诉她的?」

「我。我查了一下这个家伙。所以午餐你要请客。三个人的午餐。」

「三个人?」

「上士会来。」

在我们族群的交会点里,「上士」只有一个,不作他想。「霍维尔上士?」他点点头。「自从霍维尔和营长起争执後,我就没有看过他了。记得吗?他为那个钱被偷的小子发起乐捐的事。」

「你指的是我的伙伴、人称『费卢杰市长』的夏恩.弗林克!」

「没错,夏恩!我以为霍维尔还待在CENTCOM。」

「我给了他一个他不能拒绝的职位。」

「他为你工作?」

「他『和』我一起工作。上士是不为任何人工作的。」

在那一刻,充满了美好回忆与满心期待的暖流,我忘却了自身所有的问题。

信任族群最奇妙的特点,是它能在这样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创造一种如魔力般的安全感。

不过,那一晚,我感到不安。我还有一件事没解决:我到底要对目标对象说什麽?

但是,我知道要问谁。我在睡前打了个电话,安排了第二天在纽约的一个约会。

如果对方要求合理,就去做

6月9日,华尔街

火车抵达纽约时,我收到我昔日的信任大师杰西.索恩传来的简讯:「炮台公园见。」

杰西将在世贸中心举行一场避险基金经理人的研讨会。在大衰退後,他们的客户要求更高的透明度。他说,避险基金的那些家伙显然认为,负责处理间谍的人,能帮助他们说服客户相信加强保密的必要性,而不是松绑。

「他们不懂禅,」他说。「人喜欢秘密,但只有在他们是知道秘密的人时才是如此。但这也表示秘密不再是秘密了。握有秘密的人,别人并不是爱他们,只是怕他们。恐惧无法聚财。」

杰西说他的演说是关於「坦诚以对,勇敢无畏,并顺其自然,反正该来的就会来。」

在公园,我老远就看到杰西坐在铸铁长凳,与自由女神像相对望,甚至在我还没到之前,已经有人拉着他,坐下来与他攀谈。这让我想起,我和他上次来到这里时,是在二○○一年九月十一日之前,而普遍存在於美国之间的信任,那是象徵性的最後一次呼吸。

在911攻击事件之前的二十年间,对我们国家和重要机构的信任原已式微,在攻击之後的几个月间,却大幅窜升,但接着又直线陡落,自此不曾反弹。

然而,杰西这个正步入衰老的无名小卒,在美国最富有、最犬儒的微宇宙里(这里的人以自称「鲨鱼」而自豪),独自坐在长凳上,吸引了陌生人,彷佛他是在那里发送百元美钞。

我们上次在这里碰面时,他协助我教导六名FBI受训员激发陌生人信任的技巧。演练方式是,我带着受训者到公园,一次一个,要他们接近我指定的「陌生人」(就是杰西),并与他攀谈。最後,他会告诉我,他们每个人的表现如何。

在最後一个受训员结束演练後,我走过去,挨着杰西坐下,打算问他结果如何。但他说,他被搞混了。「我根本分不出哪些人是学生,」他说,「坐下来和我谈话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在那一天,我体认到,有些人就是得天独厚,拥有一股能吸引别人的无形力量。我把那股力量称为「灯塔力」,而杰西就是天生的灯塔。

虽然我不是天生好手,但我靠着自学,运用信任的守则和步骤,培养我的灯塔力。

你也可以培养这项特质,并接受「领导」这份崇高的重担。

杰西看到我走来,出声呼喊道:「工作狂罗宾!你完全不休假的吗?」

「那你呢?」我对杰西说,「今天这种放假日,你也在工作?」

「我在帮避险基金经理人扞卫美国的安全。不好意思,其实是扞卫美国不受基金经理人的荼毒。你应该像这样找一天,带你家的小男孩出来走走。」

「现在不是小男孩了。他才刚赢得全州的工程竞赛。」杰西不只是同事,也是家人。信任有无数的形式和阶段。

让我惊讶的是,这时杰西说:「我听说,过去的麻烦回头找上了你。」

「谁告诉你的?」

「有三个人。两个在总部,还有一个是加州柏克莱的菜鸟,自称能通九十种语言。总之,很多人都很关心你。罗宾.德瑞克,你创造了一个奇妙的新世界!继续保持谦卑!」

「杰西,我的问题是,我知道这个人对我很不满。但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麽,也不知道怎麽样才能知道。」

他耸耸肩。「问他就好了。如果他想要的事物合理,就去做。」

我等着他继续说,但他就此打住。我知道他说完了,而他的建议,简单,却完美。我自觉像个蠢蛋。

我保持沉着,不露声色,但杰西可以看透我。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没关系。你做得很好,罗宾。你是个有贡献的人。」

我不知道要说什麽。能获颁两次局长奖的人少之又少,杰西是那些极少数的其中一人,而我感觉我刚刚得到了我心目中的局长奖。

就在那一刻,我体认到一点:你永远不可能完美,但你现在已经够好了。

杰西.索恩和我握了握手,调整好领带,回头往自由塔走去。

化敌为友

6月10日,火箭市: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市

我的天啊!他看起来苍老好多。我看着他在旅馆餐厅的自助餐台排队取餐,我故意在咖啡区拿起空杯,想找个机会在咖啡区拦住他。

数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画了痕迹,反映出他所身处的环境,远比我的要残酷得多;这都要拜他在迈阿密事件之後的驻守任务所赐:那一年,在迈阿密洁白的沙滩上,我对他展开了反制行动。

我要发的第一球,也就是我的开场白,已经蓄势待发,等着在他看到我的第一秒时发出。我的开场白是:「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我希望这能引导他说出他想要、而我也能给他的事物。

当然,在第一发炮弹射击後,各种变数都会出笼,情势难以预料。但是,莫忘信任守则!它是定心丸。以信任为基本之道的生活,能让你对情况有强烈的知觉,让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冲突,看起来以慢动作上演,意外与惊奇都变得可以掌控。

大约相隔十码,我们的目光交接,定睛而视,他似乎认出了我。我很讶异,因为他没有一丝讶异,我所有的大道理以及万全计画,都化为枉然,事情再度重演,而且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乎我的预料。

他打量了我的名牌:「罗宾.达克」。这正是二十年前,我们在南滩的那个独木舟出租站相遇时,我所用的那个化名。我彷佛可以听到他在说:「哈罗!我的老朋友达克,我们又见面了。」

「我记得你。」他平静地说。

我让我的身体呈没有威胁性的四十五度角,偏着头,保持目光接触,并露出微笑。

我也认真地看了他的名牌,上面的名字不再是「泰伦斯.波尼」,而是一个饶富东欧味的名字。「是在 独木舟吗?」我说。「一场航太研讨会?很久以前?」

「非常久以前。但我并不是独木舟爱好者。我从来不是。」他几乎立刻吐露实情,而那也令我讶异。他的意思是他是外国特务人员,负责寻找机密或开放资讯,而我知道这点,还有他知道我知晓此事。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说。

他耸耸肩。「没有。」他在他的杯子里倒了饮料,转过身,迈步走开。

接着,他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是那个阉割我的人。」他的语调平淡,下巴紧绷突出。

「你是说『反制』(neutralized)吧?」这情节完全没照着剧本走。

「不,我没用错词。是阉割(neutered)。在我们短暂的会面之後,我长期的驻守任务不适合我有妻子。」

他朝着最近的一张桌子点头示意,我们两人都坐了下来。

「我很抱歉。」我说。我是出自真心的。

年轻时的伤痛回忆,即使已尘封在时间里,但在这一刻,刹时变得鲜明清晰。

「也不适合有家庭。」他说着,边用手转着餐刀。

「我真的很抱歉。」我无法想像要与我自己的孩子分开是什麽光景。「我希望你们团圆了。」

「有的。我没有什麽好隐瞒或後悔的。我妻子对我有很强烈的信念。因为她对我的信心,我才有能力去实现那份信念。」

我应该要害怕这个人。他显然心有不平,而且怪罪於我。我知道,我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他想要我出现。

「这听起来好像我在怪罪你,但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我再度感到震惊,因为他彷若看穿了我,就好像杰西一样。

或许他和杰西只是发现一些非常明显的人类本质,而犯了骄傲毛病(我们称之「有企图心」)的人却看不到。12

「我确实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他说。「你等一下就会明白,它不是一个适合在等咖啡时问的问题。我的问题是,罗宾.达克 」他在讲到化名时停顿了一下,不只是嘲讽这个名字的虚假造作,还有无动於衷的漠视;这个名字(Robin Dark)透露了我曾经相信自己是最高机密、善恶分明的正义一方,为了打击邪恶,不计任何代价。「你希望惩罚我吗?」

「惩罚你?」

「是的。」

「没有。」

「在我成长的那个比较野蛮的世界,不只要寻求正义,还要施加惩罚,这很常见。你可以称之为『吓阻行动』,或是『一点预防措施』。」

「你为什麽怀疑我有那种想法?」

「因为你成功反制我时,」他说,加强了「反制」的语气,「我相信你从中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感。一种愉悦感。我之所以在意是因为,既然我回到美国,你或许会想要继续展开行动打击我。原因你自己最清楚。更正确地说,只有你清楚。」

我呆住了。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说话。

或许真该要有人对我说这些。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我已经学会对自己那样说话,那是一份经过酸楚而得到的救赎恩典。

他保持沉默,我也是。

最後,我开口说道:「我记得当时我为自己维护了国家安全而感到自豪。」

「然後呢?」

「那感觉很好。」

「你的国家,以及国家经济?」他说。

「没错。」

他点点头,可以说是态度和善的。他的紧绷消除了一些。「我可以理解。我也有过那些感觉,也有一些比较没有那麽崇高的感觉。我们都来自历史学家所谓的『血腥世纪』。我们都在努力让它不那麽血腥。」

「我想,我终於了解我对你做了什麽,」我说。「因此,谢谢你……」他偏着头,先是一脸狐疑,目光低垂,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继续说:「别这样,真的,谢谢你让我知道这点。」

他挺直身体,正襟危坐。「那是我的荣幸。」

「我无力改变过去的事,」我说。「那,现在我能为你做什麽?」

「不要含糊其词,请明白告诉我,不会再有—就像你们说的—你死我活的争斗。没有暗中的谋算。没有隐藏的不满。也没有根据过去事件而为的特殊待遇。」

「绝对没有。」我再度回到个人层次:「我承认,过去我对於我对你造成的痛苦没有感觉。但现在我是真心诚意地想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麽。」

他的脸部表情变柔和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大部分是我自己想赚钱而自做自受。我被指控的罪状是这些,并不是没有克尽职守。现在我对我的国家效忠,也更加诚实。没错,我在这里是为了探知美国人的知识,但我是透过公开来源的资讯,不耍诡计花招,也没有任何不法。我们的国家现在是盟友,我的国家也终於要成为自由国家。」

相较於他的国家过去更高压的统治,他说的是实话。

「你还有多久退休?」我问道。

「明年。」

「我也是。」

他伸手拿起咖啡杯,我们一起举杯,庆贺我们将各自卸下毕生的责任;那份责任是个根本而普世的目标,可说是人类最平凡、也最不朽的梦想。

「你可以继续担任顾问,以报效国家。成为我们的顾问。」

「当间谍吗?」

「是当顾问。你可以告诉我们,你认为怎麽做对你的国家最有利。就只是这样。」

让我最惊讶的是,他看起来并不惊讶。

「在我的一个基地,」他说,「我们晚上几乎没有什麽事可做,只能在食堂看电影,大部分是美国电影,其中有许多都是经典片。我从这些影片领悟到一些观念、原则,这些是我日常在美国的街头巷井之间看不到的。有些连在美国的美国人自己都看不到的优点。」

我完全知道他在说什麽,在那一刻间,我们成为看似最让人无法想像的同胞,我们都同属广大的美国爱国者族群。

「所以,你会考虑吗?」我说。

「我这样说好了:罗宾.德瑞克,这可能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

他微笑了,他的脸发亮,一位老人的伤疤也随之抛诸脑後。即使是这个世界里仅只一刻的连结,都能改变一个人。

我向他举杯。「这是敬你的,好家伙!」

我们再次碰杯,我的美国间谍生涯也在此接近尾声。

退休典礼

某个仲夏夜,纽约

一如我在本书开头所说的,纽约是座险恶的城市:如果你能在那里学会信任,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学会信任。

我要回到我起步的地方—曼哈顿,学习关於信任的最後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纽约客都善良仁慈,但他们不会像发糖果一样,随意付出他们的信任,因为这个城市充斥着操纵者:从在人行道上等人打赏的街头艺术家,到走过他们(还有其他一时时运不济、寻求帮忙的人)身边那些身着上万美元西装的男士,每个人不管对任何人,都一样没放在眼里。

但是在这个别具意义的夜晚,那些险恶不见踪影,我和小金漫步在一间令人目眩神迷的宴会厅,通明的水晶吊灯映照出五光十色,与会者身着晚宴服装,或军装,或是来自各种分支机构的执法探员制服。

这是佛恩.史拉德的退休典礼。我之前提过,史拉德是我的英雄、我的绝地大师。他现在是位服务了三十七年的FBI老将。就是他告诉我,信任的唯一秘密就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这个典礼让我想起我自己即将来到的退休,我感到紧张不安,一方面是因我对我那飞快落幕的FBI职涯心有未甘,一方面也是因为前路充满不确定性。

人年轻时满怀着对光荣梦想的热情,为小小的胜利而陶醉,为了每次的挫败而痛苦。但即使烈火仍然熊熊,我们却窥见了结束的开始,我们的荣耀深深褪入过去,只剩它们微弱的记忆,化入我们的残梦里。

在那样的时刻,我们会怀疑:这值得吗?那所有的牺牲,值得吗?那些年头里,每天清晨和深夜的紧绷和戒备,值得吗?

但是,我环顾四周,这里的人数远比我在任何类似典礼上看过的人还要多,显然,史拉德这个越南退伍军人、在他那一行业掀起革命的FBI犯罪现场摄影师,他的职涯创造了某种宏伟壮阔的事物。

随着我周遭的喧闹愈来愈大声,我也落入旧日回忆的白日梦里,忆起我唯一一次能够以我自己的智慧,回报佛恩如高山般的智慧。当时,他在为他最小的女儿担心;她有发展障碍,她很讨人喜欢,但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他担心她永远没有办法自立。

我全心感到同情,但内心也有一个顿悟。

「我对我自己女儿的爱,从现在到永远,都不会改变,」我说,「现在这个阶段,她还天真无邪,老是等着给我一个拥抱,对我说:『爸爸,我爱你。』但是总有那麽一天,她不会再那麽常抱抱我,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麽天真无邪,也或许永远不会再喊我一声『爸爸』。」

他的感动如此形之於色,我几乎可以看到他对女儿的想法,框架正在移转,而自那时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珍惜伴随着伤痛而来的礼物。

即使那时,我已经对我後来将学到的课题有了最初的铭印。我说过,我不是天生的领导者。我没说的是(因为听起来可能过於自负),我天生有颗领导者之心,只是尚未成形、有待完成。

你也是。每个人都是。

我很幸运,可以遇到对的人,帮助我找到领导之心。那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导师、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没有他们,我恐怕早已迷失。

如果你在领导的路上跌跌撞撞,请先找到可以带你追寻你的领导之心的人。而那些人,你多半都认识。

「罗宾!」是小金在叫我,她扯了扯我的手臂。「看看谁来了。」

「佛恩!」我握住他的手。

「罗宾,你是我今晚绝对要见的人!」他把我拉近一点,让我能听得清楚。佛恩说:「今天晚上,有好多人都告诉我,事情真的不一样了,大部分是在你局里的单位。」

「是啊,因为康梅局长的关系!他教了我们一些东西,和你曾经教过我的一样。」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罗宾。」

我顿时语塞。

若说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跳脱低迷情绪,这就是了。

但我仍感到低迷。佛恩拍了拍我的背,往讲台走去。

演说开始了,於是我开始放空,想任由官员和他们的客套话一幕幕过去,有如耳边风。但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每个发言者都妙趣横生、感性十足、充满智慧,又真诚恳切。

他们都流露出他们内在的佛恩.史拉德—厌恶装腔作势、不愿只打安全牌。一个人可以对这麽多人的态度产生启发,令我震惊。

警长、市长、国会议员,以及来自FBI、司法部、国土安全部和CIA的探员轮流上台发言,但他们甚至没有提及佛恩巅覆性的创新,而是谈他这个人谈得津津有味:他如何一接到通知就放下一切,如何总是做对的事,不管面对什麽样的压力或牵涉到什麽人。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我弯身在小金的耳边说:「明年,他们也会这样谈我吗?或只是称赞我工作表现优良?在我一心只为自己时,我曾伤害太多人了,我甚至不信任那些信赖我的人。那会是留在他们记忆里的事吗?」

「不会的!」她盯着我看,彷佛我疯了。小金总是能用只字片语传达比大部分人长篇大论还多的真理。

我环顾四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麽多朋友!如此令人惊艳赞叹的一个夜晚!

佛恩的夫人简短发言,两个较大的女儿也说了一点话,她们都是成就非凡的女子,说佛恩是她们最好的朋友。那让我喉头一紧,为之哽咽。我想到我自己的孩子。他们正在一个许多孩子会排斥父母的年纪,但他们却和我很亲近。他们是我的英雄。

佛恩最小的女儿站起来,害羞地跨步走向讲台。「每当我需要我爸爸时,」她吞吞吐吐地说,瞄着她的小抄,「他总是在那里守候。每一次都是。我是全世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现在,他是全世界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她突然打住,揉掉她的小抄,快步走向佛恩,伸出手臂环抱他说:「爸爸,我爱你。」

佛恩抱着她轻轻摇晃,让自己保持镇定,虽然我不知道他怎麽办到的。他看起来毫不忸怩,他的女儿也是。他们看起来彷若浑然忘我,完全忘却外界的存在。会场一片宁静详和。

我顿时热泪盈眶。我感到小金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看着她,看到她那美丽的双眸也闪烁着泪光。

我已经准备好面对我的退休了。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新生活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作所为,是一面最好的镜子,映照出你是一个什麽样的人,但它仍然不过是镜中的一个影像。真正定义你的,是你的内在,而这也是你能完全掌握的唯一事物,不受命运的力量以及他人的行为左右。

让内在的你(你的真我)全神贯注於神圣的价值,那些价值能走遍天下,能让你的真我成为你梦想中的那个人。

信任守则能赋予你再造自己的力量,超越凡常的现实世界。有了它,你可以进入一个理想境地,那里只有人性的美好,你最终会感受到,无论与谁为伍,都能无入而不自得。

把别人放在第一位的力量,能让你处於优雅的状态,所有的恩赐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自己降临,有如大自然面貌的变迁流转,自然而然、按部就班地到来。

这是佛恩在职最後一天的最後几个小时里,我向他学到的一课。他甚至没有花费任何力气教我。他只是一如往常地过他的生活。

这也是我给你的最後一课:如果你把别人摆第一位,在你人生里的某个时点,即使你不刻意表现,你的行动自然会体现真正的你,而每个认识你的人都会信任你。

***

现在,你已经上完你的信任课程,你也会成为老师,一如所有努力研习有成的人。你已经学会,在追求最崇高的目标时,没有容允长期自利自益的余地,因为自私自利向来只会让人自我毁灭,走向失落,并感到孤独。

不管你曾经对於单枪匹马闯天下抱有何种幻想,那都过去了。信任需要两个人。而两个人只是起点。

随着你的信任族群成长,你会每天自己学会新课题。信任守则是一套哲理,要达到最佳学习效果,就要实地执行,并向唯一能看到全局的那个人学习,那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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