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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把「你和我」变成「我们」

作者:乔.纳瓦罗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新兵营

南卡罗莱纳州,巴里斯岛(Parris Island)

我担任新兵总教官时,队里有个二十岁的新兵,他有段艰辛的过去,似乎不信任任何人。从团队的观点来看,这是危险的特质。在一个闷热午後,结束一次筋疲力尽的校阅後,他拖着脚步,走到床尾柜,在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里翻找—这件事,马上就要改变三个人的人生。他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尽量让柜子保持条理,以免被资深教官教训,给他一顿我们所谓的恐怖「激励训练」。

他的资深教官手下有四名助理教官,是那种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的老练海军陆战队员。他看着那个新兵的动作迅速演变为慌乱。这是不及格的。

慌乱会害海军陆战队员丢掉性命。恐慌会破坏思路的清晰、耗尽血糖、让肺部缺氧、动作失控为颤抖、视野窄化成隧道视野。恐惧引发的生理反应,会引发更多恐惧,最後身体变得不由自主。

在战斗里,这是会出人命的致命伤。若换作是企业经营管理,无法掌控的恐惧也会毁了职涯。

教官踏着步伐,走向新兵,那小子甚至没有听到教官的脚步声。他还不是海军陆战队员。陆战队员会隐藏自己的慌乱,同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新兵训练的关键目标,是教平民以系统化的反应代替直觉,也就是学会「标准作业程序」(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s; SOPs)。

SOPs适用於指挥链里的所有人。你在电影里看到教官脖子上挂的牌子,那不是识别证,而是因应不同状况的SOPs要点。你可以把它们想成是我飞行时随身手册的迷你版,或是信任五大守则,和建立信任四大步骤。

「新兵,你有什麽问题?」

那名新兵立刻弹身站直,迅速到他的头几乎要碰到士官的牛仔帽(又称为「护林熊帽 1 」)。他刚刚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同伴都已经立正站好。

1.美国国家森林局的吉祥物,宣导关於森林火灾的危险。它戴着一顶牛仔帽,而牛仔帽是美国海军教官的招牌配件。

「报告长官,新兵找不到私人物品!」

「那你就可以把我的地方弄得乱糟糟吗?」

「报告长官,不可以!」

「深呼吸!」教官其实挺喜欢这个小子。他们都出身环境困乏的中南部州,都是个性坚忍的小个子,一个来自肯塔基州,一个来自田纳西州,两人都不是富贵子弟,现在也还是没什麽钱。教官康拉德.霍维尔(Conrad Howell)上士一辈子都待在军队里,是步兵战斗的老手(步兵战斗是最恐怖的服役任务),但他和他的四口之家,仍然在领食物券。没有人是为钱而入伍。「新兵,你给我把柜子整理好!」

「报告长官,请求允许协助新兵!」说话的是新兵的同伴,是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小子,上过三年大学。

「请求准许!整理完毕後,你们两个去扫厕所。」

霍维尔上士转身跨大步离去,流畅有如滑行,那顶牛仔帽彷若在氤氲热气里浮动。

「夏恩,你搞什麽鬼?」慌张小子的同伴问道,他在训练过程中一直像保姆般关照他的同袍。

「有人偷了我的钱!那是我全部的财产!」

「去报告长官。」

「霍维尔上士能有什麽办法?」新兵不习惯求助。

「呃……我不知道。但是,夏恩,我觉得海军陆战队员就应该要这麽做。」

「海军陆战队员应该会怎麽做的事,我见识得够多了。」

「如果你不去报告,我会去。」

「请便,乔。」

他们拖着步伐,去打扫浴厕区。

这项处罚其实是从宽发落,远远比热到冒烟的三十个伏地挺身还轻微。(伏地挺身为什麽是三十个?根据霍维尔放在牛仔帽里的SOPs,还有其他种种文件记载,三十是这种天气所容允的最大值)。臂肌锻练之後是极限程度的踢腿、登山式、操枪和各种激励训练。到了最後,新兵早就汗湿淋漓、气喘如牛。

霍维尔是最基层的士官(所谓的「E5」)。夏恩.弗林克(Shane Frink)那种每天拚命努力、没有一句怨言的态度(一如他自己多年前的样子),让霍维尔对他有一种好感。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体感学习的天赋,以及对文字资料的阅读障碍。那小子出自本能的警觉心也让霍维尔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他们很投缘。

另一方面,新兵对教官的一视同仁充满敬畏。教官视所有新兵如粪土,即使是夏恩机敏的弟兄「大学生乔」也一样。这个称呼的由来是他在毕业前六个月,关注到沙漠风暴行动解放敌区的闪电战,爱国心油然而生,於是他毅然决然从维吉尼亚大学退学。

维护和平有它苦涩的现实条件,战争有残酷的一面,教官对於这些事实所抱持的强硬态度,夏恩完全认同,因为他已经在自己成长的城市里见识过战争的缩影。在电影里,新兵都痛恨教官,直到有一天才恍然大悟,这些老前辈都是为了他们能够安全存活着想。不过,谢天谢地,在真实世界里,大部分陆战队员都够聪明,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

原来,这个新兵被偷了八百块,这是他才刚从海军联合信用合作社(Navy Federal Credit Union)兑领的基本训练津贴。顺道一提,我妻子就在那里工作。(离题了?如果事关团队合作就不会:陆战队员的妻子身在军队。她是士兵关系最紧密的同盟。)

(另外,看似离题但其实不然的另一件事:我有妻子小金工作上的专线电话,有一次,她看到来电显示是我,於是接起电话就说:「嗨,帅哥,晚上有安排吗?」但是,电话这一头其实是向我借电话的教官,於是他答道:「女士,我很乐意,但我不认为我老板会同意。」幽默能凝聚人,团队精神是军人保命最有效的灵丹。)

话说夏恩掉钱的这个时候,是训练关键的第十一周,就在名为「炼狱大考验」的最後成果验收测验前夕。第十一周的复习,是让某个排离开营房,接受营长的严格考验,另一个排则留营整理内务,为校阅做准备。接下来,两排对调任务。这项传统要教导的是信任,并彰显共同目标的加乘力量。

这一次却适得其反。有个陆战队员的钱被另一个陆战队员偷了。

这是否表示,毫无保留地信任人是愚蠢的,即使在同袍弟兄之间也是如此?

非也。说真的,在合理原因下及合理限度内,你几乎可以在任何时候,信任绝大部分的人。信任非常类似希望或信仰(在世俗或精神层面都是)。你可以终其一生满怀信任,却无法完全确定它能否实现。

但是,当你跨出信任那一步,得到回报的机会将远远高过遭受打击,而且还能让他人更信任你。

然而,如果你真的对大部分人都怀抱信任,难免有一天会遇到背叛。这是无可避免的。所有的背叛都会带来伤害,但是有的背叛,伤害深到足以让你心碎。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会成为你的炼狱。你会忍不住权衡,思考在这个由不完美的人类所组成的世界,毫无限制地付出你的信任时,其中蕴含的力量和痛苦。

我相信你会认定,信任值得冒险,信任的回报也值得冒险。任何全心付出信任的人在遭到背叛後,几乎都会找到方法,重新唤起年轻时永远炙热不灭的勇气,年轻的心可以在破碎後仍然保持开放,信任会每天新生。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股力量。有些人甚至让一次背叛就彻底摧毁他们的信任,也因此灭绝了那股当「你和我」变成「我们」时所涌现的力量。

那名新兵的状况就是如此。他现在相信,信任的礼物被世人白白糟踏了。从他的观点来看,坏人伤害了他,但好人也帮不上忙。

营区另一端,在上士狭隘的个人起居间里,因为湿热而满身大汗的大学生乔,仍在对霍维尔解释着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上士说,「现在,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那小子会成为优秀的陆战队员!总有一天会的。告诉他,打起精神。如果他帮助弟兄,弟兄们也会帮助他!」

「报告长官,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们要怎麽帮他。夏恩相当消沉,长官!」

「你的弟兄会撑过去的,」霍维尔打断他的话。「相信我!退下!」

乔去找夏恩,并告诉他,他所在的机构,是美国文化公平正义的极致化身,所有事情一定会解决的。

年纪轻轻就被冷酷的世界磨硬了心肠的夏恩,说这整件事让他想到他过去的世界,他曾因并非自身错误所导致的事情而受到处罚,像是贫穷、矮小和阅读障碍。不过,那是另一段很长的故事。

但这是头一次,他有个真心关怀他的朋友,不只是出於个人情感,也是标准的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位守护天使,即使他有着最不像天使的举止装扮。

我们也都有守护天使,只是对大部分人而言,我们的守护天使就是我们的善良本质。

在新兵谈话时,霍维尔已经想好一套计画。那套计画,永远地改变了那个年轻新兵的人生。而那项计画也改变了霍维尔的人生。还有我的人生。

这项计画的行动,让我体认到领导力真正的精髓。

我的甜甜圈外交

还记得在二○○○年代初风行全国的Krispy Kremes(KK)甜甜圈吗?那真的称得上像是中邪。早在那之前,KK在它的发源地卡罗莱那州,随便哪个地方都买得到。我在巴里斯岛时,这种前所未见的甜甜圈更是诡异到不行:极度罕见,供不应求,因而为甜甜圈渲染上几近神秘的色彩。

我运用它们的魔力,为自己的生活增添新的力量。

它们就像是由糖和脂肪所做成、魅力无法挡的护身符,随着霍维尔教官的计画的结果,带我走到那个扭转人生的事件。

我们的基地离KK甜甜圈店非常近,只要时间算得精准,我在店里买的甜甜圈,送到教官手中时,袋子甚至还冒着烟,散发有如还在烤箱里的甜甜圈香气,上面还覆盖着闪闪发亮的巧克力,热得烫手。

我每两周就会买KK甜甜圈来犒赏我的弟兄。「甜甜圈日」成为军中弟兄情谊里的一段金色时光,如同其他军中的永恒时刻,即使在辉煌的荣耀和失落的回忆渐渐褪色之後,它们都还会留在你的心里。

请吃甜甜圈符合所有五条信任守则,虽然当时我只知道要买甜甜圈请大家吃。一如大部分的行动时刻,分类归纳的条理,都是後来的事。

套用信任守则来说,甜甜圈是为了别人,不是为自己,也不是因为请客让自己觉得脸上有光(回到守则一:放下自我);甜甜圈隐含着没有批判的接纳,对大家一视同仁,因为我只买一种基本口味;KK甜甜圈的价格足以表彰乐善好施之心,而不嫌麻烦地快递热腾腾的甜甜圈给大家,此举也传递了我对他们宽厚无私的心意。

还有,吃甜甜圈的合理性也无可辩驳:大家饿了!里头也蕴藏前一章关於信任守则的课题:身体「不由自主」,亦即它的运作有自主意识无法控制的层面,而是由像饥饿这样世俗的物质需求所主宰,身体有自己的逻辑。地球上所有人类的有形心智(大脑的血肉),都可以建立信任,或不信任。这种生理现象具普世性,它可以为你所用,也可以危害你。选择操之在你。

我的弟兄们大口吞吃碳水化合物甜食、大口灌饮咖啡,以地表上的能量和产生满足感的化学作用,奖励他们的大脑,这麽做总是能让他们更敞开心胸、更放松。

每当我们办公室飘出阵阵KK甜甜圈的香甜气味,混合着新鲜咖啡的醇厚香气,大家就本能地聚集,解除防卫,分享关於新兵和上级长官的资讯。解除防卫,资讯自然就会流通!

我们的「甜甜圈日」衍生自人类最古老的公众仪式:聚集以分享食物。历史上,人们从分享行为延伸出平等的价值,也在食物的生物化学反应里找到平等。文明初现之时,当一小群猎人为庞大的部落带回足够的食物,这不只是健康照护开天辟地的第一例,也不只是透过利他的共同生存之道。它完全是化学反应实验,来自大自然的甜美熟成滋味,转化为喂养人类大脑的满足分子。

这项习俗,在人类社会透过演化心理学一直沿袭到今日,古今皆然。在今日这个太平时代,它通常以食物为中心,而且这些食物的成分,与产生愉悦感与凝聚感相关的大脑化学物质通常直接相关,有时会被归纳为「疗癒食物」,如高碳水化合物的甜食和淀粉、咖啡因、巧克力(具有少许令人陶醉、有催情作用的苯乙胺)以及美酒。

毕竟,人们通常会相约聚在一起喝咖啡、啜饮鸡尾酒或享用甜点,但不会约好一起吃菠菜,这是建立关系的行为与纾发情怀的化学反应两者共生汇聚使然,这两者都在犒赏大脑。

在甜甜圈日,化学反应有助於分享,而分享能突显我们对族群的一体感,鼓励大家自由流露想法和感受。

我把甜甜圈外交施展到极致。因为我手下有十六位教官,每位教官各有一排八十八名的新兵,为了领导这所有的人,我需要掌握全部的资讯。我经常提醒我的教官,我能保护他们职涯的唯一方式,是让我的上级信任我。我警告他们,上级长官之所以能给我们保护〔用陆战队的话说,就是「上面有人罩着」〕,是因为长官在事件变成问题、问题变成灾难之前,就先得知所有的资讯。

我会保持沟通管道的开放畅通,对上对下都是如此,这样指挥链里的每个人都会知道我要采取的所有行动,以及各项行动背後的原因是什麽。如果他们理解,就能帮忙,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以互惠的相互信任触发生存力的最佳写照,而且不只是弟兄们的生存,还有我自己的。

如果我有手下搞砸了事情,中校要召见的人不是他们,而是我这个上尉。我必须能够解释,我的弟兄为什麽搞砸了,以及同样的事为什麽之後不会再发生;因此,我要尽我所能地去知道每个人的所有事情。如果事情没有合理的解释,犯事者的军旅职涯可能就毁了,而且恐怕连我的也要一起赔进去。

当然,比起只是为了强化彼此的保护,了解弟兄们的生活本身更具有价值。蒐集资讯是建立同袍情谊的核心,资讯是凝聚彼此的胶水。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带着一本排长专用的笔记本,记下每位弟兄的生日、结婚周年纪念日、徵召纪录和优良事蹟等所有重要个人事项。在每个人的特别日子里,我会拍拍他的肩背、说点祝福的话,或是送他一个甜甜圈。主动而出其不意,并不要求回报。他们对这些小小的善意之举也真心感谢,几乎可以看到有光照亮了他们。

我当时觉得,我只是想当个好人,但其实我是在当领导者。我让我自己为我的弟兄而活。

在新兵训练,一如在许多情况下,不这样做反而是疯狂。我身边围绕着我完全要仰赖他们的人。在战争时期,我们的性命都在彼此手中。

教官都是历经过千鎚百链的人,已从各种角度看遍生与死,也至少曾待过两大洲。不管军阶如何,教官都是巴里斯岛真正的领导者。从组织架构上来看,我是他们的老板,但我的主要工作是从学习里做领导。

在这个超级重要的一周,我把甜甜圈发给大家传递,我被透露出压力的肢体语言包围:紧绷的嘴唇、扬起的眉毛、内缩的下巴和交叉的手臂。

霍维尔上士尤其看起来心事重重。他想要在椅子上坐定,但紧绷到靠着椅缘摇摇晃晃,他的双臂夹紧,浑身肌肉紧绷,肩膀高耸到好像要爬到他的脖子上。几个弟兄瞥眼看了看霍维尔,又看了看我,眼神好像在说:「上尉,你该出面了!」

我把霍维尔拉到一旁。

「你在烦恼什麽吗?」

「要命,没错。」霍维尔口不择言,也毫不隐藏情绪。我喜欢他那样的率直,他的新兵也喜欢那样,因为他们永远会知道自己面临什麽情况。直肠子是信任最好的导管。

可是,霍维尔是我们营长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他我行我素、不受控制,不遵守一些战後军队政治正确的新规矩。霍维尔和上校不投缘,他们的冲突有一天在一班弟兄面前爆发到高点。霍维尔辱骂一名新兵(信不信由你,这是大忌),上校为此斥责他,霍维尔竟然回答(原句照录):「报告长官,你他×的是在让我难看吗?」

霍维尔告诉我关於小偷的事。他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真糟糕。这是各方都输的局面。如果我们把做错事的那排新兵骂到臭头,让他们自己举报小偷(但我们不太可能会这样做),整个排都会觉得被背叛,而背叛的矛头可能指向他们同排的自己人,或是我们,也可能两者都有。

当然,小偷会蒙羞退训,而这件事会像个幽灵,永远纠缠着这个小子不放,但他很可能只是因为一时愚蠢,或受不了诱惑,才犯下有生以来第一个大错。

然而,这件事我们如果不好好处理,夏恩可能永远无法对他的弟兄展现忠诚,这是海军陆战队在危难时的平安符。最後,这件事会对他造成伤害,或是伤害某个他没有为对方全心全力奉献、彷若自己身家性命全系於此的人。

这件事若要关起门来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新兵和他那一排弟兄乐捐。这麽做,一来能恢复那小子对这个组织的信任,这个有一天可能需要他奉献生命的组织;二来也能凝聚一整个排的向心力。

可是,乐捐是完全违反军规的。军中严格禁止军官和士官在部属间发起任何形式的募款,这是因为军队里本来就有服从的压力。

但霍维尔上士是重视陆战队弟兄精神远胜过规定的人。

「长官,我可以处理。」霍维尔告诉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我知道。他要发起乐捐,挽救那个小子的信任感,即使可能要以断送自己的职涯为代价。多年前在亚洲,曾有位长官为了救他一命而踰越命令,那是一份他无法轻易忘怀的恩情。在他职涯里的每一天,他都在努力报答这份恩情,不管是象徵意义上的,或是平淡平凡的小举动。

「上士,」我说,「没有问题。我了解,我会处理。」

「谢谢长官!」他的肩膀因为放松而垂下。他起劲地啃完他的甜甜圈。

我也把我的吃完,然後我问自己:「呃,德瑞克上尉,你究竟打算怎麽做?」

还剩一个甜甜圈,这是我头一次自己拿走多出来的甜甜圈。我需要一点生物化学反应的加持。

KK甜甜圈配着加糖加奶的咖啡下肚,糖和咖啡因巧妙地为我注射了一小剂信心。

我很庆幸这是甜甜圈日,也为之前的甜甜圈日感恩,因为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没有之前的甜甜圈外交,我不可能享有现在如此坦诚直接的沟通。弟兄们固有的认同,渐渐打造出一种信任关系,赋予我多一点的弹性,而这份弹性现在是我的最大希望,让我能够解决这个看似无解的问题,同时不必断送别人的职涯:因为如果真要牺牲,我会站出来,排在第一个。永远保持弹性。

信任的化学反应

信任是一种感觉。感觉由化学物质承载而来,主要是神经传导物质和荷尔蒙。传输诸如信任等正向感觉的,多半是多巴胺、血清素、γ-胺基丁酸、肾上腺素、内腓肽和几种身心传导物质。

这些传导物质从大脑到身体,再从身体回到大脑,在回馈和前馈的连续循环里,平衡身心功能。

当你帮助别人打开心房,让信任感流入,就会引发一阵犒赏大脑的生化反应大爆发,温暖他们的心,让他们想要再次看到你。

但是,当你让别人认为他们应该对你自我封闭,他们只会感到疏离的冷漠,而痛苦不堪、四处流窜的恐惧,会强化冷漠。恐惧会在我们的耳朵里不断低语:不要信任任何人。

恐惧的记性绝佳,能让人永远动弹不得。恐惧深藏在爬虫脑中,在一个叫做「杏仁核」的杏仁状小屋,阴魂不散。它可说是大脑最靠近脊椎的部位,因此占有一个有利位置,能在你的心智有机会思考前,就启动身体行动。住在大脑这间被恐惧纠缠的小屋里的,还有历经背叛经验的阴魂,它们就像所有的恐惧情绪一样,使出浑身解数想要保护你,但也会在过程中限制你的人生。

要信任他人,并受他人信任,你有时候必须清扫那间小屋,制伏蒙蔽判断力、破坏情绪化学反应并引爆怒气的恐惧回忆,

要放下过去的黑暗,每个人要做的修练都不同,有些人的功课比较难。这条路,只有自己才能走,但各人都心知肚明,它究竟源自哪里。如果你观照自己的内心,你会找到那个源头。

不过,与自己最烦扰的念头和平相处,只是第一步。要达到领导力所需要的信任程度,你必须用新的记忆(像是放下自我、去除批判的接纳、肯定他人、乐善好施和保持理性时感到丰富的正面时刻)取代恐惧,尽管在你行经死荫幽谷的人生悲惨时期,那些恐惧曾经一度发挥保护作用。这些信任以及激发信任的回忆,能带我们进入稳定的心境,这种心境,最简单的描述就是「爱」。

所有的关系和交会都受到思想和情绪的生物学所影响,要从怨怼里昇华、转而相信他人,控制人际互动反应的化学作用,自然是重要环节。

虽然大家还蛮常用「化学作用」描述人际相处的品质,有些人却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化学作用」确实存在,也名副其实。

我们在别人周遭的言行举止,不只会影响别人的想法,也会影响他们的神经化学作用,因为身体会随着想法而有所反应。

他人的行为也会挑起我们的神经化学作用,创造一条双向道,让「你」与「我」成为「我们」;结果有好有坏,可能创造连结,也可能形成对立。化学作用可以刻画记忆,刻痕深到几乎无计可消除。即使创造这些化学物质的行动已经过去,这些化学物质可能还会停留很久。

只要一个建立信任的明显举动,例如在关键时刻肯定他人,能创造出相当於「性」所触发的化学反应。有时候,在对FBI和民间产业的学员讲习时,我会特别把这种反应称为「性、肯定和摇滚反应」。

肯定和性都能触发大量多巴胺(兴奋感神经传导物质),以及血清素和γ-胺基丁酸(都属於满足感的神经传导物质)。这三种良好感觉的神经传导物质,一旦经突如其来、值得信任的行为而活化,着名的内啡肽(愉悦感荷尔蒙)以及催产素(亲密感荷尔蒙)就会加入(最为人知的就是在女性生产後不久,或所有人达到高潮後,其分泌会达到最高峰),一起迈向信任的旅程。

这些行为面化学物质联手,为大脑创造出舒适无比的神经化学泡泡浴,在心理和生理上诱发显着而持久的愉悦感受。这股健康的稳定感多半位於多巴胺驱动的大脑部位,名叫「基底核」,人称「大脑的愉悦中心」,是浪漫亲密感的主要位置。如果因不良的生物化学物质或行为环境,导致基底核的功能不彰,就会造成忧虑和焦躁的失调症状(包括强迫症)、偏执的焦虑症,和注意力不足过动症。

情绪化学反应良好或是身处幸福环境的幸运儿(最幸运的是两者都有),大脑和身体往往具备一种优势,那就是找理由让自己感觉良好,而不是感觉恶劣。

从心理层面和生理层面建立信任,两者之间的界线模糊,而且会互相强化。启发信任的言语或非言语讯息,会启动大脑里的愉悦中心,它们不只强化讯息的力量,也会强化讯息传递者的可信任度。

二○一二年,哈佛大学有群神经科学家证实了这点。他们发现(一如我在前一章提到的),一个人的日常沟通,平均有四十%是关於自己的意见、行动和感觉。他们的实验显示,当人们谈论自己时,大脑是处於多巴胺主宰和神经化学喜乐的状态。即使给予金钱,要他们改变话题,大部分人还是想继续谈论自己。

如果你大部分时间都让对方说话,就能点亮他们大脑里的愉悦中心,而他们通常会信任你。就是那麽简单。

同样地,科学家测量了催产素(亲密感荷尔蒙)在不同情境下的分泌量,他们发现,人在与朋友见面,或甚至只是遇到相处愉快的陌生人,催产素都会增加。

即使只是和陌生人握手,或是无意间的碰触,亲密感荷尔蒙都会增加。在一项有趣的实验里,一名便利商店的店员在找零时,在每两位顾客中,就有一位是轻轻把零钱塞进顾客的手里。顾客走出店门时,研究人员询问他们与店员的互动情况。结果显示无意间被碰触的顾客,对於店员互动的评价远远高出许多。

同样地,甚至有实验证明,当你养的宠物用充满爱的眼神看着你时,你的催产素也会增加。真的就是那麽可以控制、可以预测。

然而,操纵或胁迫的接触,会引起心理和生理的反效果。负面的言语或非言语讯息,会产生演化心理层面的力量,就是俗称的「大脑绑架」(brain hijacking)。

这股力量会产生生理上的压力反应:在一九一五年首度被坎农(W.B.Cannon)指出来,称为「战或逃」(fight-flight)反应;在一九九○年代,史陶士(C.L.Stauth)进一步演绎,称为「战或逃或僵」(fight-flight-freeze)反应,这个说法也出现在各种书籍和文章里。这种常见的生理反应,是用极其大量的压力荷尔蒙可体松淹没大脑,启动自主神经系统掌管刺激和同情的区块,导致与焦躁和焦虑相关的荷尔蒙分泌过多。

它也会压制乙醯胆硷的运作(掌管思考和记忆的主要神经传导物质),藉此干扰逻辑思考,即大家常说的「大脑当机」。由此会酿成悲惨後果,那就是彼此不信任的人们在相处不愉快时,有时候甚至无法保持思路清晰。

「战或逃或僵」反应有各种强化不信任的外显生理症状。血管收缩是其中一种生理反应,会导致手脚冰冷。压力反应也会造成呼吸急促,可能会让一个人讲话变快;讲话快速是不可信任的同义字,是无法让别人信任的人都会露出的马脚。压力反应也可能引发肌肉抑制,有些人会因恐惧而瘫痪,引发轻微的语言障碍,或是觉得舌头打结。这种抑制也会妨碍肌肉协调,造成外表看起来僵硬或古怪。其他生理症状包括瞳孔收缩,造成俗话说的珠子眼;消化系统收缩的损伤,有时候会出现反胃症状;还有周边视觉的限制,造成隧道视觉(字面和象徵意义兼有)。

所有这些生理反应都会透过从身体到大脑的前馈活动,进一步引发精神压力。如此持续交互作用下去,构成不信任的恶性循环,限制了给予信任或激发信任的能力。

这一套生理特徵(它们全都有明显的徵兆),让曝露在「战或逃或僵」行为的人感到敌对、闪躲和无反应。一旦那些感受开始出现,就难以制止,一如身体有自己的思考,不听你的使唤。

遗憾的是,经常追求领导职位的A型人,通常天生就有高肾上腺素的生理特质,身处压力情境时,比平静悠闲的人更容易受到大脑绑架的影响。他们的肾上腺发达(这通常被认为是强者和活跃者的天生优势),让他们很容易掉进负面行为,让一些有生产力的条件(如积极进取),演变成具破坏力的条件(如具侵略性)。

因此,信任守则所蕴涵的强大身心力量,就是不属於A型人的第二天性。有时候,他们愈努力追求领导力,领导力就愈退步。

如果这听起来符合你的状况,不要难过,因为我也一样。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摆脱我固有的本性,不再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并学会多为别人想,胜过为我自己。我开始转变之後,彷佛卸下肩头重担:那个重担就是我的自我,我以为我的自我是我的支柱,但其实是我的限制。

时至今日,在医疗照护的创新时代,许多人都寻求快速治疗(尤其是企图心旺盛型的人)。新世代的缓和疗法,确实能帮助某些有明显情绪障碍的人平静下来、控制忧郁,并改善关系。但是,我在这个领域的研究让我深信,想要控制信任的化学反应,最好的方法不是透过医药,而是行为调整。我秉持这个信念,创造出信任守则。

我在一个名叫IARPA(Intelligenc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ctivity;情资进阶研究计画)的政府单位时,曾花费一段时间,探索过「信任」的化学作用。但在寻找只依赖生理方法(如施打催产素)提升信任的可靠方法时,进展非常有限。它对有些人似乎有用,但有人则出乎意料地出现了感到更疏离的效果。

对大部分人来说,要追求情绪化学反应的最适化,最佳的纯生理方法是努力保持良好的健康和体适能状态。

整体健康情况对情绪的化学反应和认知,都有强烈的影响力,因此,如果你经常为了无所节制的企图心或失控的放纵而牺牲健康,你就很难展现最佳状态。满足感的化学物质,以及高阶思考能力,将会因耗竭和焦虑、甚至是不当饮食或营养不良而被大量掏空。

基於同样的原因,咖啡因、碳水化合物和酒精的谨慎运用,通常能给人体健康暂时的刺激,过度使用则会产生反效果,尤其是用於自我医治疲倦和忧郁。这麽做很容易导致莫名地脾气暴躁,开启我们文化中常见的恶性循环:坏习惯会引发坏行为,坏行为又反过来加剧坏习惯。

我从史拉德学到的另一个重要课题是:不想治疗压力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染上压力,不要染上压力的最好方法,就是保持最低期望。他说:「期望适当,就没有失控的空间。」

神经传导物质和荷尔蒙的功能想要达到最适化,最佳策略和妈妈的叮咛一模一样:饮食健康(包含蔬菜;拿甜点之前,先把正餐吃光光!);睡眠充足(包括有助於大脑细胞重建的深度睡眠);规律运动(大量有氧运动,启动身体自己的抗抑郁剂和兴奋剂);把曝露於有害物质的程度降到最低(包括你喜爱的有害物质);每天都要试着放松;和你爱的人相处(包括偶尔打电话给妈妈)。

以下是你的功课:极度诚实地盘点你自己的信任化学作用。请思考以下的问题:

? 你容易发怒吗?

? 碰到问题时会让你睡不好吗?

? 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时,你会不自在吗?

? 在你采取行动时,曾被背叛的往事仍会影响你吗?

? 你是否禁得起别人的冷落怠慢?

? 对你而言,失败的难过会比成功的喜乐更强烈吗?

? 你要依赖外部因素,情绪才能恢复正常吗?

? 你多少为自己的孤独觉得骄傲吗?

? 看到别人失败时,你会产生一种带着罪恶感的快乐吗?

总有人得牺牲。不是他,就是我

巴里斯岛

我去找上校,告诉他关於窃贼的事。因为我必须对他诚实,对军队诚实。

我告诉他事情始末时,他的双手和下巴开始紧绷,发自肺腑的怒气,让颈部往上泛红,好似水银沿着温度计上升。

「该死的霍维尔!」他说。「部队纪律不严!」

「长官,小偷是在另一排。」

「专挑霍维尔的兵下手!」这逻辑也太跳tone了。他显然对霍维尔怀恨在心。上校不曾真正学会控制他的情绪,任何侮辱都会直冲大脑,停留在那里。

「有件事我要先讲清楚。我不要看到霍维尔上士发起乐捐。」

「是的,长官!」

但是,我自己已经深思熟虑过,我知道乐捐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霍维尔的人也不会在意。

我怎麽会知道呢?因为我问过大学生乔。这是个敏感、而且对不相关的闲杂人等不能透露的话题,但我信任他。那份信任有部分出自纯綷的逻辑:他把夏恩的成功看得和他自己的成功一样重要,他不会为具有毁灭性的选择背书。有部分信任则出於直觉,没有固定规则,可能只是凭他眼中透露的神情。说真心话的人,眼中有种平静,坚定不闪烁的清澈,不掺杂一丝操纵心机。

事实上,乔说,他们这群新兵们想要给「老头」(三十五岁)霍维尔一份礼物,在他们分头奔向未知远方之前,做为临别赠礼,而这项乐捐计画是帮助他的完美机会。乔也没有要求我这次对话要保密。不需要。因为信任具有感染力。

然而,现在是一团混乱,就像我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尤其对我而言,状况很不妙。

三天後,是新兵训练的最後一个甜甜圈日,即使是最好的时候,这一天都免不了染上苦甜参半的滋味,因为教官总是会对几个新兵就像对待自己儿子一般。他们在新兵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象徵着一种洗礼,进来时是男孩、离开时是男人,会为维护「美国之所以成为美国」的那份公正和自由,牺牲自己的一切。

这些话,上士不曾说出口,甚至连一点表示都没有。老天爷!他们可是教官啊!但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那也是我的感受。

即使在这弟兄情谊的梦幻之日(或特别是在这一天),我一片混乱。这一天,有人要牺牲。

我把甜甜圈递给霍维尔上士时,我们一同站在营区二楼,看着陆战队新血呈紧密队形行进,整齐画一,融为一体,他们身上的蓝色衣服,映着绿草地,呈现鲜明的对比,他们身上的黄铜配件闪闪发亮。

「这景象,我怎麽看都看不腻,」霍维尔说。

「真是壮观。」

「要是看不到这景象,我会恨得要命。」

「我也是。一旦进入心里,就会永远生根,不是吗?」

「没错。」霍维尔的头微微往左倾。「上尉,那个,呃,问题,怎麽样了?」他语带犹豫。

「啊,对。没事了。上头有人会罩着。所以就去做,把事情解决。」

「真的?」

我用眼睛余光瞥向他,但他正往另一个方向看,於是我只能看到他臂膀上他四个孩子的名字刺青。「真的。」

「上尉,漂亮!」

我希望别人也这麽认为。但我自己恐怕不是做如此想。我看着我的海军陆战队,长长地凝视着,因为我认为这可能是我看他们的最後一眼。

我决定承担一切。我怎麽能逃避?

不是他,就是我。

***

新兵结训後,有一周休假可以回家,接下来就要前往北卡罗莱纳州的乐洁恩营,向海军陆战队战斗训练中心报到(也就是第一章提到的铁甲巨蚊之家,当时我历经了一场到轰炸场的午夜兜风)。

等他们到了乐洁恩营,我们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甚至连联络或听闻到消息都很少。

但是,这次不会这样了。很遗憾。

在最後一组人抵达乐洁恩营约一个月後,有天清晨,上校来找我,脸上挂着邪恶多於友善的笑容。「我们逮到他了!」他说。

「逮到谁了?」

「霍维尔!他死定了!」我觉得一阵反胃。「就是那个你和我提过的,叫芬克,还是叫弗林克的新兵,他到了乐洁恩营後,开始到处声张关於有人偷了他八十美元的事。」

我插嘴道:「是八百美元,长官。」

「管他是多少钱—然後这个大嘴巴到处和人说,关於他的教官发起乐捐的事。所以,霍维尔现在落在我的手里了!」

他得意洋洋,不怀好意地笑道:「告诉我你命令他不准发起乐捐的经过。」

我感到胸口一紧,必须用力才能吐出一字一句:「长官,我没有和霍维尔上士讨论这件事。」

「你说什麽?」

「报告长官,我没有对上士下令。上士没有违抗指令,长官。报告长官,都是我的错。」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听到这种话。」他的颈动脉鼓起,脸上开始冒汗。

「报告长官,是我的错。」

他沉默了一下。「德瑞克上尉,我从来不认为你是终身职业军人的料,但我本来以为你可以胜任在巴里斯岛服勤。你愚弄我。明天你要向营长报告,提请对你的处份。你要解释你为何违反规定,并告诉少校,你到底在想什麽。」

「报告长官!是!明天!」我立正敬礼,他瞪着我,一动也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只能等……等……等—等到他终於回礼。我收回敬礼,走开了。

我希望我可以说,我是抬头挺胸地离开,但那不是真的。事实是,我像个吓坏的孩子一样走开。

我看了那些在阳光下行军的同袍弟兄最後一眼,渴望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思索着如何向妻子启齿。我因为茫然而颤抖。但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终於成为领导者。我希望在未来的年岁里,这一天我看起来还算合格。

我做了对的事,我不後悔。

我只是担心害怕。

好人的幸运是福报

时间往後推到二十年後,地点一样是在匡堤科。

我的讲题是在秘密工作的政治敏感领域里,建立信任的重要性。我结束演说後,满屋子的执行长和企业高阶人员开始离场,教室慢慢变空。这群人大部分是和政府签约的国防产业人士(绝大多数是军人出身),与我的专业相通,价值观也相同,能和他们同处一室,我觉得很有趣。

一如常有的情况,有些人在演讲结束後,会走上讲台前来闲聊。在排队人龙的尾端,我看到一张看似熟悉的脸孔。随着他逐渐往前移动,我从他的脸孔开始联想起相关的线索:时间是好久以前,和海军陆战队有关,某个问题是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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