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世界
维尼吉亚州,匡堤科
我的大日子来了。我的船来了。这是我努力赢得的。或者说,我是这样认为。
我人在FBI总部高楼,坐在我宽敞的(依照政府标准规定)办公室里,在奢华的(依照政府标准规定)办公桌前,瞪着黄色笔记本上的文章大纲,上头的叉叉比字更多,虽然我已经琢磨了好几个月。
从第一点到第五点,总结了信任的五大基本方针。
我能够一路走到今天,达成我一直想要的境界,也就是领导重要计画,都要归功於这篇文章要谈的概念,以及在那些概念背後的多年经验。我现在领导的重要计画就是「反情资行为分析专案」(Counterintelligence Behavioral Analysis Program; CBAP)。
这篇文章的目的是帮助全国探员理解,威胁美国安全的那些外国间谍,他们行事的动机和方法,以确保探员在处理案件时,都能以信任守则为依据,发挥效益并符合伦理道德。
我能担任这项领导职,主要是因为我受人信任,无论是好人、坏人、聪明人、比较不聪明的人、我了解的人,还有我几乎一无所知的人。
「那麽,」我自问,眼睛盯着清单,「我要给它什麽名称?」这不只是策略,但又称不上是领导制度。它是一套标准,还有伦理,是个行为准则!
在页面上方,我写下「信任守则」(A Code of Trust)。接着我在Google上搜寻,确认没有人用过,确保我没有窃取别人的构想。我甚至没有找到与此有任何一丝类似的资料,也没有找到任何与此类似的概念,不管是在公开领域或局里都是如此。於是,我删去不定冠词「A」,改成定冠词「The」。
「信任守则」(The Code of Trust),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觉得好极了,这感觉大约维持了十秒。接下来的问题是:别人要怎麽实行?而且是在真实世界中实行?
没错,我界定了让一个人值得信任的基本特质,然而,那个人要如何变得让人信任?两者之间是有差异的。
我先放下这个问题,回到工作上。大约六周後,我建构了一套实行系统。我完成了文章,《FBI公报》(FBI Bulletin)接受了我的投稿。
後来我才知道,我完成的这篇文章,及时帮助了一个老朋友。
核战开打
密西根州,底特律
特别探员蕾拉.库尔里(Lyla Khoury)信步走出FBI的底特律总部。总部是座巨塔式的建筑,东边俯瞰壮丽的河景,西边是偏僻空旷的停车场。蕾拉上了她的车,头靠在方向盘上,哭了大约一分钟,这是她从某本女性领导心理学的书里学来的释放压力技巧。她的主管是特别探员助理主任,刚刚对她破口大骂,要她终止调查。
蕾拉完全不懂他在想什麽。
在她看来,她的目标(逮到罪犯)本质上就是个混乱的过程,甚至涉及道德情结;但是,她主管的目标却是每个案件都要界线清楚,不然就搁置不动。她认为他像机器人,是执迷於统计数据的技术人员,而不是真正的调查员,她在他背後叫他「机器探长」。
她在会议里大发脾气(虽然明知道这样做对事情没有帮助),但她对於一个可能在中东产生又一个核武国家的案件,就是无法保持冷静。在主管下结案令之前,她丢出的名言是:「『爆炸』这两个字,你是有哪一个字听不懂?」
她严峻的评估结果并没有获得主管的信服。他给她三周的时间,把案子结掉,或是(从她的观点)完成奇蹟。
(我必须补充,这里的问题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核武问题。它也可能是化学武器、生物武器或其他类型危机。总之,威胁的精确本质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
她打道回家。但是,在家里等着她的,是更难缠的问题。
她开了前门,出声唤道:「艾蜜拉,我回来了!」她女儿现在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另一名住客。
她後来告诉我,她得到的回应是:「然後咧?」
「然後咧?」基本上就是:「那又怎麽样?你在家也是当我不存在,你回来了会比较好吗?」
她女儿在厨房,手机遮住她的脸庞,目光连抬都没抬一下。
「我们之前谈的事,你想过了吗?」蕾拉一边问艾蜜拉,一边翻冰箱,想找点至少像是可以当晚餐的东西。
「等一下,」艾蜜拉输完简讯,似乎想拖得愈久愈好,最後开口说:「有稍微想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不想要参加升学谘商辅导。问题不在我身上,问题出在我现在过的生活。所以。对。就这样。」
蕾拉很想举手投降,但如果她真的撒手不管,艾蜜拉一定会恣意而为,不顾後果。於是,她柔声说道:「这是不智的选择。」
她女儿翻了个白眼。「噢,我的女神卡卡!至少我始终如一!」十六岁的艾蜜拉已经练就一口自作聪明耍嘴皮子的好功夫,这都要归功於她大量吸收关於功能失调家庭、大厨、模特儿、人妻和裸露男女等电视节目的成果。
「你的手腕怎麽了?」蕾拉问。
「不见啦!」艾蜜拉说,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整只手都不见啦!」
「注意你的言词!」
艾蜜拉默不作声,一如往常。
「艾蜜拉,你一定要了解,我只是希望你……」
艾蜜拉打断她的话:「更像你。好啊!那我有个问题请教。你过得怎麽样?」讽刺的语气得自脱口秀主持人「菲尔博士」(Dr. Phil)的真传。
蕾拉的生活,是从一场恶梦里再跌进另一场恶梦,层层套叠,即使在她的舒适区也躲不掉冲突,无法喘息。十五年前,她怀抱着金色梦想:成为公设辩护人、生个小孩、休假一年、加入一流的侦查组织、升迁到高位,然後竞选公职;她梦想她在造势会场台上,身後站着她心爱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但从五年开始,梦想变得实际。蕾拉的梦想,以前总是以「曾经……」开场,现在则是「总有一天……」。
如今,蕾拉没有丈夫;有一间房贷金额高过房屋价值的房子;患有长期失眠、肠躁症;有个对她不满的主管、停滞的职涯;有个与她疏远的女儿,藉由自残、和鲁蛇约会、荒废学业、对母亲说难听话以及决定成为美发师,表达她的愤怒。蕾拉对女儿的自暴自弃感到万分不解,也永远都把这些结果怪罪於自己。
往好处看,她或许能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她会成为英雄,她女儿会对她刮目相看,她的梦想又能败部复活、死灰复燃。
那就是人生,她想着:不管你有多英勇,除非你是赢家,否则没有人会封你为英雄。
但是,蕾拉一丝放弃的念头都没有。五年前,我们在中情局训练中心初认识时,这是我最欣赏她的一点。
「我在工作上遇到一个问题,」蕾拉告诉艾蜜拉,「我可能要出两天远门,所以你必须和你爸爸住。」
艾蜜拉的肩膀垂了下来。「你要去哪里?」
「匡堤科。」
「玩得愉快!」
「我不在时,不准见小钉。」小钉是她女儿的男朋友,取这个绰号是因为他耳朵戴了耳钉。
「我的妈啊啊啊啊啊!」创新纪录:有五个音节。
「我是一家之主,家有家规。」
「你现在讲话像老爸!」这句话是终极杀手鐧。
蕾拉反击。「如果你再离家出走,就不必回来了。」
这句话看起来正中艾蜜拉的要害,蕾拉立刻後悔了。她想要收回她的话。但收回只是比喻。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艾蜜拉两眼无神,瞪着手机萤幕。
蕾拉进办公室,打电话给我。我记得她对我说,要不是她老板疯了,就是她仍然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信任会转化为领导力
我看过很多人在实行信任守则後,几乎都成为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一定是因为他们实行不当。套用飞行的术语,我们称之为「飞行员失误」,超过八成的重大问题,原因都是飞行员失误。在失败的个人关系里,人为失误的比例更是高出许多。
没有人是百分百完美的,但是有些行为守则接近你一生里所能遇到的完美境界。根据这些守则铁律,若你放下自我、去除批判、肯定别人、理性至上并乐善好施,你就能赢得信任。
但是,即使你值得信任,你的工作仍然只完成一半。没有完成的另一半是如何传达你的值得信任。
当你值得信任这件事会更广为人知,信任你的圈子就会扩张,规模超乎你的想像,你的信任族群也会突然出现,彷佛它一直就在那里。
要成为众人信任的伟大领导者,你必须遵循四个步骤。如同在第一章提到的,信任的四大步骤如下:
一、整合彼此的目标:你会得到只有靠联合作战才能达成的力量。
二、尊重对方的性格框架:人只信任了解他们的人,包括他们的信念、目标和个性。
三、经营会晤的布局:为每一次互动创造最佳环境,为成功布置舞台。
四、建立良好的关系:说人人都想听的语言,以对方和他们需求为焦点。
这些步骤都不是什麽高深的学问。但我们都有虚荣、漫不经心、怠惰和不安全感的一面,因此要确实执行需要秉持绝对的决心。
而那份决心从何而来?它来自我们终极目标闪闪发亮的愿景,你会愿意为了它,做出必要的短期牺牲,成为受人信任的人。
在你自己的家庭里,这些牺牲可能感觉像是出於直觉的行动,因为你已经在那个小环境里建立了信任;但是在一大群人之间、在这个冷酷的世界,我们常会筑起防卫、蒐寻敌人,并限制我们的信任。我们这麽做是出於恐惧,是为了控制失败的风险,而不肯把握机会,为信任赌一把。
这些是你需要克服的恐惧,也是你应该把握的机会。
在现实世界,要激发别人对你产生拥有绝对领导力的充分信任,唯一的方法是集结你所有的人际关系,成为一个汇聚凝聚力和团结感的群体,让感觉上和运行上都像是个家庭。
有许多企业和组织都自喻为就像个大家庭,但真正有如家庭的,其实少之又少。「家庭」多半只是行销手法,这种说法反而贬损了全天下真正像家庭的群体。
然而悲哀的是,有时候,家庭甚至不像家庭,许多人只是紧抓着假象不放,一直假装下去。
你不必假装。你可以拥有真实的东西,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目标,它光彩夺目,通常被称为「梦想」。所有的领导者都有梦想,所有伟大的领导者都有伟大的梦想。
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梦想是让三千五百万名南非人挣脱奴隶枷锁,得到自由,而这个梦想给了他力量和耐心(这是「谦卑」的暂时形式),能够走过二十八年的牢狱岁月,终至登上总统之位。小罗斯福总统的目标是重建美国的和平和繁荣(正确地说,也就是拯救世界),这个目标带领他超越严重的生理限制。想像一下,如林肯、甘地、苏珊.安东尼( Susan B. Anthony)、金恩博士、凯萨.查维斯(Cesar Chavez)、柴契尔夫人、邱吉尔等人,他们所怀抱的梦想有多远大,还有那些有一天将名留青史的当代领导者,如班娜姬.布托(Benazir Bhutto)、达赖喇嘛、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翁山苏姬和伊隆.马斯克(Elon Musk)。他们的梦想为数百万人所知,他们因梦想而伟大,他们的梦想也因为他们的伟大,而有希望成真。
然而,梦想不总是能成真。有时候,梦想甚至遥不可及。但是,在这个世界,你不必要完美,完美主义(这是经过完美伪装後的恐惧)通常是知足常乐的敌人。即使如此,努力追求完美,同时也接受「臻於完美是不可能的任务」这种想法,就能获益良多。
英国性灵诗人白朗宁(Robert Browning)曾说:「一个人总是要不断超越自我,否则天堂又有何意义?」
美国的实用主义诗人尤吉.贝拉(Yogi Berra)则是这样引述的:「如果你不知道目标何在,务必非常小心,因为你可能哪里都去不成。」
至少,拥有梦想给你希望。怀抱梦想的人,不可能不怀抱着实现它的希望,而希望应是人类最珍贵的资源。希望非常真实,即使它不曾全部实现。希望永远能让人感觉良好,也愿意忍受牺牲,并疗癒悔恨的创伤。它能激励你的满腔热情,也是乐观心态涌流不绝的泉源。
没有梦想,就永远不可能有实现梦想的一天。只有伟大的目标能激励一个人变伟大。因此,信任的所有步骤,都是信任守则发挥效用的必须要件。没有这些步骤,信任守则只不过是没有生命的哲理。即使是最精妙的哲理,如果不能在现实世界里、在真实人群里实行,也不过是传说而已,是期望真有人能有勇气去活出来的虚构人生故事。
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行动,能赋予信任守则生命,把它变成领导力。
柔性管理强势下属
行为专案专属的战情室里,底特律探员蕾拉.库尔里带领她的团队在此简报。她的简报有种自嘲的魅力,和如钢铁般难以撼动的权威,这让我回想起,当年在另一个缩写也是三个字母的政府单位所筹办的研讨会时,她为什麽会引起我的注意:她就像我的翻版,只不过她是女性,比我年轻,也比我聪明得多。
我的团队里有一名心理学家和两名探员,与蕾拉的组员随机错落而坐,包括她的案件助理主办探员和卧底探员。我们的入座方式充分展现了民主的平等精神,尽管真正的平等并不存在。事实上,我的团队是她团队最後的希望,如果我们无法达致具体的成果,这次任务就告解散,他们全都要被派往下一项任务。
蕾拉之所以如此重视这个案件,是因为前案的缘故:她被指派到底特律总部地下室,检视那堆多到无止尽的陈年旧案。她认为这是对她的处罚,因为她在另一个案件上情绪失控、爆火如雷。就我所知,底特律的人认为她是「管不住的大炮」,也就是无视於权威而为所欲为的人。他们在她背後说她:「只要是蕾拉想要的,没有到不了手的。」
但是蕾拉仍保持她一贯的作风,不断挖掘,直到有个案件引起她的注意。她挖到宝了。
在简报会议中,她勾勒出一幅充满危机和密谋的图像,引起我的团队注目。她运用的字词和语汇,包括「伪阿拉伯之春」、「流氓支派」、「炸弹倒数计时」、「中东大屠杀」等,在PPT里令人不寒而栗的照片和图表的衬托下,而更显得真实,包括一个即使是最老练的FBI探员都会反应过度的字眼:「核子」。
她挖到一帮间谍集团,对某个阿拉伯国家输送核子机密。
让我长话短说:在底特律区域的一所知名大学,有位物理学名誉教授,在童年时移民至密西根州迪尔伯恩市(Dearborn)。迪尔伯恩是美国阿拉伯裔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大部分人到那里都是去福特汽车公司工作。迪尔伯恩也是窃取核子机密的亲阿拉伯技术人员的大本营。那位物理学教授(在此简称为「教授」)是负责物色情资对象的侦察者,也就是评估当地从事核子物理学工、并愿意给予或出售资讯给他的学术人员和专业人士。
就像许多秘密社团会以利他诉求包装其真正的目的;在这个案件里,套用「教授」的话,他们的说词是要运用核能,「让沙漠遍地开花」。
核能虽不同於核武,但仍然有可能打造核武。
由於「教授」年事已高,效力的对象又是一个美国在官方上摇摇欲坠的盟国,加上他的目标是核能,而不是核弹,所主导的集团也渐渐衰微,因此他博取到相当程度的同情,甚至连蕾拉的主管也动了恻隐之心。
但是,蕾拉是「教授」母国的第二代移民,也在迪尔伯恩住了一辈子,她运用自己的身分提出反对论点。
她说,虽然「教授」年事已高,但这只是表示他已叛国多年,他从事的犯罪行为,在最糟的状况下,在未来可能导致人人闻之色变的事件:某个甚至还小到不足以形成一个「国家」的疯狂支派发动核武攻击。
听取简报的人,对此都极度关切,但仍然保持理性。我的团队以史巴克式 1 的逻辑方法去分析每个案件。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能避免被情绪绑架的做法。
1.星际争霸战的人物,特点是讲究纯綷的理性分析,不受情绪影响。
此时我运用信任守则。「我想要以终为始,」我这样说道,我想要用逆向回推的方式看这件事:「蕾拉,你的终极目标是什麽?」
「让我的主管相信我的判断。」
那是一个目标,但谈不上是终极目标。
「那他为什麽不相信你?」
「说真的,我不知道。」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只想说服别人,却没有研拟策略。「要是他相信你,那会怎样?」我问道。
「那麽,我的目标就是锁定我的目标对象。」
比较接近了,但还没有正中目标。
「然後逮捕他?」
「逮捕他,还有他吸收的所有人。」
在我听来,这不是切实可行的任务,反而比较像马蜂窝:会引发美国惊恐的一团混乱,但没有相对的策略价值。大部分的破坏都已造成,也都已成过去,我一向比较担心未来的损害。如果我们揭发这个过气老人的集团,目前更危险的间谍就会更低调,潜得更深。我可以理解她的主管为什麽有所疑虑。
在我看来,这个案件没有任何建树。
如果你是这件事的主导者,你会怎麽做?
有些领导者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破她的矛盾和缺失。如果你心情不好,这麽做会让你感到痛快,但在一群人面前教训别人,只会让人启动防卫。可是,为了打造具有效益的计画,我需要的是大家解除防卫,以揭露更多资讯。
有些领导者会放手随她去,存活或阵亡都由她,反正风险是她承担,而非由领导者负责。谨慎的领导者则会灵巧地全身而退,交给委员会和顾问去裁量。有些人甚至更保守,打更安全的牌,直接否决行动。当然,还有那种相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领导者,会勇敢放手一搏,并为此付出代价,也就是:看到山头,攻下山头。
在我职涯的这个时候,我已经过了山头阶段,转而专注於高耸的山脉。胜战或败战,我都看得够多了。我必须顾及更高远的目标,而且那一直都是我唯一的目标。
几乎每一宗案件,我都有相同的基本目标,那就是将每个人凝聚在一起,众人也能进行诚实的沟通。每当我让所有的探员、特别探员主任和特别探员督导达成共识时,奇蹟就会自己冒出来。
每一年,我大约要处理八十个像蕾拉这样的案件。对她的案件,我的目标还是:让她与她的主任和督导,以开放、诚实的方式沟通,这样做对所有人都有利。这种去除以自我为中心的态度,就是信任守则的核心原则—放下自我。因此我们在此再次验证,信任的五大守则是四大步骤的条件,反之亦然。
我发现,根据信任的五大守则和四个步骤运作的团队,向来能采取适当的行动。
我和我生活里的每个人,也都怀抱同样的目标,那就是建立凝聚力和良好的沟通。如果你能与团队达成这个简单但崇高的目标,要研拟出好计画,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并不表示我的目标会和你的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因此每个人的目标也会不一样。但是,若领导者设定对全体有利的目标,并忠於信任守则,团队会比较好带,计画也会比较容易拟定。
我之前提过,有一则海军陆战队格言是:只要有两个陆战队员在一起,其中就有一个会是领导者,而领导者一定是那个计画在握的人。
我有个计画,而我希望它很快也会变成蕾拉的计画。
我站起来,对在场的所有人讲话。「这真的很有趣,」我说,「蕾拉,你实在太出色了—你振奋了大家的士气。现在是中午,让我们先休息一下。蕾拉,你有时间一起吃个午饭吗?」
「当然!」
***
「你觉得刚刚的报告如何?」蕾拉问道。
「你是个很出色的报告者!你自己觉得如何?」为什麽要口出批评呢?你一定可以找到正面的话来说,如此能解除防卫心,为诚实的反省预先舖路。
此外,我宁可用问题敲门,而不要先给答案,然後把别人已有的想法削切成我自己的想法。当你是老板时,丢出确定的答案尤其危险,因为不管你的答案是对是错,每个人都会忍不住赞同你。
一个对的问题,就能让别人直达他们不设防的内在智慧,让他们可以选择合作和团结,而不是选择重担。
「我可能应该做得更好。」蕾拉说。
「怎麽说?」
「我太不自量力,把所有的重点都放在行动,而不是办公室政治。如果我不能打动主任,他就不会批准行动。」
「说得好。我们要找出他应该按你的希望去做的理由。你为什麽认为他应该听你的?」
「因为我的方法有效?」
「嗯,算是吧。」我口气平淡地说道。
「因为我的目标对象是叛国贼?」
「没错。」我故意在此打住。
这时,与其说是灵光一现,不如说是一阵光火,她说:「因为只有我成功了,我的主管才会成功。」
宾果!「说得好!因为我在想:这个案件,唯有你成功,我才算圆满达成任务。这只是人的天性。我在《FBI公报》里也写过,你或许可以找来读读。」我说。
我发觉她出现几个正面的非口语讯息:扬起的眉毛和坚定的眼神接触。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观点,她就回到族群里了!这次的族群是有时必须奉献生命(不论在字义上和寓意上)、扞卫美国安全的探员族群。这是严肃的连结关系。
「底特律那里的人怎麽看你的?」我问。「你过去的经历是什麽?」
「强势。企图心过於旺盛。聪明却冲动。力求表现优异的第二代阿拉伯女孩。」
「要是他们认为你的强势、聪明才智和过度旺盛的企图心是他们计画的助力呢?」
「你这个问题说得真好听!」
看,我告诉过你她很聪明。我也这麽告诉她。「我喜欢和聪明的人一起工作。」
真要说有哪个词汇蕴藏着力量,那就是「爱」(如果运用得当而精确的话)。即使是随意之间,都能刺激多巴胺和血清素分泌,就像阳光一样,能在潜意识里发挥作用,让你的心情变好。
「你认为你的主任如何才会觉得这是个成功的案件?」
「比我现在所做还要重大的事,能让他出名的那种。」
「像是什麽?」
「像是让『教授』的网路重新活络,得到即时的新情资。」
「那不可能,不是吗?」我让那个目标成为圣杯。
「我会好好思考的。我一直把心思放在已经握在手里的鸟。」
「和你的团队谈谈,我们明天早上再开一次会。」
我看到她眼中闪现我五年前看到的那道光芒。
「你的家人都好吗?」我问道。我以为会得到稀松平常的回答—不错啊,那你的家人都好吗?—然後,就顺势结束会面。
「还是别提了,」她说。但她还是提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我真的关心。
於是,我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有什麽建议吗?」她最後问道,深棕色的眼睛里仍然有泪水。
「让我好好想一下。」
找到你的终极目标
研究显示,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睡眠通常能改善最後的结果,部分原因在於即使人在睡眠中,大脑还是在处理问题,只不过方式不同。
人在清醒时,大脑会在连结的脑细胞间采取最短路径,找到它想要找到的事实。采取最短的神经元路径非常有效率,但只能触及单一点。若是拚命想要记起某些事物,会引发这个路径的生物电子活动超载,造成思路塞车,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大脑当机:大脑因为过度努力尝试而失灵,通常是因为压力所致。
有时候,就在你放弃回想时,事实反而会突然浮现,有如施展魔法。但这不是魔法,纯綷是生物学机制。在睡眠中,大脑处於最低的压力状态,它会舍近求远,采取较长的路径蒐寻资讯。它会穿梭翻找各种有趣的事物,归纳选项,观看大局。那就是为什麽有时候你会一觉醒来,精采的构想、强烈的直觉就浮现脑海,或是想起之前苦苦思索却怎麽都想不起来的事情。
情绪也有类似的现象。当你太过专注於一个目标,通常是近在眼前的目标时,你的执着反而可能会成为达成目标的敌人。那就是为什麽在设定终极目标时,你应该退几步,自枯躁沉闷的日常琐事抽离,呼召你自己的宏观愿景,也就是你心目中接近完美的理想生活和最佳的自我状态,不只是此时此地,还包括几乎深不可测的未来。
一开始,你的终极目标或许看似过於飘忽不定,令你无法采取行动,它们就像无所不包的全方位目标,太过老生常谈,又或太过遥远。但全方位正是它的价值所在。它会成为你旅途中的北极星,而你的旅途将不只是个过程,而是种使命。
例如,你的使命可能是在财务上达成充分独立自主,以从事你梦想中的工作;或是不需要工作;又或是努力磨练一项嗜好,如画画、写作。但如果你不把它们钦定为你的终极目标,你可能会分心,误以为你的使命是获得高薪、拚命存每一毛钱,或是成为像巴菲特一样的投资大师。
那些都是合理的目标,但不是使命,甚至不见得非要达成不可。如果你的使命是从事梦想中的工作,可能靠着调整开销就能达成,或换一个更务实、你可能也更喜欢的梦想工作也可以。
当你知道你的终极目标是什麽时,每天必须做的决定会变得更容易,因为你只需要问自己:「我要做的事或说的话,对於达成我的终极目标,是助力?或是阻力?」如此一来,在面对微不足道的屈辱或必须隐忍自尊傲气时,你就能对情绪绑架真正免疫。
这就是蕾拉的经历。第二天早晨,我见到她时,她宛若新生。那并非什麽不寻常的事。当聪慧的强者遇到至明的真理,可能会历经扭转生命的突破,一种能在顷刻间发生的蜕变。
她开口说的第一件事是:「罗宾,我在这个案件上真正的目标不是显露自己的本事,而是要保护美国的安全。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听父母谈到原来的国家,那些让人不忍卒闻的事,而我比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在这里所拥有的究竟是什麽。」
「我在想,保卫美国是否也是你在底特律那些同事的终极目标。」
她用力地点头,我知道她领悟得很快。
她在战情室挑梁担纲,像个参加重要赛事的明星运动员,建构了一套新计画,她思路敏捷果断,并聆听每个人的想法。新计画的重心是放长线、钓鱼,诱引「教授」采取行动,而行动的布线之深,足以让我们触及这个「过气集团」的旧党羽所衍生的新核子间谍圈。
每个人对新计画都大表赞赏,我也觉得新计画比较合理。
会议结束後,她打电话到底特律,我听到的是一场正面而愉快的对话,她在对话中,提问比叙述多很多。
通话结束後,她来到我的办公室,突然问道:「我对艾蜜拉该怎麽办?」
我告诉她我某个朋友的故事。我的这个朋友,他的岳母快让他抓狂了,因为她每次来访,就只聊她的新饮食法,即使她的体重一直在上升。我问他,她为什麽这麽重视饮食,他说可能是因为即使她只是稍微过重,她还是觉得别人会用异样眼光看她。
我故事还没说完,蕾拉就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避免和别人的相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引发问题,是不是?欧比王。」
我终於从学徒升格,成为别人眼中的大师了—嗯,这感觉不错。「没错,蚱蜢小子。」
「什麽?」
「抱歉—我只是想到有个关於参禅的功夫小子的老节目。对了,艾蜜拉擅长什麽?」
「艺术。画画。绘图。音乐。任何关於创作的事。还有,」她脸色一沉,补上一句:「不赚钱的事。」
「那就是为什麽她想要成为美发师吗?」
「我认为那比较像是小女孩时期的想法。她接触的环境比我更多元,但她仍然看起来像卡通『阿拉丁』里的茉莉公主。告诉我,我为什麽不该要求她拿到学位,有个真正的专业工作,丢弃所有这些没有用的梦想?」
「那是她想要的吗?」
「不是。」
「那就是你不应该要求她那麽做的一个原因。人们通常顺从己心做事。不只是孩子,每个人都是这样。你真正能做的,是在他们的目标中找出和你相合的那个部分,搭起一些桥梁,从那里开始。」
「罗宾,她会自残。」
「那你必须想办法让她停止自残。但如果你放松控制,她是更可能会伤害自己呢?或是比较不会去伤害自己?这可不是表面的虚问。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她很固执,她不会停止所有没来由、只是为了激怒我的叛逆行为。」
她的眉头深锁,她看起来进退维谷:放手不是,不放手也不是,典型的两难困境。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浮现明显放松的表情,然後开始笑了。她就是那麽聪明!
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然後放手,然後就发现一个非常务实的选项。
她现在可以面对最困难的问题了。「你和艾蜜拉的终极目标是什麽?不是你对她的终极目标,而是你们能一起追求的终极目标:你能控制的部分。」
「终极?」她静静地坐了片刻。这不是我主导对话的时候。现在该由她来主导对话。「我不想听起来像是老调重调,但我想基本上就像我和主任一样,关系开始变得明朗,就像你昨天说的,准备接受任何可能,但我至少表达我的意见了。那会不会是过度简化?」
「我不觉得。它虽然很简单,但我们都错在简单的事情上。尤其是像你和我一样的A型人:我们埋头拚命做大脑手术,却忽略了导致生病的小事情。」
她思绪游走了一会儿。「我想到一个办法了!」她说。
但是这时,她的团队来找她集合。我再看到她或她的团队,是好几周後他们垂头丧气回来的时候。
让团体的使命感,超越个人的成就感
我知道,聪明的你,现在已经开始尝试建构你自己的终极目标。那可能是你可以在五秒钟之内说出的事物—这是筛选终极核心目标的简单方法。
你的终极目标无疑也值得别人拥有和追求,因为人的需求和欲望往往极为相似。众所周知,心理学家马斯洛(Abraham Maslow)把人类的需求归纳为六个层级:生理;安全;爱和归属感;自尊;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
你的人生梦想可能是这些终极目标里的一个或全部,或是与其中一项紧密相关。
当你确定你的终极目标或人生使命时,你通常会发现,有许多人想要帮助你推动那份使命,一如你助别人一臂之力。若你能把你的使命和别人的使命整合,你会变得更强大,与大家一起朝成为领导者的路上迈进。
为了整合使命,你必须以与看自己同样诚实的眼光去看别人。这可能有难度,因为我们都难免对我们认为是敌人、对手、障碍或不相关的人抱有偏见。
但是,即使是敌人也是人,也值得理解。即使是你最大的死对头,也一定和你有一些共同的兴趣和信念。信任存在於共同的立足点,能够开启新关系。
诚然,不是你接触的每个人都愿意与你整合使命,因为许多人仍然相信,自己的成功必须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上。但即使是在竞争中,你仍然可以找到不可能成为伙伴的伙伴,建立一支由竞争对手组成的高手团队。你的团队里,每个人都能在技能和名望上有所成长,即使你们在内部竞争,也能增加团队里某个人达成目标的机率。那个成功的人可以帮助其他人,整个团队都跟着水涨船高。
即使你没有高升,你可能也拥有了较好的条件,可以晚点达成目标,或达成类似的成就。起码,你可以预期,达成目标的那个人会善待你,你可能会成为那个人的接班人、或左右手。
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人的目标,不管从道德、技术或个人立场,让你无法苟同;出现这种情况时,你应该不要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你不可能和每个人都成为合作伙伴,不管你有多善解人意。
即使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也应该让对方感觉到,从你的观点,你认为彼此的关系是以他们为重,而不是你自己。这或许会让他们觉得,结束伙伴关系是他们的主意,也能防止他们产生不好的感受。如果你保持谦卑、不批判、表达肯定、讲道理又宽厚大度,对方可能会为你引荐目标与你类似的人。
在商业情境里,不和某人整合使命的决策,通常发生在会议里。在会中,你要向所有人展现你对手边议题坚定而投入的立场,但不要把冲突变成私人恩怨,而且对於抱持你所反对目标的人,言行仍然保持和善。领导者能藉由这样的行为,建立有原则、有理性和为人设想的声誉,口碑也会流传出去,通常能为你引来你真正想要与他们共事的人。
不管发生什麽事,永远要保持和气友善的态度,因为你的对手不会永远和你处於对立状态。人会改变,他们的目标也会改变。当他们的目标改变时,请准备好重新整合你们的使命。
例如,我成为行为分析专案主管时,我改变了自己的终极目标。之前,我的终极目标是成为领导者,现在则是与周遭的人建立健全、和乐的关系。那是一个更高远的目标。因为我体认到,只要着眼於那个崇高的目标,所有的过度目标都能各得其所,落在适当的次序顺位。当你发现你不再自私自利,就能大幅扩张你的使命联盟,信任族群也随之成长,所有的美好事物彷若自动自发地来报到。
整合各方目标必然从倾听别人开始,不只是用耳听,还要用心灵和心智去倾听:去听他们没有说出来的话,去解读言外之意。在对方的目标里,找出你敬佩并能帮助你达成自身目标的部分,这是开创信任的唯一正途。
领导者会倾听和学习,当你和他们说完话(多半是谈你自己),你会对他们产生好感,对自己感觉更好,更不怕让你自己的目标与他们的目标顺势整合。这不过是个让「你和我」化为「我们」的过程。
通往领导者的道路其实并不复杂。你一定曾经设定过目标,只是没有把信任的五大守则和四个步骤融入目标,并为目标注入能量。
如果你还没有为自己设定终极目标,现在就去做。这不是什麽艰困的工程,不需要什麽深奥的学问。
这真的只是领导力的基本课,蕾拉不到一个月就学会大部分的内容,多半是在尝试与失误中不断改进。
一个伟大的目标,好就好在能吸引别人帮忙,凝聚成一股你自己所不能及的力量。蕾拉现在怀抱的目标是帮助美国,她也不怯於表达这点,而且她和同事之间也远比以前更同心协力。
帮助蕾拉不再只是为了帮助得到她个人想要的事物,而是为了增进美国的利益。她的办公室里,没有人不与这个目标站在同一线,她的影响力也在扩展。
话说回来,现在,她走进战情室时,垂着肩头,一脸颓丧。不过,过没多久,我就知道原因了。
B计画
匡堤科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在我们一同前往战情室的路上,她说,「好消息是,我取得主任的认同,我和他相处愈来愈融洽。虽然他又想取消我们的行动。但这一次,我可以理解为什麽。至於坏消息,就真的糟透了。」
我没有问坏消息是什麽,但我仍然为好消息觉得振奋。坏消息很快就会揭晓,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处理。
「我们接触目标对象时,」蕾拉向会场全体人员报告,萤幕上打出「教授」的照片,「我们认为,他觉得他势微的职涯会再度发光发热。」
「教授」一头白色卷发,双眼深深凹陷进脸庞,只要看到他这副模样,你就会明白她为什麽那样想。像他这样年纪的专业人士,大部分都已经沦於没没无闻,提供协助时也会被毫不掩饰地漠视。
「隆恩是我们的卧底,」蕾拉说,「他重新与『教授』接触,应该是透过他国家的统治者,请他重新动员他已经停摆的组织。我们放的诱饵是,他的国家正倾全力打造可以运转的核能电厂,现在需要填补一些技术缺漏。
「而『教授』的反应是:『抱歉,我没兴趣!』」她摇了摇头。「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