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仰望星空,怀念一个灿若明星的女孩
马旻的名字据说是她的姑姑给她起的。
马旻的“旻”字,《现代汉语词典》上的注解是“秋天”、“天空”的意思。我猜想,在给她侄女取以“旻”字为名字的时候,马旻的姑姑最初一定是想取“旻”字的“秋天”和“天空”中所包含的辽阔、高远的意思,期望马旻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女将来能有无可限量的前程,能有多彩美丽的人生,能有秋天里那样硕果累累的收获,为她的父母、家庭乃至整个家族争光。
从人口的严格意义上讲,马旻不属于独生子女之列,但从她家庭的实际情况看,她又是按照独生子女的有关政策生下来的,属于不是独生子女的独生子女。
在马旻之前,马旻的父母也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说事实上马旻有一个姐姐,叫马丽,生于1980年。但马丽生下来后没多久,父亲惊恐地发生这孩子的发育并不正常,个儿是随着岁月的增长而长大了,可言谈举止不但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成熟,相反是愚钝古怪,智力发育几乎是零,被医院鉴定为“弱智”。弱智的孩子不但没有给父母带来快乐和希望,反而成了一块无形的石头重重地压在长辈的心头和生活中,让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作为家长,原本的希望宣告破灭,新的希望又是那样迫切地渴望点燃。
按照独生子女的有关规定,马丽的父母费尽周折才获得允许,重新怀上另一个孩子——马旻。
1984年的一个冬日,随着马旻的呱呱坠地来到世上,马旻的父母乃至他们的整个家族那高高悬着的心,才纷纷稳稳落地。因为他们惊喜地发现,马家的这第二个孩子,不但聪明伶俐,而且还长得美丽可爱,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不但清澈明亮,而且透露出对眼前这个世界无限的憧憬和向往。
也许是孩子的这双明眸和这种天使般的眼神,当然还有她那张天使般美丽可爱的笑脸,才启发了她姑妈的灵感并为她起了“马旻”这个寄托着马家无限希望的名字。
马旻的父母极其普通。父亲马太石和母亲苏秀珍都是知青出身,文革时到京郊的双桥农场插队并一直留在那里,后来分别成为双桥饮料厂和双桥农药厂的普通工人。但由于双方工厂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加上弱智女儿马丽带来的生活负担,马氏一家对马旻的降生可以说是喜出望外。马旻的到来也一如马家点燃的一盏熠熠生辉的烛光,让原本黯淡浑沌的马家一下子豁然开朗、欣喜若狂般地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无限希望。
事实上,马旻没有辜负马氏一家的期望。自打她一上学,她的学习成绩便一直居高不下,她在学校的优异表现让出身贫寒的马家喜出望外。在他们这个世代都没有出过大学生的家庭,马旻的表现让马家所有的大人把出一个大学生的希望自然而然地纷纷寄托到了她的身上。为了让马旻有更好的学习环境,读完小学之后,马家想方设法让马旻离开教育基础相对薄弱的郊区,结果马旻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京城内朝阳区距爷爷奶奶居住不远的慈云寺中学上初中,同时也离开父母住到爷爷奶奶这边来。此前,由于父母忙于工作,无暇照顾弱智的大女儿马丽,马丽便一直住在爷爷奶奶这里。现在姐妹俩都住到一起了,都需要爷爷奶奶的照顾,无形中加大了爷爷奶奶的负担。
但马旻很懂事,学习特自觉。她对奶奶说:“奶奶您等着我,等我考上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给您挣钱!”
马旻的这番话,奶奶信,爷爷信,爸爸妈妈信,马家所有的人都信。因为上初中之后,马旻的成绩一直出类拔萃,不但在学校名列前茅,而且还被评为朝阳区的“三好学生”。她的成绩和表现,博得了同学和老师的一致赞扬。
马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呢?
在马旻不幸遇难之后,与马旻同校的一位同学在一篇题为《消逝的那颗星——记好女孩马旻》中这样深情地回忆马旻——
马旻是一个样子极为文静的姑娘,纤瘦而腼腆,一对秀美的眸子是那么的温婉柔和。第一次见她,我惊叹于她清秀的外表,她让我联想到了池塘中清秀可人的朵朵荷花。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不但身兼班长与学生会主席二职,而且还常常拿年级第一,这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带着佩服与羡慕的眼光去看她。
我认识她是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那是一个昏暗的雨天,一切都带着淡淡的灰色,忘记带伞的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冷冷的雨点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落在我的身上,也落在我的心里。这时,她清丽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手里打着一把黑雨伞。突然她向我走来,并且轻轻地问:“你是哪个班的?”还不大认识她的我吓了一跳,盯着那双清澈而明朗的眼睛,疑惑地答:“三(5)的。”她听后,目光里顿时充满了信任,轻声地说:“我家就在前面,要不我的伞先借你用吧!”借我用?她不会在逗我吧!我暗暗地想,那她怎么办?“我没事的!”她边说边俏皮地一笑,“不,不用。”我连忙说,但见她样子很认真,所以微笑地撒了个小谎:“其实我家也在前面,也用不着伞。”于是她不再坚持,善意地对我笑笑,然后,与那把黑雨伞一同走了。看着她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我愉快地想:善良的女孩呵,我又怎么能打着你的雨伞,眼睁睁地看着你淋着雨回家呢?
至今,这件小小的事仍然感动着我。它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方心灵的净土,那里居住着善良的人们。然而我没想到的是,马旻的那份稍稍过分的单纯,竟会最终葬送了她的生命。
在那个“流星雨”夜,她失踪了,我们全班更是每人得到了一份由马旻的父母复印的报道。然而没有人特别地在意,大家总觉得,这个邻班的女孩,早晚有一天会平安地回来的。
那几天,天很冷很冷,甚至还下了场大雪。就在雪停的那天,我们知道,马旻她,走了,永远地走了。记得老师告诉全班这条消息时,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住了,每个人都在沉重地呼吸。而我则呆呆地愣在那里,不敢相信死神竟会带走年仅14岁的马旻。顿时,她的离去使我的大脑变得开始混乱起来:什么叫死?是消失了?不,马旻怎么可能消失?前几天我还跟她说过话,她还要把伞借给我……
在马旻不幸遇难之后,北京的媒体舆论更是或怒不可遏,或扼腕长叹,像《“流星雨”为谁而下》、《少女“雨”夜失踪》、《谁来制止悲剧》等等,一时间让马旻的名字与那场流星雨带来的骚动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人们在愤怒谴责凶手的同时,更多地探讨着青少年学生该如何防范行将降临的意外伤害。
而马旻的突然夭折,却让马家原本赖以依托的精神支柱瞬间轰然坍塌了……
10·天上流星与人间悲剧
记得小时候,老人们就流传着这样的一个说法:流星即灾星,天上有流星陨落,地下必有人死亡。
事实果真如此吗?自从盘古开天地,时至今日,似乎还没有人进行过科学的考证。然而这一次,流星带来的人间惨剧,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1998年,北京的冬天冷得出奇,冷得人们牙根打颤脸颊通红,冷得人们只要一开口,那浓浓的雾气便脱口而出,那样子就如一个个“呜呜——”待开的火车头。
11月18日,即将到来的狮子星座流星雨被各种媒体渲染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就连学校的老师们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地躁动不安起来,他们在课堂上一再鼓动学生不要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要在流星到来的那一天创造条件,到黑夜中去、到大自然中去领略流星飞雨的壮观景象。老师们还不厌其烦地向学生们介绍有关流星雨的各种知识,告诉学生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观赏流星雨会更清楚更有利。老师们所有的这些知识,当然也是现买现卖,大都是从各种媒体那里搬来的。当然,老师们也不会忘记告诫学生,深夜外出观看流星雨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有家长或大人陪伴。
11月17日晚,马旻刚放学回到爷爷奶奶家,流星雨的诱惑便搅得她旌心荡漾无法平静。这位年仅14岁的北京少女,正值青春勃发的年龄,对知识对生活对未来……对一切的一切,她都充满了好奇,充满了兴趣,充满了渴望,充满了向往。何况在学校,她既是“三好学生”,又是班长兼学生会主席,许许多多的活动她都必须以身作则,她必须带个好头。像狮子星座流星雨这即将到来并且被渲染得沸沸扬扬炙手可热的事件,她能放过吗?当然不能。可夜深人静的,怎么才能如愿以偿地观赏到这千载难逢的流星雨呢?
马旻一回到家,稚嫩的内心便躁动不安地打起了小九九:自己孤身一人,当然是不可能去的。让家长陪吗?爷爷奶奶年岁已大,身体又不好,再说整天操劳照顾两个孙女,半夜三更的打搅他们,万万不能。爸爸妈妈又远在郊区,专程请他们来陪伴吗?他们白天工作劳累,晚上需要好好休息,第二天还得上班呢,再说让他们到爷爷奶奶这儿来,也没有地方睡觉呀!
很显然,指望家长半夜三更的陪伴自己外出去看流星雨,此路不通。可这千载难逢的流星雨,自己又不能不看呀?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聪明而又单纯的马旻急中生智,她找到办法了,她要找自己的堂弟一同去看流星雨。
马旻的堂弟是叔叔的孩子,比马旻小一点,与马旻同在慈云寺中学上初中。而且,堂弟与马旻住在同一幢楼上,堂弟他们家住三楼的一套一居室,马旻和姐姐马丽与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九层的一套两居室上。
吃过晚饭,马旻将堂弟招呼到九层来了,姐弟俩关在一间屋里有说有笑,他们对奶奶说是要商量做作业。平时他俩虽然同住一幢楼,可也是很少在一起做作业的。堂弟的到来虽然让爷爷奶奶多少有些纳闷,但听马旻那么一说,老人也就没再在意。再说又劳累了一天,爷爷奶奶都困了,晚上九点没过,他们便都关灯上床,呼噜噜睡着了。弱智的姐姐马丽更是不谙世事,浑浑沌沌早早就进入了梦乡。
夜深里,一女一男的两个青春少年也困了。堂弟没有回到三层的家去,是马旻让他留下的,他们各自在床上或沙发上和衣趴了下来,争分夺秒地驱赶着身上的倦意。
大约是凌晨3点,马旻被事先设置好的闹钟吵醒了,她也迅即叫醒了堂弟。俩人抹了抹脸,伸了伸懒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穿好外衣,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家门。他们走的时候,爷爷奶奶一无所知,爷爷奶奶仍然沉浸在梦乡之中。马旻也不忍心搅醒他们。
一男一女的这两个青春少年就这样下楼走出楼道,走进了万籁俱寂的苍茫夜色之中。
与白天相比,黑夜总是蕴藏着恐怖和罪恶的,何况是万籁俱寂的下半夜呢?然而,对于天真无邪心存憧憬的这对少男少女来说,此刻他们内心只有好奇与激动,他们满心欢喜地穿行在灯光摇曳的夜色之中。
冬天的寒风刀刻一般,“嗖嗖”地砸在脸上,疼得两个少年“嘶嘶”地呲牙咧嘴。然而从他们那“兹兹”呵出的白色呵气,不难看出他们怀中却都揣着一团青春的火焰,这火焰激励着他们一步步远离家门。
辽阔的夜空此刻被楼群、电线和树木切割得七零八落,一男一女的两个少年只好一边走路一边抬头,激动而又好奇地寻找着辽阔的、便于观看流星出现的夜空。从位于朝阳区红庙自家的居民楼走出来,沿着朝阳路向东,马旻和堂弟一路说笑,一路抬头看天,渐行渐远。此刻他们内心只有激动,只有好奇,只有憧憬,他们全然忘记了夜的黑暗与恐惧,更不知道人世间还有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危险与罪恶。而恰恰就在这一男一女的两个少年心无旁骛忘情行走的同时,一桩令人发指的罪恶正逐渐降临到他们头上——
“站住!”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堂弟吓了一跳,要往回跑。马旻却镇定自若,她拉住堂弟说:“咱们没干坏事,为什么要跑?”
说话间,两个少年发现一个身着棉大衣、手持黑色警棍的陌生中年男人已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出来干什么?是什么关系?”
马旻定了定神,似乎没有丝毫的害怕,她一一作了回答。
陌生男人左右打量着眼前这一男一女的两个少年,问:“你们有学生证吗?”
“学生证——?”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稚嫩的脑壳摇得像货郎鼓:“没……没带。”与此同时,陌生男人的这句话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心想这人可能是夜巡的民警或治安联防队员,没什么可怕的。
马旻掏了掏衣兜,将学生证递给了对方。
陌生男人看了看马旻的学生证,不怀好意地盯着眼前这位秀气纯真的少女,又瞅了瞅她身边那位看上去比少女还小的少男,问:“你的呢?”
“我……我的没带。”堂弟怯怯地说。
陌生男人问:“你家在哪儿?”
“就在那儿。”男孩指了指身后不远远处临街的那座板楼。
陌生男人朝男孩手指的方向瞧了瞧,拿着马旻的学生证往前走。走到了距离男孩家住的居民楼大约有300米的地方,陌生男人停住脚步。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眼前那张异常秀气可又一脸稚气的少女,忽然又将目光落在男孩身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这样吧,你先回家去取学生证,我和你姐姐在这里等!”
一男一女的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不甚情愿。但迫于陌生男人的淫威,马旻还是一脸天真地对堂弟说:“要不,你就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听马旻这么一说,堂弟也就顾不得多想了,一撒腿便往回跑。平时跟堂姐在一块,他总是听她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堂姐,更因为她学习好,在学校又是班干部,在同学中间有很高的威信。堂姐都说话了,此刻他只想到要听姐姐的。他真的顾不得多想,此刻他只想快点往回跑,也好快一些跑回到堂姐身边。
马旻的堂弟一阵风似地跑回家的时候,把熟睡中的妈妈惊醒了。因为爸爸出差到外地去了,这时候家里只有妈妈。
醒来的妈妈看着风风火火的儿子,诧异地问:“你干嘛呢?”
儿子一边翻着东西,一边回答:“我找学生证。”
“咦——半夜三更的你找学生证干嘛呀?”
儿子尽管气喘嘘嘘地翻着东西,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将刚才碰到的事情说了。
做母亲的一听觉得蹊跷,立即警觉起来。她迅即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跟着儿子飞奔下楼。当母子俩风风火火地跑到刚才的那个地方时,马旻和那个陌生男人早已无踪无影。此刻呈现在母子俩人眼前的,只有冷清空寂的街道和凄厉刺骨的瑟瑟寒风……
11·艰难的寻访
时值1998年11月21日。
这一天,《北京青年报》第11版一则转摘自《北京晨报》、题为《少女“雨”夜失踪》的消息引起我的注意。
那则新闻这样写道:“据《北京晨报》报道,本应于18日凌晨出现的流星雨吸引了14岁的少女马旻和她的堂弟。18日凌晨,当马旻看完流星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则新闻配发了马旻的一张特写照片,照片上马旻的那张鹅蛋脸清秀白净,她扎着马尾巴的发型,身着深色外衣,洁白衬衣的将棱角分明的衣领翻在外面,显得活泼帅气。照片上的她此刻正笑容可掬,而且像手持话筒,旁边有一只手搭在她的左肩上。此刻的她不知是在主持班会还是正在和家人或同学说笑呢,可谁能想到,这张笑脸竟成了这位14岁少女留给人世的最后印象!
照片的右则,报纸编辑用醒目的字体设计了这则新闻的篇前提示:“一场星雨过后,一个不像坏人的男人,就把14岁的女孩和她的堂弟骗了。悲痛的父亲说:孩子太没有警惕性了,太缺乏自防自救的意识。”
这则新闻和照片在报纸刊登的时候,少女马旻到底身在何处、她的命运到底如何?新闻中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相反,这则新闻的最后,报纸编辑还将马旻及那个陌生男人的外部特征附带登出——
马旻,女,14岁,身高1.69米,运动发。上穿棕色短呢大衣,下穿草绿色宽条绒裤,脚穿黑白相间的旅游鞋。陌生男人,40—50岁左右,身高1.64米左右,体态壮,圆脸,背头(有白发),下穿深色裤子。手提带护手的橡胶警棍。
很显然,报纸刊登的这则新闻带有寻人启事的性质。不难想像,眼下少女的父母和她家里所有的亲属,正承受着怎样的一种煎熬、怎样的一种内心创痛!尽管“失踪”和“寻找”本身让人仍心存希望、心存侥幸,然而一种不祥之兆早已随着《少女“雨”夜失踪》这则新闻的刊发而阴阴地笼罩到我的心上。试想,一个尚未涉世的少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一个陌生男人莫名其妙地带走,还能指望有什么好的结局呢?
果不其然,事情不幸地朝着我担心的方向发展,而且其结果也让我无比震惊与愤怒!
一个月之后的1998年12月22日,《北京青年报》上刊登与上述事件相关的一则题为《“流星雨夜”杀害少女,庞德禄一审被判死刑》的新闻,又一次让我的神经感到被外来的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本报讯 昨天上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了庞德禄故意杀人案,当日下午作出判决并公开审判,以故意杀人罪对在“流星雨”夜杀害少女马旻的庞德禄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1998年11月凌晨3时许,庞德禄在本市朝阳区朝阳路京棉三厂附近冒充联防队员,将外出观看“流星雨”的14岁少女马旻杀害。
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庞德禄冒充联防队员,将少女骗至偏僻处欲和强奸,因遭到反抗,即使用暴力剥夺他人生命,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其犯罪性质极为恶劣,手段凶残,情节、后果特别严重,民愤极大,必须依法严惩。
马旻命运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地方,是她竟然被杀害了——强奸不成便杀害少女,罪犯手段之残忍、品性之恶劣,简直令人发指!一朵含苞待放、即将为自己和人世间抒写美丽的花蕾,就这样被罪恶摧残了。世间所有一切善良的人,谁听了能不为之流泪和愤怒?!
然而人海茫茫,众生芸芸,即便你心存同情与怜悯,你也只能在死者及其亲属所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献上自己的一份祈祷和祝福。因为在人家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时候,任何人的同情和安慰,对死者亲属来说都是苍白无力、无济于事的。所以对于马旻一家,我一直寄予同情和关注,但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不敢惊扰他们,我只是将所能搜集到的有关马旻遇害的几则新闻,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
直到数年之后的2002年春天,阳光渐渐回暖,花草次第开放,虫儿鸟儿你歌我唱的时候,我开始挤时间、想方设法要采访马旻的家庭。
按照报纸新闻中提供的有关信息,我先拨通114查号台,给马旻生前所在的北京朝阳区慈云寺中学打电话。
第一次,接电话的像是一个中年妇女,说话翁声翁气的。我说要找他们校长,她说你找他干嘛?不得已,我只好如实秉告意图,她不耐烦地说:“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我们上哪儿查她(指马旻)家住址啊!再说人家出了这么一档事都怪糟心的了,你找人家干嘛!”我耐着性子,问马旻的班主任是谁,能不能帮助我找一下他(她)?她说我不知道,说完“啪”地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显然,这位翁声翁气的中年妇女,是理解不了我的意图、也不会帮助我的。而我,当然也不肯就此罢休。
第二次,我打电话找到了慈云寺中学一位姓陈的校长,竭尽恳切之辞向他说明找马旻家庭的意图,希望他能够帮助我查到马旻的家庭电话或住址,陈校长不冷不热地说:“都那么多年了,不好查。”我说“那能不能告诉我马旻生前的班主任是谁,我想了解马旻生前在你们学校的情况。”陈校长说:“那位班主任已经不在我们学校了。”我问:“他(她)调到哪里去了?”陈校长说:“不知道,他(她)辞职了。”查找马旻的线索嘎然断裂。
沉默。显然,这位校长同样是不会帮助我的——是因为他们学校在马旻这件事上有什么愧疚、生怕媒体弄出不利他们名声的报道吗?我无从知道。反正,这所马旻生前读书的学校是不会帮助我了,我不能再指望他们。
我只能想办法查找别的途径。然而,北京之大,我该从哪儿入手呢?
无奈之中,我又从114查号台查到了红庙社区居委会的电话,我想没准居委会能知道马旻家庭的情况,毕竟马旻事件曾经震动了整个北京,事件发生地的居委会不至于不知道马旻家庭的情况吧?
结果如我所料,这一回我的查找柳暗花明。当我把电话打到朝阳区红庙社区居委会时,接电话的一位女士听我讲明意图,话语充满了热情。她说前两天我还见到马旻的奶奶呢,那老人太不容易了,他们家属困难户,是我们居委会的重点帮困对象。我问女士姓名,她说她叫李凤汝。对于她的热情,我一再道谢,并希望她能帮助我联系一下,看能否让我采访到马旻的奶奶。李凤汝满口答应,并约定过几天再与我通电话。
过了两天,李凤汝主动给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又到马旻奶奶家里去了,跟老人提到我要采访的事。老人一提起马旻便伤心,死活也不肯答应。说完,李凤汝也为我感到遗憾,同时也为没能帮助我联系成采访的事而表示歉意。我灵机一动,忽然对她提出:“我能不能先到您那里去,请您聊聊有关他们家的情况?”她满口答应,并约好了接待我的时间。
4月24日,是个大晴天,太阳很灿烂地高悬在天上,将北京的大街小巷照得异常清爽。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如约见到了李凤汝女士。
这是一位瘦削温和的中年女子,慈眉善目的,长脸,一见面便笑盈盈地等待着我的询问。我见她如此热情,没寒喧几句,就直奔主题。
李凤汝便凭着自己对马旻家庭的了解,一五一十地跟我讲了起来:
“那孩子(指马旻)的父母好像是双桥农场的,我见过。她父亲好像挺精明的,但两人都有病,她母亲像是心脏病,父亲似乎是脑溢血,我不清楚他们的名字。听他们说那个好孩子(指马旻)走后,那个弱智的孩子反而好些了。那个弱智孩子是马旻的姐姐,叫马丽。马丽今年都24岁了,一直呆在她奶奶家里,由她奶奶带着。那孩子出家门都认不了回家的路,挺愁人的。孩子的爷爷是去年去世的,父母在双桥农场那边。据说他们的生活挺困难的。按市里规定,家庭平均收入不到二百八十五元的,都视为困难户给予不同程度的补助。原来街道上每月给马丽补助二百八十元,去年重新审核,因为按规定马丽没结婚不算独立户,家庭平均收入情况须与父母一块合算,这一算超过了市里规定的最低生活保障线,原来的补助就给免了。老人家很伤心,她带着孩子来找居委会,还要申请困难补助。申请是可以的,但要将父母双方的工资卡寄来并盖上公章,可至今他们都没拿来。他们自己说都下岗了,单位连原来的牛和地都卖了。”
我问:“您一直在这儿工作吗?”
“我原来不在这儿,在棉纺织厂,一年多前到这儿来才知道他们家的一些情况的。我去他们家时,一提马旻的事老人就哭,说你们别提还好,都这么多年了,一提我就伤心。要不是出事马旻都该上大学了,成绩挺好的。前两天我在她家聊了半小时,那傻孩子没出来。孩子的奶奶快七十了吧,身体也不好,腿做过手术,生活靠退休金,现在住一居室。以前老头子还在的时候他们住两居室,老头没了以后便与同楼的二儿子对调,奶奶带马丽住一居室。老太太平时也不出来遛弯儿。
“我也见过马旻的父母,蔫蔫的,一看就知道他们经过了挫折和打击,是强打精神出来的。我也问过马丽知不知道妹妹的事,她说知道,有时生气了也会对奶奶和父母说‘明儿我也死了,你们也就省心了。’我们昨天去的时候老人正头痛,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是拿热毛巾敷着头的,过一会儿那傻孩子才从里屋出来。老人伤心地说这么多年了,我们那么困难也没人帮助过我们,现在又提这事儿我才不愿说呢!说出事时我们东跑西颠求爷爷告奶奶的找马旻,那些报纸也不理我们,登个寻人启事的要我们那么多钱?现在又提出要采访,老人从心理就拒绝。好孩子一走,老人一看傻孩子可能觉得都更别扭……”
李凤汝女士说完这一番话,歉意地摊开双手,说:“很抱歉,我所能知道的就这些,都告诉你了,马旻的奶奶又不愿意多说。”说完,她站起来,准备开会去了,她事先也告诉我她只能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接待我。
我对她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帮助我打听马旻奶奶或她父母家的电话,我自己给他们打电话做做工作,让他们接受我的采访?”李凤汝表示尽力而为。
与李凤汝女士告别,走出红庙社区居会办公室。我有些失望,同时又心有不甘。步履缓慢地穿行于小区楼群之中,我抬起头,竭力寻找着14岁少女马旻生前的住所。此刻在我的前后左右,既有6层砖楼也有高层塔楼,可马旻生前到底住的是哪栋楼呢?我眼下这小路,楼与楼之间这绿树点缀的小径,这绿草氤氲姹紫嫣红的花坛旁边,哪一处是那位14岁少女生前的欢乐所在?哪一处留下过那位14岁少女温馨的足迹呢?
在快要走出小区走上大街的时候,我还是一无所获——难道我对马旻事件的寻访就要至此结束吗?我有些失落,同时又心存不甘,于是频频回头。恋恋不舍之际,我一眼瞥见两位正坐在花坛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一边打着毛衣的老太太。遂下决心将推着的自行车掉转回头,来到了她们的身边。
“请问一下,数年前曾有一位叫马旻的14岁女孩因为深夜出来看流星雨被害,她住的是哪栋楼?”
两位老太太都抬起头,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我。其中的一个问:“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笑着自报家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说我想采访马旻的家人。
两位老太太一听,皱巴的脸马上温馨地开出花来,她们热情地朝东北角指了指,说你出了院东头挨着路边的那栋板楼就是。
我又问:“你们都知道她家的情况吗?”
两位老太太都摇了摇头,其中的一个说:“你应该去找慈云寺居委会。”
我有些纳闷,朝我去过的地方指了指:“刚才我去的也是居委会呀?”
“嗨,那是红庙社区居委会,他们下边还有慈云寺居委会呢!”
我眉头一展,真有些柳暗花明的感觉。于是连连道谢。
12·伤心是灵魂深处绝望的痛
告别上述那两位热情的老太太,走出小院向东一拐,我一眼就瞥见了临街的那栋板楼。这栋如巨形石板一样的居民楼雄踞于北京朝阳区东西走向的朝阳路南边,再往东数百米,东四环路上的慈云寺立交桥近在咫尺。此刻,板楼正木然地俯视着大街上沸沸扬扬川流不息的芸芸众生——它是在为数年前那位不幸凋谢的14少女沉痛默哀呢,还是透过眼下这沸沸扬扬川流不息的芸芸众生、仍痴心地期待着那位14岁迷失少女的归来?
沿着板楼的东头再向南拐,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大片杂乱肮脏、巷道狭窄的平房。在这片空气污浊、人烟拥挤的贫民区中,我时不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条异常狭窄的巷道中找到了一处平房——慈云寺居委会。在这个居委会,一位叫范俊兰的中年女子听我介绍完来意,热情地接待了我。
进了居委会办公室,我禁不住问:“你们这一带有不少困难户吧?”
“可不是嘛!”范俊兰原来在某城区的一个文化馆工作,因为家住在慈云寺附近,退休后便应聘到这个居委会当了一名干部。据她介绍,这一片困难户多,特困户都有好几个。
说到马旻家里的情况,范俊兰说:“自马旻出事之后,她的父母都有病,住双桥那边,他们现在是双桥饲料厂的工人。马丽住在她奶奶这边,街道上现在每月给她20元残疾补助,由我们代领后送到老太太家。老人跟我们关系还可以,她们有什么困难都让我们帮忙,马丽的父母也都还挺通情达理的。但马旻事件给他们精神的打击特别大,隔了年她爷爷也因受打击太大而患病去世了,而且与马旻出事是同一天,都是11月18日,这事也挺怪的。”
是挺怪的。难道冥冥之中,马旻的爷爷活着的时候与马旻的在天之灵真有一种天然的感应么?我在想。
范俊兰继续说:“作父母的受打击之后,身体实在是太糟糕了,他们照顾不了马丽,而是继续由奶奶照顾马丽。目前经济上她们当然是困难的,但精神上的打击最大。马旻的奶奶每次来居委会,都是愁眉不展的。我们平时都特别忙,能力有限,除了按照政策规定每月给她们送20元补助,别的方面能帮则帮,不能帮的确实是因为无能为力。这一片的困难户确实是太多了,还有比马旻他们家困难的呢,住他们同一栋楼上的还有母子盲人,更困难。所以我们真的是能力有限,照顾不了那么多。”
说到马旻事件,范俊兰说:“马旻被害后,法院判对方死刑,同时判对方赔偿三万元。可对方也有一男孩,也在读书,比马旻大一岁,他父亲死后他由母亲一个人带着,家里穷得更是叮铛响,根本就拿不出赔偿这边的那三万块钱,这事到现在都还拖着呢。”
“听说马丽现在身体有好转?”
“好像是。她爷爷死后,马丽已经会说再见什么的了。说起来也怪,不知是迷信还是什么,反正马丽突然间就明白了些,原来可是糊里糊涂,这事我们也觉得挺不理解的。”
说话间,热心的范俊兰用一次性纸杯给我泡来了一杯热茶,并几次打电话替我找马旻的奶奶李芳鱼,接电话的是马丽。
范俊兰问:“马丽呀,你奶奶在吗?”
那边传来女性的声音:“她不在。”
“她去哪儿啦?”
“不知道。”
“我是居委会的范阿姨,待一会儿你奶奶回来,让她给我来个电话可以吗?”
“行。”
因为居委会很安静,通电话的时候对方的声音我也能听到。范俊兰放下电话,我问:“听声音,似乎也觉不出马丽有什么不正常。”
范俊兰说:“是。可要见到她的人,你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话间,范俊兰主动提及她的儿子,说现在只有一个孩子,教育起来真是太难了。她说她儿子学习不好,可智力不差,就是不喜欢功课,而喜欢文艺方面的东西。我说那你就因势利导,让她往文艺方面发展。范俊兰说,这道理我也明白,可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范俊兰怕我久等,又去给马旻的奶奶打电话,又打了两次,时间间隔约一刻钟,终于找了到马旻的奶奶李芳鱼。老人一听说是要采访马旻的事,满口的不乐意,说前两天红庙社区居委会不是有人跟我说过吗,我都拒绝了,我不愿意再提这事儿。范俊兰抓着话筒耐心地做老人的工作,说你不是老说你家困难吗?人家也是想好心帮助你,究竟有什么困难你先向人家说说,人家再帮助你呼吁呼吁。也可能是这话让老人心有所动,也可能是碍于居委会经常帮助她们的面子,李芳鱼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答应到居委会来一趟。
放下电话,范俊兰如释重负,温和地跟我说:“你再等一等,她一会儿就到。”显然,她能为我说动老人而感到欣慰,而且看样子她也想帮帮这位老人,想让我帮助她们呼吁呼吁。这时她忙了一会儿手头的工作,没多久她就说要出去接马旻的奶奶。
不一会儿,范俊兰领着马旻的奶奶李芳鱼来了。我连忙起身,将步履蹒跚的老人迎进了屋。
老人不老,看上去也就六十开外,但驼背,干瘦,头发花白,无边的愁云重重地笼罩着满是皱纹的脸,使得她整个儿看上去,一如被严霜摧残过一样。很显然,马旻夭折带来的苦难一直折磨着她,使她看上去没精打彩,满脸沮丧。
我不无同情地请老人坐下,范俊兰也给她端来了一杯茶。在我的引导下,老人声音缓慢地开始说话:“要不是居委会,我真不愿意说了,一说就伤心。她爸爸(指马旻)脑血栓,都是这事儿给急的。马旻这孩子是好孩子,学习特别好,不出事现在都上大学了,提起来都伤心。”没说几句,老人的胸腔就像抽拉的风箱一样,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我皱眉愁心地说:“我知道你伤心,也非常同情你现在的处境,我就是想关注类似你们这样的家庭,写文章呼吁社会各方面对你们进行帮助。”
“谁也没人管!”老人嗓门大了起来,似乎要竭尽全力喊出内心积抑已久的委屈。“孩子丢了找了多少家报社,又是出钱又是出人,最终登报寻人了,找了那么多天都没找到。最后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不成人样了。
“您把这些情况都详细说说,我帮助你呼吁。”
“呼吁?你说我家孩子没人管呀!她(指马旻)姐姐是残疾人,去年八月补助都取消了,靠我五百多元退休金……”
我打断她:“她父母不是还支持吗?”
“他们挣的钱都不够看病的!”
“他们单位状况不好吗?”
“可不是吗?他们农场牛也卖了,场地也卖了,人也下岗了,每月几个钱不够干嘛的。他们俩又都一直病着,法院判对方陪的钱也一个拿不着。出事前她爸她妈身体都挺好的。你说晃晃荡荡出去,学校老师说看流星雨长知识,马旻这孩子又是学校的班长,全校的三好学生、全朝阳区的三好学生,学习特别好。她说自己要起带头作用,半夜三更的跟她堂弟偷偷就出来了……”老人说着伤心地哭起来,“我不愿意提这回事!你看我这气管炎。喘都喘不过气来,腿也痛,膝关节也老痛。她爸脑血栓身体都哆哆嗦嗦的成个这样。你说她妈妈心脏病,动一回喘一下,闹一回抢救一回、闹一回又抢救一回的,生活特别困难。后来给居委会申请困难补助,给个二百多元的,结果到去年八月却取消了,一分也不给。不给也没办法,我现在不愿意提这回事,提这回事就生气。孩子丢了你说花了多少时间动了多少人白天黑夜地找人,你说得花多少钱?”
“共花了多少钱?”
“好家伙花了好几万呢!都是她姑姑找人家借的,到现在账都没还上呢。都报案登报的,五天什么都没找着,最后在小树林……”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哭了起来。
稍微平静下来时,她又接着讲:“法院判陪,但那一家穷得叮铛响,家里的东西不值一百块钱的,有什么办法,那男的不是枪毙了吗?我们又没犯法,我们还得吃饭呢!”
我问:“法院没强制执行吗?”
“没有。”
“对方的确太穷?”
“穷?谁知道穷不穷。”
“去看过对方家吗?”
“我哪能去,他们一生气也都病了怎么去?当时她妈都疯了,又胡说又唱又跳的,她爸爸气得一下子脑血栓到医院输液,病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都还痴呆呆的,一看到这残疾孩子就想起那个(指马旻)来。”
老人喘了一会儿,继续讲:“看流星雨的那天晚上,她爷爷躺倒动不了,也是脑血栓。她爸她妈不在身边,她叔叔住在楼上跟我们不在一个屋,不是——”,老人纠正说,“那会儿他在三层我在九层住,两年后老头也死了。去看流星时孩子也没说,那天他们俩偷偷嘀咕好了,二小子(指老人的二儿子)那孩子也上九层住了。我说你怎么不在下边住?他不走,俩人在那儿学习、看电视聊天什么的。我们侍候他们一天,老头也动不了了,我也累得睡着了,他俩悄悄溜出去看去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我说嘿,这俩孩子哪儿去了?五点多钟就找不着孩子,就报警。派出所就到正在施工的东四环慈云寺立交桥转了一圈。因为听说到亚运村看流星雨清楚,到亚运村也找了,还是没找着,说明天天亮了再找吧。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了五天,后来人家说孩子被打死了,那坏人要强奸她,她不服、反抗,宁死也不让强奸。这孩子平时哪儿都不去,买个她需要的卫生纸还得我给她买。你到学校去调查调查,她是有名的好学生,这孩子就是爱学习……”
老人抹了一把泪,声音又哽咽起来:“我真是不愿再提这孩子,提一次病一场的。现在看病钱都不够看,看了病饭也不用吃了,钱不够。这残疾孩子老得看病,看病又不报销……”
我问:“经济上你那几个孩子不帮忙吗?”
“唉……”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她爸她妈身体都不好,她姑身体也不好,都挺困难的。住同楼的二儿子是开车的,经济好一点,但最近房子刚装修,也没钱了……”老人喘着气,说话时不时间断起来。“去年七月份以前,这残疾孩子都有困难补助,现在一分也不给……二十元的残疾补助,够干嘛的?水钱电钱煤气钱哪样儿不费?这傻孩子又不懂,老浪费煤气和水的……”
“您自己看病能报销一部分吗?”
“今年不是改革了吗?自己得花一千五,花够一千五才能报销百分之六十。”
“马丽她爸她妈的医药费呢?”
“不能报,全是自己。她妈是下岗又办了退休。她爸病了干不了活,想买断工龄听说国家不让,农场里牛也卖了地也卖了,他俩都是插队知青。”
“他们在外头做点什么吗?”
“没有。他们身体都不好,干不了活,都是孩子出事后落下的。他们就这么个聪明孩子,盼着这孩子上大学,结果……”老人艰难地哽咽,“孩子是上中学才来这里住的。我这孩子出事我有责任,可老头病了我又累了一天,半夜都睡着了,后半夜他们偷偷开门悄悄走了,我都不知道。出事后老头老说少一口人、少一口人,嚎呀哭呀,一下子就病倒了……”老人用手背抹了一把泪,“这孩子就是爱学习,回来就学习。她知道家里困难,孩子学习很自觉,说奶奶你等着我,等我上大学帮您还钱……”老人哭,“她不跳舞,但在学校练体操。只要老师布置的事,她都很积极,考试老考数一数二……”哭,“我不愿意提这回事!”
我说:“我想跟您儿子或儿媳妇聊聊。”
“他们一聊就伤心。”
“或者跟您女儿聊聊?”
老人沉默了一下,说:“那我问问她,她们也不愿意提这回事。原本盼着这孩子上大学,好不容易有个聪明孩子,谁想到半路遇上个坏人把我们孩子害死……”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