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每一次哭,都让我的心往冰窟窿里沉一次,我觉得锥心钻骨,脊梁像“嗖嗖”地冒着凉气。这时候我不得不开始安慰她:“您自己要多保重。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伤心已经无济于事,保重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唉……呀……,我整天闹病,喘不上气,肚胀,气管炎。马丽什么都帮不上,还跟你费水费电费煤气。她叔叔老在外地,她姑姑也气得血压高。我退休金每月才500来元,最要命的是马丽没人照顾,自从孩子丢了、出了事,他们都神神经经的,照顾不了。我也有病,住那边(指马丽父母那边)去又不方便看病。我前年住院、去年住院共花了几万块钱,钱能报一点,她姑借一点,自己掏两千五。今年掏不起了,我没钱看病。我主要是肺炎、气管炎,嗓子发堵,老吐白痰。”
“马丽她爸妈也来看您吗?”
“也来,礼拜六或礼拜天来。他爸没活,胳膊不行,干不了活;他患脑血栓,还有螨虫病,老喘不上气,每年夏天都打针,药费又不报销……孩子死了不知花了她姑姑多少钱呢!孩子后事操办反正要花好多好多钱。马旻她爸是老大,老实巴交的到双桥农场插队,孩子一出事气得瘫痪了。几乎全社会的人都说那坏蛋应该千刀万剜的,开始还没判枪毙,后来我们上诉到高法,才枪毙了……唉,不愿意提这回事!这么个事竟然发生在首都?孩子不是三四岁,而是十四岁,长得高高大大。那坏蛋原来坐过牢,咱们国家对这些坏蛋改造改造就放出来,法律太松了。要我说,逮着一个坏人就枪毙,逮着一个小偷就剁手,社会上保证就没有这些坏人……”老人喘了一会儿气,继续讲:“出事时,我二儿子出差不在,马旻堂弟的妈妈在但知道孩子住在这儿。唉……要说也是命,那么多人去操场看流星雨咋就马旻遭了倒霉呀?……找到孩子时,孩子的头和脸都没有了,瘆得慌……”老人呜咽起来,伤心与痛苦的撞击让她那衰老干瘦的身子不停颤栗。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揪痛,同时也琢磨着如何将采访深入下去。待老人稍许平静,我说:“我想找你二儿子,有他的电话吗?”
老人想了想,答道:“我问问,看他愿意不愿意。反正孩子也没了,人财两空,你说,说这个有啥意思?”
“但您不说没人知道您的困难,说了我可写文章呼吁人们帮助您,这个社会上还是有好心人的。”
老人若有所思,但又嗫嚅道:“那……你看国家又不帮助解决我们的困难。”
我说:“我看居委会他们也很同情您,没再发补助不是他们的责任,而是按政策办事。但他们也还在为您争取、做工作。”
“谁家要没事谁愿意吃这补助?马丽这孩子又这样,想给她找个活吧,她连字都不认识,找人家帮忙人家说好人都找不到活呢,您还想找活!本来想找份帮着搞卫生的工作……”
我打断她:“马丽现在在家能帮助您干点活吗?”
老人答:“有时她脑子转过来了,高兴了,也能帮你扫个地什么的。她要不高兴,打死也不干。早上不起睡到十来点,晚上不睡。总之脑子智力差,什么也不懂,费气费电费水……老伴也得脑血栓,以前也患,但孩子出事后加重了,动都动不了。他老说少一个人少一个人,说着说着就哭。他病得天天换药,他死的时候也是11月18日,只隔一年……”
“听说马丽比原来好一点?”
“好也是那样,干不了活。下楼你要不带她,她都找不回来,她不认识家呀!……”老人喘着气,忽然想起什么,又讲起了马旻。“找马旻找了五天五夜,最后是一位老太太,在一处荒山的小树林里发现来电话,我闺女才报案从电瓶厂抓到那坏蛋。那坏蛋杀了人像没事似的,又上班去了。他老婆还包庇说那天黑夜他在家里呢——你说可恨不可恨?他家有一男孩子十五岁,却把俺十四岁的孩子掐死了。俺全家就盼着这个孩子呀!她学习特好,又懂事,知道父母生活困难。二儿子这孩子学习没马旻好,俩人在同一学校同一年级,但不同班……”
老人这时重重地咳了一口浓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挤得皱巴的卫生纸,打开,将痰吐进去,包上,愁容满面地继续讲:“孩子丢了之后全家亲人都没法上班,连春节吃顿饭都难以坐到一块。有一年春节一家人想聚,吃饭时马旻她妈一想起孩子就哭,她姑也哭,一家人都哭。结果饭没吃就散开了,这么多年都再也没在一起吃过一顿团圆饭……”哭,“二儿子老不在家,女儿老有病,我不愿意提这事儿,一提血糖又高了。孩子丢了带来了这么多烦恼,他们都说还不如不要孩子,原来都是挺好的身体,我真的不愿意再提这事儿。大儿子情绪虽然好了一点,但发呆。我闺女更难受,她可疼我这个孙女哩!我闺女没孩子,就喜欢这个侄女,唉!一提这事儿饭都吃不了……”
老人又一次唠叨说:“去年,我住院时花了三万多元,自己一下子花了三四千,手里都没钱看病了……几个月来,我又患气管炎、肺炎、肺气肿,都是闺女从外面买点甘草片、化痰片凑合着吃……”
老人再也说不下去,她不停咳嗽,不停抽泣,不停地用那块皱巴的包着浓痰的卫生纸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眼泪和鼻滴。这是眼前这位历尽磨难、饱尝痛苦的老人别无选择的情感表达。我想,她只有让老泪流得更痛快些,让驼背的干枯的身体抽噎得更猛烈些,她内心深处积压得太多太久的苦楚才能尽快排遣。与此同时,我的心被老人满腔的苦楚刺痛着,感染着,融化着。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内心深处忽然间盛满太多太多的泪水,以至于这太多的泪水一次次往上涌,不停地挤压着我的鼻腔。我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鼻子此时酸得难受,眼眶也热了——我知道,我的眼眶此时已经噙满泪水,我对眼前这位不断经受着痛苦折磨的老人以及她的家人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同情。右手也不由自主地去身上摸钱包,将钱包里仅有的两百元钱掏出来,递给了老人。
我说:“老人家,这点钱您拿着吧,虽然帮不了您什么大忙,但它代表了我的一点心意。”
老人先是一愣,但终于还是伸出那只干瘦皱巴、血管纵横的手,接过钱,连连道谢。另一只形状相同的手依旧不停地擦着泪。
我说:“您不用谢,我个人的能力非常有限,但如果我能写文章将你们家目前困难的情况真实地反映出来,让更多的好心人来帮助你们,那不是更好吗?所以,我真心实意地想见到马旻爸爸、妈妈,或者马旻的叔叔或者姑姑,好好地同他们聊聊。”
老人想了想,说:“马旻她爸爸妈妈聊不了,他们俩身体本来就不好。夏天一到,她爸爸的螨虫病又要患了,又该打针了,根本就不能提这回事,一提就伤心,一提又病了,病了又没钱看病……”
“要不就找她叔叔或者姑姑?”
“她叔叔老不在家,不好找。”
“那她姑姑?”
老人想了想,咂了咂嘴,说:“我……跟她商量商量看吧,马旻出事之后都是她姑姑在那跑前跑后,她文化高,事情又是她一手处理的……不过她身体也不好,也一样不愿意提这回事。”
“您能把她的电话告诉我吗,我想亲自打电话说明我的意图,跟她商量商量采访的事。回头您也跟她商量一下。”
老人想了想,随口念出了女儿的电话号码,并表示回头同女儿说一下。
我飞快记下那个电话号码,一边道谢,一边又说些安慰的话,之后便将老人送走,接着又与居委会的范俊兰女士道谢告别。
2002年4月30日晚上,也就是距离上次采访马旻奶奶的时间大约是一个星期之后,我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给马旻的姑姑——马XX女士(出于对当事人本身必要的尊重,这里不便于披露其真实姓名,以下简称马女士)打电话,唯恐自己因为言语表达不当而伤害心灵已经遭受严重创伤的对方。之所以相隔一个星期,是想腾出足够的时间让对方有思想准备,好接受我的访问。
我首先向马女士自报家门,耐心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说明意图,并说已经跟她的母亲聊过,希望进一步了解事件的详情以及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马女士在耐心听完我的介绍之后,却断然拒绝,她言语激烈,语速极快,以致我如同冷不丁遭受到雷雨的袭击,噼哩啪啦,风雨交加,来势凶猛。我几乎来不及招架,来不及回味,转瞬间便一头雨水,浑身湿透,阵阵寒意溢满胸间、侵入心房。自始至终,我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和解释的余地,对方就不由分说地将电话挂了,以至于我手握话筒愣了好一阵。待我回过神来,细细回味,才隐隐约约理清刚才她电话中主要的关键词和大致意思——
我不愿意提,马旻这事对我们全家带来的打击和伤害到底有多大,外人是无法想像的。在单位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头头是道安慰我的哥哥和嫂子(指马旻的爸爸妈妈),可现在跟你通电话我都浑身冰凉!马旻出事之后,我们全家人都跟疯了似的,不吃不睡找她整整找了五天五夜。最后那天,我与丈夫将马旻从土堆中扒出来的时候,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真的是惨不忍睹,我浑身冰凉,这种感觉后来一直缠绕着我。不瞒你说,这事都快过去四年了,我们都未过夫妻生活,为什么?因为根本没有心情!你想想,我丈夫为此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啊?他当过四年警察,可马旻当时那惨状现在一提起来他都受不了!我哥我嫂就更甭提了,要么疯疯癫癫,要么萎靡不振,我不愿意再提此事了。生活上我会全力以赴支持他们,我每月四五千元的收入,哪怕我和丈夫少花点,也要全力支持他们,因为他们现在实在是太惨了!我不愿提此事了,谢谢你这样的好人,可我实在不愿意谈,因为没什么用。法院判对方三万元赔偿款,至今分文未得,有什么办法呢?唉……以后再说吧。我真后悔给她起的名字,与文曲星联系上了,唉,要说这也是命啊!
马女士这番发自肺腑、伤心至极的话,现在细细回味,依然让我感觉毛骨悚然、浑身发冷。我深信,没有经历过痛入骨髓的心灵创痛的人,是万万说不出这番话的。据了解,马女士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搞产品开发和推销,她是公司里的一位负责人。她与当过警察的丈夫,恩恩爱爱,感情笃深,但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马女士又是极注重亲情的,所以作为姑姑,她对侄女马旻喜爱至极、关怀备至。因为马旻的聪颖好学,让她这位已经出嫁的姑姑看到了娘家家族走向兴盛的希望火种,她盼望马旻能顺顺利利健康成长,如愿以偿考上大学,给一直生活在底层的娘家人带来福音。所以,马女士真的是对马旻寄予了厚望,这种厚望从马旻刚一出生便已经开始,因为马旻的名字的的确确也是马女士给起的。马女士是娘家文化和社会地位最高的人了,起名字的事落到她的身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马旻的“旻”字什么意思呢?天空、秋天之意呀。马家的又一匹小马驹降生了,呈现在她面前的是辽阔高远、碧蓝如洗的秋空,意为前程远大、不可限量、马到成功呀!马旻的姑姑最初一定是想取“旻”字的“秋天”和“天空”中所包含的辽阔、高远的意思,期望马旻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女将来能有无可限量的前程,能有多彩美丽的人生,能有秋天里那样硕果累累的收获,为她的父母、家庭乃至整个家族争光——马旻是一个多么好的名字呀,怎么能跟传说晦气、不幸的文曲星联系在一起呢?难道非要从“文曲星”三个字中拆取偏旁部首机械地组成一个“旻”字吗?如此的生搬硬套,该是多么的毫无根据、该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看来,中国人真的没有摆脱“信命”的宿命,许多人在经历倒霉和磨难的时候,总是要往坏处寻求因由、或从似是而非的民俗文化传统中寻找对自己厄运的诠释的。似乎只有这样,将一切的不幸归结到“命”上,他们才可能找到解脱,才可能渐渐舔干伤疤、慢慢地消除痛苦。他们从不承认天灾人祸的出现往往只是一种偶然,而且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机率往往是均等的。只要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说不清什么时候,也说不清在什么地方,病魔、车祸、台风、火灾、地震、战争……等等,等等,所有一切不可预测的意外伤害、以及由此而可能带来的死神,都可能不期然地落到你的头上,让你无法防范,让你无处逃遁。当然从主观上,这当中有些意外的伤害我们可以尽可能去防范,比如火灾,比如溺水等等,我们可以主观上尽量小心谨慎地去降低其发生的概率,却不可能绝对地回避。因为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你一个人生活着,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的发生也并非只取决于你一个人的意志,这个世界上人的意志更不可能无所不能地去主宰客观世界中那些无所不在、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老辈们过去所说的那样,喝水都有硌牙的呢,世事茫茫,前路漫漫,谁能保证自己活在世界上就绝对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也不可能保证。
所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方面要开朗达观、以积极进取的姿态去投入生活拥抱人生;另一方面,对于随时都可能发生的病魔与灾难,你只能以坦然的心态去勇敢面对。即使灾难降落在你的身上,给你或你的家人造成不可弥补的创伤,你也只能坦然面对。因为人生苦短,灾难的发生也非你自己的错,死者已逝,不可能复生;而活着的,前路漫漫,理应该积极乐观地去活得更好,这既是对自己和依然活着的亲人的生命、生活负责,也是对逝者最好的怀念和慰藉。试想:如果家族里一人之死带来的只能是全体成员永无休止的悲伤与哭泣,甚至身体和精神都全部崩溃,那么死者九泉之下的灵魂能够安生吗?她九泉之下要是真的有知,那不更加痛苦不堪吗?
我非常同情马旻一家的遭遇,也非常理解马旻的姑姑马女士电话中那一番话所包含的痛苦心情。与此同时,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马女士痛苦之中对待家人以及对待人生所包含的一些误区。更重要的是,她的那番话,更促使我希望接近她、走进她的精神世界,我希望亲身感受她心灵深处所负载的痛苦,并希望与她探讨如何面对这样的痛苦、如何更好地救治她和她的亲人身上目前所面对的心灵创伤。我迫切地希望以一个陌生朋友的方式与她促膝谈心,与她一块分担心灵上所承载的艰难与痛苦。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职业角色所应有的责任,更是我个人良心上的一种责任。
大约是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又一次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给马旻的姑姑马女士打电话,我希望表达我此刻充满怜爱与社会责任的真挚之心。
然而,马女士一听是我,心灵的两片蚌壳紧紧关闭了,她冷冷地说了声:“我说过了,我不愿提此事。”然后“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握着话筒,我又一次发愣。这似乎是我每一次遭受冷遇、吃了“闭门羹”时的下意识动作。因为当你满腔热情、真心实意却忽然遭受当头的一盆冷水,那种突然间的反差需要慢慢调和,那种反差的原因需要你冷静分析、细细探究。渐渐地,我开始理出了头绪,我认为马女士一定是深陷于痛苦中无法自拔,当然外人可能也难以想像。而在双方之间都不能完全理解的时候,沟通便成为当务之急。
我还是希望走近马女士并求得她的理解与支持的,我希望她心灵的蚌壳能向我打开。我当然不是要窥探人家的痛苦,而是要透过类似的个体痛苦来分析、探究中华民族当今所面临的生态现状及困境。于是2002年“五·一”节放假期间,我给马女士写了一封信——
马XX女士:
您好!
我是看望过您的母亲、并与您通过两次电话的杨晓升。作为一个有良知、不乏人道主义关怀和社会责任感的人文工作者,我非常痛惜马旻所遭受的意外伤害,非常同情并理解您和您的亲人为此所承受的痛苦。但我以为,再大的痛苦,也不能永无休止地任其疼痛甚至摧毁我们继续生活的信心。您对马旻的感情和对娘家在经历劫难之后全力以赴甚至不惜代价的帮助,我非常钦佩。与此同时,我觉得您不应该由此而影响自身的正常生活,否则不但对您和您的亲人不利,对您的丈夫来说,我更是觉得很不公平。马旻九泉之下要是有知,灵魂恐怕也会不得安宁。怀念马旻、医治心灵创伤、救助娘家尤其是你的母亲和马旻父母最好的方法,绝不是永无休止地让自己和亲人陷入痛苦的泥淖中永不自拔,而是要千方百计地鼓起自己和亲人继续生活的信心和勇气,千方百计将马旻遭受意外伤害所带来的损失降到最少,这也是对马旻最好的告慰和纪念。
从内心上讲,我真的不忍心掠扰您和您的亲人的情感与生活,但从我的社会角色和社会责任上讲,我又渴望通过对类似马旻遭受的意外伤害事件的了解与分析,研究中国当今独生子女遭受意外伤害之后,相关家庭所遭受的伤害程度以及所面临的生存困境,并以此审视独生子女家庭的生态现状。我知道您是娘家文化和社会地位最高的人,您对马旻一直倾注了无限的爱心和情感,马旻出事之后的一切事情也几乎都是由您一手处理的,所以我渴望与您交谈。我也迫切希望通过与您的交谈,能消解或分担您和您的亲人心灵所承受的痛苦,不知您能否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并接受我对您的请求?
愿您和您的家人永远平安!
杨晓升
2002年5月3日
我选择在5月3日给马女士写信,是有意要错开节日开始的浓厚气氛,我不想在节日刚刚开始的时候提这个令她扫兴的话题。但我又极希望能利用“五·一”长假的时间,与她见面交谈。因为平时我的时间基本都扑在我主编的一本文学杂志上了,我这部长篇报告文学的采访与写作时间,只能在我的双休日或假期中一点一滴地挤出。
写好信,我又一次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给马女士家里打电话。我只想跟她说“我写了一封信,希望您看一看,然后再聊”。
电话打通了,接电话的不是马女士,而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我说找马XX,对方说她不在,我是她的表妹,您有什么事?我说我有一封信要传真给她。发完,又给对方打了一次电话,询问传真内容是否清楚。接电话的仍然是马女士的表妹,她说很清楚。我说麻烦您交给您表姐行吗?她说我一定交给她。听声音,马女士的表妹声音甜润,性情开朗,与眼下节日的气氛还很协调,丝毫感觉不出有什么伤感。所以我寄予了希望,我相信她会将信交给她的表姐的。我渴望这封情真意切的信能对她有所触动,能温暖她并渐渐融化她情感的冰川,能慢慢张开她紧闭的心灵之窗接受一个渴望走近她的陌生朋友的交流。
我耐心地等待了两天,又给马女士家打了电话。
这回接电话的正好是马女士。我小心翼翼地问:“您好,您是马XX女士吧?”她说“是。”我说“我是杨晓升,我给您的传真信您看到了吗?”她说:“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啪”地一声,她把电话挂了。
我很扫兴,无言以对,但心无怨言。我首先是反思自己:是不是因为节日期间提这个话题惹她生气了?我开始这么认定并调整计划,心想干脆冷处理,多过些日子再说吧。
大约是半个多月之后,我心存希冀地给马女士打电话。这回我是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将电话打到她的单位。她一听是我,还是那句话:“我说过了,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就这样吧……”说完就要挂机,我急忙说“您等等,我的信您究竟看了没有?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谈吗?”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第一次与她通电话的时候她噼里啪啦说的那番话,并且曾流露“以后再说吧”之类的话语,所以我对她仍然心存希冀。而现在,面对她再一次的拒绝,这种希冀一如遭受风吹雨打,基本上渐渐息灭了。
一个人生命的伤痛和心灵的痛苦是那样地难以消除!
一个人的心灵和情感是那样地难以向外界哪怕是充满善意的沟通!
此中原因,我猜想:马女士和她娘家人那痛苦的心灵,仿佛遭受暴发的山洪冲击、承受力正超越极限的大坝一样,你只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呵护它,却不能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惊扰,否则它将可能一触即发、转瞬间土崩瓦解……
既然如此,我只能就此止步。我只能默默地隔着世俗的时空和心灵的藩篱,对不幸夭折的马旻以及她活在世上所有的亲人,默默地献上我最真挚的祝福。
祝他们从此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