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只有一个孩子:中国独生子女意外伤害悲情报告(出书版)》作者:杨晓升【完结】 > 只有一个孩子-中国独生子女意外伤害悲情报告.txt

  第五章 张穆然:生死之间说坚强

作者:杨晓升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1

16岁,花季少女的她爱说爱笑,一双美丽聪慧的大眼睛凝聚着对生活与生命的无限憧憬与渴望。然而有一天,可恶的病魔却偏偏让她在劫难逃,她不得不接二连三地到医院做手术。

“第二次手术后父亲用三轮车接我回家,我坐在三轮车后面,心里一阵阵难受。父亲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就想问问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父亲还想瞒我,用一些话搪塞我。我说,我知道我得了癌症,病历我早就看见了。当时看病历的时候,前面的字都没看见,就看见一个癌字。听我说我知道了,父亲一下子就哭了。我父亲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很多人围着看我们父女当街抱头痛哭……”

上述这段话,是这位16岁少女生前面对记者采访时的讲述。

15·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经历了太多的悲伤与凄凉的采访之后,我不得不把采访的目标对准另一种类型的家庭。与上述的家庭一样,他们原本也是一个温馨幸福的三口之家,他们也同样遭受不幸。但他们面对死神降临、以及面对丧女之后的冷静、坚强与达观,让我们对生与死、对幸与不幸,都有了另一种认识。

提起张穆然这个名字,相信许多人并不陌生。

1999年新年伊始,这位北京女孩在与病魔和死神的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强与达观,经《北京青年报》和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披露之后,曾经感动了无数的读者与观众。尤其是那期由崔永元主持、以《感受坚强》的题目命名的“实话实说”节目播出之后,人们更是将张穆然的名字与“坚强”二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尽管死神最终仍无情地夺走了这位美丽女孩的美丽生命,但相信这位美丽女孩美丽生命的流逝,如一道划过心灵上空的美丽彩虹,会给许许多多的人留下美好的记忆。

张穆然离开人世已经过去了几年,如今她的父母生活状况如何,膝下无儿无女的他们,又如何面对丧女之后的痛苦与孤寂呢?

2002年春节前夕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来到位于北京三元立交桥东北角曙光电机厂的工人宿舍区,采访到了张穆然的父母。

这是一栋砖墙破旧的筒子楼。走进去,楼道里又黑又乱,到处摆放着零乱杂物,到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小心翼翼地躲着一家家住户堆放在楼道里的杂物,在第二层楼道的最西面找到了张穆然的家。确切地说,是楼道里几声瘆人的狗吠将事先约好的张穆然的父母引出门来,再由他们俩将我迎进他们的家。像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一样,他们的家也就是唯一的一间房子,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厨房和厕所在楼道的东头,都是大伙儿公用的。这间房子大约十六平方米左右,面积虽然不大,但因为没有多少家具,里面并不显得拥挤,而且主人将整个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我走进去的时候,朝南的窗户也正将灿烂的阳光慷慨地迎了进来,屋里篷荜生辉,无限温暖。与主人寒喧之后,我开始仔细打量房间里的陈设。窗户下面,摆着一张简陋的写字台。写字台的两侧,一左一右各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靠门这边,是一个长衣柜,一台电视,一张当茶几用的方凳和几张矮凳。

见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张洁净的单人床,张穆然的父亲平静地说:“那是然然生前睡的床。”我明显地感觉到此时的内心格登地一动,颇有些触景生情的伤感——这就是伴随着美丽女孩走完16年短暂人生的那张床么?16岁,虽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她还来不及拥有自己的独立房间,就这样匆匆走了。她走得那样匆忙,以至于她的父母在她离开他们的几年之后,都不忍心在剩余的两人世界里撤去女儿的这张床。很显然,眼前的这张单人床,已成了他们这对年过半百的孤男寡女对女儿最近距离、最亲切的永久怀念……

以张穆然的单人床为开端,我们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他们的家庭。

张穆然的父亲叫张文良,生于1950年,北京人。1968年,初中毕业的他随“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大潮,到陕北延安插队。那地方苦啊,不但土地贫脊,而且长年干旱,庄稼生长都困难,人所遭受的贫苦更不必说。尽管年轻的张文良跟许许多多的知青一样也能吃苦,也没少出力,但依然食不果腹。那时,他挨过饿,要过饭,连轴转上过夜班,拉过车子,也救过人,几乎什么苦力都干过。干了4年农活之后,他又被安排到村小学教了4年书,先后带过百十来个孩子。因为表现不错,1975年12月23日,他被招工到了汉中地区的华县木业公司当了学徒工。在那里,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莫学云。

莫学云生于1952年,小张文良2岁,东北人。15岁的时候,她跟随父母从东北来到汉中,支援大西北的建设。1970年,同样是初中毕业的她作为职工子弟,被幸运地招工到木业公司当了工人。所以在工龄上讲,莫学云的工龄比张文良长,工资也一直比张文良高。

木业公司是一个国营的大型企业,有上万个职工,光厂区就长达14公里,设有采矿、机修、报社、学校、医院、机关等等机构。1980年,张文良与莫学云经人介绍认识的时候,张文良在机关,莫学云在机修厂。那年,张文良31岁,莫学云也已经29岁。

相恋一年之后,他们结了婚。那时候,张文良的工资是41.65元,莫学云虽然高些,但俩人的工资加到一起也不足90元。没钱办婚礼,就再自然不过了。就连房子也没有,木条糊上黄泥搭就的库房便成了他们的洞房。

结婚一年之后的1982年5月27日,他们心爱的女儿张穆然呱呱降生来到了人世,两人世界变成了三人世界——中国同时代最普遍也最稳定的三口之家,就这样在他们当中形成了。三人之中的一个人,是另外两个人生命的延续,而且是唯一的延续。在这个唯一的下一代身上,寄托着两个男女结合之后无限的情感与期待。从此以后,他们这三个人之中,将风雨同舟,同甘共苦,相依为命,携手同走人生路,完成生命中承上启下的接力与轮回……

夫妻俩在女儿的身上,的确寄予了深情和厚望。只不过他们对女儿的要求,不像其他许许多多的家长那样,仅仅一味地强迫她无休止地学习、考学,而更多地将教育的重点放在了如何做人。

“从小我们就教育她,做人首先一定要善良。尤其看到要饭的,一定不要歧视他,更不能欺负他,因为他本身就很痛苦很可怜。就是到现在,看到残疾人,不管多还是少,我们都要给一点钱。如果有人眼睛坏了、看不见了,我们也绝不让孩子管人家叫瞎子。就说前两天吧,我在长椿街坐44路车,下车时看到有一个小孩一手拎着旅行包,另一个手提着塑料袋,上车时东张西望犹犹豫豫,我问他你上哪儿去呀?他说想上东便门。我说东便门不在这儿上车。他说我想过马路可过不去。我说我带你过去吧。我就搀着他帮助他走过马路并送他上车。类似这样的事,我们能看到的,就会尽量去帮。孩子很小时,我们就这样潜移默化地言教身传,一点一点地去影响孩子,做这类事情比多挣几个钱还高兴。

“我们的家庭跟人不一样,经济上从来就比较苦。我们不像人家总是嘻嘻哈哈到处串门,我们不是那种性格的人,我们做事情都比较谨慎。但在家里,我们的性格都比较开朗,喜欢交流,思想上能跟上现实。然然在的时候她的思想是比较超前的。在外面接触到好多好的信息,她都会带回家来,吃晚饭的时候她就开始说。有时候晚上说到一两点钟她都不觉得困。她真的是没有一天不说话的,有什么事我们互相都得说。对于孩子考大学,我们也希望,但我们要求的方式不一样,我跟她说只要你尽心尽力了,就对了。人和人不一样,不能不顾实际地比都想上大学。一是招生数量有限,你是不是那块料,你自己得把自己看准了,只要用心就行。如果你已费了很大的力仍然做不到,那强迫也没有用。像然然这孩子,事情要做不好,她就会急,尿出的尿都是黄的。不过她的学习比较自觉,学习虽然说不上特别好,但她爱好多,看的书多,比较懂事、早熟。”

说这番话的,是张穆然的母亲莫学云。这位工人出身的中年女性,外表并不起眼,相貌、穿着都很朴实平常,看上去不苟言笑,婉如百花园里那不起眼的米兰,但说起话来不但一板一眼,还蛮有思想,像米兰开花时吐露出来的那种淡淡清香……

与妻子相比,张穆然的父亲张文良性格显得更加开朗健谈。他结实的身材和黝黑方正的国字脸,使他说话时透着一种刚毅和炽烈:

“然然爱看书这一点,可能是从小就受我影响吧。爱看书,确实也是我的习惯。可过去并没有那么多书可看,我呀,逮到什么就看什么,连黄历都看。实在看不到黄历,我看字典,看毛主席语录。我自我总结,最好的书还是字典。为什么?因为它实用。一个字的意思,用法,都有了。这个吧,然然从小的时候我就想培养她自觉学习的习惯。而对于她的未来,我们的计划是顺其自然。”

“但做人方面,我对她的要求比较严。”莫学云说,“我要求她社会在变,但做人的原则不能变,应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我一直这么要求她。她确实很不错,很诚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长得虽不特别漂亮,但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在学校很打眼的。也有不少人追她,但她说我现在不是谈对象的时候,她的确比较成熟,那时候她上初中。她是十五岁得的病,她的书基本都是在十五岁以前看的。北京大学的一个学生跟她聊天时都对她说,你看那么多书我都不如你看得多。所以她看的书比较多,她说她看后吸收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就舍弃掉,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我这孩子成熟比较早,看问题也就比较尖锐,她认定的事情不会受别人左右。她平时跟我们交流,社会的学校的……什么都有。”

张文良接茬说:“我跟她聊天吧,她无所不谈,爱谈什么看法就谈什么看法。谈完我们要说话了,她马上能明白我的意思,马上会替你说了,不光用嘴说,还用眼睛说。所以谁跟她聊都是一种享受,她给你的感觉是聊的时候她总是带着一股激情。15岁以前她就爱看书,你看啊,《飘》、《安娜·卡列妮娜》、《牛虻》、《荆棘鸟》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这些名著,她基本都看过。她到北京时8岁,上小学二年级。她做作业时我们基本就不看电视,那时我们家有一台黑白电视。她做作业时我就拿一本书,哪怕看不进去,我也要装模作样地看。她看我看书呢,她自己也能学得进去。教育孩子吧,家长就得以身作则。”

莫学云接着说:“然然长这么大没擦过雪花膏。她只买过一小袋天津产的儿童护肤霜,一块多钱。后来就不擦,冬天都不擦。她主张天然去雕饰,人长得什么样就什么样。这孩子呀……

唉!最让我痛苦的是当初我忽略了她的身体,这一点我自己都后悔过。”她说得动了感情,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张穆然是1990年跟着父亲张文良,按照知青返城的政策来到北京的。那一年,张穆然8岁,张文良整40岁。从18岁到陕北插队至返京这一年,张文良离开京城整整22年。返京后,他被安排到曙光电机厂工作。因为京城找工作难的原因,妻子莫学云暂时没能一块来京,她继续留在汉中的木业公司工作。

张穆然来到北京上小学二年级,饮食起居和上下学的接送,这一切都落在父亲张文良的身上。从此,父女俩朝夕相处,有说有笑,相依为命,感情笃深。

在父亲的精心呵护下,张穆然在一天天长大,也一天比一天懂事。转眼间7年过去,她长到了15岁,已经在北京市第164中学读完初中三年级,眼看就要升高中了。

这一年,是公元1997年。

暑假到来的时候,张穆然已经参加完全市升高中的统一考试,也已经被北京市第169中学正式录取。但谁也不会料到,正当这位花季少女沉醉于对未来的憧憬时,厄运却悄悄地降临到她的头上。

8月10号,张文良不小心扭了腰,动窝不了。张穆然的学校已经放假,她在家做饭照料爸爸。吃饭的时候,张文良发现这孩子不爱吃,问她怎么啦?她说我胃难受。

张文良一摸女儿,说:“哎呀——你的胃怎么这么胀呀?咱们上医院吧。”

女儿嘟囔道:“你看你,腰又动不了。”

从8月10日到8月16日共6天,张文良的腰是动不了。但到了16号这一天,他的腰好些了,就想无论如何得带女儿上医院检查。

父女俩于是来到北京军区总医院,因为是想看胃,便挂了个内科。进了内科门诊,大夫一看,对张穆然说“你来一下”,把她招到别的屋里去做进一步检查,要求她做B超。张穆然便跟着上妇科照腹腔。

张文良一看女儿上的是妇科,刹时间满腹狐疑。女儿刚出了妇科的门,父亲就拉住了她,严肃地说:“然然,你跟爸说实话,你有男朋友吗?”

张穆然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没有!”

女儿说没有,张文良信,因为女儿一向是诚实的。但女儿说没有,做父亲的心情更糟,心想:坏了,这种事情还不如有男朋友呢。即使跟男朋友有什么事怀孕了,拿掉了就什么事都没有。既然没有的话为什么肚子大——凡是肚子长东西得癌症什么的肚子都会大呀!癌症这东西,然然以前已经充分接触到了,她脑子里已经有这个概念了。因为她爷爷得的是肺癌,她姑父得的是直肠癌。当时然然就问“癌”是怎么回事?张文良也跟她说了,就连良性和恶性之区分、区分在哪儿,张文良都给她说了。这回癌症要真是落到女儿身上,想瞒都瞒不住呀!

最不愿意出现的结果偏偏出现了!B超照完之后,大夫找到张文良,说家长你来一下,说你的孩子得马上住院,已经腹水了。张文良拿着化验单,脑子“嗡”地一声,像要炸开一般,心却郁郁地往下沉。腹水意味着什么,他太明白了:破水出来肚子才大、才胀啊,腹水意味着女儿的癌症已到了晚期!

张文良蹙了蹙眉,脑子在高速运转,竭力细数着女儿以往的生活和日子,寻找着以前可能出现的相关症状。他想起来了,就是在前些日子,然然复习功课准备考试前的时候,她老说腰疼。她妈妈说查查吧,可然然说“没事,我的身体挺好的”。她老说她的身材挺好、挺美的。她有时到姥姥那儿去,姥姥摸着她说你这肚子怎么这么硬呀?那时候,张文良并没怎么在意,然然毕竟还是个孩子,做父亲的压根就不可能往坏处想。其实细想起来,然然小时候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可要说有什么毛病又查不出来,只是体质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然然还曾经在学校晕过几回,当时她妈妈就带她到医院检查过,大夫还以为是孩子低血糖或没吃早餐……那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要到更大的医院检查呢?现在回想起来,张文良痛悔不已。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然然必须住院,必须做手术,这是大夫的结论。

“做手术会有什么结果呢?”张文良镇定地问。经过瞬间的惊恐,此时的他已经镇定下来。他觉得事到临头,自己作为父亲绝不能惊慌,更不能让女儿知道病情真相。自己必须处乱不惊,必须平静地应对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大夫回答:“手术完了再看看吧。肿瘤是长在卵巢上,这是最难治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分泌腺。”

很显然,大夫没有确切的答复,也不可能给出确切的答复。但为了救治女儿,张文良别无选择,他只能听从大夫的安排了。无论如何,他首先得让女儿住院,做手术。

但住院做手术得预先交1万元,这个数目对他来说太大了!张文良知道,满打满算,自己的家里只有8000块钱。这8000块钱,还是他和妻子几十年来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全部存款。这点儿存款,是准备供给女儿上学的费用。眼下,他只能将这8000块钱拿出来了给女儿住院了。可这8000块钱,住院都不够,还差2000块。这2000块钱,他必须想办法到处去借。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单位、自己的工厂,可今天偏偏是礼拜六,休息日——他上哪儿去借呢?找亲戚朋友吧,时间都来不及了,妻子莫学云远在陕西,他自己一个人哪儿跑得过来?不行,事不宜迟,必须先斩后奏。

这么想着,张文良就对大夫说:“我回去拿钱,孩子先住下了,您把孩子给我看住了,该办什么手续先给我办了,我把钱给您带来。”

几乎是不由分说,他又扭转身急匆匆去安抚女儿:“大夫说你肚子里长了个瘤,拿掉就好了。咱们今天必须住院,我回去拿钱。”他见女儿并未惊慌,还比较镇静地点了点头,心想她并不知道内情,便放心走了。

等张文良从家里回到医院时,他对大夫说:“大夫啊不行,我就八千块钱,还差两千块。可我还就得让孩子住院!”大夫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同情并宽容地看着他。张文良继续说,“这么着吧,八千块钱您看行不行?行我们就住下,不行我找你们领导。”不料大夫说“那就先住下吧。”张文良一听千恩万谢,接着就办了住院手续。然后,他又赶紧回家拿衣服呀洗漱用品什么的。忙完这一切,夜幕便完完全全地降临了。

晚上,张文良安顿好女儿,一个人走出医院,去邮局给远在陕西的妻子拍电报,叫她赶紧回来。

走出邮局大门,望着眼前美丽迷人的夜色,张文良却怅然若失。自打见到女儿的体检报告之后,他人在不停奔波,内心却异常压抑。尽管女儿已经住院,但他深知医学目前对癌症还是无能为力的,所以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尽管如此,他还是渴望医学能出现奇迹,渴望着能将女儿从死亡线上挽救回来。为了女儿,他将不惜代价——他舍不下心爱的女儿啊!

他开始忙着通知亲戚,忙着四处借钱筹钱。岳父岳母来了,小舅子小姨子也都来了,而且都送来了钱。可妻子仍迟迟不见踪影。他急了,又到邮局拍了两次电报,叫她赶紧回来。待到妻子莫学云匆匆赶回北京时,女儿就要开始手术了。

女儿住院做手术的那些日子,张文良跑前忙后,一直在医院里守护着女儿。每逢女儿输液的时候,他更是几乎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连续几天,他都几乎没有认真睡觉。手术后的第二天夜里,女儿输完液,张文良也快支撑不住了,他感到自己疲惫不堪,想回家睡上一觉。他将女儿安顿好,跟女儿说了声想回家睡觉,便一个人走出医院回到了家。

时值盛夏酷暑,小屋里热得像蒸笼一样,到处弥漫着热气。进了屋,张文良洗了个澡,支起折叠床,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他眼皮困得直打架,却又放心不下女儿,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便又一骨碌地翻身起床,匆匆地往医院赶。他急于见到女儿,因为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女儿的一声声呼唤。

夜已深了,张文良一看表,已经是午夜12点钟。医院的电梯都没人开了,他蹬蹬地爬上楼,发现病房已经上锁。心一急,便双手使劲,门一下被他晃荡开了。推开女儿病房,同屋的病友惊诧不已,女儿却在得意地笑。原来,张穆然在父亲到来之前就对病友说“我老爸来了!”不想说曹操曹操到,张穆然的父亲真的说来就来了——知父莫如女,张穆然深知父亲到底是放心不下她的。眼前这位父亲对女儿的挚爱之情,让病友们感动不已。

张文良却没有为女儿和病友们活跃的情绪所感染,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只有对女儿无尽的疼爱与牵挂。

在病房里,张穆然常坐在父亲的腿上,父亲走的时候,俩人拥抱着拍拍对方的背。当然,张穆然与母亲也是一样的。张穆然的姥姥说他们一家三口总是粘乎在一起,总有话说。张穆然说这是她最大的幸福。

在医院的楼道里,张文良曾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他很满意他的女儿,她毕竟才16岁。她说不是我们不理解她的痛苦,其实是我们不说,怕说出来会增加她的痛苦。说到张穆然的病情,张文良说化疗是很痛苦的,但这种痛苦能多换得一些孩子和他们在一起的时日,不过做父亲的为此也自我困惑:父亲想让孩子多受点苦,多换一些和他们在一起的时日,而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

张文良还说,我女儿做的许多事我都做不到。

16·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大家就放声哭吧

癌症是死亡的代名词,所以当一个人被医学判定患癌症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便不可避免。

但凡事总有人会与众不同。面对癌症,有人会从绝望中逐渐冷静下来,坦然地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他要全力珍惜为时不多的生活与生命,他要让自己的生命在为时不多的日子里发出光彩,他拒绝过多的无济于事的悲伤与怯弱,他要将微笑与坚强留给人间。

这个人不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汉,而偏偏是身体纤弱的16岁女孩张穆然。

张穆然当然也有绝望伤心的时候,但那种伤心不是在得知自己的病情时出现,而是在一个特殊的场合。

“第二次手术后父亲用三轮车接我回家,我坐在三轮车后面,心里一阵阵难受。父亲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就想问问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父亲还想瞒我,用一些话搪塞我。我说,我知道我得了癌症,病历我早就看见了。当时看病历的时候,前面的字都没看见,就看见一个癌字。听我说我知道了,父亲一下子就哭了。我父亲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很多人围着看我们父女当街抱头痛哭……”

上述这段话,是这位16岁少女生前面对媒体记者采访时的讲述。很显然,张穆然这一次的哭,是因为父亲的感染,她是被父亲的爱女之情悲伤之情深深感动了。除此以外,医生、病友甚至是与张穆然朝夕相处的父母,不但难以见到她面对癌症时的悲伤与绝望,相反见得最多的,倒是癌症病患者脸上那难以见到的欢声与笑语。

“癌症患者的死亡,头一个是被吓死的,第二个是被治疗死的,第三个才是病死的。”这富于哲理又不乏科学道理的话出自张穆然这位16岁女孩之口,既让人禁不住惊讶,又禁不住佩服。

但张文良解释说:“这些话也恐怕不是她总结出来的,而是听别人说的。在得知自己病情之后,她的心理放松到什么程度呢?她说老爸,不要紧,以前得癌症的,吃夏不吃秋,吃秋不吃夏,也就能维持半年时间、六个月。现在呢?能活好几年,所以我会好好配合大夫治疗。我现在就是不行,将来科学发达了,我就去当那个垫路的,行了吧?去肿瘤医院,那里所有的药她都吃过了,可都没用。肿瘤几个教授一商量,用了一个以前没有用过的新方法,自己拼了一个方,要给然然治疗,便跟然然商量。然然说行,就算是给做试验吧。她是宁可用自己为大夫做试验,说试好了,赚了;试不好,也算给别人蹚路子!”

说起女儿面对癌症时的坚强,张文良与莫学云夫妇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感动、欣慰与自豪。

莫学云说:“然然病了之后,真的几乎看不到她害怕的心理,她总是跟病友谈笑,有时候说到晚上一两点钟,高兴得不行。病友得的都是妇科病。有一位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来的病友,年龄挺大的,一住进病房就开始哭,而且老哭。然然跟她说嗨,你哭什么呀,你的检查结果都还没出来呢!结果看到检查结果,那个人很高兴,因为她身上长的肿瘤根本就是良性的。”

那次丈夫给她拍电报,莫学云并未收到,最终是她弟弟给她打电话将张穆然得病的消息告诉她的。弟弟给她说“然然肚子长了东西,你得快去北京”。她记得那天是礼拜天,在单位她要不到车,从山里的单位到山外的县城那总共70公里的距离,她是求爷爷告奶奶搭人家的汽车,费尽周折才到了县城去赶火车的。

张文良说:“在病房里,别人哭呀闹的,她不,她说哭什么哭?病要能哭好咱就放开哭,说得那些大人病友都不好意思。她也难过过,但会很快过去,会马上笑。她的笑又特别好看,语言又与众不同,总能感染别人,表达能力强,废话少。她跟前来采访的《中国青年报》记者聊天,一聊就是三个小时。她的同学来看她,来的4人都是团干部,那是然然快要走的前几天,她的话特别多。她越说越好、越说越流泪,可那是说话高兴的泪,那几个同学大受感染,都异口同声说比我们的老师说得还好。”

我禁不住问张文良:“张穆然那种坚强乐观的态度,是你带给她的吗?”

张文良说:

“我想有一部分是。人和人是不一样,有一部分性格是天生的。但天生的要看你怎么去发现,怎么去引导。社会教育和学校的正规的文字教育都是一样的,就看你接受的能力了。而家庭方面的教育就大不相同了,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教育,家长的素质和言行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的孩子。如果你不与孩子通气就硬逼着孩子去做什么,要我说这是家长的错误,不能怪孩子。孩子毕竟小,你是大人,她不懂你得叫她懂,她不明白你得叫她明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怎么做人、怎么处事。我现在说做事。一个事情发生了,不要考虑为什么发生、我怎么这样?主要应考虑怎么解决,要达到什么结果。如果考虑这考虑那,却偏偏将解决问题的方法给忽略了,你还是解决不了。我跟孩子聊天就传递这个,正像她所说的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咱们都哭。但哭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么说大家都不哭了。相反如不这么说,你越劝她她越哭。病人嘛,她得了病心里就委屈、觉得冤,跟伤风感冒一样,老想我都得病了别人怎么不得病呀?要我说吃五谷杂粮的都得病,而且这生与死从来就不分富贵贫贱,不分男女老少——要明白这一点,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我们的然然明白!”

说到这里,他的一只手随着话音用力一挥,仿佛想进一步证明女儿的坚强。然后他吸了一口烟,悠悠吐着,接着继续说:

“然然被诊断出癌症的时候,大夫当时断定她还能活3个月。可从做第一次手术到最后去世,她前后共活了17个月,为什么?那是因为她的坚强乐观,那是因为我们不断给她活下去的信心。那时候,她虽然已经拿到了升入高中的入学通知书,但因为得了这个病,学是没法上了。可我还是去169中学给她办了休学手续,而且前后办过两次。第一学年是我去给她办,第二学年是然然自己去办。我去办是想给孩子一种信念。她去办是自己给自己一种信念。实际上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再上学了,但哪怕生命只剩下几天也要给自己希望。好在学校得知然然的情况,还是挺通情达理的,本来要收学费却没收,入学费一千六百块钱呢!学校却给予免交,说交三十块钱保险费就行了。我知道交30块钱也没用,但还是交了。”

莫学云接着丈夫的话讲:“这17个月间,然然身体较好时也能出去活动,但一般得跟着人,或者她爸或者我。但那次去续办入学手续,她坚持要自己去。她病情的恶化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现在想来我特别后悔,我们不应该让她去。可那时她老觉得自己年轻,自己行。因为她爸先前去了一回说要交一千六百块钱,然然就说爸你别去我自己去吧,就一个人去了。她去了以后见到了校长,很开朗地与校长聊。校长对她很满意,就说你报上名吧,学费也给你免了。她很高兴,那时候大约是一九九八年十月份。那时我的户口还没回北京,她又自告奋勇要给我跑户口,一去把户口的单子就要回来了。但她回来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跟一滩泥似的浑身乏力,坐都坐不起来。可她情绪依然很高兴,说妈妈我又找到了生活的感觉,我张穆然又回来了!她说我特别喜欢自己的这种状态。她比较爱说,爱与人交流,不然那种病怏怏的感觉就特别不好。所以她高兴,累得躺在床上,她也高兴。但没几天,她又得马上上肿瘤医院看病去了。”

我问:“她平时在家的时候需要有人陪吗?”

张文良摇头说:“不用。她明白到什么程度呀,冬天里家里还没有暖气的时候,我请假在家里陪着她。她说老爸,不用陪,我还能从窗户上跳下去呀?所以我就不陪,心里比较踏实。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二号那天,是中央电视台少儿节目来人采访,那天我正好加班,也没法陪她,她也很坦然。那时她很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生的希望了,活不了几天了,但她说我活一天就要高兴一天。”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她的情况如何呢?”

张文良指了指屋里的那张单人床,回过头来对我说:“大约是一九九九年一月十号晚上,她就躺在她的这床上,忽然坐起来,说我要死了。我们俩躺在另一张床上,就起来,过去看她,什么也没说。她说得很平静,我要死了。我们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心里都明白。由于病情继续恶化,十二号我们就送她进肿瘤医院,十五号又转到了原来就诊的北京军区总医院,十六号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然然就走了……”他有些说不下去,我发现他此时眼眶已经红了,情绪有些激动。

沉默。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时钟的秒针嘀嘀嗒嗒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灿烂地射进屋来,阳光所至,空气中的尘埃纤毫毕现。透过远逝的时空,我竭力追寻着那位早已远逝的可爱女孩的灿烂岁月、追寻着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所能留下的点点滴滴。

莫学云接着讲:“十四号那天,她老糊涂、高烧,老睡觉。自己还强打起精神,对大夫说能用安乐死吗?大夫听后,说中国没立法,就没再搭理她。然然说我无所谓。当时听后我就觉得特不舒服,心酸得不行……”

她没有讲下去,但已趋于冷静的张文良接着说:“孩子当时肯定明白,她的病是治不好了,没希望了,只能维持。还需要大量的钱,最后化疗打一针就是一万二呀!她肯定是不想让我们再为她花钱。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大夫给她测心率的时候,她要看着那个表,看自己的心脏如何停止跳动。医生不让她看,将表给拧走了。她说既然不让看那就不看了。完了之后呢?我把表给拧回来了,我想看,也想让她看。因为看完这个,她能知道生命的延续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她老说我要了解我自己,我想都这时候了,你干嘛瞒着她呢?那时她的手全都冰凉了,可她还想看着表调节她自己。”

莫学云补充道:“这时候她还说老爸,给我翻翻身什么的,那时候她已经很难受了,满身都是针管。这孩子太明白了。做B超的时候,她可以说已经动不了了,很难受的。可她就墩在那儿忍着,我就想办法让她坐,照的时候她一看便明白了。完了站起来反安慰说,妈,多严重你都不要怕,我没事的。她说的时候我的心就跟刀割一样,而且我们在她面前谁都没哭,都只是默默地望着对方,谁也不吱声。表面上看,我们平静得就像这事情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实际上内心比任何人都痛苦。”

张文良:“然然去世前说要回家,我说不行,看这种危重情况,肯定到家就不行。为什么说不行?首先一个,这孩子要走的话必须通过医院,不通过医院的话我到公安局备案都来不及,这我都明白。她老想回家,医院的环境她觉得不好,我给她讲不能回家,她也认可了。肿瘤医院已经不能留人了,不回家又怎么办呢?十五号那天北京军区总医院忽然来了个车,随车来了个护士长和一个博士,把然然接到军区医院,这可能是中央电视台崔永元他们起的作用吧(自从他们给然然做了一期题为《感受坚强》的《实话实说》之后,他们一直关注着然然的病情)。到然然危急的时候,小崔问军区医院接收不接收,他们说接,这一点我们挺感动。军队医院比地方医院强,比较讲人道。地方医院可能顾忌死亡率,所以不愿接收下去。像然然这种危急的病人,地方医院一般是不接的。军队医院就不一样,甭管怎么回事,到了军区医院之后一人一个房间,将从来没有用过的软垫铺上,医院各科最好的医生都调来。到了然然走的那一瞬间,我们俩谁都没有哭,既然哭让人感到不舒服,那我们就不要让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我们俩都没哭。这一点让医院的大夫、护士对我们都挺敬重。其实我心想,要哭,也要到没人的地方去。”

我问:“她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了吗?”

“没有。”莫学云说,“因为平时我们都聊得很开,但我们都不说病,不聊那些东西。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们说什么事也不背着她,比如看病花了多少钱,她自己也算。对生与死,我们都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我们觉得生与死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说不清什么时候,每一个家庭也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自身的或者外界的,死亡的因素也许都时时刻刻威胁着任何一个人。好的时候你啥事都没有,但不好的时候你也要好好过,要珍惜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刻。所以孩子病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哭过;孩子走的瞬间,我们也没有哭过。就像今天她爸爸接受你采访时眼睛红红的要流泪,这也是很少见的。然然十六岁的生命,活得挺坎坷,没少遭罪。小时候,她的眼睛不小心被玻璃边划伤了,当天晚上睁不开眼睛,没来得及上医院,痛得不行,她特别能忍。那时她才三四岁,她就能忍。直到她得这病,几次手术、无数次的化疗,她都忍,从来没有哭过,你说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说到这里,这位失去爱女的母亲有些激动,这激动不是伤心,而是为女儿的坚强而自豪。

17·好好活着,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怀念

1999年1月16日,对于张文良和莫学云这对普通夫妇来说,绝对是一个令他们刻骨铭心的日子。

这一天下午5时45分,他们唯一的一个孩子、心爱的女儿张穆然那年轻的心脏彻底地停止了跳动。这时候,张穆然还只有16岁。16岁,对一个人漫长的人生旅途来说,的确是太短暂了太短暂了!那斑斓的生活、多彩的人生、美好的前程,那血浓于水的父母亲情……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来不及更多地享受和品味,可恶的病魔就如此残酷地剥夺了她年轻的生命,如花的女孩也就如此无奈地匆匆走完了她过于短暂的人生旅程。

面对死亡的来临,这位花样年华的女孩却偏偏用微笑和坚强的姿态坦然地接受了,而且是那样地无怨无悔、那样地缺少悲伤,让许许多多的人的心灵都不禁为之震颤。或许正是这个令人揪心的原因,张穆然的离去不由得搅起了人世间的阵阵涟漪——她的心脏停止跳动时,黑夜也同时降临,天地间突然黯然失色。北京城冬夜里那凄厉刺骨的寒风,似乎也因为这样一个如花女孩的不幸离世而呜咽哭泣……

这样一位坚强女孩如花生命的不幸凋谢,更是让敏感的新闻界为之动容。

《北京青年报》先后以《我不信这是生命最后一关》《张穆然留给了我们什么》等等长篇报道予以最大规模的、持续不断的关注,中央电视台的《实话实说》栏目则以《感受坚强》为题做了一期专题节目,并在张穆然生命的最后日子给予了全程关注。那段日子,张穆然成了善良的人们最为牵挂的公众人物……

张穆然确实是优秀的,她虽然只活了16年,却有着连许许多多的长辈都无与伦比的坚强意志和优秀品质。当她还活着的时候,无论是在家里还是逛街或者住院,不管到哪儿,只要看见水管子没拧紧而漏水,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拧紧。上公共厕所,有人便后不冲,臭气熏天,一般人都是骂几句换个坑,张穆然从来都是不声不响地冲了再用。邻居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奶奶,张穆然每次只要看见她上厕所,都会跑过去帮助她拿凳子。张穆然患卵巢胚胎癌之后,每次都自己拿着换洗的衣服去洗。做化疗最常见的是埋针管,两寸多长的针竖着扎进去,再往里推。北京军区总医院经常给她埋针的汝大夫说,给你打点麻药吧。她说“我不用麻药,我要记住我每一分钟的痛。”做B超发现她的瘤又长了时,医生不让她看单子,张穆然说:“我的事情我一定要清楚,我才能以一个正常的心态来看待自己的病。不管是天塌了还是地裂了,我得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得病以前,她说她看两朵花在一起像是在打架一样,是竞争的关系;可得病以后她的看法不一样了,觉得两朵花在一起很协调。“以前想着世界太不公平了,让我得病。现在看不过是生活拐了个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平和心态,她才能够回到她初中的母校北京164中做题为《热爱生命,珍惜生命》的报告,让母校许多的师生泪流满面,并被母校聘为“校外辅导员”。住院期间她还为医院出墙报。病榻上,她折叠了1000只纸鹤和999颗星星……

张穆然说:“生命的长短不是一个量词,活得有价值就长,没有价值就短。我现在躺在病床上,你说有什么价值?我觉得我战胜疾病就是价值。”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界上所有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穴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芜的枝条之间放开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生前,张穆然把世界名著《荆棘鸟》一书中的这段话抄写了一百多遍。《荆棘鸟》一书的译者说:“它像是不折不扣地写给张穆然的。”

一位名叫陈方宝的北京读者于是感叹:“是的,张穆然就是一只荆棘鸟。她用自己花骨朵一样的生命将死亡揉进了人类生存的链条,从而打破了现实社会芸芸众生面对死亡的恐惧;她用自己花骨朵一样的生命呼唤着人的尊严,体现着人的精神深度,这正是我们的民族大踏步走进新时代、迈向新世纪所最需要的啊!”

另一位叫蓝石的读者却以《感受坚强》为题,动情地这样为张穆然写诗:

一次次生与死的往返中

有个女孩正用每一分钟的痛

丈量十六岁花季的坚强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

有一种叫生命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

一次次生与死的较量中

有个女孩正用每一个灿烂的微笑

传递她美好生活的渴望

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

有一种叫做灵魂的花儿正在默默绽放

感受生命的光芒

从此不会因短暂黯然神伤

每一个生者的心房都都被敞开照亮

感受坚强的力量

从此不会因死神惧怕忧伤

每一个生者的思想都被荡涤震荡

过好每一个今天 珍惜每一寸光阴

这就是一个女孩走后的生命启示

记住每一次感动 期待每一种希望

这个世界才会更加美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