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花季少女的她爱说爱笑,一双美丽聪慧的大眼睛凝聚着对生活与生命的无限憧憬与渴望。然而有一天,可恶的病魔却偏偏让她在劫难逃,她不得不接二连三地到医院做手术。
“第二次手术后父亲用三轮车接我回家,我坐在三轮车后面,心里一阵阵难受。父亲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就想问问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父亲还想瞒我,用一些话搪塞我。我说,我知道我得了癌症,病历我早就看见了。当时看病历的时候,前面的字都没看见,就看见一个癌字。听我说我知道了,父亲一下子就哭了。我父亲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很多人围着看我们父女当街抱头痛哭……”
上述这段话,是这位16岁少女生前面对记者采访时的讲述。
15·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经历了太多的悲伤与凄凉的采访之后,我不得不把采访的目标对准另一种类型的家庭。与上述的家庭一样,他们原本也是一个温馨幸福的三口之家,他们也同样遭受不幸。但他们面对死神降临、以及面对丧女之后的冷静、坚强与达观,让我们对生与死、对幸与不幸,都有了另一种认识。
提起张穆然这个名字,相信许多人并不陌生。
1999年新年伊始,这位北京女孩在与病魔和死神的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强与达观,经《北京青年报》和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披露之后,曾经感动了无数的读者与观众。尤其是那期由崔永元主持、以《感受坚强》的题目命名的“实话实说”节目播出之后,人们更是将张穆然的名字与“坚强”二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尽管死神最终仍无情地夺走了这位美丽女孩的美丽生命,但相信这位美丽女孩美丽生命的流逝,如一道划过心灵上空的美丽彩虹,会给许许多多的人留下美好的记忆。
张穆然离开人世已经过去了几年,如今她的父母生活状况如何,膝下无儿无女的他们,又如何面对丧女之后的痛苦与孤寂呢?
2002年春节前夕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来到位于北京三元立交桥东北角曙光电机厂的工人宿舍区,采访到了张穆然的父母。
这是一栋砖墙破旧的筒子楼。走进去,楼道里又黑又乱,到处摆放着零乱杂物,到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小心翼翼地躲着一家家住户堆放在楼道里的杂物,在第二层楼道的最西面找到了张穆然的家。确切地说,是楼道里几声瘆人的狗吠将事先约好的张穆然的父母引出门来,再由他们俩将我迎进他们的家。像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一样,他们的家也就是唯一的一间房子,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厨房和厕所在楼道的东头,都是大伙儿公用的。这间房子大约十六平方米左右,面积虽然不大,但因为没有多少家具,里面并不显得拥挤,而且主人将整个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我走进去的时候,朝南的窗户也正将灿烂的阳光慷慨地迎了进来,屋里篷荜生辉,无限温暖。与主人寒喧之后,我开始仔细打量房间里的陈设。窗户下面,摆着一张简陋的写字台。写字台的两侧,一左一右各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靠门这边,是一个长衣柜,一台电视,一张当茶几用的方凳和几张矮凳。
见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张洁净的单人床,张穆然的父亲平静地说:“那是然然生前睡的床。”我明显地感觉到此时的内心格登地一动,颇有些触景生情的伤感——这就是伴随着美丽女孩走完16年短暂人生的那张床么?16岁,虽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她还来不及拥有自己的独立房间,就这样匆匆走了。她走得那样匆忙,以至于她的父母在她离开他们的几年之后,都不忍心在剩余的两人世界里撤去女儿的这张床。很显然,眼前的这张单人床,已成了他们这对年过半百的孤男寡女对女儿最近距离、最亲切的永久怀念……
以张穆然的单人床为开端,我们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他们的家庭。
张穆然的父亲叫张文良,生于1950年,北京人。1968年,初中毕业的他随“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大潮,到陕北延安插队。那地方苦啊,不但土地贫脊,而且长年干旱,庄稼生长都困难,人所遭受的贫苦更不必说。尽管年轻的张文良跟许许多多的知青一样也能吃苦,也没少出力,但依然食不果腹。那时,他挨过饿,要过饭,连轴转上过夜班,拉过车子,也救过人,几乎什么苦力都干过。干了4年农活之后,他又被安排到村小学教了4年书,先后带过百十来个孩子。因为表现不错,1975年12月23日,他被招工到了汉中地区的华县木业公司当了学徒工。在那里,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莫学云。
莫学云生于1952年,小张文良2岁,东北人。15岁的时候,她跟随父母从东北来到汉中,支援大西北的建设。1970年,同样是初中毕业的她作为职工子弟,被幸运地招工到木业公司当了工人。所以在工龄上讲,莫学云的工龄比张文良长,工资也一直比张文良高。
木业公司是一个国营的大型企业,有上万个职工,光厂区就长达14公里,设有采矿、机修、报社、学校、医院、机关等等机构。1980年,张文良与莫学云经人介绍认识的时候,张文良在机关,莫学云在机修厂。那年,张文良31岁,莫学云也已经29岁。
相恋一年之后,他们结了婚。那时候,张文良的工资是41.65元,莫学云虽然高些,但俩人的工资加到一起也不足90元。没钱办婚礼,就再自然不过了。就连房子也没有,木条糊上黄泥搭就的库房便成了他们的洞房。
结婚一年之后的1982年5月27日,他们心爱的女儿张穆然呱呱降生来到了人世,两人世界变成了三人世界——中国同时代最普遍也最稳定的三口之家,就这样在他们当中形成了。三人之中的一个人,是另外两个人生命的延续,而且是唯一的延续。在这个唯一的下一代身上,寄托着两个男女结合之后无限的情感与期待。从此以后,他们这三个人之中,将风雨同舟,同甘共苦,相依为命,携手同走人生路,完成生命中承上启下的接力与轮回……
夫妻俩在女儿的身上,的确寄予了深情和厚望。只不过他们对女儿的要求,不像其他许许多多的家长那样,仅仅一味地强迫她无休止地学习、考学,而更多地将教育的重点放在了如何做人。
“从小我们就教育她,做人首先一定要善良。尤其看到要饭的,一定不要歧视他,更不能欺负他,因为他本身就很痛苦很可怜。就是到现在,看到残疾人,不管多还是少,我们都要给一点钱。如果有人眼睛坏了、看不见了,我们也绝不让孩子管人家叫瞎子。就说前两天吧,我在长椿街坐44路车,下车时看到有一个小孩一手拎着旅行包,另一个手提着塑料袋,上车时东张西望犹犹豫豫,我问他你上哪儿去呀?他说想上东便门。我说东便门不在这儿上车。他说我想过马路可过不去。我说我带你过去吧。我就搀着他帮助他走过马路并送他上车。类似这样的事,我们能看到的,就会尽量去帮。孩子很小时,我们就这样潜移默化地言教身传,一点一点地去影响孩子,做这类事情比多挣几个钱还高兴。
“我们的家庭跟人不一样,经济上从来就比较苦。我们不像人家总是嘻嘻哈哈到处串门,我们不是那种性格的人,我们做事情都比较谨慎。但在家里,我们的性格都比较开朗,喜欢交流,思想上能跟上现实。然然在的时候她的思想是比较超前的。在外面接触到好多好的信息,她都会带回家来,吃晚饭的时候她就开始说。有时候晚上说到一两点钟她都不觉得困。她真的是没有一天不说话的,有什么事我们互相都得说。对于孩子考大学,我们也希望,但我们要求的方式不一样,我跟她说只要你尽心尽力了,就对了。人和人不一样,不能不顾实际地比都想上大学。一是招生数量有限,你是不是那块料,你自己得把自己看准了,只要用心就行。如果你已费了很大的力仍然做不到,那强迫也没有用。像然然这孩子,事情要做不好,她就会急,尿出的尿都是黄的。不过她的学习比较自觉,学习虽然说不上特别好,但她爱好多,看的书多,比较懂事、早熟。”
说这番话的,是张穆然的母亲莫学云。这位工人出身的中年女性,外表并不起眼,相貌、穿着都很朴实平常,看上去不苟言笑,婉如百花园里那不起眼的米兰,但说起话来不但一板一眼,还蛮有思想,像米兰开花时吐露出来的那种淡淡清香……
与妻子相比,张穆然的父亲张文良性格显得更加开朗健谈。他结实的身材和黝黑方正的国字脸,使他说话时透着一种刚毅和炽烈:
“然然爱看书这一点,可能是从小就受我影响吧。爱看书,确实也是我的习惯。可过去并没有那么多书可看,我呀,逮到什么就看什么,连黄历都看。实在看不到黄历,我看字典,看毛主席语录。我自我总结,最好的书还是字典。为什么?因为它实用。一个字的意思,用法,都有了。这个吧,然然从小的时候我就想培养她自觉学习的习惯。而对于她的未来,我们的计划是顺其自然。”
“但做人方面,我对她的要求比较严。”莫学云说,“我要求她社会在变,但做人的原则不能变,应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我一直这么要求她。她确实很不错,很诚实,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长得虽不特别漂亮,但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在学校很打眼的。也有不少人追她,但她说我现在不是谈对象的时候,她的确比较成熟,那时候她上初中。她是十五岁得的病,她的书基本都是在十五岁以前看的。北京大学的一个学生跟她聊天时都对她说,你看那么多书我都不如你看得多。所以她看的书比较多,她说她看后吸收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就舍弃掉,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我这孩子成熟比较早,看问题也就比较尖锐,她认定的事情不会受别人左右。她平时跟我们交流,社会的学校的……什么都有。”
张文良接茬说:“我跟她聊天吧,她无所不谈,爱谈什么看法就谈什么看法。谈完我们要说话了,她马上能明白我的意思,马上会替你说了,不光用嘴说,还用眼睛说。所以谁跟她聊都是一种享受,她给你的感觉是聊的时候她总是带着一股激情。15岁以前她就爱看书,你看啊,《飘》、《安娜·卡列妮娜》、《牛虻》、《荆棘鸟》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这些名著,她基本都看过。她到北京时8岁,上小学二年级。她做作业时我们基本就不看电视,那时我们家有一台黑白电视。她做作业时我就拿一本书,哪怕看不进去,我也要装模作样地看。她看我看书呢,她自己也能学得进去。教育孩子吧,家长就得以身作则。”
莫学云接着说:“然然长这么大没擦过雪花膏。她只买过一小袋天津产的儿童护肤霜,一块多钱。后来就不擦,冬天都不擦。她主张天然去雕饰,人长得什么样就什么样。这孩子呀……
唉!最让我痛苦的是当初我忽略了她的身体,这一点我自己都后悔过。”她说得动了感情,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张穆然是1990年跟着父亲张文良,按照知青返城的政策来到北京的。那一年,张穆然8岁,张文良整40岁。从18岁到陕北插队至返京这一年,张文良离开京城整整22年。返京后,他被安排到曙光电机厂工作。因为京城找工作难的原因,妻子莫学云暂时没能一块来京,她继续留在汉中的木业公司工作。
张穆然来到北京上小学二年级,饮食起居和上下学的接送,这一切都落在父亲张文良的身上。从此,父女俩朝夕相处,有说有笑,相依为命,感情笃深。
在父亲的精心呵护下,张穆然在一天天长大,也一天比一天懂事。转眼间7年过去,她长到了15岁,已经在北京市第164中学读完初中三年级,眼看就要升高中了。
这一年,是公元1997年。
暑假到来的时候,张穆然已经参加完全市升高中的统一考试,也已经被北京市第169中学正式录取。但谁也不会料到,正当这位花季少女沉醉于对未来的憧憬时,厄运却悄悄地降临到她的头上。
8月10号,张文良不小心扭了腰,动窝不了。张穆然的学校已经放假,她在家做饭照料爸爸。吃饭的时候,张文良发现这孩子不爱吃,问她怎么啦?她说我胃难受。
张文良一摸女儿,说:“哎呀——你的胃怎么这么胀呀?咱们上医院吧。”
女儿嘟囔道:“你看你,腰又动不了。”
从8月10日到8月16日共6天,张文良的腰是动不了。但到了16号这一天,他的腰好些了,就想无论如何得带女儿上医院检查。
父女俩于是来到北京军区总医院,因为是想看胃,便挂了个内科。进了内科门诊,大夫一看,对张穆然说“你来一下”,把她招到别的屋里去做进一步检查,要求她做B超。张穆然便跟着上妇科照腹腔。
张文良一看女儿上的是妇科,刹时间满腹狐疑。女儿刚出了妇科的门,父亲就拉住了她,严肃地说:“然然,你跟爸说实话,你有男朋友吗?”
张穆然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没有!”
女儿说没有,张文良信,因为女儿一向是诚实的。但女儿说没有,做父亲的心情更糟,心想:坏了,这种事情还不如有男朋友呢。即使跟男朋友有什么事怀孕了,拿掉了就什么事都没有。既然没有的话为什么肚子大——凡是肚子长东西得癌症什么的肚子都会大呀!癌症这东西,然然以前已经充分接触到了,她脑子里已经有这个概念了。因为她爷爷得的是肺癌,她姑父得的是直肠癌。当时然然就问“癌”是怎么回事?张文良也跟她说了,就连良性和恶性之区分、区分在哪儿,张文良都给她说了。这回癌症要真是落到女儿身上,想瞒都瞒不住呀!
最不愿意出现的结果偏偏出现了!B超照完之后,大夫找到张文良,说家长你来一下,说你的孩子得马上住院,已经腹水了。张文良拿着化验单,脑子“嗡”地一声,像要炸开一般,心却郁郁地往下沉。腹水意味着什么,他太明白了:破水出来肚子才大、才胀啊,腹水意味着女儿的癌症已到了晚期!
张文良蹙了蹙眉,脑子在高速运转,竭力细数着女儿以往的生活和日子,寻找着以前可能出现的相关症状。他想起来了,就是在前些日子,然然复习功课准备考试前的时候,她老说腰疼。她妈妈说查查吧,可然然说“没事,我的身体挺好的”。她老说她的身材挺好、挺美的。她有时到姥姥那儿去,姥姥摸着她说你这肚子怎么这么硬呀?那时候,张文良并没怎么在意,然然毕竟还是个孩子,做父亲的压根就不可能往坏处想。其实细想起来,然然小时候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可要说有什么毛病又查不出来,只是体质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然然还曾经在学校晕过几回,当时她妈妈就带她到医院检查过,大夫还以为是孩子低血糖或没吃早餐……那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要到更大的医院检查呢?现在回想起来,张文良痛悔不已。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然然必须住院,必须做手术,这是大夫的结论。
“做手术会有什么结果呢?”张文良镇定地问。经过瞬间的惊恐,此时的他已经镇定下来。他觉得事到临头,自己作为父亲绝不能惊慌,更不能让女儿知道病情真相。自己必须处乱不惊,必须平静地应对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大夫回答:“手术完了再看看吧。肿瘤是长在卵巢上,这是最难治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分泌腺。”
很显然,大夫没有确切的答复,也不可能给出确切的答复。但为了救治女儿,张文良别无选择,他只能听从大夫的安排了。无论如何,他首先得让女儿住院,做手术。
但住院做手术得预先交1万元,这个数目对他来说太大了!张文良知道,满打满算,自己的家里只有8000块钱。这8000块钱,还是他和妻子几十年来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全部存款。这点儿存款,是准备供给女儿上学的费用。眼下,他只能将这8000块钱拿出来了给女儿住院了。可这8000块钱,住院都不够,还差2000块。这2000块钱,他必须想办法到处去借。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单位、自己的工厂,可今天偏偏是礼拜六,休息日——他上哪儿去借呢?找亲戚朋友吧,时间都来不及了,妻子莫学云远在陕西,他自己一个人哪儿跑得过来?不行,事不宜迟,必须先斩后奏。
这么想着,张文良就对大夫说:“我回去拿钱,孩子先住下了,您把孩子给我看住了,该办什么手续先给我办了,我把钱给您带来。”
几乎是不由分说,他又扭转身急匆匆去安抚女儿:“大夫说你肚子里长了个瘤,拿掉就好了。咱们今天必须住院,我回去拿钱。”他见女儿并未惊慌,还比较镇静地点了点头,心想她并不知道内情,便放心走了。
等张文良从家里回到医院时,他对大夫说:“大夫啊不行,我就八千块钱,还差两千块。可我还就得让孩子住院!”大夫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同情并宽容地看着他。张文良继续说,“这么着吧,八千块钱您看行不行?行我们就住下,不行我找你们领导。”不料大夫说“那就先住下吧。”张文良一听千恩万谢,接着就办了住院手续。然后,他又赶紧回家拿衣服呀洗漱用品什么的。忙完这一切,夜幕便完完全全地降临了。
晚上,张文良安顿好女儿,一个人走出医院,去邮局给远在陕西的妻子拍电报,叫她赶紧回来。
走出邮局大门,望着眼前美丽迷人的夜色,张文良却怅然若失。自打见到女儿的体检报告之后,他人在不停奔波,内心却异常压抑。尽管女儿已经住院,但他深知医学目前对癌症还是无能为力的,所以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尽管如此,他还是渴望医学能出现奇迹,渴望着能将女儿从死亡线上挽救回来。为了女儿,他将不惜代价——他舍不下心爱的女儿啊!
他开始忙着通知亲戚,忙着四处借钱筹钱。岳父岳母来了,小舅子小姨子也都来了,而且都送来了钱。可妻子仍迟迟不见踪影。他急了,又到邮局拍了两次电报,叫她赶紧回来。待到妻子莫学云匆匆赶回北京时,女儿就要开始手术了。
女儿住院做手术的那些日子,张文良跑前忙后,一直在医院里守护着女儿。每逢女儿输液的时候,他更是几乎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连续几天,他都几乎没有认真睡觉。手术后的第二天夜里,女儿输完液,张文良也快支撑不住了,他感到自己疲惫不堪,想回家睡上一觉。他将女儿安顿好,跟女儿说了声想回家睡觉,便一个人走出医院回到了家。
时值盛夏酷暑,小屋里热得像蒸笼一样,到处弥漫着热气。进了屋,张文良洗了个澡,支起折叠床,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他眼皮困得直打架,却又放心不下女儿,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便又一骨碌地翻身起床,匆匆地往医院赶。他急于见到女儿,因为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女儿的一声声呼唤。
夜已深了,张文良一看表,已经是午夜12点钟。医院的电梯都没人开了,他蹬蹬地爬上楼,发现病房已经上锁。心一急,便双手使劲,门一下被他晃荡开了。推开女儿病房,同屋的病友惊诧不已,女儿却在得意地笑。原来,张穆然在父亲到来之前就对病友说“我老爸来了!”不想说曹操曹操到,张穆然的父亲真的说来就来了——知父莫如女,张穆然深知父亲到底是放心不下她的。眼前这位父亲对女儿的挚爱之情,让病友们感动不已。
张文良却没有为女儿和病友们活跃的情绪所感染,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只有对女儿无尽的疼爱与牵挂。
在病房里,张穆然常坐在父亲的腿上,父亲走的时候,俩人拥抱着拍拍对方的背。当然,张穆然与母亲也是一样的。张穆然的姥姥说他们一家三口总是粘乎在一起,总有话说。张穆然说这是她最大的幸福。
在医院的楼道里,张文良曾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他很满意他的女儿,她毕竟才16岁。她说不是我们不理解她的痛苦,其实是我们不说,怕说出来会增加她的痛苦。说到张穆然的病情,张文良说化疗是很痛苦的,但这种痛苦能多换得一些孩子和他们在一起的时日,不过做父亲的为此也自我困惑:父亲想让孩子多受点苦,多换一些和他们在一起的时日,而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
张文良还说,我女儿做的许多事我都做不到。
16·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大家就放声哭吧
癌症是死亡的代名词,所以当一个人被医学判定患癌症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便不可避免。
但凡事总有人会与众不同。面对癌症,有人会从绝望中逐渐冷静下来,坦然地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他要全力珍惜为时不多的生活与生命,他要让自己的生命在为时不多的日子里发出光彩,他拒绝过多的无济于事的悲伤与怯弱,他要将微笑与坚强留给人间。
这个人不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汉,而偏偏是身体纤弱的16岁女孩张穆然。
张穆然当然也有绝望伤心的时候,但那种伤心不是在得知自己的病情时出现,而是在一个特殊的场合。
“第二次手术后父亲用三轮车接我回家,我坐在三轮车后面,心里一阵阵难受。父亲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就想问问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父亲还想瞒我,用一些话搪塞我。我说,我知道我得了癌症,病历我早就看见了。当时看病历的时候,前面的字都没看见,就看见一个癌字。听我说我知道了,父亲一下子就哭了。我父亲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很多人围着看我们父女当街抱头痛哭……”
上述这段话,是这位16岁少女生前面对媒体记者采访时的讲述。很显然,张穆然这一次的哭,是因为父亲的感染,她是被父亲的爱女之情悲伤之情深深感动了。除此以外,医生、病友甚至是与张穆然朝夕相处的父母,不但难以见到她面对癌症时的悲伤与绝望,相反见得最多的,倒是癌症病患者脸上那难以见到的欢声与笑语。
“癌症患者的死亡,头一个是被吓死的,第二个是被治疗死的,第三个才是病死的。”这富于哲理又不乏科学道理的话出自张穆然这位16岁女孩之口,既让人禁不住惊讶,又禁不住佩服。
但张文良解释说:“这些话也恐怕不是她总结出来的,而是听别人说的。在得知自己病情之后,她的心理放松到什么程度呢?她说老爸,不要紧,以前得癌症的,吃夏不吃秋,吃秋不吃夏,也就能维持半年时间、六个月。现在呢?能活好几年,所以我会好好配合大夫治疗。我现在就是不行,将来科学发达了,我就去当那个垫路的,行了吧?去肿瘤医院,那里所有的药她都吃过了,可都没用。肿瘤几个教授一商量,用了一个以前没有用过的新方法,自己拼了一个方,要给然然治疗,便跟然然商量。然然说行,就算是给做试验吧。她是宁可用自己为大夫做试验,说试好了,赚了;试不好,也算给别人蹚路子!”
说起女儿面对癌症时的坚强,张文良与莫学云夫妇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感动、欣慰与自豪。
莫学云说:“然然病了之后,真的几乎看不到她害怕的心理,她总是跟病友谈笑,有时候说到晚上一两点钟,高兴得不行。病友得的都是妇科病。有一位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来的病友,年龄挺大的,一住进病房就开始哭,而且老哭。然然跟她说嗨,你哭什么呀,你的检查结果都还没出来呢!结果看到检查结果,那个人很高兴,因为她身上长的肿瘤根本就是良性的。”
那次丈夫给她拍电报,莫学云并未收到,最终是她弟弟给她打电话将张穆然得病的消息告诉她的。弟弟给她说“然然肚子长了东西,你得快去北京”。她记得那天是礼拜天,在单位她要不到车,从山里的单位到山外的县城那总共70公里的距离,她是求爷爷告奶奶搭人家的汽车,费尽周折才到了县城去赶火车的。
张文良说:“在病房里,别人哭呀闹的,她不,她说哭什么哭?病要能哭好咱就放开哭,说得那些大人病友都不好意思。她也难过过,但会很快过去,会马上笑。她的笑又特别好看,语言又与众不同,总能感染别人,表达能力强,废话少。她跟前来采访的《中国青年报》记者聊天,一聊就是三个小时。她的同学来看她,来的4人都是团干部,那是然然快要走的前几天,她的话特别多。她越说越好、越说越流泪,可那是说话高兴的泪,那几个同学大受感染,都异口同声说比我们的老师说得还好。”
我禁不住问张文良:“张穆然那种坚强乐观的态度,是你带给她的吗?”
张文良说:
“我想有一部分是。人和人是不一样,有一部分性格是天生的。但天生的要看你怎么去发现,怎么去引导。社会教育和学校的正规的文字教育都是一样的,就看你接受的能力了。而家庭方面的教育就大不相同了,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教育,家长的素质和言行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的孩子。如果你不与孩子通气就硬逼着孩子去做什么,要我说这是家长的错误,不能怪孩子。孩子毕竟小,你是大人,她不懂你得叫她懂,她不明白你得叫她明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怎么做人、怎么处事。我现在说做事。一个事情发生了,不要考虑为什么发生、我怎么这样?主要应考虑怎么解决,要达到什么结果。如果考虑这考虑那,却偏偏将解决问题的方法给忽略了,你还是解决不了。我跟孩子聊天就传递这个,正像她所说的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咱们都哭。但哭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么说大家都不哭了。相反如不这么说,你越劝她她越哭。病人嘛,她得了病心里就委屈、觉得冤,跟伤风感冒一样,老想我都得病了别人怎么不得病呀?要我说吃五谷杂粮的都得病,而且这生与死从来就不分富贵贫贱,不分男女老少——要明白这一点,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我们的然然明白!”
说到这里,他的一只手随着话音用力一挥,仿佛想进一步证明女儿的坚强。然后他吸了一口烟,悠悠吐着,接着继续说:
“然然被诊断出癌症的时候,大夫当时断定她还能活3个月。可从做第一次手术到最后去世,她前后共活了17个月,为什么?那是因为她的坚强乐观,那是因为我们不断给她活下去的信心。那时候,她虽然已经拿到了升入高中的入学通知书,但因为得了这个病,学是没法上了。可我还是去169中学给她办了休学手续,而且前后办过两次。第一学年是我去给她办,第二学年是然然自己去办。我去办是想给孩子一种信念。她去办是自己给自己一种信念。实际上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再上学了,但哪怕生命只剩下几天也要给自己希望。好在学校得知然然的情况,还是挺通情达理的,本来要收学费却没收,入学费一千六百块钱呢!学校却给予免交,说交三十块钱保险费就行了。我知道交30块钱也没用,但还是交了。”
莫学云接着丈夫的话讲:“这17个月间,然然身体较好时也能出去活动,但一般得跟着人,或者她爸或者我。但那次去续办入学手续,她坚持要自己去。她病情的恶化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现在想来我特别后悔,我们不应该让她去。可那时她老觉得自己年轻,自己行。因为她爸先前去了一回说要交一千六百块钱,然然就说爸你别去我自己去吧,就一个人去了。她去了以后见到了校长,很开朗地与校长聊。校长对她很满意,就说你报上名吧,学费也给你免了。她很高兴,那时候大约是一九九八年十月份。那时我的户口还没回北京,她又自告奋勇要给我跑户口,一去把户口的单子就要回来了。但她回来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跟一滩泥似的浑身乏力,坐都坐不起来。可她情绪依然很高兴,说妈妈我又找到了生活的感觉,我张穆然又回来了!她说我特别喜欢自己的这种状态。她比较爱说,爱与人交流,不然那种病怏怏的感觉就特别不好。所以她高兴,累得躺在床上,她也高兴。但没几天,她又得马上上肿瘤医院看病去了。”
我问:“她平时在家的时候需要有人陪吗?”
张文良摇头说:“不用。她明白到什么程度呀,冬天里家里还没有暖气的时候,我请假在家里陪着她。她说老爸,不用陪,我还能从窗户上跳下去呀?所以我就不陪,心里比较踏实。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二号那天,是中央电视台少儿节目来人采访,那天我正好加班,也没法陪她,她也很坦然。那时她很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生的希望了,活不了几天了,但她说我活一天就要高兴一天。”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她的情况如何呢?”
张文良指了指屋里的那张单人床,回过头来对我说:“大约是一九九九年一月十号晚上,她就躺在她的这床上,忽然坐起来,说我要死了。我们俩躺在另一张床上,就起来,过去看她,什么也没说。她说得很平静,我要死了。我们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心里都明白。由于病情继续恶化,十二号我们就送她进肿瘤医院,十五号又转到了原来就诊的北京军区总医院,十六号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然然就走了……”他有些说不下去,我发现他此时眼眶已经红了,情绪有些激动。
沉默。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时钟的秒针嘀嘀嗒嗒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灿烂地射进屋来,阳光所至,空气中的尘埃纤毫毕现。透过远逝的时空,我竭力追寻着那位早已远逝的可爱女孩的灿烂岁月、追寻着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所能留下的点点滴滴。
莫学云接着讲:“十四号那天,她老糊涂、高烧,老睡觉。自己还强打起精神,对大夫说能用安乐死吗?大夫听后,说中国没立法,就没再搭理她。然然说我无所谓。当时听后我就觉得特不舒服,心酸得不行……”
她没有讲下去,但已趋于冷静的张文良接着说:“孩子当时肯定明白,她的病是治不好了,没希望了,只能维持。还需要大量的钱,最后化疗打一针就是一万二呀!她肯定是不想让我们再为她花钱。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大夫给她测心率的时候,她要看着那个表,看自己的心脏如何停止跳动。医生不让她看,将表给拧走了。她说既然不让看那就不看了。完了之后呢?我把表给拧回来了,我想看,也想让她看。因为看完这个,她能知道生命的延续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她老说我要了解我自己,我想都这时候了,你干嘛瞒着她呢?那时她的手全都冰凉了,可她还想看着表调节她自己。”
莫学云补充道:“这时候她还说老爸,给我翻翻身什么的,那时候她已经很难受了,满身都是针管。这孩子太明白了。做B超的时候,她可以说已经动不了了,很难受的。可她就墩在那儿忍着,我就想办法让她坐,照的时候她一看便明白了。完了站起来反安慰说,妈,多严重你都不要怕,我没事的。她说的时候我的心就跟刀割一样,而且我们在她面前谁都没哭,都只是默默地望着对方,谁也不吱声。表面上看,我们平静得就像这事情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实际上内心比任何人都痛苦。”
张文良:“然然去世前说要回家,我说不行,看这种危重情况,肯定到家就不行。为什么说不行?首先一个,这孩子要走的话必须通过医院,不通过医院的话我到公安局备案都来不及,这我都明白。她老想回家,医院的环境她觉得不好,我给她讲不能回家,她也认可了。肿瘤医院已经不能留人了,不回家又怎么办呢?十五号那天北京军区总医院忽然来了个车,随车来了个护士长和一个博士,把然然接到军区医院,这可能是中央电视台崔永元他们起的作用吧(自从他们给然然做了一期题为《感受坚强》的《实话实说》之后,他们一直关注着然然的病情)。到然然危急的时候,小崔问军区医院接收不接收,他们说接,这一点我们挺感动。军队医院比地方医院强,比较讲人道。地方医院可能顾忌死亡率,所以不愿接收下去。像然然这种危急的病人,地方医院一般是不接的。军队医院就不一样,甭管怎么回事,到了军区医院之后一人一个房间,将从来没有用过的软垫铺上,医院各科最好的医生都调来。到了然然走的那一瞬间,我们俩谁都没有哭,既然哭让人感到不舒服,那我们就不要让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我们俩都没哭。这一点让医院的大夫、护士对我们都挺敬重。其实我心想,要哭,也要到没人的地方去。”
我问:“她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了吗?”
“没有。”莫学云说,“因为平时我们都聊得很开,但我们都不说病,不聊那些东西。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们说什么事也不背着她,比如看病花了多少钱,她自己也算。对生与死,我们都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我们觉得生与死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说不清什么时候,每一个家庭也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自身的或者外界的,死亡的因素也许都时时刻刻威胁着任何一个人。好的时候你啥事都没有,但不好的时候你也要好好过,要珍惜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刻。所以孩子病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哭过;孩子走的瞬间,我们也没有哭过。就像今天她爸爸接受你采访时眼睛红红的要流泪,这也是很少见的。然然十六岁的生命,活得挺坎坷,没少遭罪。小时候,她的眼睛不小心被玻璃边划伤了,当天晚上睁不开眼睛,没来得及上医院,痛得不行,她特别能忍。那时她才三四岁,她就能忍。直到她得这病,几次手术、无数次的化疗,她都忍,从来没有哭过,你说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说到这里,这位失去爱女的母亲有些激动,这激动不是伤心,而是为女儿的坚强而自豪。
17·好好活着,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怀念
1999年1月16日,对于张文良和莫学云这对普通夫妇来说,绝对是一个令他们刻骨铭心的日子。
这一天下午5时45分,他们唯一的一个孩子、心爱的女儿张穆然那年轻的心脏彻底地停止了跳动。这时候,张穆然还只有16岁。16岁,对一个人漫长的人生旅途来说,的确是太短暂了太短暂了!那斑斓的生活、多彩的人生、美好的前程,那血浓于水的父母亲情……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来不及更多地享受和品味,可恶的病魔就如此残酷地剥夺了她年轻的生命,如花的女孩也就如此无奈地匆匆走完了她过于短暂的人生旅程。
面对死亡的来临,这位花样年华的女孩却偏偏用微笑和坚强的姿态坦然地接受了,而且是那样地无怨无悔、那样地缺少悲伤,让许许多多的人的心灵都不禁为之震颤。或许正是这个令人揪心的原因,张穆然的离去不由得搅起了人世间的阵阵涟漪——她的心脏停止跳动时,黑夜也同时降临,天地间突然黯然失色。北京城冬夜里那凄厉刺骨的寒风,似乎也因为这样一个如花女孩的不幸离世而呜咽哭泣……
这样一位坚强女孩如花生命的不幸凋谢,更是让敏感的新闻界为之动容。
《北京青年报》先后以《我不信这是生命最后一关》《张穆然留给了我们什么》等等长篇报道予以最大规模的、持续不断的关注,中央电视台的《实话实说》栏目则以《感受坚强》为题做了一期专题节目,并在张穆然生命的最后日子给予了全程关注。那段日子,张穆然成了善良的人们最为牵挂的公众人物……
张穆然确实是优秀的,她虽然只活了16年,却有着连许许多多的长辈都无与伦比的坚强意志和优秀品质。当她还活着的时候,无论是在家里还是逛街或者住院,不管到哪儿,只要看见水管子没拧紧而漏水,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拧紧。上公共厕所,有人便后不冲,臭气熏天,一般人都是骂几句换个坑,张穆然从来都是不声不响地冲了再用。邻居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奶奶,张穆然每次只要看见她上厕所,都会跑过去帮助她拿凳子。张穆然患卵巢胚胎癌之后,每次都自己拿着换洗的衣服去洗。做化疗最常见的是埋针管,两寸多长的针竖着扎进去,再往里推。北京军区总医院经常给她埋针的汝大夫说,给你打点麻药吧。她说“我不用麻药,我要记住我每一分钟的痛。”做B超发现她的瘤又长了时,医生不让她看单子,张穆然说:“我的事情我一定要清楚,我才能以一个正常的心态来看待自己的病。不管是天塌了还是地裂了,我得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得病以前,她说她看两朵花在一起像是在打架一样,是竞争的关系;可得病以后她的看法不一样了,觉得两朵花在一起很协调。“以前想着世界太不公平了,让我得病。现在看不过是生活拐了个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平和心态,她才能够回到她初中的母校北京164中做题为《热爱生命,珍惜生命》的报告,让母校许多的师生泪流满面,并被母校聘为“校外辅导员”。住院期间她还为医院出墙报。病榻上,她折叠了1000只纸鹤和999颗星星……
张穆然说:“生命的长短不是一个量词,活得有价值就长,没有价值就短。我现在躺在病床上,你说有什么价值?我觉得我战胜疾病就是价值。”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界上所有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穴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芜的枝条之间放开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生前,张穆然把世界名著《荆棘鸟》一书中的这段话抄写了一百多遍。《荆棘鸟》一书的译者说:“它像是不折不扣地写给张穆然的。”
一位名叫陈方宝的北京读者于是感叹:“是的,张穆然就是一只荆棘鸟。她用自己花骨朵一样的生命将死亡揉进了人类生存的链条,从而打破了现实社会芸芸众生面对死亡的恐惧;她用自己花骨朵一样的生命呼唤着人的尊严,体现着人的精神深度,这正是我们的民族大踏步走进新时代、迈向新世纪所最需要的啊!”
另一位叫蓝石的读者却以《感受坚强》为题,动情地这样为张穆然写诗:
一次次生与死的往返中
有个女孩正用每一分钟的痛
丈量十六岁花季的坚强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
有一种叫生命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
一次次生与死的较量中
有个女孩正用每一个灿烂的微笑
传递她美好生活的渴望
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
有一种叫做灵魂的花儿正在默默绽放
感受生命的光芒
从此不会因短暂黯然神伤
每一个生者的心房都都被敞开照亮
感受坚强的力量
从此不会因死神惧怕忧伤
每一个生者的思想都被荡涤震荡
过好每一个今天 珍惜每一寸光阴
这就是一个女孩走后的生命启示
记住每一次感动 期待每一种希望
这个世界才会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