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恩树默默地看着审讯室里的女人，她虽然是主动来警局自首了，但总给人一种火急火燎的感觉，对于警方的询问也极不耐烦，一个劲地说人就是我杀的，快给我定罪之类的话。
可这种说法对于以事实为依据，讲究证据的警方来说根本就是打马虎眼，像那种嫌疑人去自首，结果等公开见报，警方以为破案的关键时刻，嫌疑人却突然反水，说自已是被冤枉的，并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场啪啪地打警方的脸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警方需要了解前因后果，明确她的杀人动机，有足以证明她就是凶手的铁证，才能定案。
于宁的说法是因为林涛威胁她，向她勒索钱财，她担心和林涛保持的情人关系被外界知晓，以她的职业恐怕会因此身败名裂，因而选择杀人灭口。
警方显然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他们试图找到于宁和林涛之间更多的证据，但于宁再次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她已经慢慢步入失控的边缘，嘴里不断地重复人是我杀的，快给我定罪，我求求你们了的话。
负责审讯的两名刑警试图让于宁冷静下来，她目前的状态就算是说了些什么话，也无法判断她能否为自已所说的话负责，她一副“一心求死”的样子，反倒让人心生怀疑。
等他们从屋子里出来，外面的新鲜空气以及安静的氛围让他们两人长长地舒了口气，见方恩树目光仍然盯着里面的，以为他是被女人的疯狂姿态给震撼住了，走上前问道：“是不是没见过这么一门心思想要自首的人。”
方恩树调来这边的刑警队不久，在他们眼中方恩树是个不折不扣的新人，因此当他表现出目光呆滞的模样，也难怪他们会误会。
然而方恩树却说道：“能不能让我跟她聊聊？”
同事面露难色，“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有点更年期的感觉，油盐不进的，我们安抚了半天也没见她冷静下来，我劝你还是别去触霉头了，等痕检和法医那边的报告吧。”
“没关系，就十分钟就好。”方恩树出奇的坚持，这与他平时的工作作风不太相符，他平时一直是个笑眯眯的，随和的一个人，通常都是被上级和资历老的同事呼来喝去的角色，大家伙也都习惯了他“好的，马上，这就去办”的回答。
此时见方恩树这般态度，那两人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就算是答应了，反正这会儿他们要去吃午饭，也耽搁不了他们的事。
方恩树来到审讯室，在于宁的面前坐下，看着于宁头发凌乱，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似的，方恩树说：“能说说为什么来自首吗？”
于宁没有理他，只是埋着头，谁能想到她昨天还是气质绝佳的大学老师，此时却已成了板上钉钉的阶下囚。
方恩树说：“楚茜说，于老师是个非常棒的老师，不光是教学水平高，对学生负责任，还是个单亲妈妈，原本生活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却还能让自已的状态保持的那么好，看起来就跟二十多的单身女性似的。”
于宁逐渐抬起头来，她的眼神惊恐不定地望着方恩树，刚才连续的、激动的喊叫已经让她的声音沙哑，喉咙肿胀难忍，她艰难地说：“你就是董楚茜的警察老公？”
“是我，于老师，很不幸，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场合下和你认识。”方恩树认真地说道。
于宁丝毫没有领情，“那就麻烦你帮帮忙，赶快给我定罪。”
方恩树问：“是有什么急事，让你这么急着宣判自已的‘死刑’吗？”
于宁的双手轻微地颤抖着，埋在头发底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方恩树继续问：“我们刚才去你家找过你，但是你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好奇，你的妈妈和孩子去哪里了？”
于宁装作没听见似的低头不语。
方恩树倒是不急，于宁的冷漠似乎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没关系，你可以不说，但没有见到他们，我们得不到需要的证据，照样没办法对你判刑，最后耽误的，是你自已的时间。”
他敏锐地察觉到于宁似乎对时间非常在意，她拒绝交流，一个劲地说自已有罪，而且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右腿更是不自觉地抖着，显然是一种焦急的状态。
于宁终于再次开口，“他们，他们回老家了，我今天一早就让他们走了，我犯的事跟他们无关，你不需要去问他们。”
“你老家是历城吧，你老母亲和儿子是怎么回去的？去汽车北站坐长途客车？还是去火车北站坐火车？还是打了个顺风车？”
于宁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了沉默。
方恩树非常有耐心，区别于此前的两个警察颇具威严的审问方式，方恩树真的不太像警察，更像是个唠家长里短的老头子，“我跟实验二小打听过，你儿子今天早上的确没有去上学，可问题在于你在七点四十六分的时候曾给学校打去电话询问儿子有没有上学，然后又在八点钟的时候给学校打电话说要请假，我记得这两个时间对吧。”
“那又怎么样。”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一开始似乎并不知道儿子没有去学校，这中间的十四分钟你干什么去了？是去找儿子吗？还是跟什么人通电话？”方恩树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温和平顺，微笑着的模样真的很像古代温文尔雅的书生。
然而他的话却让于宁的面部表情逐渐变得阴晴不定，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被方恩树看在眼里，他继续说道：“你完全可以信任我，先不说我老婆跟你是同事关系，我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保护你们这些老百姓是我的职责所在，于公于私，我都会尽一切努力去解决你遇到的困难，但前提是……”
方恩树有意顿了顿，而又逐字逐句说道：“前提是你必须要说实话，你得先把你遇到的困难告诉我，我才能替你解决问题，否则，你就是在浪费现在一分一秒都极为宝贵的时间，别说你没有，你的脸上此时只写了一个字——急。”
于宁还是不信任他，“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察，我……”
方恩树的眼睛逐渐睁开，“你不信任一个警察，难道要相信一个绑匪吗？”
于宁大惊失色，紧绷的心弦因为太过恐慌而让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随即，她意识到自已无意中说漏了嘴，急忙捂住嘴巴，但却已经为时已晚，方恩树不愧是典型的观察者人格，在他与于宁对话的全过程，他都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于宁的一举一动，他坚信一件事：人是会撒谎的，但人的身体却很诚实。
于宁下意识的举动以及对警方问询的排斥已经充分说明她是被逼无奈才选择来警局自首的，考虑到眼下能够威胁到她的办法，除了她的宝贝儿子，还真想不出其他的。
见隐瞒不成，于宁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从早上听到了这个噩耗开始，她就已经强撑着自已不倒下了，可直到刚才为止，一切的努力都因方恩树的火眼金睛而变得苍白无力。
她泣不成声地说：“是熙熙，熙熙被绑架了。”
“什么人？”方恩树追问。
“不知道，他说熙熙在他手里，要想让熙熙活命，就去警局自首，等他看到了你们的公示，就会放了熙熙的。他还说如果我敢耍花样，他就立刻杀死我儿子，让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他的尸体。”
方恩树无比愤怒，这可不该是一个大学老师能做出来的事，“你竟然信了？”
于宁却说道：“他给我看了熙熙的照片，他，他就躺在那里……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昨晚林涛就死在我眼前，我现在只剩下熙熙了，我必须得保证他的安全，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方恩树说：“他既然能做出绑架这种事，杀不杀你儿子还不是一念之间，万一等我们收集齐了所有的证据，然后真的给你定罪了，你儿子却还是死了，你又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那时候你已经在监狱里了，你根本没办法去找你儿子，你也没办法申诉，因为你的证据确凿。你的下半辈子只可能是顶着杀人凶手的罪名在监狱里孤独终老，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方恩树并不是危言耸听，从事态的严重性角度来讲，凶手真的很有可能会在看到警方公示的那一刻就立刻杀了于熙熙灭口，到时候于宁也就真的是百口难辩，生不如死了。
“我不知道，听到熙熙被他绑走了，我真的慌了，我没有想过……”
“所以你千万不要在提什么定罪啊，公示啊什么的，我敢保证，只要那个凶手还没有看到你被定罪的消息，你的儿子就是安全的！所以我希望你赶紧交代你所知道的一切，千万千万不要再糊涂下去了，好吗！你放心，我会立刻安排人手展开调查，你安心地把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听明白了吗？”
方恩树语气严肃，似是规劝似是威胁，但终究还是苦口婆心，他是真的担心于宁以及于熙熙的安危。
终于，于宁点头了，她想明白了，与其相信那个绑架自已儿子的绑匪，还不如相信真心实意想帮助她的警察。
方恩树松了口气，他看向监控，微微点头，意思是那两个吃饭回来的同事可以进来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那两人才重新出来，“我是真的服了，恩树，真有你的。”
“你说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恩树说：“先以学校及周边的监控摄像头展开调查吧，总会找到这个绑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