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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岳添 当前章节:15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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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 两个男孩子长成了高大魁梧的小伙子,但是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却开始 衰老凋谢。他们的头发开始灰白,腰部变得佝偻,然而却显得平静与端庄。 这位父亲依旧带两个儿子外出守猎,不过遇到凶猛危险的野兽时,就得由两 个儿子对付了。母亲年事已高,每天坐在屋子外面,当听见他们归来的声音, 就用双手四下摸索。此时她的视力已经很模糊,只有日照正午时,她才能看 得见东西,其余时间,她感到周围一片黑暗,她常常问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 样子。在一个秋天的日子,她走进屋子,躺了下来,倾听室外的风声,宛如 回忆遥远的往事。这个男人坐在她的身旁,一起谈论起来,如同他们又一次 的独自拥有这个世界,她变得非常虚弱,但是一种内在的灵光焕发了她的容 颜。一天晚上,她用逐渐微弱的声音对他们说,“现在,我想离开这个世界, 我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了我的一生,我要回到我的家去了。”她说完之后,死 了。他们把她掩埋在泥土里,她独自躺在那里长眠了。 冬天又到了,而且很冷。老人不再外出。只坐在火炉旁。两个儿子带着 捕杀的猎物回家,然后剁碎。老人一面翻动烤肉叉上的肉块,一面注视兽肉 下面渐渐烧得通红的火苗。当春天回来时,他走出房子,望着全都发育的树 林和全都变绿的田野。他每到一处就要停留片刻,向它们点头示意,表示相 识。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他停在花丛旁。他们第一个早晨到那里时他曾为他 心爱的女人采摘过鲜花。他止步于猎具旁,发现那些猎具血迹斑斑,因为他 的一个儿子使用过它们。之后,他回到屋里,躺了下来。当两个儿子站立在 他临终的床前时.他对他们说,“现在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我在这个世界上 已经度完了我的一生,要离开它了。我们的家不在这里。”他握着两个儿子 的手,一直握到死后才撒开。两个儿子遵照父亲之瞩,把他掩埋在泥上里, 因为那是他希望的长眠之地。 如今两个老人都死了,两个儿子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好像将他们与某 种根本不属于他们的某种东西维系在一起的一根绳索被砍断了似的,他们有 了一种自由了的感觉。次日凌晨,他们起身走到室外的旷野里,闻着绿油油 的树枝散发的芳香,饱尝昨夜雨后大地散发的气息。他们肩并肩向前走着, 他们是两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人,大地以养育他们为荣。对他们来说,生 活正在开始,他们准备占据这个世界。 (刘明正译) 1952年 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对于领受此项殊荣的文学家而言,他此时此刻最合乎时宜的话题,我认 为应该是作家本人及其作品。但是,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只写过几篇肤浅的故 事,属于法国一个微不足道的作家来说,却受到瑞典学院如此抬举,获得如 此巨大的荣誉,我怎么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呢?回顾我从懂事的孩子到今晚在 你们中间占了一席之地所经历的漫长岁月,我绝不认为是虚荣心在作崇。 每当我描述它时,我从未想到过这个在我作品里过去生活的小世界—— 我曾经度过小学假期,连法国人都很少知道的穷乡僻壤的一个角落——能使 许多外国读者感兴趣。我们经常相信自己的特殊存在,却会忘记那些令人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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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的作品,如乔治·艾略特、狄更斯、托尔斯泰或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塞尔玛·拉 格洛夫的作品,它们所描写的国家、人种和宗教与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但是, 我们仍然喜爱读它们,因为我们从中可以认识自己、找到自己。所以,整个 人类都可以从我故乡的一般农民身上反映出来,全世界的乡村,都只要从一 个孩子的眼中就可以得到反映。一位小说家的天才,取决于他是否有能力精 确地去反映我们所生长的、并曾经学习过爱和痛苦的狭窄世界的普遍性。对 法国和外国读者而言,我的小说太优郁了。我能说这总是令我吃惊吗?人类, 正因为不免一死,所以非常害怕 “死亡”一词;而那些没有爱过或被爱过的 人,那些被遗弃和被摧残的人,那些追逐可望不可及的人和那些虽被爱而不 爱别人的人,都被当作创作对象而触动了这些人的爱心,使他们感到孤独时, 读者怎能不感到惊讶和愤慨呢!犹太人曾对先知以赛亚说:“告诉我们一些 快乐事吧。”这就是 “用一种令人感到舒适的谎言来欺骗自己”而已。 是的,读者要求我们的也是用各种令人舒适的谎言来欺骗他们自己罢 了。然而,那些已经存留人类记忆中的作品,都能作为整个地拥抱人生的戏 剧,同时,也毫不回避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而临的命运——死亡,我们都必须 面对这种孤寂的迹象,死亡,乃是最后的孤独,因为我们最终都要在孤独中 死去。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小说家的世界,这也是贵国伟大的作家斯特林堡笔 下引导我们走进去的世界。自从我们开始对生活有所觉悟以后,如果没有实 际地被巨大的希望笼罩住,那么,今天我的小说世界也将如此。这种穿透我 所描写的黑暗面,挟带着一丝光明。我的写作笔调是黑的,同时别人也用黑 色的观点来评判我的作品,比透过黑暗而秘密燃烧的发光观点评判的证多。 因此,每逢法国有女人企图毒死她的丈夫或是勒死她的情人,人们就会告诉 我: “这个题材很合你的胃口。”他们认为我拥有一所充满恐怖物品的博物 馆,而我本身是专门研究怪物的人。还有,我的小说人物的特点,与活跃在 我们同时代的其他小说里的人物有所不同,他们感觉自己都是有灵魂的。自 尼来以后的欧洲,查特图斯特拉的 “上帝已死”的应声四起,但在他恐怖阴 影尚未衰竭之际,我的小说中的人物或许并不全部相信上帝还活着,但是他 们都有一种自我感觉,能辨别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是不能完全控制的罪恶。他 们深知罪恶的存在,他们全部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们是自己行为的傀儡, 并且和别人命运相呼应。 对于我的小说的主人公,不论他们本身多么恶劣,他们的生活都是一种 无穷无尽的活动,和一种无限制的自我超越存在。一个从不怀疑生活方向和 目标的人道主义者,绝对不会绝望。现代人的绝望,是根源于整个世界的荒 谬。由于绝望加上对近乎神话的种种事物的服从,结果,更荒谬地把人性递 交给无人性。正当尼采宣告上帝已经死亡的同时,他也宣告:在我们生活过、 将来也要继续生活下去的时代里,人类将失去自己的灵魂,因此,命运也将 被剥夺殆尽。同时,在纳粹党以及至今仍沿用纳粹方法的虐待下,人们变成 一头比其它动物还不如的家畜,必须驮负更苛重的货物。任何一匹马、一头 骡或一头牛,都有它的市场价值;但是被称为 “人”的动物,由于严密的组 织和体制的经常性整肃,而毫无代价地被取得,每个人都没有获得什么,却 必须替别人生产利益,一直到被奴役而死。所以,一位作家能把那些照着上 帝的形象被创造、借着信仰基督获得救赎、并经由圣灵的充满而呈现出光明 的人物作为写作的重心,在我个人的观点看,他决不是一个绝望的作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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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品也决不是完全阴暗的。 他的作品仍留着忧郁色彩,因为对他而言,人类本性虽尚未彻底腐败, 但也已伤痕累累。当一位基督徒小说家不能以田园诗的方式去诉说有关人类 的历史,那是不在话下的,因为他不能回避人类的罪恶和神秘性。 但是,我沉迷于描写罪恶,同时也沉迷于刻画纯洁的孩重。许多草率的 批评家和读者从不注意孩童在我的故事中所占的位置,这是最令我难受的 事。孩童的梦想是我作品的主题,它们包括了孩童的爱、第一次接吻和初尝 孤独的滋味,所有这些都是我听了莫扎特的音乐后胸中的感受。在我的作品 中,出现如蛇一般狡黠的人物时,就有人指责;但是,更多的描写如鸽子一 般纯洁的人物的情景,却没有人去注意。因为,在我的作品中,孩童时代就 是迷失的乐园,也是它引出罪恶的神秘性。 在我们个人的情感生活里,以及由权力欲严重的帝国主义者用人类的鲜 血所写下的历史中,对于罪恶的神秘性,没有两种方法同时可以接近它。我 们必须否定它的存在,要不然就必须容忍它在我们内心和外部出现。我永远 相信,在个人犯罪与群体犯罪之间,有一个很相似之处,那就是,身为一名 新闻记者,面对这个令人恐怖的政治历史,我每天只是把发生内心深处看不 见的历史和呈现出来可见的结果做一阐明而已。我们生活在火葬场烟飞灰扬 的天空下,为了证明罪恶之所以罪恶,而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我们亲眼看 到数以百万计的无辜者,甚至小孩子,都被杀害了。但历史,仍以同样的方 式存在下去。几个世纪以来,集中营制度仍根深蒂固地存在于那些敬爱基督、 歌颂基督、侍奉基督的古老国家里。在人类还能亨受人权的一部份世界里, 人们的心智仍然是自由的,但是,就像巴尔扎克的小说 《驴皮记》所描写的, 他们也逐渐萎缩了,我们只有惊惶地看着它,却束手无策。 作为一名信徒,我不能有片刻假装没看见,由于罪恶的存在而兴起的反 信仰之说。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罪恶在神秘中仍然是最令人痈心的。一个 历史上处在种种犯罪而又能坚持其信仰的人,都有可能彼长久发生的丑行所 绊倒,即 “赎罪显然是无用的”。神学家们关于对罪恶的存在所提出的许多 充满理由的解释,或许是有道理的,却从未让我信服过。这种让我们迷惑的 答案,是以仁爱心为前提的,它不能是一种道理。那是一个可以从圣约翰的 “神即是爱’的这一断言中找到的答案。对于强烈的爱,即使每样事物都引 向自己,都不是不可能的,况且,确实有过记载。 请诸位原谅我,又把几代以来所有的评论、争辩、异端邪说、迫害和殉 难问题,重新提了出来。但这毕竟是一位你们所喜欢的小说家在跟各位说话。 因此,他灵感产生的某些东西还是有点价值的。他替人们证明了一点:就是 关于信心和希望在写作上的见解,与那些既不能分享他的希望也不能分亨他 的信心的读者,所得到的经验是没有矛盾的。让我们再举另一个例子,我们 发现许多爱好葛雷姆·格林不可知论的读者,是不会因为基督观点而放弃自 己的看法的。切斯特顿曾说过,每当在基督信仰中发生不寻常的事,在现实 当中也会有这些类似的不寻常的事发生。如果我们考虑一下这种思想,我们 就会发现许多作品都像我的朋友葛雷姆·格林的一样,在天主教的启示作用 下,以广大热衷于他的作品和喜爱他的电影的非基督徒群众之间,或许可以 发现出一个神秘而具有一致性的理由。 是的,确实是一群广大的非基督教的群众!依据安德烈·马尔罗所说, “今天的革命正扮演了一个以前属于永生的生命所能扮演的角色。”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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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确地说,假如革命等于神话,同时永恒的生命又是唯一的真实,那又如何 解释? 不论答案如何,我们将同意这种看法:所谓非基督的人道主义,仍然是 一个背负的十字架者。世界性的权力又将如何摧毁十字架与人类苦难的枷锁 呢?即使是贵国的斯特林堡,在继承了诗篇作者大卫王发出的痛苦悲鸣而进 入深渊底处,即使是斯特林堡本人也希望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一句简单的辞 句: “哦,十字架啊,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就足够动摇和冲破永恒之门。 经过如此痛苦之后,他只有安息在希望的庇护和爱的幻影下。看在贵国桂冠 诗人的面上,对于我过分忧郁的言辞,恳请诸位原谅。由于获得此项殊荣, 内心十分恐惶,我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除了把我的人和灵魂展示于你们面 前?过去,我都是通过我的作品,展现人物内心隐秘的痛苦,今晚,我藉着 这个机会,将我内心隐秘的和平,也向诸位表达一下。 (毛信德等译) 1953年* 温斯顿·丘吉尔 诺贝尔文学奖对于我来说既无尚光荣又出乎意外,可惜我因职务在身不 能亲临斯德哥尔摩从你们热爱的、理应受到尊敬的国王陛下手中受奖。感谢 你们允准我委托我的夫人来完成这一任务。 我得以列名于其间的那份名单体现了 20世纪世界文学中许多杰出的成 就。文明世界一向认为瑞典学院的判断是公正的、权威性的和真诚的。你们 决定将我也列入这份名单,我感到自豪,然而我必须承认同时又感到恐慌。 我真希望你们是正确的。我觉得自己还不配,我和你们都冒着一定的风险呢。 但是,如果你们对此并不担忧,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自从1896年阿尔弗雷德·诺贝尔逝世以来,我们进入了一个暴风雨和悲 剧的时代。人类的力量在一切领域里都增强了,唯独对其自身却无法驾驭。 人类活动领域里所发生的事件似乎从未如此无情地使人格力量变得渺小。历 史上罕有这样的情景:野蛮的事实如此牢牢地主宰着思想,或者说,普遍存 在的个人美德只能找到一个如此模糊的集体聚焦点。我们面对着这样一个可 怕的问题:难道我们已无法拽制我们的棘手难题了吗?毫无疑问,我们正在 经历的可能正是这样一个历史阶段。呀,愿我们谦卑自抑,寻求指引与宽恕 吧! 我们,生活在欧洲和西方世界里的人们,制订保障健康和社会安全的计 划,赞叹医学和科学的成就,并且把全体人民的正义和自由当作自己的目标, 然而,我们同时又是饥馑、痛苦、残酷、毁灭的目击者,那些景象会使阿蒂 拉和成吉思汗的事迹相形失色。我们起初在国际联盟,现在又在联合国,企 图为长期以来人们梦寐以求的持久和平奠定基础,但是我们却眼睁睁地看到 一个被分裂所毁坏、被不和所威胁的世界,这些纷争比罗马帝国倾覆以来震 撼着欧洲的纷争更为严重和激烈。 我们只能在这样一个阴暗的背景面前赞赏那激励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形 成他的思想的崇高精神和希望。他在自己身后留下了一道明亮而持久的光 芒,那是留给极度困窘的一代人的文朗、决心和灵感之光。这个举世闻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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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构为我们指明了一条真正可以遵循的道路。那么,让我们以容忍、变通和 镇定的精神来应付四处可见的纷扰和严峻的景象吧! 世人以羡慕的、甚至是宽慰的目光注视着斯堪的纳维亚,这三个国家无 需牺牲自己的主权就能按照他们的思想、经济实践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结合成 一体。从这样的源泉,也许会给全人类带来新的、更加光明的机会。我相信, 有幸被诺贝尔奖金委员会选中的人们将会被这样美好的感情所鼓舞,从而充 分意识到他们将遵奉该奖金的卓越创始人的理想和愿望。 (薛鸿时译) 1954年* 欧内斯特·海明威 我不善辞令,缺乏演说的才能,只想感谢阿尔弗雷德·诺贝尔评奖委员 会的委员们慷慨授予我这项奖金。 没有一个作家,当他知道在他以前不少伟大的作家并没有获得此项奖金 的时候,能够心安理得领奖而不感到受之有愧。这里无须一一列举这些作家 的名字。在座的每个人都可以根据他的学识和良心提出自己的名单来。 要求我国的大使在这儿宣读一篇演说,把一个作家心中所感受到的一切 都说尽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作品中的一些东西可能不会马上被人理解,在这 点上,他有时是幸运的;但是它们终究会十分清晰起来,根据它们以及作家 所具有的点石成金本领的大小,*本演说由美国大使约翰·C·卡波特代读。 他将青史留名或被人遗忘。 写作,在最成功的时候,是一种孤寂的生涯。作家的组织固然可以排遣 他们的孤独,但是我怀疑它们未必能够促进作家的创作。一个在稠人广众之 中成长起来的作家,自然可以免除孤苦寂寥之虑,但他的作品往往流于平庸。 而一个在岑寂中独立工作的作家,假若他确实不同凡响,就必须天天面对永 恒的东西,或者面对缺乏永恒的状况。 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每一本书都应该成为他继续探索那些尚未到 达的领域的一个新起点。他应该永远尝试去做那些从来没有人做过或者他人 没有做成的事。这样他就有幸会获得成功。 如果已经写好的作品,仅仅换一种方法又可以重新写出来,那么文学创 作就显得太轻而易举了。我们的前辈大师们留下了伟大的业绩,正因为如此, 一个普通作家常彼他们逼人的光辉驱赶到远离他可能到达的他方,陷入孤立 无助的境地。 作为一个作家,我讲得已经太多了。作家应当把自己要说的话写下来, 而不是讲出来。再一次谢谢大家。 (引自江漓出版社《老人与海》,1987年,象愚译》 1955年 哈·基·拉克斯内斯 几星期以前,当我在瑞典南部旅游时,听到了瑞典学院可能会选中我的 传闻。当天晚上,独自在饭店客房里,我很自然地要问问自己:一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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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者,一个来自世界上最偏僻的岛国的作家,突然之间被一个以促进文化 事业若称的机构所选中,并根据它的命令把我带到这个讲坛上来,这究竟意 味着什么? 这也许并不奇怪:当时、随后、直至这个庄严的时刻,我的心里总想着 我所有的亲戚和朋友,想着我那些已经逝世的、默默无闻的童年伙伴。即使 在他们活着时,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如今怀念他们的人就更少了。尽管如 此,他们却塑造了我、影响着我,直至今日,他们对我的影响仍是任何世界 级大师或先锋所无法企及的。我想念我从他们中间长大的那一切了不起的男 人和女人们:我的父母,但是居第一位的是我的祖母,她在我还没有学会字 母之前就教会我上千行冰岛古代诗歌。 那天晚上,我在饭店的客房里想,——现在我仍在想——想祖母逐渐灌 输给我的道德准则:永远不要伤害一个生灵;终生要把世上的贫贱者、温顺 者看得比一切人更重要:永远不要忘记那些遭到轻蔑、忽视和不公正待遇的 人们,因为,无论在冰岛或是世上任何地方,正是他们最值得我们给予爱和 尊重。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度过的:在那里,世界之大从来 没有超出过故事书和人们的梦想。对于平凡的日常生活和晋通人的爱和尊重 是构成我童年时代信念的唯一道德训条。 我想起我的朋友们,世人虽然从来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是,在我年轻 时以及整个成年时期,我的文学事业都受到他们的指引。他们自己虽然不是 作家,但他们却有正确无误的文学鉴赏力,他们比几乎所有的大师们更能使 我认清文学的本质。这些才华卓绝的人们中有许多已离开了我们,但是,他 们活生生地存在于我的心眼和思想里,以致有好多次,我竟分不清哪些是我 自己的表现、哪些是我朋友们的声音在我心中回响。 同时,我还想起热爱书籍的冰岛民族的15万男男女女。从最初时起,我 的同胞们就始终伴随着我的文学事业,他们时而批评、时而赞美我的作品, 几乎从不让我写作的任何一个字遭到忽视。像敏感的机器一样,他们对我写 下的每一个字都作出了或爱或憎的反应。一个作家得以诞生在深受几个世纪 诗歌和文学传统陶冶的民族里真是极大的幸运。 我的思想在驰骋,我想到冰岛古代的讲故事人,他们创造了我国的古典 文学,他们的身份与人民群众结合得如此紧密,以致他们的名字并不像他们 的终生功业一样得以垂之后世。他们活在他们创造的不朽作品中,他们像那 里的山川景色一样,已成为冰岛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了。在一个又一个黑 暗的世纪里,那些不知名的男女坐在黑糊糊的棚屋里写他们的书,根本不同: 他们能挣多少钱?能得到怎样的奖励或赏识?当他们深夜里坐着写他们的故 事时,手指冻僵了也没处去暖和一下,因为他们鄙陋的住所里连个火都生不 起。然而,他们不仅成功地创造出一种最美丽,最精妙的文学语言,而且还 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文学类型。只要他们的心脏还保持温热,他们就决不放下 自己手中的笔。 当我坐在斯科纳的饭店客房里时,我问自己:荣名和成就能给一个作家 带来什么?带来那些能用金钱换取的物质福利吗?当然是的。但是,假如一 位冰岛诗人忘了本,不再记得他是人民的一分子,不再意识到他属于世上的 微贱者——我的祖母教育我要尊重这些人——,忘记自己对他们负有的责 任,那么荣名和成功对于他又有什么益处呢?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瑞典学院选中了我,把我的名字和写作萨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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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无名大师们联系在一起,这是我一生中的大事。瑞典学院以如此动人的理 由选中了我,这将是对我整个余生的鼓励,与此同时,这将给那些始终支持 我、从而使我的作品具有价值的人们带来欢乐。你们授予我的盛名使我充满 自豪和快乐。对于这一切,谨向瑞典学院表示感激和敬意。虽然今天从国王 陛下手中领奖的是我,然而我感觉到:这个荣誉同时也是授予我的许多良师 的,他们就是创造冰岛文学传统的先辈们。 (薛鸿时译) 1956年*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要求诸伙允许我宣读感谢电: 我十分感谢著名的瑞典学院颁赐给我的这份荣誉,平心而言,我是受之 有愧的。由于受到愁思和疾病的纠缠,使我无法离开波多黎各,前来参加这 一盛典,以便让诸位得悉我多年来在这个岛上所培养的、日渐深厚和稳固的 友谊。现在,我请求我在该校任教的波多黎各大学校长贾米·贝尼蒂兹能接 受我的委托,代表我个人参加1956年度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 我发觉我对胡安·拉蒙·希门内斯是那样充满爱慕之情,对他的作品是 那样的熟悉理解,假如我也用这样特殊的方式来感谢你们中间的某一位,我 相信你们一定能够谅解我的心情,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为能够这样充分 地认识他而感到荣幸。我要特别提到贵国的杰出诗人赫尔默·格尔贝里,他 对今天下午的描绘将使我们永远铭记,他所吟唱的希门内斯的诗作为斯堪的 纳维亚人民带来了安达路西亚文学大师的清澈纯洁的心。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还要我向嗜位说这样一段话: “我的妻子塞纳比 亚是这次诺贝尔奖的真正获得者。40年来,她陪伴我、帮助我、鼓舞我,才 使我有可能创作。今天,我已经失去了她,我感到孤寂和凄凉。” 我仿佛从希门内斯震颤的嘴唇里感受到了使人哀伤之至的绝*本演说由 波多黎各大学校长贾米·贝尼蒂兹宣读。望的心情。对希门内斯这样的诗人 来说,他的每一个词汇都是内部心理王国的反映。我们热切地希望有朝一日 他的悲痛能在创作中表达出来,继续撰写对赛纳比亚的回忆录,永远保持鼓 舞人心的伟大西班牙语系文学大师的地位,而这正是你,胡安·拉蒙·希门 内斯之所以在今天获得如此荣誉的原因。 (毛信德等译) 1957年 阿尔贝·加缪 在接受胸怀坦荡的贵学院如此慷慨地授予我的荣誉之际,我的感激是恳 切深沉的。特别是当我虑及这种补偿在何种程度上超过了我的劳绩时,就益 发如此。每一个人,以及在更充分的理由上说,每一个艺术家,都希望得到 人们的承认。我也并不例外。但是,在得悉你们的决定时,我不能不把它所 产生的反响同真实的我两相比较。对于一个惯于在工作中独处或在朋友中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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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只是充满怀疑而其创作仍然有待于成熟的几乎还算年轻的人来说,当他 听到你们突然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置于眩目光辉中心的裁决时,怎能不感 到一种惴惴的心悸?而且,在包括最伟大的作家在内的欧洲其他作家都受到 谴责而沉默不语,在他出生的国家正在经受无边痛苦之时,他能怀着什么样 的心情来接受这个荣誉呢? 我就感受到了这种震惊和内心的躁动不安。简言之,为重新得到心情的 平静,我不得不接受这份过于慷慨的运气。鉴于仅靠我的成优无法不辜负这 一荣誉,我发现除了那即使在我处于最不利的逆境中终生支持我的观念以 外,别无任何东西。这就是我对艺术和作家所起作用所抱的观念。请允许我 以感激和友善的心情,尽量简单地把这种观念告诉诸位。 对于我个人来说,我的生活不能没有艺术,但又从来没有把艺术摆在一 切事物之上。就另外一方面而言,我倘或需要艺术,那是因为它不能同我的 同胞相分离,并使我这样的人能够跟同胞生活在一个水平之上。艺术是凭借 为人们提供普通人欢乐与痛苦的画面,来打动绝大多数人的一种手段。它迫 使艺术家个人不脱离人民;使他服膺于最卑微、最普通的真理。情况往往是, 一个由于自以为与他人不同而选择了艺术家生涯的人,很快就会认识到,除 非他承认与别人毫无二致,否则他就既不能维持他的艺术,也不能维持他的 与众不同。艺术家在他不能或缺的美感和他不能使自己摆脱的社团之间的中 途,便与他人融合到一起了。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家不能蔑视任何事物的原因: 他必须去理解而不是去判断。而且,他们倘或必须在这个世界上选择立场的 话,那么,或许只能选择与社会站在一起的立场。根据尼采的不平常的说法, 在这个社会里进行统治的不是法官而是其创造者,而无论这个创造者是工人 还是知识分子。 出于同样的原因,作家所起的作用不能摆脱困难的义务。根据这一界定, 他今天就不能使自己服务干那些创造历史的人们,而是服务于那些受到历史 折磨的人们。不然,他就会孤立无援,失去艺术。具有百万人马的暴政大军, 并不能都使他摆脱自己的孤立处境,即便是而且特别是当他与这些大军沆瀣 一气的时候。然而,在世界另一端,一个受到羞辱的囚犯的缄默,却足以让 作家摆脱自己的离群索居,至少是每当他在自由的特权之中,努力牢记这种 缄默,并为了使缄默通过他的艺术手段回响于世,而努力传达缄默的时候。 在我们当中,谁都无法伟大得足以担当这项任务。然而,无论在什么生 活状况下,是在默默无闻还是取得了暂时的声望时,是禁锢于暴政的铁链还 是一时之间可以畅所欲言时,一个作家在尽自己所能接受构成自己匠艺之伟 大的两项任务这一条件下,就能生活于一个确认他的社会里面。这两项任务 就是:服务于真理,服务于自由。由于他的任务是把尽可能多的人民团结起 来,因此,他的艺术就不能向凡在它们肆虐的地方,都能滋生孤独的谎言和 卑躬妥协。无论我们个人有什么弱点,我们匠艺的高贵一向植根于两项难以 维持的义务:对于自己所了解的拒不撒谎,和对于压迫进行抵抗。 在过去20年的疯狂历史中,像我这一代所有的人一样无助地失落于时代 痉挛的我,一直由一件事物支持着,即由那种在今天进行创作是一种荣耀的 隐秘情感所支持着,因为这种活动是一种义务,而且不仅仅是写作的义务。 具体地说,就我的力量和情况而言,这是与经历过相同历史的所有人一起, 来忍受我们共同的痛苦,产生我们共同怀抱的希望的一种义务。这些人出生 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初,在希特勒取得政权和最初的革命试验开始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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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成长到20岁,然后又作为学业的结束,面临着西班牙内战、第二次世界大 战和集中营的世界,郎充满酷刑和监禁的一个欧洲——这些人今天不得不在 一个受到核毁灭威胁的世界上,生儿育女,创作自己的作品。我看,谁也不 能要求他们成为乐观主义者。我甚至认为,我们应当理解人们的恐怖,并永 不停息地与恐怖进行斗争。这些人们在过度的绝望之中,坚持过可耻生活的 权利,并且匆匆遁入这个时代的虚无主义,而事实依然是,在我的国家和欧 洲,我们大多数人都摈弃了这种虚无主义,投身于正当合理的求索。为了获 得重生,并公开地反对在我们历史上正发挥作用的死亡本能,他们必须为自 己熔铸一种在灾难时代生存的艺术。 毫无疑问,每一代人都受到感召,来改革这个世界。我这一代人都知道, 它将不去改革世界,然而它的任务或许更为重大。这个任务在于制止世界毁 灭自身。这一代人是一个腐败历史的承继者。在这种历史里,混杂着堕落的 革命,疯狂的技术,死亡了的诸神,和破败陈旧的意识形态,平庸的势力可 以摧毁一切,而又不复知道怎样让人们心悦诚服,心智贬低了自己的身价, 变成了仇恨和庄迫的奴仆。这一代人从自我否定出发,不得不在内心和外界 重新确定一点点使生与死具备尊严的东西。在面临分崩离析威胁、我们大审 判官铤而走险建立永恒的死亡王国的世界上,这代人知道,应该在跟时间的 疯狂竞赛当中,恢复各民族之间的并非奴役的和平,重新协调劳动和文化, 并与所有的人一道重新设立诫碑的约规。这代人能否完成这项巨大任务,尚 无法确定,然而,他们已经在世界各地揭竿而起,反对那对真理和自由的双 倍挑衅,并且明白在需要时怎样没有抱恨地牺牲。无论在哪里发现这种人, 他们都值得获得尊敬和鼓励,特别是他们在做出自我牺牲的时候。无论怎么 说,我应当把你们授予我的这项荣誉,转赠予这一代人,这你们会肯定完全 同意的。 与此同时,在大略讲过作家匠艺的高贵以后,我应该把作家放在他的恰 当地位上。他除了与自己的战友共享的权利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权利。这些 权利就是,他容易受到伤害而又顽固执著,没有正义而又热切地争取正义, 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不卑不亢地从事他们的事业,永不停息地分裂于苦与美 之间,而最终投身于从自己的双重生存中去获取他在这个破坏性的历史时 刻,所一直执著地努力竖立的那些创造。在这种种经历之后,谁能期盼他给 予完全的解答并具有高尚的道德呢?真理是神秘的,不易把握的,永远需要 人们去征服。自由正如同它让人欢欣鼓舞一样,也是危险且难以善处的。我 们必须痛苦而又坚定地迈向这两个目标,并且事先确知在这样漫长的道路 上,会出现跌脚失误。那么现在,又有什么样的作家敢于心安理得地自诩为 美德的布道者呢?就我个人而言,我必须再次宣布,我不是这样的作家。我 还从来没有能够捐弃过光明,即存在的欢乐,以及我成长于其内的那种自由。 可是,虽然这种怀旧说明了我的不少错讹失误的原因,但无疑也有助于我更 好地理解自己的匠艺。这种怀旧仍然在禅益于我,来毫不置疑地维护那些默 默无言的人,他们所以忍受了这个世界上替他们安排好的生活,只是因了那 短促而自由的幸福回到了他们的记忆之中。 这样,在还了我以真正的面目,在说明了我的困难信念的局限和受惠于 他人以后,我在结束讲话时就可以比较轻松地评论一下你们方才授予我的这 项朵誉的慷慨程度,可以比较轻松地告诉各位,我之接受这项荣誉,是把它 当作对所有那些共同进行过同一战斗,没有获得什么特权,却相反饱尝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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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和迫害的人们的一种敬意。我剩下来想说的是,我从内心深处谢谢诸位, 并且向你们公开说出,每一个诚实的艺术家日日都在不断向自己默许的那同 一个古老诺言:即忠实,以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在受奖讲演以前,瑞典学院院士B·卡尔格兰向这位法国作家致词:“加 缪先生,我是学习历史和文学的,想首先向你讲话。我并没有奢望和勇气, 来评断你创作的性质和重要性——比我更胜任愉快的批评家已经充分对此作 了阐明。请让我向你保证,我们为目睹第9次将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一个法 国人,深深感到满意。特别是在我们倾向于把心智上的关注、钦羡和模仿, 转向那些因其丰厚物质安源而成为领导者的民族的时代里,在瑞典以及其他 地方却仍然存在着一大批精英人士,他们没有忘记并将永远牢记几个世纪以 来,法国精神在西方文化中所起到的而且将继续起到的占压倒优势的主导作 用。我们发现,在你的作品里高度展示出,你们的文学语言所固有的那种澄 明消澈,那种洞烛精微,以及那种无法模仿的艺术。你是这一惊人法国精神 的真正代表,我们向你致敬。” (李自修译) 1958年 获奖者帕斯捷尔纳克拒绝受奖。 1959年 萨瓦多尔·夸西莫多 在我的心目中,瑞典始终是每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第二祖国,接受这 项奖金意味着接受现代文明独一无二的、光辉的荣誉。瑞典,诚然是仅仅拥 有数百万人口的国家,但事实上,没有一个别的国家能够成功地倡立和推行 这样一项堪称具有广泛意义的典范和蕴含着如此巨大精神的、实际力量的奖 金。 诺贝尔奖是很难获得的,它激发着各个国家的各种政治力量的热情,作 家、诗人和哲学家从它身上发现自己的存在和力量的象征。野蛮用杀人凶器 和混乱的思想武装自己,然而,文明仍然有能力粹碎它的每一次进攻。 现在,我置身于北方悠久的文明的代表者之中,这一文明在它艰难曲折 的历史进程中,是同为争取人类自由而献身的仁人义士们并肩战斗的;这一 文明哺育了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国王和王后,哺育了伟大的诗人和作家。 这些伟大的古代和当代诗人,虽然反映的是他们情感世界中的急流险 滩,是令他们惴惴不安的各种问题,但他们今天已广为意大利人所熟知。这 些诗人植根于斯堪的那维亚民族富于寓意的、神话般的土壤,他们的名字虽 然于我是很难正确发音的,但却是那么音韵铿锵,如今这些名字已深深铭记 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他们的诗章向我们打发的声音,比那些已经衰收的或 者堕落在文艺复兴时期修辞学尘埃里的文明所发出的声音,远为坚定、明朗。 我的演说不是赞美词,也无意用巧妙的方式奉承主人,而只是对欧洲的 精神特性发表评论。我以为,瑞典和瑞典人民,以他们正确的选择,始终不 渝地向世界文化发起挑战,始终不渝地致力于变革世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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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说过,诗人和作家以变革世界为己任。人们或许会认为,这个观 点只在一定条件下寸成为真理,甚至会断言它是傲慢的推理。然而,只要看 一看诗人在他所生活的社会里和在其它地沤所激发的巨大反响,人们对这个 观点所持的惊慌不安或心悦诚服的态度就是不难理解的了。 正如诸位所知,诗歌诞生于孤独,并从孤独出发,向各个方向辐射;从 独白趋向社会性,而又不成为社会学、政治学的附庸。诗歌,即便是抒情诗, 都始终是一种 “谈话”。听众,可以是诗人肉体的或超验的内心,也可以是 一个人,或者是千万个人。相反,情感的自我陶醉只是回归于封闭圈一样的 自我,只是借助于叠韵法或者音符的、随心所欲的游戏来重复那些在业已褪 色的历史年代里他人早已制造的神话。 今天,我们有可能就其本质的涵义来谈论这个世界上的新人道主义,如 果说诗人置身于世界这个物质构造的中心,而且是它的主人,并用理性和心 灵来完善它,那末,诗人难道还应当被视为危险人物么?疑问不是雄辩的象 征,而是真理的省略表现。今日的世界似乎在同诗歌对立的彼岸建立秩序, 因而,对于它来说,诗人的存在是必须铲除的障碍,是务必打倒的敌人。尽 管如此,诗人的力量却水银泻地般地向社会的各个方面渗透、扩展。如果说 文学游戏是对任何人类情感的逃避,那末,洋溢着人道主义精神的诗歌却断 然不会发生这等的情形。 我始终这样想,我的诗既是为北半球的人,又是为黑非洲人和东方人所 写的。诗歌的普遍价值,首先表现于形式,表现于风格,或者说表现于诗篇 的聚合力,同时也体现于这样一个方面,即一个人为同时代的其他人所作的 贡献。诗歌的普遍价值不是建立在观念或者偏执的伦理上,更不应当建立在 道德说教上,而是表现于直接的具体性和独树一帜的精神立场。 对于我来说,美的观念不仅寓于和谐,而且寓于不和谐,因为不和谐同 样可以达到美的艺术高点。请想一想绘画、雕塑或音乐,这些艺术门类在美 学、道德和批评方面的问题是完全相同的,对美的赞赏或否定所依据的准则 也很相近。希腊的美已被现代人所损害,现代人在对一种形式的破坏中去追 寻另一种形式,去模仿生活,而这种模仿只是止于自然的动态而已。 至于诗人,这是大自然独特的而又非尽善尽美的造物,他借助人们的语 言,严谨而绝非虚幻的语言,逐步地为自己建立现实的存在。人生的经验(情 感和物质生活两方面的)起初往往蕴含着陌生的精神迷茫、微妙的心灵不平 衡,蕴含着因置身于堕落的精神环境而萌发的忧郁不安。学者和批评家攻击 诗人,说诗人从来只会写些 “言不由衷的日记”,玩弄世俗的神学;批评家 还断言,那些诗章只不过是 “新技艺”精心制作的成品,这“新技艺”、新 语言,是赶时髦的新鲜玩意儿;诗人大约是凭借着这种方式,把那些被孤独 所包围的冷冰冰的事物展示出来,迫使人们接受孤独。这样说来,诗人岂不 是制造了恶劣的影响?也许是。因为仅仅阅读新诗人的一首诗,你又怎能赢 得世人的理解与共鸣?而神经脆弱的批评家又害怕 15首或 20首组诗的真 实。 对于 “纯粹”这一观念,依然需要进行研讨,尤其是在这政治上四分五 裂的世纪,诗人遭遇着困窘、非人的命运,他们心灵萌发的作品往往被认为 是狂想曲,从而遭到怀疑。 我这篇演说的宗旨,不是为了建立一种诗学,或者确立某种美学的尺度, 而是为了向这个国家最坚毅、为我们的文明作出崇高贡献的人士,向我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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