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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的愿望,我还结识了许多不依靠公务结识的人。几乎可以肯定他说,在 那几年里,耶路撒冷城的男男女女我差不多没有不认识的。 在我遭到火灾之后,上帝赐我以智慧,我重新回到了耶路撒冷。依靠耶 路撒冷的神力,我写下了上帝在我心中、在我笔端的一篇又一篇文章。我也 写了一本有关犹太教经文的书,一本有关 “敬畏日”的书,以及一本有关以 色列自犹太教经文颁赠以来的书。 回到以色列之后,我又曾两次出国:一次是与小扎尔马·肖肯洽谈出版 我的著作的有关事宜,另一次是到瑞典和挪威旅游。这两个国家的大诗人对 祖国的爱已深深印入我心中,我决定去拜访他们。今天是我第3次来到瑞典, 以接受诸位的祝福。 在我居住耶路撒冷期间,曾写了不少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有的已经发 表,但大多数还仍是手稿。 我刚才说过,幼年时我就因想念父亲而写下一首歌曲,我的启蒙教育既 有来自父亲,也有来自镇上的拉比,在我3岁至8岁半之间共有过3位家庭 教师给我上过课。 我在诗歌和文学上到底接受了谁的教育呢?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我是受 了某某诗人或某某作家的影响,但这些诗人或作家,不是我从未听到过名字 就是听到过名字却没读过他们的作品。那我自己的看法呢?我到底是受哪些 人的滋养呢?众所周知,每条小牛不见得都记得喂它奶的母牛的名称,但为 了使各位有所了解,我愿意澄清一下我到底受了哪些方面的影响。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圣经,我从这里学会了如何拼写文字,然后是 《密西 拿》、 《塔木德》和《密德拉西》,还有拉什法师评注的 《摩西五经》。之 后又学了 《波上金》——后期《塔木德》注释家的评注,以及圣经作家和中 古时代哲人的著作,其中以迈蒙之子拉比·摩西法师,即世人所知的迈蒙尼 德最为重要。 当我最早开始学习希伯莱文以外的文字时,我读遍了手头上所能得到的 全部德文书,从中汲取了许多符合我胃口的养料。限于时间,我就不在此地 具体列举作者和书名了,那么我为什么要列举犹太人的著作呢?因为是他们 给了我思想的源泉。而且从我的良知出发,我明白我之所以获得诺贝尔文学 奖应该归功于这些著作。 此外,我受到的影响就是我平生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男女老幼、犹 太人或非犹太人,他们的言论和他们所讲的故事都深深地印入我的心中,有 的还流露于我的笔端。大自然的景色也同样感染了我。死海,是我每天从屋 顶上观看旭日东升的好地方;阿能溪,是我经常沐浴的去处;每到夜晚,我 常常与虔诚的教徒们一起在哭墙旁度过——正是这些夜晚赐给我以双眼,让 我看到了神圣的土地。一切赞美都归于神——是她赐给了我们这座哭墙,是 她建立了这座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诚市。为了表示我也重视任何生物,我还得 提及驯养的牲畜,以及我所有了解的飞禽走兽。亚伯很久以前就曾说过(《亚 伯记》第35章第11节): “是谁教我们战胜走兽,是谁使得我们比飞禽更 聪明?”从它们身上学到的知识,有些已在我的作品中得到反映,但我担心 的是自己学到的也许比应该学到的少得多,因为每当我听到犬吠、鸟鸣、鸡 啼时,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在感谢我呢还是责备我对它们所做的一切。 在我结束演说之前,我想再捉一件事:如果我过分夸耀了自己,那都是 为了使在座诸位放心,你们井没有选错人。至于我自己,其实是很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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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中永远记住大卫王在 《圣诗》第131章第1节中所说的话; “耶和华 啊,我的心不狂妄,我的眼不高傲;无论如何重大的事情或是深不可测的事 情我都不敢去做。”假如我能有什么感到骄傲的话,那也只是由于居住在上 帝赐给我们祖先的这块土地的原因,正如 《以西结书》第37章25节所言: “他们必住在我赐给仆人雅谷的土地上,就是你们祖先住过的土地,他 们和他们的子孙,以及子孙的子孙,都将永远居住在那里。” 在结束之前,我愿作一段简短的祈祷:神将智慧赐给智者,将救赎赐于 诸君王,愿神无限增长你们的智力,增长你们至高无上的权利。愿犹太在过 去和现在都能得到救赎,愿以色列平平安安。愿救世主降临锡安山,愿这块 土地充满知识,居民们永享喜悦和平安。愿所有这些都是上帝的旨意。阿门。 (毛信德等译) 1966年 奈丽·萨克斯 1939年夏天,我的一位德国女友去瑞典会见拉格洛夫,请求她为我母亲 和我本人在该国寻求庇护。我多么幸运地自年轻时代便开始与拉格洛夫通 信,正是通过她的介绍,我对她的国家的关心也日益加深。瑞典画家尤金王 子和这位伟大的小说家都曾为援救我提供过帮助。 1940年春,经过几个月的辛苦与辗转,我们到达了斯德哥尔摩。当时, 丹麦和挪威已被占领,伟大的女小说家也已去世。我们语言不通,但却呼吸 到了自由的空气。26年后的今天,我又想起了父亲每年12月10日在家乡柏 林所说的话: “现在,他们正在斯德哥尔摩举行诺贝尔颁奖典礼。”感谢瑞 典学院的选择,使我今天能置身于典礼之上。对于我来说,这似乎是一个童 话变成了现实。 逃亡, 多么盛大的接待 正进行着—— 裹在 风的披肩里 陷在永不能说 “阿门”的 沙砾的祈祷中的脚 被驱赶 从鳍到翼 且更远—— 害病的蝴蝶 即将再次获悉海的消息—— 这块刻有苍蝇的 碑铭的石头 自己投到我手中—— 我掌握着全世界的 而非一个国度的蜕变。 (章国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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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 米·安·阿斯图里亚斯 我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我的声音来到门前,来到学院门前。成为一 个家族的成员是件难事,但又是件易事。对此天上的星辰最清楚,它们组成 了灿烂的火炬家族。为了成为诺贝尔家族的成员、为了成为阿尔弗雷德·诺 贝尔家族的后裔,除了血缘关系和世俗关系外,还要加上一层新的亲属关系 ——由精神和创造力产生的更加微妙的关系。随着时光的流逝,一代又一代 地扩大这一家族。也许这就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这个大家族的创建人没有 明白道出的意愿。至于我,在许许多多准备加入诺贝尔家族的候选人当中, 我是最不够格的一员。 我得以加入诺贝尔家族,首先是由于学院的意志。学院每年都敞开一次 大门,接纳一名作家。我得以加入诺贝尔家族,还因为我在诗歌和小说中使 用语言时不但注意到词句优美,更想到要认真负责。对这样的事,那位曾以 其发明震撼世界的幻想家并不陌生。他发明了当时最具破坏力的炸药,目的 无非是帮助人们减轻采矿、掘洞、修筑运河中的繁重劳动。 我想打个比方,不知是不是太冒失了,但我认为是必要的。由于使用了 破坏性的力量,即阿尔弗雷德·诺贝尔从大自然中发现的奥秘,拉丁美洲才 出现了巨型企业。其中之一就是巴拿马运河。我们的小说的冲击力可以比作 灾难性的魔力,它要毁掉各种不合理的结构,为新生活开辟通路。蕴藏在被 深重的误解、偏见和禁忌束缚着的人民之中的炸药突然在我们的文学作品(寓 言、神话等)中爆炸开来,发出隆隆的抗议声和谴责声,提出响亮的见证, 筑起文学的堤坝,像沙粒似地或则遏制现实使幻想展翅高飞,或则遏制幻想 让现实挣脱樊笼。 巨大的灾变,例如西班牙征服美洲,只会带来疯狂和可怕的创伤,而不 会产生廉价的妥协文学。正因为如此,在欧洲人看来,我们的小说显得不合 逻辑或者脱离常规。并非是这些作品追求骇人听闻的效果,只是我们经历的 事实在骇人听闻。整块整块的大陆彼大海淹没,争取独立的种族遭到阉割, “新大陆”裂成碎片。作为拉美文学产生的背景,这一切太悲惨了。而我们 却要以此为依据塑造出充满希望 (不是代表失败)的人物。这种不健全的人 物屡屡出现在我们的诗歌当中。欧洲的冲突是有条不紊的、充满人情味的; 我们生活的世界与此不同,我们的冲突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一直是灾难性 的。 新词儿 (“绞刑架”、“梯子”)的出现——最初的诵读经文——游唱 歌手的活动。接着,又一次脱离正轨,出现一种新的语言和一长串一长串的 词汇,思想从而得到解放。经过语言领域里的激烈斗争,人们再次能够表达 自己的思想。没有什么现成的规则,一切都是发明出来的。有了许多发明以 后,语法家手持修整语言的剪刀出场了。我觉得美洲西班牙语是精练的,并 不粗糙。 873过分讲究语法,结果走向反面。这就是目前我们的处境。现在需要 寻求活生生的语言、具有魔力的语言。诗人和作家要用活的语言反映生活及 其变化。没有任何东西是事先做好的;一切东西部处在沸腾变化之中。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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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的不是做文章,用语言代替事实,而是“语言+事实”、“语言+实体”。 此外,还有人类面临的问题。人类及其面临的问题是不能回避的。拉美大陆 在讲话,学院听到了她的声音。请不要向我们索要什么家谱、学派、论文。 我能告诉各位的是一个大陆能够做到什么。请大家检验吧。无论节奏、对话, 还是小说技巧都是少见的。而最为少见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种经常的创 作活动从未中断过。 (引自《玉米人》,漓江出版社,1986年,张庆年译) 1968年 美丽的日本与我 川端康成 樱花春日盛开,杜鹃夏日啼鸣, 秋月高悬皎洁,冬雪寒冷明净。 冬月跃出云端与我相伴, 北风啸啸冬雪飘,体更寒。 以上两首诗中的第一首为道元禅师 (1200—1253)所作,题目为“先天 精神”。第二首为明惠上人禅师 (1173—1232)所作。当有人托我写字时, 我往往选择以上这两首诗。 第二首诗有一篇独特详尽的序词,表明诗人写这首诗的心境:“1224年 12月12日夜,天阴月晴,我去花宫殿坐禅,至午夜更声响后,我停止坐禅, 从峰殴到下房途中,月亮跃出云间,光耀雪地。我以月为友,丝毫不俱从山 谷传来的狼嚎之声。不久,我走出下房,伫立外观,月亮又进入云间。闻后 半夜更声时,我再次登上峰殿,月亮跃出云端伴我行。我走进禅殿后,月尾 随云雾追去,在山峰后面隐藏。这在我看来,它是偷偷伴我行。” 我引用的这一首诗,是明惠上人见月隐入山中以后,走进禅殿时所作。 下面还有一首诗为: 我入禅殿,月入山端, 以月为友,夜夜相伴。 写这首诗的背景是,明惠不是在禅殿度过下半夜,就是黎明前复至禅殿。 “坐禅后我睁开眼睛,见月落西山,微光照耀窗前,我身居暗处,仿佛 觉得我的心被映得婉如明月之光: 我心坦荡,光耀无垠, 月亮无疑自视其光。 因为这种自发而天真的冲动,人们称明惠为月亮诗人: 皎洁而晶莹,晶莹又皎洁, 皎洁晶莹、晶莹皎洁的月。 明惠在描与后半夜至黎明的冬月3首诗中,他完全效仿了西行 (1118— 1190)的情趣:“尽管我作诗,但我并不以为它是诗。”在诚实、坦率的每 首31字诗中,他对月讲话,与其说“以月为友”,不如说“以月为亲”。人 望月后变成月,月被人望变成人,此人没于自然,与自然合为一体。黎明之 前,曙前残月把明惠在暗黑的禅殿沉思冥想时的清澄心光看作了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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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引用的明惠的冬月伴我之诗,正如其冗长的序言所云,我们可以看出 他入山中殿堂对宗教和哲学沉思冥想的心灵与月亮相交应和的情景,明惠歌 咏的也正是这一点。当我受托借用这首诗挥笔时,是因为我觉得这首诗既温 柔又富有同情心。冬月时入云端,时而跃出,照耀我往返禅殿的脚步,使我 不惧狼之嚎叫:北风不会穿透你身,白雪不会冻澈你体,你不会冷吧?我择 此诗句,挥毫赠人,是因为我认为它是一首子人温暖、深沉和优雅之诗,也 是蕴藏着日本民族非常温美的心灵之诗。以擅长研究波提奇里而闻名世界、 并精通东西方古今艺术的矢代幸雄博士,把日本艺术的特征集中于“落雪时、 月出时、花绽时……倍思友”的简洁诗句中。我们看见美丽的雪景、看见皎 洁的全月、看见盛开的樱花,总之,当我们触到四季之美并被它唤醒时,我 们更是思念挚友,愿与他们分享其乐。这种美的诱惑会引发出与人亲近的感 情。此 “友”一字可称之为“人”。在日本,“雪、月、花”3种表现四季 转换之美的语句,依据日本传统,可视为表现山川草木、森罗万象以及人类 情感之美的语句。 落雪、月出与绽花时倍思友是日本茶道之基础。茶道是凝聚感情、是挚 友们在佳节时的聚会。在此我顺便提一下,将我的小说 《千羽鹤》视为茶会 心灵与形式之美,是一种误解。其实,我这部小说是向目前社会中粗鄙的茶 会表示质疑、提出抗议的作 樱花春日盛开,杜鹃夏日啼鸣, 秋月高悬皎洁,冬雪寒冷明净。 在道元的这首诗里,我们可以感触到他歌咏了四季之美,他把冬夏春秋 最令人欣赏的自然景物并列在一起,说它普通平凡、陈词滥调,也可以;说 它是好诗也可以,说它根本就算不上诗,也说得过去。然而,另外一位日本 僧人也有一首相似的诗,那就是良宽 (1758—1831)禅师的弥留之诗: 何为我的传代物,春花也, 杜鹃山中啼鸣,秋叶红。 在这首诗中,与道元的诗一样,与其说毫不犹豫地、倒不如说是特意把 最普通的事物与最普通的语句串连在一起,共同传达了日本的真谛,更何况 我引用的是良宽的弥留诗句。 春日晚霞漫天际, 与童嬉戏日却暮。 风清凉爽月也明, 时日无多尽夜舞。 离群索居非我愿, 独享其乐情更欢。 良宽超脱了他时代流行的粗俗,他沉浸于早期几个世纪优美雅致的传统 之中。他的诗歌与书法极为今日日本人民所仰慕。他以其诗中揭示的心灵为 生活准则,漫游乡间野径,居于茅舍,身穿租布衣,与农夫交谈。他不用诲 涩难懂的深奥词句叙述宗教信仰与文学的深邃,而是用佛门所说的和颜蔼语 谈论文学与信仰。他在最后的一首诗中,说他未给后人留下任何赠物作纪念, 但也希望自己死后,自然依旧美丽,可能这就是他留给后世人们的遗物了。 在这首诗里,我们能够感到日本民族自古以来的情感以及信仰宗教的心声。 我徘徊不已她将至, 于今相见便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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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宽也写爱情诗,这在他的诗中,是我最喜欢的一种。69岁的良宽 (我 顺便说一句,我在这个年纪,己是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了。)跟一个 29 岁的尼姑见面后,两人产生了美丽的爱情。这首诗可以说是遇见永恒女性的 喜悦之诗,也可以说是久盼的恋人来临以后的喜悦之诗,最后一句 “于今相 见便无思”,可以说充满了纯真与朴素之情。 良宽享年73岁。他生于越后省,即我写小说 《雪国》的地方,现在越后 省改名为新潟县,地处日本的北国,也就是西伯利亚寒风经日本海吹向的地 方。他在雪国度过了一生,当他感到自己老朽衰竭、死期已近时,他的内心 顿然请澈无比,他的 “临终之眼”便是这种心灵的无窗,正如我们所见,他 最后一首诗中的雪国显得更加美丽。我写过一篇随笔,名叫 《临终之眼》。 “临终之眼”这个词是取自短篇小说家芥川龙之介(1892—1927)的自 杀遗书。他遗书中的这个词极大地吸引了我的心。他说,他已经逐渐丧失了 人所共知的生命力中的动物气质。他还说: “我现在生活在像冰一样清澈透明的病态的神经世界里……我不知道何 时该用手枪结束自己,但是依我来看,大自然显得比平时更美了。我知道你 会笑我既爱大自然之美,又存心自杀的矛盾心情。是呀,大自然是美的,因 为它的美已经映于我的临终之眼里。” 芥川龙之介于1927年,享年35岁时自杀。 我在 《临终之眼》这篇随笔中写道:“一个人无论多么厌恶这个世界, 用自杀的形式逃避现实,则非开明的作法;无论他的德性多高,自杀者都距 圣境甚远。”我既不赞美也不同情自杀者。我的另外一个年轻朋友死了。他 是一名先锋派画家,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想自杀。关于他,我在《临终之眼》 这篇随笔中也写道:“他开口闭口地说,没有比死更优美的艺术,死就是生。” 我知道,这位年轻朋友生于佛教寺院,并从佛教学校期满毕业,然而,他对 死的看法大大异于西方人的想法。我记得,一体禅师 (1394—1481)就说过: “沉思的人有谁不想自杀吗?”他曾两次企图自杀。我在此之所以要提一体 这个人,是因为他助人为乐,广为大人小孩儿所知。他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豪 迈奔放的趣闻逸事。据说,儿童攀坐其膝,抚摸其须,野鸟从其手中啄食。 这一切表明他是一个纯真至极的老者,仿佛是一个易于亲近的温情僧侣,其 实,他是一个极为严肃而深沉的禅师。传说一体是一个天皇之子,6岁时削 发为僧,小小年纪就显示了少年侍人之才华,同时也深深地被宗教与人生的 基本疑念所困扰。 “若有上帝,让它拯救我;若无上帝,让我投身于彻底作 鱼食。”因他告之人们他欲沉身于湖底,当然彼人阻止了。后来,一体的大 德寺有一和尚自杀,许多和尚受连累被指控,一体觉得自己负荷甚重,便入 后山绝食,了此一生。一休为自己的诗集取名 《狂云集》,并采用狂云为笔 名。他的 《狂云集》及其续集中有绝无仅有的汉诗,其中日本中世纪的禅僧 诗、恋爱诗以及表现闺房秘事的艳诗令人尤为惊呀。一休吃鱼、饮酒,接近 女色,企图超越他时代的禅宗戒律与禁忌,以求从中自我解放,以此与当时 的宗教形式抗衡,寻求在因内战和精神崩溃的人们心中,恢复与确立生命与 人类存在的实质。 一体的大德寺位于京都紫野,现在仍为一个茶道中心,他的书法字帖仍 旧壁挂茶室、凉亭、供人欣赏。 我本人藏有一体的两幅墨迹条幅,一幅写了 “佛门易入,魔界难闯”一 行字。我深为这8个字所吸引,我受人邀请时,经常挥毫写这几个字。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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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做多种解释,若任择释意,可就太多了。但在“佛门易入”之后,补加“魔 界难闯”,得此禅悟的一休便立即深闯我心。实际上,对于一个寻求真、善、 美的艺术家来说,对 “魔界难闯”的恐惧,甚至怀抱祈念,不是表现于外, 就是潜藏于内,或许说这就是命运之必然吧。没有 “魔界”,“佛门”便不 存在,闯入 “魔界”是困难的,它的门不为内心懦弱者所敞开。 “如果你遇上佛僧,杀了他,遇上祖宗,杀了他。” 这是一句众所周知的禅语。如果以 “他力本愿”和“自力本愿”来区分 佛教宗派,自力本愿之禅宗当然含有如此严厉的语句。他力本愿的蒂造者亲 鸞 (1173—1262)曾说:“善人往生,何况恶人”,这种观点与一体的“佛 界易闯,魔界难闯”有相通之点,然而,两者却有根本不同之处。亲鸞说: “我一个信徒也不收”。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一个信徒也不收”,这两种声明或许就是 艺术的严酷命运。 禅堂里不设崇拜的偶像。禅寺里虽有佛像,但坐禅的殿堂里,即没有佛 像,也没有佛画,更没有经文。僧侣只是长时间的瞑目默坐,然后进入无思、 无念的境界。他超脱自我,然后进入 “无”的境界,这种“无”的境界并非 西方式的 “无”或“空”的境界,恰恰相反,这种“无”的境界是世上万物 无拘无束自由往来的心灵宇宙。当然,禅师要作指导,信徒与禅师问答,从 中获得启发,学习禅文。不过,信徒自身必须永远是自己思索的主体,必须 通过自己的力量获得启蒙,而且不是通过逻辑,而是通过直观来获得。这种 启蒙不来自他人的教导,而要来自本人内心的觉醒。真理存在于 “丢弃的文 字里”,在于 “言外”,因此我们达到了维摩居士的“沉默如雷”的极端。 16世纪一位南印度王子达摩大师是中国禅宗的始祖,他说: “面壁九年”, 即面对洞窟的岩壁坐禅9年,沉思默想后,终于领悟,禅宗里的坐禅是来自 达摩的坐禅。 下面是一体的两首宗教诗: “我问你答,不问不云, 达摩心中思何事?” “那是何物,是心吗? 不,那是墨画里的松风声。” 这是东方绘画中的神宗精神。墨画的要点在于空间、节略与省略,用中 国画家金冬心的话说: “能画一枝风有声”。再用道元禅师的话说: “不是 如此吗?通达于竹声,明心于桃花。” 日本的花匠名师池坊专应在他的口头禅中也说:“一枝花,一滴水,可 山水如画,江山似锦。”当然,日本的花园也象征伟大的自然,西方的庭园 倾向于造形匀称,日本的庭园不匀称,是因为不匀称之中蕴育着象征众多事 物与大千世界的更伟大的力量。当然,这种不匀称有赖于日本人民纤细微妙 的情感予以均衡。世界上没有一种造园木比日本的造园术更为复杂、更为多 样、更富情趣,从而被称为不加渲染的自然美化法,就是全部都用岩石与石 块垒砌而成,利用其中组组岩石表现所谓的山峦的跃宕与大海的汹涌波涛。 简括到极致的程度,日本的庭园成了盆栽、盆石。 在东洋,风景一语即山水之意,包括风景画、风景园艺,甚至伤感与乏 味之意也在其中。然而在自称 “和、敬、清、寂”的茶道所崇尚的“悲、涩 与暮”的品质中,却也蕴含着极丰厚的心灵,极其狭隘的茶室反而蕴藏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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垠的广阔与无限的优雅。独花比百花更鲜明。16世纪的茶道与花匠大师利休 教诲人说,插花不能用盛开的花,既使至今的日本茶道中,一般都是在茶室 壁龛上插一朵花,而且是含苞欲放的花。在冬天,也只插一朵专供观赏的冬 季花,我们叫它山茶花,并分为白玉山茶,佗助山茶,意为隐居的配偶。在 各种山茶花中选择白颜色的,花朵要较小,插入壁龛时要处于含苞状。白色 最清洁,本身也含所有的颜色。苞蕾上必须沾有雾珠,再用几滴水湿润它, 使之水汪汪的。5月是举行茶道的最好时间,要在青瓷花瓶里插牡丹花,而 且也是沾了雾珠的苞蕾,不仅要在花上滴水,而且要经常保持花瓶的湿润。 在日本的陶制花瓶中,16至 17世纪的古伊贺瓷是等级最高、价格最贵 的品种。当古伊贺瓷沾水之后,映放出美丽的颜色与光泽,宛如刚刚苏醒。 伊贺瓷经过高温烧制,燃剩下的稻草灰和烟渐渐下降,附着在花瓶的瓶壁上, 或在瓶壁上流动,随着温度的下降,有如釉药一样,形成一种光泽。这光泽 并非由陶土烧制,而是窑中的自然产物。这些种种有色图案被称之窑中的奇 特与反常现象。伊贺瓷粗涩强劲的表层,一旦着了水气,便呈现出妖饶的光 泽,与花上的露珠相互辉映。 茶道的情趣是在使用前先将茶碗浸在水里,使其微微焕发光泽。 有一次,池坊专应说(这也是口传)“野山湖滨应以其本来的形态出现”, 这为他的花道学派注入了新的精神,他进而发现破花瓶里、枯树枝上郴有 “花”,并从中悟出启蒙。“古人都养花,都从中受到启蒙”,可见禅宗的 影响的确唤醒了日本人民的心灵,也焕醒了长期生活在内战废墟中的人之 心。 10世纪编纂的 《伊势物语》是日本最古老的抒情诗集,其中一部分可称 之为短篇小说。在我们读过的诗人在原行平邀客插花的一段,其中说: 一个有情之人,要在大花瓶里插上奇特的藤花,藤枝下垂3英尺半。 这样长的藤枝的确罕见,以致让人怀疑作者胡编乱造;不过,我却认为 这样长的藤枝是平安文化的象征。这种藤花实为日本独有,具有女性的优雅。 藤花下垂绽放,在微风中飘曳,展示出纤弱、谦恭和柔美,在初夏的绿境中 时隐时现,有令人心醉的华丽景象。3英尺半的藤枝无疑是一种奇观。千年 前,华丽的日本平安文化以及日本式的美的出现,如同这种奇特的藤花绽放 一样令人惊奇,这是因为日本吸收并消化唐朝文化的结果。在诗歌方面,10 世纪初出现了钦定诗集 《古今集》,小说方面,出现了《伊势物语》,之后 又出现了紫式部的日本古典散文杰作 《源氏物语》、清少纳言的《枕草子》。 这两位作家均生活于10世纪末和11世纪初,他们的传统影响了、甚至支配 了其后800年的日本文学。 《源氏物语》是自古以来日本文学的顶峰,甚至 到现在没有任何一部小说可与它媲美。如此现代风格的作品竟然写于 11世 纪,真是一个奇迹,现已广为世人所知。尽管我不太熟悉古代日语,但我仍 以平安时代的古典文学为少年时代的基本读物,主要阅读 《源氏物语》,此 书最引我入胜。 《源氏物语》问世以后几个世纪,其魅力经久不衰,对其模 仿、改写持续了数百年, 《源氏物语》更是繁荣诗歌、美术、甚至手工艺以 及造园的巨大源泉。 紫式部、清少纳言、和泉式部与赤染卫门都卒于11世纪初期或中期,都 曾是日本宫廷里的侍女。日本文化是宫廷文化,官廷文化就是女性文化。《源 氏物语》和 《枕草子》时期是平安文化的鼎盛时期,也是从鼎盛走向颓废的 开始,人们可以感到日本官廷文化的顶峰、荣华中的哀伤。不久,日本官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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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衰,政权从宫廷贵族手中转移到军人手中,从1192年镰仓时代开始一直到 明治元年1868年,这种军人政权持续为时7个世纪,但不是说天皇制或官廷 文化已经消失。在13世纪初钦定诗集 《新古今集》的第8集中,已将 《古今 集》的写作技巧向前发展了一步,尽管有时陷入文字游戏,还是增加了神秘、 妖艳、幽玄的成分以及激发幻想的推理成分,与现代象征诗颇有相似之处。 前面说到的西行法师则是沟通平安与镰仓两个时代的代表诗人。 我因念他入梦厢, 若知是梦不该醒, 脚不停步梦中行, 但觉醒来无踪影。 这首诗是 《古今集》中杰出的女诗人小野小町的诗,虽属梦之诗,但却 富于坦率的现实主义。不过,当我们欣赏比 《新古今集》晚些时候问世的镰 仓时期的与一休同时代的女诗人永福门院的诗时,我们能够敏锐地悟出日本 人的纤细和忧郁,在我看来,更富于现代性。其诗曰: 群雀攀竹嘁嘁鸣, 阳光煦丽映秋景, 苜宿荒落庭院中, 秋风瑟瑟身觉凉, 夕阳西下照墙头。 我想擅长描绘洁白冬雪的道元禅师和擅长描绘冬月伴我的明惠上人就生 活于 《新古今集》问世时期。明惠和西行相互赠诗,二人一起切磋诗艺。下 面的一段话摘自明惠的弟子喜海为他作的诗: “西行禅师常来谈诗。他说,他对写诗的看法完全异于别人。写樱花、 杜鹃、月和雪,那均是描绘自然界,万物之举,其眼耳却空空如也,所用语 句并非真实。当他咏花时,那花不在其心中,当他赞月时,他并未思月,机 会一到,一有灵感,他便写诗;如同彩虹横贯天空,虚空便浮现其色带。白 日悬空,天空则亮,然而虚空本身并未变得明亮,也未染着什么颜色。他凭 借灵感,将颜色描绘得如同虚空,绚丽多采,但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在这 类诗中,可见如来之真经。” 这就是东方的虚无。我自己的著作被贬为虚无,但实异于西方的虚无主 义,因为心灵的基础根本不同。道元禅师称自己的四季诗为 “本来面目”, 甚至他在赞四季之美时,也深沉于禅境之中。 (刘明正译) 1969年 获奖者贝克特未出席授奖仪式。 1970年*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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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那个困惑的野蛮人拣起了——大洋中的一块奇怪的废弃物?——沙 漠中的某件出土物?——或者从天上掉下来的某个无名的物件?——它有着 复杂的曲线,一开始单调地闪着光,然后又刺射出明亮的光。他在手中把玩 着它,把它翻转过来,试图发现如何处置它,试图在自己的把握中发现某种 世俗的功能,却从未梦想到它会有更高的功能。 我们也是这般状况,手里拿着艺术,自信地以为我们自己是艺术的主人, 我们大胆地指挥着它,更新它,改造它并显示它;我们出售它以挣钱,用它 取悦于当权者;时而用它来消遣——径直到流行歌曲和夜总会,时而又为了 转瞬即逝的政治需要和狭隘的社会目的而抓住最近的武器,不管那是软木塞 还是短棍棒。但艺术并不因我们的所作所为而被亵读,它也并未因此而偏离 开自己的天性,而是在每一个场合、在每一次应用中它都把其秘密的内心的 光的一部分给了我们。 但是我们能理解那道光的全部吗?谁敢说他已经为艺术下了定义,已列 举了它的所有的方面?或许曾几何时有个人己理解了并且告诉了我们,但我 们却不能长期满足于此;我们倾听着,忽略着,当场立即把它掷了出去,一 如既往匆匆地把甚至最优秀的也交换出去——但愿是为了换得某种新的东 西!而当我们再次被告知那个古老的真理时,我们将甚至不记得我们曾经拥 有过它。 有一位艺术家把自己看作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的创造者;他把这样一个 任务扛在肩上,那就是创造这个世界,让它任上芸芸众生并为它承担包容一 切的责任;但他却在这个世界的下面崩溃了,因为一个凡人的天才是没有能 力承担这样一个负担的。这完全就像普通人一样,他宣称自己是存在的中心, 但却没有成功地创造出一个达到了平衡的精神体系。而且如果不幸压倒了他 的话,那他就责备世界的时间久远的不和谐,责备今天的断裂的灵魂的复杂, 或者责备公众的愚蠢。 另外一位艺术家看出天上有另外一种权力,于是乐得在上帝的天国的下 面做一名谦恭的学徒;然而,那被写出的或被绘出的他对一切的责任,他对 感知到他的工作的人们的责任,却比以往更为苛求。但是,作为回报;创造 出这个世界的却并不是他,也不是他指导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其基础来 说是没有什么不确定之处的;这位艺术家只须比其他人更加敏锐地意识到世 界的和谐,意识到人类对世界所做的贡献的美和丑,并把这一点敏锐地传播 给他的同胞。而当不幸的时候,即使是在存在的最深处——陷于穷困,入狱, 患病——他的稳定的和谐感也从未抛弃他。 但是艺术的一切非理性、它的令人目眩的特色、它的不可预知的发现、 官对人的毁坏性的影响——它们充溢着魔力,不会被这位艺术家对世界的想 像所用尽,不会被他的艺术概念或者他的拙劣的手指的作品所用尽。 考古学家们并没有没现人类存在早期那些没有艺术的时期。就在人类的 熹微晨光中,我们从我们未能及时看清的手中接受了它。而且我们也没有能 及时询问:给了我们这个礼物是为了什么目的?我们要用它做什么? 那些预言艺术将会解体、预言艺术将比它的形式活得长久并死去的人 们,他们是错了,并且将总是错。注定要死的是我们一艺术将永存。那么即 使是在我们的毁灭之日,我们会理解艺术的一切方面和艺术的一切可能性 吗? 并不是一切都有个名字,有些事情是不可言传的。艺术甚至能使一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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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忧郁的灵魂激动起来,达到一种高度的精神经历。通过艺术,不能够用理 性的思维所产生的那种启示有时就来到我们身旁——隐隐约约地、短暂地来 到我们的身旁。 就像童话中的那个小镜子一样:你只要朝镜子里看,就会看到——并不 是你本人,而是在一秒钟之内看到那个难以得到之物,谁也不能奔到那儿, 谁也飞不起来。而只有灵魂发出一声呻吟…… 二 有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出了这句费解的话: “美将拯救世界。”这是 一种什么样的陈述?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只不过是话语而已。这怎么会 可能呢?在嗜血成性的历史中美又何曾拯救过何人免于何难呢?使人高尚 了,使人精神振奋了,是的——但它又拯救过谁呢? 然而,在美的本质之中却有某种独特之处,那是在艺术的地位中的一种 独特之处,即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的说服力完全是无可辩驳的,它甚至迫使 一颗反抗的心投降。要想在既是错误又是谎言的基础上写出一篇外表上流畅 典雅的政治演讲、或写出一篇刚愎自用的文章,或勾勒出一套社会计划,或 创造出一个哲学体系,这都是可能的。但被隐藏的事物,被歪曲的事物,却 不会立即变得显而易见。 然后一篇矛盾的演讲,文章、计划、一种创立得不同的哲学又为了进行 反抗而聚集在一起——并且完全同样典雅流畅,并且再次产生效果。这种事 物之所以既被人相信又彼人怀疑,其原因也就在于此。 重述不能达到心脏的事物是徒劳的。 但是艺术作品却在自身之内拥有着自身的证明:被设计出来或者被滥用 的概念并不能忍受被用形象刻画出来,它们都囊然落下了,显出苍白的病色, 不能令任何人信服。但是那些将真理挖掘了出来并且把真理当作一种充满生 命力的力量呈现给我们的艺术作品——它们控制着我们,迫使我们屈服,而 且从未有人似乎要反驳它们,甚至在未来的时代也似乎无人要反驳它们。 因而也许真、善、美的那个古老的三位一体并不纯粹是我们在我们的自 信的、实利主义的青年时代所以为的一种空虚的、褪了色的公式吗?倘若如 学者们所坚持的那样,这三棵树的树梢聚合在一起,但是真和善的过于显眼 的、过于笔直的树干又被压坏,被砍掉,不被允许穿过去——那么也许那怪 诞的、不可预言的、意外的美的树干将会穿过去并高飞到那个相同的地方本 身,并同时完成这所有三者的工作吗? 如此看来,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话 “美将拯救世界”就不是句漫不经心之 语,而是一个预言吗?毕竟,一位具有怪诞的启发的人,他被允许多人看。 而且如此看来,艺术、文学果真能够帮助今天的世界吗?我在多年之后 终于多少看透了这个问题,今天我想在这儿呈现给诸位的,就是这个小小的 洞见。 三 这个讲合远非是提供给每一个作家的,而且被提供的作家一生也只有一 次,为了爬上这个宣讲诺贝尔奖获奖演说的讲台,我并不是爬了三四级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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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台阶,而是几百级台阶,甚至是几千级台阶;这些是不屈的、险峻的、 冻结的台阶,从我注定要从那儿幸存的黑晴与寒冷之中延伸了出来,而其他 人——也许比我更有天赋,更坚强——却死去了。我本人在中央劳改营的群 岛里只遇见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这劳改营被打碎成零零碎碎的大量岛屿;在 秘密尾随和怀疑的重担的下面,我并没有和他们所有的人说话,有一些人我 只是听说过,别的我只是瞎猜而已。那些已经享有文名的落入那个深渊的人 起码还被人所知,但又有多少人从未被认出过,从未在公开场合被提及过一 次?而且实际上没有人曾设法返回。一整个民族文学留存在那儿,湮没无闻, 不仅没有坟墓,而且甚至没有贴身衣裤、赤裸着,脚趾上贴着号码。俄国文 学没有一刻停止过,但是在外界看来却似乎是一片荒原!在一片和平的森林 能够长成的地方,经过一阵砍伐之后,却仍有两三棵被机会所宽容的树。 我今天站在这儿,伴随着倒下的人的阴影,低下头好让以前的其他合格 者在我前头通过来到这个地方,当我站在这儿,我又怎能推测他们想说的话 并把这些话表达出来呢? 这个义务长期压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懂得这个义务。用符拉基米尔·索 洛耶夫的话来说: 甚至锁着锁链我们自己也必须 完成众神为我们计划好的循环。频繁地,在劳改营的痛苦的激动中,站 在囚徒的纵队里,当时一连串的灯笼刺破了阴暗的晚霜,这时在我们的心中 就涌起我们想朝整个世界呼喊出的话语,倘若整个世界能听到我们当中的一 个人的话。然后似于是非常清楚的:我们的飞黄腾达的大使会说些什么,世 界又会怎样用自己的评论来立即作出反应。我们的地平线十分醒同地既拥抱 着物质事物,又拥抱着精神的运动,而且在这个不可分割的世界上并没有看 到不平衡。这些思想并非来自书本,也不是为了表达清楚而从国外引入。它 们是在与现在已经死去的人们交谈中形成的,那是在囚室里和篝火旁,它们 受到那种生活的考验,它们从那种存在中生长出来。 当外部压力终于稍微小了一些时,我的和我们的地平线变得开阔了,而 且尽管是通过一个微小的缝隙,我们却也逐渐看见并知道了那“整个世界”。 令我们吃惊的是,这整个世界与我们所预期的、所希望的根本不同,这就是 说,并不是一个 “不是靠那个”而生活的世界,并不是一个“不”引向“那 儿”的世界,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世界,它看见一个泥泞的沼泽就会惊呼 “一 个多么可爱的小脏水潭啊!”看见具体的领带就会惊呼 “一条多么精美的项 圈啊!”相反却是一个这样的世界,一些人流着伤心的泪水,而另一些人则 随着轻松愉快的音乐喜剧翩翩起舞。 这怎么会发生呢?为什么会有这个裂开的隔阂呢?难道是我们感觉迟 顿?难道是世界感觉迟顿?或者是由于语言的不同所致?为什么人们不能够 听清彼此说的每一句清清楚楚的话?词语再也不像水那样发出声响奔流着— —没有情趣、色彩、味道。没有痕迹。 随着我逐渐理解了这一点,也在多年的期间一再改变了我的潜在的演讲 的结构、内容和风格。也就是我今天所作的演讲。 而且这个演讲与在严寒的劳改营的夜晚里所构思的最初的计划也没有什 么共同之处。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