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诺贝尔文学奖词典(出书版)》作者:吴岳添【完结】 > 诺贝尔文学奖词典.txt

第 53 页

作者:吴岳添 当前章节:15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2

----------------------- Page 585-----------------------

望着那些像 《拉姆里拉》演员一般悠然自得的朱鹮飞回来,它们的羽毛鲜艳 得如同射箭儿童身上的红衣服和飘拂的红旗,纷纷停落在一个小岛上,把它 装点得像是一株鲜花怒放的树,一束安放在墓地上的银苞菊。历史的叹息在 这里毫无意义。 《拉姆里拉》和飞翔的猩红色朱鹮群两种景象糅合在一起, 使人们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令人惊异的景象在加勒比地区比比皆是;它是 风光的一部分,面对它的美丽,历史的叹息化为乌有。 我们过去重视伤逝的呻吟了。我觉得我能发现费利西蒂的穿红衣服的小 弓箭手和朱鹮也是幸运。 引起历史叹息的不是风光而是废墟,除了甘蔗种植园的遗址和废弃的碉 堡之外,安的列斯群岛没有什么可供凭吊叹息的废墟。如同慢慢摇动摄影机 镜头,我环顾四周看到了西班牙港那边透迤的蓝色山峦、村路和房屋、扮演 武士的小弓箭手、扮演神仙的演员以及指导他们的教练,底片的声带已经先 期录好音乐,我要摄制一部为费利西蒂卜叹的影片。那天下午唤起了我对失 落的印度的回忆,可是为什么要说 “回忆”呢?为什么不说“为真正的存在 庆贺”?既然村民们从未真正认识这一点,印度怎么会 “失落”?为什么在 费利西蒂和中部平原所有别的地方,例如库瓦、查瓜那斯和查理村,不能“延 长”欢乐,使欢乐永久存在呢?我为什么不让我的欢乐敞开窗口?我和所有 的特立尼达人一样有权享受他们应得的狂喜,因为狂喜是扩音喇叭里传出的 抑扬顿挫的鼓声的音高。我有权过胡赛因节,看穆斯林史诗里用镜子和绉纸 扎的寺院,欣赏中国的龙灯舞,参加曾经座落在东西街上的那所1073南欧犹 太人会堂里的仪式。假如我掌握了特立尼特岛所有的四分五裂的语言,我也 许能成为八倍于现在的我的作家。 花瓶打破之后,把碎片拼凑起来时付出的一片爱要比它完好时把它的完 整视为当然的爱更强烈。粘合碎片的胶水是它原来形状的保证。这种爱把我 们非洲和亚洲的碎片、破裂的传家宝拼凑起来,但修复后仍露出白色的疤痕。 安的列斯群岛煞费苦心地收集碎片,如果碎片拼不上,凑不齐,拼凑的要超 过制作原物——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应占有一定地位的圣像和神器。安 的列斯群岛的艺术就是修复我们破裂的历史和我们词汇的碎片;我们的群岛 成了脱离原先大陆的碎片的同义词。 这也正是诗歌创作的过程,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再创作的过程,拼凑 破碎的记忆,搭成神像的框架,甚至最后把神像付之一炬的仪式;正如费利 西蒂的手工匠们树立神像的神圣回声时用一根根的竹子、芦苇和草绳捆扎起 来的神像。 诗歌是追求完美时流淌的汗水,但必须像塑像额头的雨滴那么清新,它 把自然和大理石加以结合;它同时列举了过去和现在时态的动词变化,如果 把过去时态比作塑像而把现在时态比作过去塑像额头上的露珠或者雨滴。湮 没的语言和个人的词汇早已存在,诗歌创作是挖掘和自我发现的过程。就音 调来说,个人的声音是一种方言;它形成自己的腔调、自己的词汇和抑扬顿 挫,根本不理会官方的语言概念、奥齐曼狄亚斯的语言、图书馆和字典、法 庭和批评家、教会、大学、政治信条和学院的措辞。诗歌是脱离大陆的岛屿。 在我看来,我的群岛上的方言如同塑像额头的雨滴那般清新,不是在冷若冰 霜的大理石上进行传统雕琢时所流的汗水,而是令人眼目一新的元素,雨和 盐的凝聚。 被掳来和招募来的部族原先的语言遭到剥夺,便创造了他们自己的语

----------------------- Page 586-----------------------

言,移植并扩充了亚洲和非洲古老的史诗词汇的片断,似热情奔放的节奏感 却是他们血液中固有的,不是奴役和契约所能抑制的,与此同时,一些名词 重新命名,另一些例如费利西蒂村或者什瓦泽尔之类的已知的名字得到了承 认。原先的语言像是横渡海洋的雾气那样,由于路途遥远,逐渐耗损湮灭, 然而重新命名和寻求新的隐喻的过程正是诗人工作时每天一早就面临的过 程,他和荒岛上的鲁宾逊一样必须自行制作他使用的工具,从需要和费利西 蒂村汲取组合名词,甚至需要给自己重新命名。遭到剥夺的人不得不回到那 种使他自己也感到诧异的基本力量——他的心灵。失事船只般的碎木断片、 回声、庞大的部族词汇的一鳞半爪、遗忘大半的风俗,它们非但没有衰退, 反而十分强烈,这就是安的列斯群岛阅历的基础。它们经历了中路航线 (中 路航线指从西非横渡大西洋到西印度群岛或美洲的、以前贩运奴隶的航线。) 和 《法特尔·罗扎克号》而残存下来,当初那艘帆船把第一批印度契约劳工 从马德位斯港运到费利西蒂的甘蔗田,运去了克伦威尔时期披镣带铐的囚 犯、南欧犹太人、中国杂货商和推着自行车贩卖布头的黎巴嫩商人。 他们来到这里,这些人都来到加勒比海的一个城市,西班牙港,成了历 史的总和,特罗洛普笔下的 “不存在的人民”。各种文字的商店招牌纷然杂 陈,街道纵横交错的闹市区,人种混杂,语言繁多,没有历史背景的沸腾的 生活,像天国似的。这样的一个城市在新世界就仿佛是天国。作家的天国。 我们都知道,每一种文化都是由城市组成的。 又是回到家乡后的第一个早晨,不耐烦地盼望天明——前一天夜里睡得 很不踏实。早晨五点了,外面天还不亮,没有必要拉开窗帘;接着,在突如 其来的光线下看到奶油色墙壁、褐色屋顶的殖民时期建筑式样的警察局,周 围种着矮小的椰子树,后面则是枝叶茂繁的乔木和高一些的椰子树,一只鸽 子扑着翅膀飞到屋檐下,一排曾经很时髦、如今雨渍斑驳的公寓房屋,通向 警察局的小路清晨没有行人车辆。这一切构成一片惊人的静寂。我每到一个 给我深刻印象的城市总有这种宁帖的感觉。鲜花和山峦悠然自得,对它们的 爱是意料中事;第一个早晨使人困惑的是城市的建筑。从美国的花花世界回 到家乡往往让旅人觉得缺了些什么,正如那些带水迹的钢筋水泥公寓房屋一 样有些遗憾。窗外不再有一览无遗的景色,只有林立的高楼——一个试图拔 地而起、显得夸张畸形的城市,正如从哥伦布市或者得梅因市同一个模子里 拓出来的美国城市的侧影。权力的炫示,平淡无奇的布置,空调开到最大限 度,以至那些爱漂亮的秘书和经理竞相穿上羊毛衫:写字楼越是凉爽就越显 得重要,摹仿另一种气候。向往甚至欣羡寒冷。 凝重的城中里,阴沉严峻的冬天下午很短,白天像裹紧大衣的行人似的 匆匆而过,房屋都像是窗口透出灯光的军营,下雪的日子里人们有宜身 19 世纪俄罗斯小说的感觉,因为俄罗斯文学有冬季的气息。来到加勒比地区的 游人准有生活在一连串风光明信片里的感觉。两地的气候是我们看了小说或 明信片之后的印象形成的。在游人眼里,阳光不可能是凝重的。冬季给文学 和生活增加了深度和阴沉,而在四季常夏的热带,连贫穷或诗歌似乎都不能 深沉,因为周围的自然界和它的音乐一样,是如此欣欣向荣、兴高采烈 (再 说,贫穷在安的列斯群岛是一种生活的诗歌,它既是生活状态,也是想像力 的状态)。以欢乐为基础的文化注定是浅薄的。可悲的是,加勒比地区为了 推销自己,鼓励无所用心的欢乐和灿烂辉煌的空虚,非但成了避寒的去处, 而且也成了逃避只有四季分明的文化才能产生的凝重感的地方。既然如此,

----------------------- Page 587-----------------------

就人民这个词的真正意义来说,那里怎么会有人民呢? 他们对季节一无所知,不懂得一年里树叶有凋零的时候,塔尖会在暴风 雪中模糊不清,街道会一片雪白,整个城市会被大雾吞没,也没有坐在炉前 沉思冥想的体会;对此相反的是,他们所在的地域同他们的音乐一样,只有 两种重音节奏:热与湿、晴与雨、光与影、日与夜,他们受到不完全的格律 的限制,不可能理解矛盾的微妙性和想像的复杂性。只好听其自然。我们无 法改变轻蔑。 我们的城市并不是公认的意义所指的城市,但是谁都没有要求如此。它 们决定自己的规模,特定的地方有它们自己的定义,使用的语言和诬蔑它们 的人使用的一模一样,因此它们如今不是圣詹姆斯宫而是奈保尔缅怀的街道 和院子以及和他的句子一样短小精彩的小巷;不仅是圄那普那的喧闹和熙攘 而是C.L.R.詹姆斯的 《边界彼方》的原型;不仅是卡罗尼平原上的费利西蒂 村而是塞尔冯地区,岛上的情况正是这样:吉恩·里斯的老多米尼加岛仍旧 和她当初描写的一样,塞泽尔笔下的马丁尼克岛;佩斯笔下的爪德罗普岛, 即便没有了软木帽和骡子,也依然故我;眼看一个地区的文学——用法、英、 西班牙几种帝国语言写的文学——在一种并非派生的、并不羞怯的文化的黎 明时期依次在一个个岛屿上像花瓣洁白坚实的鸡蛋花似的结成蓓蕾、开出花 朵,使人多么欣喜,产生多么得天独厚的感觉。这不是挑衅性的吹嘘,而是 对不可避免的事物的单纯的赞美:开花的季节一定会来到。 在西班牙港一个石头都发烫的下午,小街给晒得眩眼,茂盛的菟丝子攀 缘到了篱笆外面,街角上可以望到椰子树和远处朦胧的山岭,叫人想起沃恩 或者赫伯特的诗句 “棕榈成荫的城市”,或者想起圣卢西亚岛卡斯特里斯一 座木结构教堂里信徒们歌唱 “那路撒冷,黄金的土地”时哈蒙德风琴的伴奏 乐声。我很难把这种空虚看成是荒凉。充满安的列斯群岛生活的是那种耐性, 秘密在于不要问不该问的话,不能要求它抱有它所不感兴趣的雄心壮志。游 吝们把它看作冷漠、麻痹。 有人说,这里没有什么书,没有剧院,没有博物馆,总之没有什么事可 做。然而,一个人无书可看时就不得不陷入思索,如果他善于整理思路,就 会产生记录的要求,如果没有记录工具,最终不得不背诵,背诵是导致韵律 便于整理记忆的过程。书籍的匮乏也有好处,好处之一就是在铺天盖地的平 庸之作面前得到解脱,因为如今的书籍创新的不多,翻新的却不少。城市造 就了文化,我们这里的城市无非是定期举行集市的小镇的放大而已,那么理 想的加勒比地区的城市应该是什么模式呢?城市周围应该有交通方便的乡间 和树木葱笼的郊区,后面能有辽阔的平原就更好了。平原后面应该有秀丽的 青山;前面则是湛蓝的海洋。城市中心有高耸入云的尖塔,周围则是郁郁葱 葱的公园。天空要有成群结队的、带来美好回忆的鸽子飞过,城市的中心要 有马匹,对,马匹,那些自从19世纪末期以来已往少见的拉着四轮马车和戴 礼帽的公民的牲口——想当初日出时分屋顶上方远处凉爽的山峦里雾气袅袅 升腾,女王草原公园的练马场里传出优伤的蹄声,如今已没有这种情景了— —在那理想的城市中心还应该有季节性的马赛,让市民们为这些19世纪的动 物的速度和神骏大喊大叫。城市的码头不应该有弥漫的烟雾和大多的晨耳欲 聋的机器,更重要的是,城市的人种应该是多样的,足以代表世界各地—— 亚洲、地中海、欧洲、非洲的文化,它的人间百态应该比乔伊斯笔下的都柏 林更使人激动。市民们应该根据天性而不是根据传统自由通婚,以至他们的

----------------------- Page 588-----------------------

后代会发现追溯血统会越来越徒劳。那种城市不应该有太多的让行人感到困 难或危险的街道,它的商业区里应该口音混杂,带有古老语言的痕迹,下午 五点钟以应该静下来,它的码头星期日应该绝对阒无人迹。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西班牙港,在商情和人情方面都合乎理想的城市,那 里的居民应该悠然自得而不是行色匆匆,也就是雅典成为文化回响之前应有 的模样。 西班牙港最优美的建筑是工匠手艺的理想的结晶,不是钢筋水泥和玻璃 的大厦,而是巴罗克式的木工,每一件奇妙的设计看上去不像是实际的建筑 物,而更像是一幅建筑物的晦涩的图画。城市后面是卡罗尼平原,公路旁边 是村落、印度祈祷者的径幡和小贩的水果摊,天上飞来的朱鹮像是飘拂的旗 帜。照片上的贫穷!风光明信片上的悲哀!我不是在重建伊甸乐园,提起“安 的列斯群岛”时,我指的是阳光、工作和生存的现实。我指的是乡村小路边 的一座房屋,指的是加勒比海,海的气息是生存的气息,也是令人耳目一斩 的希望的气息。生存是执着的胜利,当许许多多事物使诗歌这一行成为无用 的时候,它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正是由于精神的执着———种崇高的愚妄。 那些事物可以用一个集合名词——世界——来概括。 如此说来,这就是安的列斯群岛的可见的诗歌。是生存。 如果你想了解人们看待这些岛屿时所怀的安慰怜悯的心情,不妨看看描 绘安的列斯森林以及它们特有的棕榈树、蕨类植物和瀑布的染色版图。它们 像供教学用的植物园一般整齐,天空仿佛是一个玻璃栩,下面是别处移栽来 的、刻意布置的花草树木,供人漫步或者驾车观赏。版画家和地形测量员镌 刻这些景色时,支配他们的工具和铅笔的是一种怜悯心情,给村落起 “费利 西蒂”这类带有一丝讽刺意味的名字的也正是这种怜悯心情。一个世纪以来, 人们都从错误的角度,用错误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郁郁葱葱的地方。引起伤感 的是这些图画,而不是热带地方本身。这些描绘榨糖厂、码头和穿当地服装 的土著妇女的精致的版画被看成是支配版画家和日后的摄影家的历史的一部 分。历史能改变艺术家的观点和手法,形成它自己的观点;它出于对过去的 缅怀可以重新起一些地名;它可以把耀眼的热带强光减弱成康拉德冷眼观察 的散文和特罗洛普游记里的伤感阴郁。 游客带来了他们本身疾病的感染,他们的文章甚至把风光变成哀怨和自 我蔑视。从建筑到音乐,每一种努力都给贬低为摹仿。特罗洛普的作品里就 有这种概念,他认为既然历史以成就为基础,而安的列斯群岛的历史先天不 足,后天又因一连串的屠杀、奴役和契约劳工而令人沮丧,因此文化的形成 难以想像,那些败落的港口和使人感到压抑的带有封建色彩的甘蔗种植园, 根本创造不出什么东西。可是安的列斯群岛的青山绿水和它的充满活力、种 族多样的人民都不能苟同这个观点。你走近一处瀑布就会不由自主地站停脚 步听它的轰响。如同勃罗德斯基所说,像马一样滞留在 19世纪也许不是坏 事,我们在安的列斯群岛上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仍像是处于上一个世纪的节 奏之中,和西印度群岛的小说一样。 即使在格雷厄姆·格林那样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家的眼里,加勒比地区也 带有一种挽歌式的悲怆色彩,也就是勒维-斯特劳斯称之为“悲哀的热带”的 绵绵不绝的忧伤。勾起他们的悲哀的是他们对待加勒比的黄昏、雨天、疯长 的草木和加勒比城市的虚荣攀比的态度,在那些城市里,现代化建筑的庸俗 的复制品同矮小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形成强烈的反差。这种心态是可以理解

----------------------- Page 589-----------------------

的,因为悲哀和日落时的烦躁和遭了病害的椰子树的黄叶一样会传染,但是 英国、法国或者我们某些侨居海外的作家描写这种悲哀甚至病态心理时所用 的方式有些不对头,甚至是完全错误的。问题在于观察的角度不对,对所观 察的人有所误解。 这些作家描写了我们未完成的城市的抱负,它们的没有实现的说教式的 结局,但是加勒比城市可以在它对自己的规模感到满意时停步不前,正如加 勒比文化之不再发展是因为它已经形成。决定它规模的不是游客或者客居他 乡的人,而是它自己的居民和建筑。对于那些说你还不是城市,说你没有形 成文化的人不妨这么回答:我不是你的城市,也不是你的文化。以后 “热带 的悲哀”可能会少一些。 在这个木筏似的领奖台上可以听到波涛拍岸般的掌声,我们的风景,我 们的历史 “终于”得到了承认。《终于》是最早描写加勒比的书籍之一。作 者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旅行家查尔斯·金斯利。那本书是把安的列斯群岛 和风光和人物引进英国文学的早期作品之一。我没有看过,但猜想它的调子 是温和的。安的列斯不能写自己,只能由别人,由特罗洛普,由帕特里克, 利一弗莫尔来写,笔调该是我试图描写费利西蒂村的庆典仪式时的笔调一模 一样,以一个富于同情心的、心旷神怡的外人身份来写,即使在费利西蒂村 观光消遣,仍旧置身事外。隐藏的东西是不能被人爱的。游人不可能爱,因 为受是静态,而旅游则是动态。假如他回到他所爱的地方留下来,他就不再 是游人,而处于专注的静态之中,成为爱上地球上那个特定的地方的本地人 了。因此,不少人说他们“爱加勒比”时,是指有朝一日他们打算再来观光, 但永远不可能在那里定居,这是游人和观光客常有的善意的侮辱。再好心的 游人也采取居高地欣赏态度,浮光掠影地游览这些岛屿,看看它们的奇花异 草,它们的贫穷落后。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散文已经美化了它们。它们的旖 旎风光给看过之后也就抛在脑后,正如假期一样。 笔名为圣琼·佩斯的亚历克西斯·圣勒日·勒日是第一位以诗歌获得诺 贝尔文学奖金的安的列斯群岛人。他出生在瓜德罗普岛,用法文写作,幼年 时代是在安的列斯群岛上的一个庆园里度过的,他描写自己作为一个条件优 越的白种孩子的童年生活的诗歌,如 《忆童年》、《赞歌》和以后的《仿效 鲁宾逊》,感情清新明澈,没有一个前人可以相比。像贸易风似的带着盐味 的、终古常新的和风终于初次出现在书页上,书页翻动和棕榈叶婆娑的声息 “像咖啡香气”似的袅袅升起。 加勒比的才华注定是自相矛盾的。有人会说,赞扬佩斯就是赞扬古老的 种植园制度、骑马的监工、别墅的游廊和温血儿仆役、戴着白色软木帽的白 人的语言,就是赞扬商人一等的词藻和傲慢;伟大的作家往往也干出试图隐 瞒自己出身的蠢事,即使佩斯否认他的出身,我们也不能否定他,正如不能 否定非洲诗人艾梅·塞泽尔那样。这不是迁就,这是作为诗歌的带有讽刺意 味的领域的特色,因为当我清晨看到槟椰子树拂动叶子时,我觉得它们是在 朗涌佩斯的诗歌。 佩斯缅怀他作为白种孩子的童年的、散发着芬芳和灵气的诗歌和费利西 蒂村棕色皮肤的小弓箭手身后的印度音乐,背景同是安的列斯天空下的槟椰 子树,同样使我感动。我从那些诗歌和孩子的脸上感到了同样昂扬的自豪。 既然了解了安的列斯群岛的历史,这又有什么奇怪?世界的历史,我们指的 当然是欧洲的历史。是一部部落间互相厮杀和人种净化的纪录。名不见经传

----------------------- Page 590-----------------------

的岛屿终于有了自己的创作!棕榈树和清真寺的尖顶是安的列斯群岛的惊叹 号。瓜德罗普的大椰子树终于能背诵 《赞歌》了。 后来,在 《征讨》那首长诗里,佩斯收集了一部假想的史诗的片断,其 中有边境栅门齿轮的卡嗒声,有寸草不生的旱谷,泛着泡沫、瘴气升腾的湖 泊,沙暴中裹紧头巾和大氅的骑手,这些情景和凉爽的加勒比早晨正好相反, 一方面,费利西蒂村某个棕色皮肤的小弓箭手听着旗帜招展的空地上传来响 亮的神圣的唱词,看着有大象和神猴参加的战斗场面的戏剧;另一方面,那 个瓜德罗普岛的白种孩子从长矛林立似的甘蔗田,从种植园的牛车和安的列 斯天空仿佛古印地、汉和阿拉伯书法的竹叶组成的图案里收集他自己的史诗 的片断,看来两者有很大的反差,性质却没有什么不同。从 《罗摩衍那》到 《征讨》,从瓜德罗普到特立尼达,到处可以看到破灭的非洲王国、广州的 断垣残壁、叙利亚和黎巴嫩的遗迹的断片,不是埋在地底,而是在我们熙熙 攘攘的街道上搏动。 一个弱视的小孩朝着爱琴海一个水湾的平静的水面用石片打水漂儿,那 个普通的挥臂动作包含着 《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的跳跃的诗句;另一 个小孩在乡村庆典射竹箭,再有一个小孩在加勒比黎明时分听着槟椰子树叶 的飒飒的进行曲,事隔几千年,远隔几个群岛,佩斯史诗的浩浩荡荡的远证 军带着部落神话的片断就是从那个声音中开拔出发的。对于每一位诗人来 说,世界上永远是黎明。历史是被遗忘的失眠之夜;历史和对自然力的敬畏 永远是我们最早的发端,因为诗歌不管历史如何发展总是要爱上世界的。 作家发现自己目击一种初露端倪的文化的明朗的早晨一枝一叶地逐渐形 成时会产生欣喜的力量,为自己适逢其时的好运庆幸,这正是人们,特别是 住在海边的人们为什么喜欢向初升的太阳顶礼膜拜的原因。然后“安的列斯” 那个名词像潋滟的水面那样泛起涟漪,树叶、棕榈叶和禽鸟的声息便成了一 种清新的方言土语的声音。侥幸的话,具有个人特色的词汇,诗如其人的格 律,溶入那声音之后,躯体便像一个行走的、苏醒的岛屿似的活动起来。 清新的语言和清新的人民,这就是值得庆幸的祝福,也就是必须承担的 令人肃然起敬的责任。 我站在这个领奖台上是代表他们,如果不能代表他们的形象,至少代表 了他们的名义。同时也代表了他们交谈时用的方言,正如那些名称比英语更 柔和、更青翠、更生机勃勃的树木的叶子——月桂峡、海浪林、小船林—— 或者那些树木所指的山谷——圣夏克洼地、麻邦崖、林海子、竹林、麻 — —或者那些空旷的海滩——醉湾、洼地屋、天堂——这些名称本身就是歌谣 和故事,发音不用法语,而用土语。 人们早晨起身时可以听到两种语言,一种是树木的语言,另一种是小学 生用英语朗诵: 放眼四望,唯我独尊, 我的权利无人和我相争; 从中央到四西八方的海滨, 飞禽走兽都奉我为王君。 啊,孤寂!哲人们在你脸上 见过的千般妩媚如今何在? 我宁肯身居忧患,受怕担惊, 也不愿做这个可怕地方的主宰。

----------------------- Page 591-----------------------

在乡村,一个名叫森杉的姑娘用同样的格律,但在拍手顿足声和自制的 提琴、镲镲板和羊皮鼓的伴奏下唱道: 如果我对你说那使我痛苦, 你会说: “一点不错。” 如果我对你说你刺伤了我的心, 你会说: “一点不错,” 如今的孩子们 不再动辄玩爱的游戏。 日出并没有因为日出而湮没。历史仍旧存在于安的列斯群岛的地形地 貌,存在于它的花草树木。大海和中路航线上海难丧生的奴隶们一起叹息, 为土著加勒比人、阿华克人和泰诺人 (阿华克人(Aruac)是美洲哥伦比部的 一个印第安人部落,泰诺人 (Taino)是西印度群岛的一个印弟安人部落,两 者均已消亡。)的惨遭屠杀而悲叹,它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基地上的银苞菊, 拍打沙滩的海浪抹不掉非洲的记忆和绿色监狱木栏似的甘蔗林,被招慕来的 亚洲劳工,费利西蒂的祖先,仍在那里服役。 那是我童年时期观察周围所得的印象和初期写诗的体会。出自工艺人之 手的坚硬的桃花心木雕刻:脸型,沾有树脂的人物,烧炭工人、带着通常不 起名字的黄狗、前臂抱着弯刀、站在路边的男人;他天没亮就已起身、正要 去高地农田干活,由于拂晓的凉意添了一些衣服,高地的农田高他家有好几 英里,但那是他自已的土地;还有早上挣扎着起身的渔民、货车马夫,这些 原先都是非洲的片断,如今在岛上生活适应、定型、扎下了根,他们像村叶 一样是文盲;他们不识字看书,只在书中被人描写,但是他们如果有了足够 的学识,也会创造出自己的文学。 然而我们的旅游介绍小册子把加勒比海描绘成一个游泳池,合众国伸出 佛罗里达那只脚浸在蓝水里晃动,海上岛屿像是浮动的充气橡皮玩具,支起 小伞的小木筏上搁着饮料朝她漂去。那些岛屿出于穷困无奈才用这种方式来 推销自己;它们的本色蒙受着季节性的侵蚀,同样的服务形象一再重复强调, 以至岛屿和岛屿之间没有区别可言,落得一个海洋生态遭到污染、地产交易 由部长们操纵的前景,这一切只导致“快乐时光”的音乐和龇牙咧嘴的客。 对于观光客来说,我们的人间天堂又是什么?连续两星期的大晴天,皮肤给 晒得像桃花心木那么红,戴草帽和穿花衬衫的本地民谣曲乐师没完没了地敲 打 “黄雀”和“香蕉船曲”的节奏。实际的地域要宽广得多——超出了岛屿 地图标出的界限——那就是无边无际的海洋和它的回忆。 整个安的列斯群岛,每一个岛屿,都在竭力回忆往事;每一个心灵,每 一部种族的传记最终在遗忘和迷雾中消失。穿透迷雾的一束束阳光和突然出 现在无际的彩虹。那就是安的列斯的想像的努力和辛劳,点点滴滴地用竹编 框架重建它的神像。 自从阿华克以来的大屠杀是安的列斯厉史的遭到摧残的根,近似良性疫 病的旅游业会侵染所有那些岛国,不是潜移默化,而是以感觉不到的高速度, 直到每一块岩石都被那些白色大鸟似的旅馆的粪便和进步的强光和袭击染成 白色。 这一切都将消失,民风古朴的山坳角落将荡然无存,发展将把所有的艺 术家变为人类学家或者民俗学者,在这之前,还有一些值得爱护的地方,一 些不赶时髦的小山谷,那里淳朴的风气还没有被变化的危险所败坏。不是使

----------------------- Page 592-----------------------

人发思古幽情的地方,而是像阳光一样平凡单纯的闭塞的神圣场所。我并不 是夸大其词,那些地方确实受到了威胁,正如推土机前面的地头,测量员皮 尺前的海杏林和枯萎病前的山月桂那样受封威胁。 最后还有一个启迪:苏弗里埃尔镇外草木茂盛的山谷里一座简陋的石头 教堂,镇上的房屋仿佛要给山林挤进一条褐色的河里去了,阳光下的树叶绿 得滴油似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落后的地方如今却受到了重视占我不想把这地 方看成是神圣的,也不想赋予它什么,甚至不想让它留在记忆里。穿着做礼 拜罩袍的非洲儿童从普通的水泥台阶上下来走进教堂,扶疏的香蕉叶闪闪发 光,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老年妇女蹒跚地向门口走去。这里应该绘制一幅 真正的壁画,不是什么杰作,然而没有地理和历史的限制,却有真正的信仰。 这一切会多么迅速地消失!我们正被赶进我们希望是难以进入的地点, 羊肠小径尽头的绿林深处,或者海边的地头,从那里望到的不是旅馆,而是 柢无一人的长滩,远处只有渔民们的像是一个大问号的炊烟。在土著居民眼 里,加勒比地区并不是一首田园诗。土著像树木,像海杏林或者山月桂那样 从土地汲取干活的力量。它的农民和渔民不是供人怜悯或者摄影猎奇的;他 们是流汗的树,树皮蒙上一层薄薄的盐花,但是岛上每天都有无根无柢的树 作为诉讼一方在签订有利于承包人的契约,彻底毒害着海杏林和山月桂。有 朝一日,当地的政府不仅会向树林和海湾,也会问整个人民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 那些脸庞,那些容易堕落的天使,光滑的黑色皮肤和费利西蒂的亚洲儿 童观看 《拉姆里拉》时惊喜地睁得大大的白色眼球在过里重现,两种不同的 宗教,两个不同的大陆,使人心里充满欢乐的痛楚。 但是哪有不带担心的欢乐?我站在这个领奖台上,全世界注意的是我而 不是他们,我不免担心自己有保持这些单纯的欢乐不让它遭到侵犯的自私之 嫌,这并不是因为欢乐的单纯而是因为它的真实。它的真实性可以和佩斯在 领受这一殊荣时相比,佩斯从槟椰子树的飒飒声里听到了他自己的小亚细亚 史诗的章句,就是想像力在其中徜徉的内心的亚细亚 (如果说在我们整个民 族的集体记忆之外还有想像力的话),它们的真实性也可以同费利西蒂村旗 帜招展的空地上朝天空射箭的小弓箭手的欢乐相比;我现在充满感激之情的 欢乐和带有幸福感的担心正像一个打开练习簿认认真真写下眷恋我们的平凡 状况的诗章的孩子,诗章也许能包含一个默默无闻的岛屿山头的光明。 (王永年译)

----------------------- Page 593-----------------------

附录 论中国小说* 赛珍珠 当我进而考虑我今天演讲的内容之时,我觉得若不谈谈中国就不甚妥 当。我生为美国人,祖辈上也是美国人,我现在生活在美国而且将来也要生 活在美国,因为我属于美国,虽然如此,但不谈谈中国仍是不妥,因为是中 国小说而不是美国小说决定了我本人的创作方向。我有关故事的最早的知 识,有关怎样讲故事和写故事的最早的知识,是在中国获得的。就我而言, 如果今天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忘恩负义。然而如果在你们面前讲中国小说这 个题目又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原因,那就不免有些冒昧。我之所以感到这样做 是恰当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相信不论对西方小说还是对西方 小说家来说,中国小说都不无启迪。我所说的中国小说,指的是那种土生土 长的中国小说,而不是那种杂交的产品,也就是说中国现代作家的小说,中 国现代作家太强烈地受到外国的影响,却又对自己国家的财富一无所知。在 中国,小说以前从来就不是一种艺术,从未被看作是一种艺术,而且也没有 一个中国小说家认为自己是艺术家。中国小说、它的历史、它的范畴、它在 人民生活中的地位,而且是如此重大的地位,必须在极大程度上按照这个事 实来予以看待。对你们来*这是赛珍珠1938年12月12日发表的获奖演讲。 说这无疑是一个奇怪的事实,因为你们是今天如此慷慨地看出了小说的 价值的西方现代学者。 但是在中国,艺术和小说总是被分离得相距甚远。在那儿,作为一种艺 术的文学是学者的独有财产,是一种他们按照自己的规则制作并且相互酬答 的艺术,而且他们在文学中并没有给小说以一席之地。而且他们——那些中 国学者们地位显赫。他们凭依着武断的经典规则拥有着哲学、宗教、书信和 文学,因为只有他们才拥有做学问的手段,而这又是因为只有他们才识文断 字。他们的力量之大足以令皇帝们惧怕,因而皇帝们设计出了一种用他们自 己的学问奴役他们自己的方式,使科举考试成为政治升迁的唯一途径,那些 考试难得惊人,为了准备这些考试,人的整个生命和思想都被吞掉,他太忙 于背诵和模仿已经死去的、古典的过去,以致看不见现在和现在的谬误。学 者们在那个过去找到了他们的艺术规则。但是小说却不在那儿,而且学者们 并没有亲眼看到小说被创作出来,因为小说是人民创造出来的,而有生气的 人民所正在做的事情并不令那些认为文学是一种艺术的人们感兴趣。然而, 如果说学者对人民视而不见的话,那么人民也就相应地嘲笑学者。他们编了 不计其数的有关学者的笑话,兹举一个范例:有一天,一群野兽在山腰上相 聚,准备狩猎,它们相互商定外出打猎一天,天黑的时候再聚在一起分享猎 物。天黑时只有老虎无功而返,大家问他何以如此,老虎十分闷闷不乐地答 道, “黎明时我遇见一个学童,但我想他太年幼,不合你们的胃口。接着一 个上午谁也没有再遇见,直到中午才发现一个道士,但我没有招惹他,因为 我知道他除了一肚子臭气之外一无所有。天色已晚,我也绝望了,因为我一 个人也没有再遇见。接着天黑下来时我发现了一个学者,但我又知道把他带 回来毫无用处,因为他毫无味道,又硬得出奇,我们要是吃他的话,他会把 我们的牙齿折断的。”

----------------------- Page 594-----------------------

学者作为一个阶层长期以来一直是中国人民的取笑对象。在人民的小说 中可以频繁地找到学者,而且他总是同一个模样,确实,在生活中也是同一 个模样,因为对相同的死去的经典以及经典的拘泥形式的作品的经年累月的 学习,使得中国的所有学者看上去相像,而且思维也相似。在西方我们没有 与他相对应的阶层——也许只有与他相对应的个人。但是在中国,他是一个 阶层。在人民的眼中,他是这样的,是一个合成物:一个瘪胸驼背的小个子, 前额突出,鼓囊着嘴,尖狮子鼻,眼镜后面是不显眼的小眼睛,迂腐的高嗓 音,总是宣告除了自己之外对谁都无关紧要的规则,自视甚高,不但极其蔑 视老百姓而且极其蔑视别的学者,穿着腌臜的长衫,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摇 头摆尾,傲气十足。除了文人聚会,你在哪儿也见不着他,因为他的大部分 时间都用于读死书并试图写得更像死书。凡是新的有创意的东西他都恨,因 为他不能够把它划归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风格,而如果他不能把它划为某一 类,那他就确信它一定是不伟大,而且他自信只有他是正确的。如果他说, “艺术就在这儿”,那他就确信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找不到艺术,因为他认不 出的事物也就不存在。而既然他从未能够把小说划入他所称之的文学中的任 何一类,因而对他来说小说也就不是作为文学而存在。 中国最伟大的文学批评家之一姚鼐于 1776年列举了构成整个文学的作 品,依文体分为论辩、序跋、奏议、书说、赠序、诏令、传状、碑志、杂记、 箴铭、颂赞、辞赋、哀祭等十三类。你们可以看出,小说并不在其列,虽说 到那个时候中国小说已经达到了其光辉的高峰,那是经过几个世纪在中国老 百姓当中的发展而达到的,中国文献的那个巨大的汇编——遵乾隆大帝之命 于1772年编订的 《四库全书》,也没有在这文学主体的百科全书中将小说包 括进去。 对中国小说来说,它不被学者看作文学真是三生有幸,对小说家来说, 也是三生有幸!人与书,他们都摆脱了那些学者的批评以及他们对艺术的要 求,摆脱了他们的表现技巧以及他们有关文学意义的议论,摆脱了有关何为 艺术何不为艺术的一切讨论,那种讨论令人感到艺术是一件绝对的事情而不 是一件变化着的事情,甚至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都一成不变!中国小说是自由 的。它随心所欲地成长着,从其自身的土壤也就是老百姓当中生长出来,为 那种最热诚的阳光也就是大众的赞许所赋予营养,并且不为学者的艺术的那 种冷若冰霜的风所吹动。美国诗人埃米莉·狄更生曾经写道, “大自然是一 幢人们经常出没的房子,而艺术则是一幢试图让人们出没的房子”。 “大自 然”,她说道, 就是我们眼中所见, 我们认识大自然, 却又无法言传—— 我们的智慧急于了解 朴实无华的大自然。 可在中国却并非如此,如果中国学者知道小说的成长的话,也只是更加 卖弄地对它视而不见而已。不幸的是,有时他们发现不得不要予以注意,因 为年轻的皇帝们发现小说读起来令人赏心悦目,这时这些可怜的学者们就手 足无措。但是他们发现了 “社会意义”一语,于是就写出长篇大论,以证明 小说并不是小说,而是一种具有社会意义的文件。社会意义是近期在美国被 最为现代的年轻男女文学人士所发现的一个术语,但中国的老学究们早在一

----------------------- Page 595-----------------------

千年前就知道这个术语了,早在一千年前他们就坚持认为,小说若是要被承 认为一种艺术的话,就应该具有社会意义。 但大抵而言,中国的老学究们是对小说作如下推论的: 文学是艺术, 一切艺术都具有杜会意义, 这本书没有社会意义, 因而它就不是文学。 因而在中国,小说就不是文学。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学派里受到的训练。我长大成人,相信小说与纯文学 毫不相于。学者们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他们教导我,文学的艺术是有学问的 人设计出来的某种东西。从学者的脑子里产生出了那些控制着天才之迸出的 规章惯例,而那本是根植于最深刻的生活中的不羁的泉水。不论是大天才还 是小天才,都是泉水,而艺术就是古典的或者现代的雕塑成的形状,如果天 才要满足于学者们和批评家的话,那么泉水就必须被挤进这些形状之中。但 是中国人民并没有满足于学者们和批评家们。故事的天才的泉水随心所欲地 喷吐而出,而不顾及覆盖其上的是什么岩石和树木,而且只有老百姓来喝这 泉水,并得到休息和欢乐。 小说在中国是老百姓的特殊的产物,它主要的是老百姓的财产。小说所 用的语言是老百姓自己的语言,而不是古典的文言,文言是文学和学者们的 语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文言之于人民的语言犹如乔叟时代的古英语之于 今天的英语,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文言也曾经是一种日常语。但是学者 们从来都是落伍于活生生的、不断变化着的人民语言之后,他们拘泥于古老 的日常语,使之成为经典语言,而人民的奔腾的语言则前进着,把他们远远 地抛在后面。这样一来,中国小说也就以人民的 “白话”写成,而这本身就 得罪了老学究们,因为据学者们说,它所产生的一种风格自由流畅,可读性 强,结果毫无表现技巧可言。 这儿我应该停下来,把某些从印度来到中国的学者排除在外,他们带着 一种新的宗教——佛教而来,把它当作一件礼物。在西方,清教主义在很长 一段时间里是小说的敌人,但在东方,佛教徒们要聪明一些。当他们来到中 国的时候,他们发现,在那个历史上称为六朝的时期的形式主义的影响下, 文学已经远离人民并正在死亡。在那时,职业文人所关注的与其说是他们要 表现出的内容,毋宁说是把他们诗文中的汉字编成对偶句,而且他们已经嘲 弄了一切与他们自己的规则不符的作品。佛经译者们带着他们的那种自由了 的精神的巨大财富所进入的,就是这种封闭的文学氛围。这些翻译家有一些 是印度人,但也有一些是中国人。他们坦率地说,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去符合 文人们有关风格的概念,而是要向老百姓简单明了他说清楚他们的教义。他 们将他们的宗教教义置于普通语言之中,也就是小说所用的语言,而且由于 人民喜爱故事,他们就操起故事,使之成为一种教导的手段。一本最著名的 佛经 《法住记》的序言说道,“当说出神的话语的时候,这些话语应该简明 说出。”这可以看作是中国小说家的唯一的文学信条,确实,对中国小说家 来说,神就是人,人就是神。 中国小说的创作主要是为老百姓提供娱乐。我用娱乐这个词,并不仅仅 说是让老百姓笑,虽然笑也是中国小说的一个目的。我用娱乐这个词,指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