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是說這種感覺是對的，因為這百分之百不對。不過，我想我們應該能瞭解，有些時候，生氣比平靜感覺更好，惡毒比慈悲帶來更多樂趣。要是你從來也沒有過類似的情緒——那恭喜你！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有過幾次。重點是，這樣討論之後，你現在應該可以瞭解魔鬼一直以來的感覺了吧！
我就舉個自己的例子好了。十四歲那年，我對我媽說了些很難聽的話。詳細情形我已經忘了，但應該就是她不讓我跟我弟去什麼地方，而我們就開始對她發脾氣。可是在我們家，對老媽沒禮貌可是大事一件，所以我爸回家之後，馬上就罰我們兩個禁足。我記得我那時對我爸氣得要命，因為我當時覺得是我媽做錯事，所以我跟她叫囂的這件事應該一點都沒「壞」到要被懲罰。
那天稍晚，我弟昏昏沈沈地跑去跟我媽道歉，而令我意外的是，我爸媽居然馬上原諒了他，說了幾句就讓他走了。我記得我那時從房裡對著我爸大吼：「為什麼他能出去我就不能出去？你偏心！我根本沒錯！」我爸根本不想跟我吵，只是字斟句酌地回吼了幾句。光聽他的語氣，我就知道他對我很氣——遠比對我弟還氣，而且這種狀況，看起來還會維持很久。
不過，我覺得根本沒差，因為我就是認為自己沒錯，可是我弟這麼簡單就沒事這一點，倒是讓我氣個半死。就這樣，好幾天過去了，狀況就是這樣僵在那裡，一點也沒變，除了上學之外，我都被禁足在房裡，吃飯時雖然會被叫出來一下，但吃完之後又會馬上被叫回去。這段時間，我爸半個字都不跟我說，連正眼也不看我一下。
那時已經接近夏天了，而我的房間則是小到不行。我們家沒什麼錢，一家七口就這樣擠在一間布魯克林的五房公寓裡。不過，其實我一點也不在意房裡有多悶熱，因為那只是讓我覺得自己更冤枉，也更生氣。我那時一點也沒想到，我能有自己的房間實在是運氣很好，而那只是因為我是長子——對很多義大利裔家庭來說，這個身份很重要——所以我爸想給我點優待，因為理論上來說，我得比其他弟弟妹妹負更多責任。不過，我當時的所作所為，實在一點也不像個「長子」，反倒驕傲、頑劣又幼稚。
那幾天，我變得越來越鑽牛角尖，壓根不想道歉，因為我覺得是他們對不起我。我記得我待在那個悶熱的房間裡，開著小電風扇窩在床上，就這樣一個人生悶氣。我真不敢相信我爸居然要我待在這，而且居然還覺得該道歉的人是我！哼，管你的，我才不會低頭咧！要是勝利屬於堅持到最後的人，那我絕不會輸——即使我得永遠待在這悶死人的牛角尖裡，我也不會認輸！
最後，來救我的人是我媽——也就是我大吼大叫的那個人。她恨透了我頂撞老爸，也不想再看到我被關在房間裡，這場爛戲她真的看煩了。在冷戰進行幾天之後，她跑進來看我，很平靜地跟我解釋了一下狀況——這大概只有媽媽做得到。她跟我說我贏不了的，跟我說我爸覺得我這次得好好學到教訓，還有，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我對她無禮（雖然這已經夠爛了），而是我太驕傲、太不知感恩。她明確地對我說，我現在得跟她、也跟我爸真心道歉，而且越快越好。
聽完之後我洩氣透了。我突然明白，再這樣頑固下去不只一點用都沒有，而且蠢到了家。這時，我心裡真的有了掙扎，真的發生了一場「混戰」。對抗我爸讓我覺得自己像他一樣也是個成年人，而且我也發現，那幾天的「義憤感」其實感覺挺不錯的。可是當我媽跟我談過之後，我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在往臉上貼金，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戰爭」可言，更別提什麼成年人對成年人的戰爭了，我不過是個乳臭未乾、驕縱的混小子而已。
要鼓起勇氣去找我老爸，實在是很難，不過，我已經決定晚點要跟他道歉了。知道事情其實錯在自己之後，讓道歉這件事變得容易了些。我記得爸媽馬上接受了我的道歉，我爸還跟我談了很久，跟我說了很多關於驕傲、頑固、尊重、謙卑和家庭的重要之類的事。他跟我說，正因為我是老大，所以做這種事顯得特別難看，還有我實在應該更懂事一點。我接受了他好好跟我講的每一件事，也很高興能跟他這樣談談。而且我實在不想再被關在房裡，想跟朋友出去走走了。
這個故事的重點是：雖然最後有個完美大結局，我和爸媽和好了，但的確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我很享受驕傲和頑固的感覺，完全樂在其中，即使我得待在那個悶熱的小房間裡也無所謂。老實說，那種受苦的感覺其實還讓「耍叛逆」變得更有趣，因為它增加了我的憤慨。
請好好地想想這件事，因為它和撒殫墮落的故事極其相似！我當時不但驕傲得要命，而且還一意孤行，寧可接收種種不適和懲罰，也不愿「降尊紆貴」去道歉——這和「魔王」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兩樣呢？我好像跟他還挺投緣的嘛！當時沒去寫靈界的書，還真是奇怪！
就跟我一樣，魔鬼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你要是能讓他好好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跟你懇談一下，你也會發現，他一定會堅持其實受了委屈的是他，被神虧待的也是他。他百分之百會跟你說，危害自由的根本就是神——祂憑什麼要我和其他天使接收笑死人的道德考驗！祂憑什麼要我和其他天使跟祂一起建立什麼白癡國度？而且那裡居然還有人類？拜託！跟天使比起來，人類到底算哪根蔥哪根蒜！可是<默示錄>居然說他們要站在神的寶座的右邊，與神一起「統治」這個國度？有沒有搞錯！而且神居然還打算藉著耶穌基督變成人？變成那種低等動物？沒格調也得有個限度——好了，這就是魔鬼會跟你說的話，他會告訴你，打從一開始他就反對這個「餿主意」，所以他拒絕神、拒絕一切跟神有關的東西，這樣到底有什麼不對？誰叫神偏心得這麼超過！
歸根究底來說，魔鬼反對的是神的意志——也就是神對宇宙、對天使，還有對人類的意志。魔鬼是否自認他的點子比神的更好呢？我們不知道。但我們可以確定的是，魔鬼希望他的意志能凌駕於神的意志之上。
他當時的感受就是這樣，甚至直到今天，他的感受也一點都沒變。他以前就沒改變主意過，以後也不會，因為他根本做不到。我們先花點時間來談談這個好了，因為好像很多人都覺得這很難懂。很多人都難以瞭解，為什麼魔鬼不好好反省一下然後幡然醒悟，「棄暗投明」呢？而且為什麼連較的邪靈，都沒辦法這樣做？
我們提過了，天使沒有肉體，也沒有神經系統，他們的想法不需要透過神經突觸和腦細胞來「加工」。這一點我們做不到，因為只要是人，就得經過一番「加工」才能產生想法。我們必須透過身體這個「稜鏡」來過濾成千上萬的變項，然後才能做出選擇。我們得先「看」到某個東西，接著讓大腦對它加以辨識，然後再把它跟我們見到的東西做比較，再分析它、權衡它，最後，才能做出與它相關的決定。你看，這挺花時間的吧？即使是像「認出」朋友或家人這麼簡單的舉動，都需要經過「加工」。當然，認人這種事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可是，它絕對不是「一眼」就能解決的事，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我們的大腦還有許多後續工作得做。
重點在於，只要有身體的加工處理過程，就有出錯的可能。我們有可能扭曲事實、得不到應有的資訊、或是在錯誤的時間點上得到資訊。我們可能因為太過疲累，而讓「加工流程」產生一連串錯誤；也可能因為心情不好、判斷力不足、環境太差或是天生的偏見，導致錯誤決定。總之，能讓我們犯錯的原因數不勝數，所以我們也老是在改變心意，老是猶豫不決、優柔寡斷，有時候明明已經被說服了，卻還是做不了決定。
但天使可不是這樣，他們的想法一點也不需要經過「加工」。在他們「看」的時候，他們一眼就能看到一個東西的全貌。完全不需要進一步收集資訊，也不需要「設法」解決一個問題。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東西需要「焚膏繼晷」去學，也一點都不用擔心犯錯的問題——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深思熟慮。事實對他們來說是明擺著的，要加以掌握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他們所有做的事，就只是選擇而已。而一旦做了選擇，就永遠定案了，因為他們對自己的選擇有完全的信心。
雖然我好像把話說得太死了，但是只要你把這整件事弄得很清楚，要瞭解天使或魔鬼怎麼下決定就一點也不難。這個概念並沒有你第一眼看到時那樣奇怪難懂，因為你其實也做過類似的選擇，只是因為它們看起來不太像選擇了，所以你可能一點也沒感覺。想想那些你再確定不過的事，想想那些你確定到敢「拿頭來賭」的事。那未必是什麼大事，甚至可能有些瑣碎。比方說，我現在看到桌上有個紅色的電話，我百分之百確定它是紅的。你為什麼那麼確定呢？原因有很多，例如我視力很好、沒有色盲，也成天到晚看著它，而且，拜託一下，我當然知道什麼事紅色！
在這時候，我其實已經做了一個「不會改變」的決定。即使神現在派個天使過來，告訴我說這個電話其實是藍色的，我也會畢恭畢敬地跟天使說他這次弄錯了，而且最好去天國眼科診所做個檢查！或者，我也可能覺得這傢伙是來唬我的，并馬上斷定他根本是邪靈。我想我會有的反應應該不出以上這兩種，不然在這兩種情況之外，我就只能承認是我弄錯了電話的顏色。
你看，我敢那麼篤定，不就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的認知能力完全沒問題，而且也完全掌握了事實嗎？這種時候我就會認為，自己不再需要收集任何資訊，也不再需要作任何分析了。
撒殫跟其他天使叛軍選擇拒絕神的時候，情況也是一模一樣的。因為他們是純靈體，所以根本不需要權衡所有變項，也不需要仔細研究要是沒有神，生命會是什麼樣貌？他們不需要一一探究所有選項，因為他們一下子就能弄清楚了，只要那麼一下下，他們就能瞭解各種選擇的後果——可是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有多確定電話是紅色的，他們就有多確定自己想拒絕神，換句話說，我有多不能改變自己對電話的看法，他們就有多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決定。
事實上，他們比我還更篤定一點，因為我可能只是偶爾昏了頭，但天使和魔鬼的理智卻比我優越太多，所以絕不可能昏頭——尤其是在跟神有關的事情上，更不能昏頭。正因如此，他們的墮落顯得更加駭人：他們既然有完美的靈性與只能，就應該比我們更直接地認識神，也能比我們更瞭解神的偉大，不是嗎？而且打從一開始，他們對神的認識就完全不受肉體感官限制，這也是我們遠遠望塵莫及的。但即使如此，他們卻還是選擇拒絕神。
回到我的故事一下：我爸那時跟我說，雖然同樣是對我媽無禮、同樣是拒絕道歉，但我犯的錯比我弟更嚴重，因為我年級更大、更聰明、更懂事，也應該更清楚不該對爸媽那麼沒禮貌，所以相對來說，我犯的錯更大，也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他希望我牢牢記住這點。
其實，魔鬼對一切都心知肚明。他比一切受造物都瞭解神，也知道他是因為神才可能存在。可是，他卻還是照著自己的自由意志，故意拒絕了神。因此，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靈性驕傲，真的十分純粹，一點也沒受到環境、生理缺陷、偏見、情緒和資訊缺乏的稀釋或誤導。而既然這個決定，是純靈體在完全篤定的情況下做的，所以也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現在，我們該從更深遠的角度，來認識一下魔鬼反叛的意義了。在拒絕神的同時，魔鬼也拒絕了神所代表、維護的一切，以及所有與神相似的事物；在拒絕神的同時，魔鬼也拒絕了真理——因為神就是真理——他也因此變成「撒謊者，而且又是撒謊者的父親」②；在拒絕神的同時，魔鬼也拒絕了善——因為神是至善——他也因此包辦了世上的一切罪惡、傷害與痛苦；在拒絕神的同時，魔鬼也拒絕了光——因為神是真光——他也因此墜入了永恆的黑暗深淵，也就是地獄。
② 見<若望福音>（約翰福音）8：44
覺得我言過其實嗎？一點也不。拒絕神的這個決定，完全改變了魔鬼的命運，而且這決定一旦做了，就再也改不了了。那麼，魔鬼會在意他此後得成天待在黑暗、痛苦、欺騙與罪惡裡嗎？嗯，應該不會。就像我被禁足的那幾天，也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待在悶熱、狹窄的小房間裡。事實上，魔鬼還比較想待在地獄，哪兒都不想去呢！但這並不是因為地獄讓他很「幸福」或「喜樂」——沒這回事，他在那真的很痛苦——而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他就是「喜歡」待在那裡，就是「喜歡」自己受苦。因為這一切負面的東西，都只會增加他對神的怒火，都只會增加他自己被「冤枉」的憤慨。總之，這一切只是在火上澆油，讓他的怨恨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激烈地冒犯神。
是啊，冒犯神，他的目標就是這麼單純。事實上，這也是所有邪靈的共同目標。畢竟，當你真的很恨一個人的時候，你會做什麼呢？當你覺得有個人得為你的一切困擾與不幸負責的時候，你又會做什麼呢？最少最少，你會想傷害他，讓他也嚐嚐苦頭，對吧？
但是讓我問你一下，要是你傷害不了他呢？要是他根本不可能被傷害呢？如果你恨的那個人既是全能的，又不會感到痛苦，你該怎麼辦？要是你恨的是神，而一般的辦法都傷不到祂，你能怎麼辦？
沒錯，這時你只好退而求其次，選擇次佳的辦法：既然傷害不了神本身，那就去傷害有祂肖像的東西！既然傷害不了神，那就去傷害那些跟祂最像、依祂模樣而造的東西，這樣總可以了吧？換句話說，你這時只好想盡辦法，去傷害那些可悲、墮落、低等，叫做「人類」的受造物。
綜觀整部歷史，魔鬼和邪靈一直在做的正是這件事。他們一直竭盡所能，去俘虜、哄騙、引誘、打擊、傷害、羞辱、嘲弄、甚至屠殺人類。藉著破壞神對人類的救贖計畫，魔鬼的確狠狠地羞辱了祂。他們的這種行徑，的確冒犯了神，也打擊了祂。此外，知道他們還真的能讓我們墮落，也帶給他們不少病態的樂趣，更讓他們邪惡的傲慢之心獲得滿足。
這整件事裡最恐怖的一點就是：此事是真實不虛的。這不是什麼恐怖片，不是在編故事、不是神話，更不是什麼迷信，這是基督宗教的信仰。我們相信人類是魔鬼和邪靈的主要目標，也是他們狩獵比賽的獵物。對於魔鬼和邪靈來說，能成功蠱惑我們背離神，就是他們對其嫌惡至極的神所能取得的最大「勝利」。
歸根究底來說，那從太初之時便將人類君如靈魂之戰、正邪之戰，內容便是如此。而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這都是極其重要。因為當生命終結、靈魂與肉體分離之時，我們接受上帝與否的決定，也將不再能改變——就像天使或魔鬼所做的決定一樣，永遠不會變。
讓我再重複一次，到死亡的時候，一切猶疑都會嘎然而止，而我們那時自由做出的決定，也將永遠不變。還記得嗎？我們的決定之所以會跟天使或魔鬼不同，是因為我們有個機器一般的肉體，所以每一個決定，都得經過「加工」、過濾，這些都得花時間。也因為如此，我們才有改變主意、重新考慮、導正錯誤、彌補過犯，以及是否接受神的能力。可是，我們並不是永遠都能享受這份特權——因為我們並不是永遠都保有身體。在我們死去、但肉體仍未復活的那段時間，我們也會變成像天使那樣的靈體。所以，我們死去那一刻的狀態，也將是我們對於神的最終抉擇。
魔鬼和邪靈的目標，就是要盡其所能地影響那個「抉擇」。由於我們也有自由意志，所以他們沒辦法幫我們做決定，可是，他們可以試著說服我們，讓我們做出跟他們一模一樣的決定——也就是跟他們一樣，認為神沒資格要我們服從他的誡命，沒資格要我們順服祂的意志，也沒資格要我們依祂而活。
他們的說服方式可多了。邪靈既然是墮落天使，當然也有出色的智能與超自然能力，而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操弄人心的能力，以及散佈謊言的能力。在一些附魔的案例中，我們知道他們有能力進行種種恫嚇的舉動，例如移動物體、凌空而行、施行詛咒或妖術、操弄自然元素、寄生於房子或其他物體，甚至操控動物。此外，就像天使一樣，每個邪靈也都有自己的「個性」，有的尖酸刻薄、有的傲慢、有的充滿怨毒、有的善妒。他們也有自己的「誘惑」方式，以及特別擅長的作惡能力。最後，魔鬼的溝通方式、上下階層，甚至是整個魔鬼社會，都跟我們一樣真實不虛。
現在，我們得接著談談別的事了。在這一章裡，我們已經試著瞭解魔鬼和邪靈變成現在這樣子的原因。稍後，我們會更仔細地來談談他們會怎麼誘惑人類，還有神會怎麼透過祂的恩典與教會，來幫助我們對抗這些誘惑。
不過，在進入這些課題之前，我們可能得先花點時間，談談魔鬼和邪靈的主要「獵物」。我們得先停留片刻，談談神依其「肖像與模樣」所造的受造物，這種受造物半是靈體、半是肉體，具有人性，卻也同時具有成聖的能力。我們得先來談談這種奇怪的生物，他們會成長、衰老、死亡，但在他們的內在之中，卻又有某種永恆不朽的東西；這種東西比星辰還要耀眼，也注定會再次與肉體結合，見證那榮耀無比的復活。
我就不賣關子了。我們接著要來談談，那隱形於我們之內的東西，它非常、非常神秘，通常名之為人類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