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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苦难的隐形力量

作者:安东尼·戴斯特法诺 当前章节:116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2

神啊,请引领我在苦难中前进!

几年前,我跟两个朋友一起在曼哈顿吃晚餐,他们一个是死硬派无神论者,另一个是福音派牧师,而且两个人都很好辩。所以这两个人一旦开讲,我就是准备乖乖坐一边去当听众。这天晚上也不例外,在喝完开胃酒、等着上主菜时,这两位开始聊起信仰问题了。牧师问我那个无神论朋友,有没有想过神是否存在的问题,后者老实不客气地说:“没有。我不怎么有灵性。”牧师回了一句:“哈哈,可惜你没得选择,这个世界有灵性。”

那天晚上的对话很有趣,这还只是开场而已。 不过虽然他们之后仍然机锋处处,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句:你没得选择,这个世界有灵性。可能有很多人搞不清楚这点。他们也许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但其实对很多东西都一知半解。事实上,他们搞不好完全误解了何谓“真实”(reality)。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有灵性的,否认这点,生命等于只活了一半。没错,你的确可以假装世界不过是几百亿颗分子在到处乱窜,假装世上根本没有隐形的势力这种东西,可是,你绝对没办法让这些隐形势力不影响你,绝对没办法让自己或你所爱的人不受它们冲击。换句话说,只要你高兴,你的确可以对隐形的世界视而不见,可是这隐形的世界,却还是不会让你置身事外。

事实是上主存在,但他是隐形的。这隐形的神创造了天使,但他们也是隐形的。在这些天使里头,有些被称为“魔鬼”的决定拒绝神——他们还是隐形的。另一方面,神也创造了有肉体的人类,可是他们的灵魂仍是隐形的。魔鬼憎恨人类的灵魂,几千年来一直在发动争夺灵魂的隐形战争,而为了帮助我们得胜,神也赐给我们隐形的帮助——也就是“恩典”。

神、天使、魔鬼、灵魂、恩典都是隐形的,否认这些东西的存在,等于是否认了最重要的真实。并不是只有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算是生命。因为世上的一切其实都跟冰山一样,在表层之下还有大量看不见、摸不着的真实。这本书到目前为止的一切讨论,都是基于这个前提,而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东西,也必须摆在同一个脉络里来看。我们现在要谈的,是一切奥秘中最大的奥秘——也就是“苦难”的奥秘。

除非我们揭开悲伤的面纱,看看在让我们痛苦的东西背后,还隐藏着些什么东西,否则我们绝不会了解苦难的真义。我们这样做之后也一定会发现,原来苦难不只是苦难,在痛苦的表象背后,其实还有一大堆隐形的东西。

要了解苦难的意义,就得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认识它。事实上,我们得从永恒的角度来了解苦难,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我们得牢记人类灵魂不朽,人也将永活。今天发生的事,可能影响自己明天的所作所为,甚至十年、五十年后的所作所为,它会影响我们看待世界、权衡轻重的方式,也会影响我们变成什么样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大大小小的事,不仅会影响今世,还会影响来生。

要是不把来生列入考量,就没办法正确评判种种经验的价值。即使有什么东西“伤”了我们,我们也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它一定是坏的——至少没办法在绝对决义上说它是坏的,因为我们也许在当下感觉很糟,却知道就长期来看,它会为我们带来好处,甚至带我们上天堂。苦难的意义并不那么黑白分明。总之,无论是苦、是乐、是悲、是喜,生命里的每一件事,都必段摆在永恒的脉络里来看。

让我们举个运动的例子看看吧。文斯·隆巴底(Vince Lombardi),橄榄球界最响亮、也最受敬重的名字之一,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EL)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教练,他曾化腐朽为神奇,让一群总在垫底的肉脚摇身变为冠军。他所率领的队伍在八年内六度称霸,其中还包括头两届超级杯(Super Bowl)冠军。他从没在哪个球季输过,而其中有几场胜利——包括那场声名狼藉的“冷杯”之役(Ice Bowl victory)——更被视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比赛。虽然他已经去世好几十年了,但直到今天,人们还是常提到他。他的名字被视为“胜利”的同义词,超级杯的奖杯甚至还以他为名。

文斯·隆巴底很了不起,他能让球队发挥潜力。可是,要是你仔细研究一下这个天才教练的训练方式,你可能会觉得这个人糟透了!他非常、非常严苛,还会要求身边的每一个人百分之百服从,他带的球员通常没什么好日子过,而且没错,他们根本会吃足苦头。

可是,如果你问问他带过的球员怎么看他,你会发现每个人都爱死他了!他们会说他就像他们的另一个爸爸,是对他们生命最有影响的人;他们会说他不只教他们怎么变成伟大的球员,还教他们怎么变成伟大的人;他们还会告诉你,他们没有一天不想念他。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个脾气超差的虐待狂吗?他不是成天对人鬼吼鬼叫的,还用各种不是人做的练习折磨他们吗?而且他好像从来也没满意过。在隆巴底的字典里,根本没有“藉口”或是“捷径”这两个字,他只懂得埋头苦练,而比赛对他来说,就是要赢——当然得赢得漂亮、赢得乾淨,但反正就是要赢。

事实上,隆巴底在赢了比赛之后,还可能变得更严。要是他觉得球员没有完全发挥潜力,或是他们有一丝一毫懈怠,那么不管他们领先几分,他都会发火。因为他最在意的,其实是球员会变成“怎样的人”。他想做的并不是让他们赢这场或那场比赛,而是要让他们本身变成“赢家”。在他看来,“争取胜利”是一种处世态度,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他认为,要是你能撑过痛苦、压力与疲惫,最后就一定能赢得胜利。

为什么他的球员都爱他,也都变成了赢家?为什么我们直到今天都还会怀念隆巴底?归根究底来说,这是因为他了解生命中最重要的真理之一:“要是你能用正确的态度认识痛苦,就一定能从中受益。”痛苦能让你像雷射光束一样,集中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上,不去理会那些偶然、次要的东西。要是你能适当地运用痛苦,它就能引你走向终极的胜利,以及终极的幸福。

当然,生命的比赛比橄榄球比赛重要得多。它的代价更高,过程也更艰苦、严酷。毕竟你的对手不是虎背熊腰的壮汉,而是魔鬼!甚至,在魔鬼这些隐形的灵体之外,我们“内在”的邪灵也会参上一脚——比如我们的恐惧、畏缩、软弱、骄傲、愤怒、情欲、贪食、懒惰、嫉妒、贪婪,全都会与我们为敌。这些敌人从不却步、从不休息,从不“喊停”。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发动攻势,早也来、晚也来。睡着也来、醒著也来。小动作特多,比赛规则理都不想理,甚至连你受伤叫停了,都会跑来踩你一脚。跟这种对手打上几天看看,你不鼻青脸肿才怪!

现在再让我问你个问题:要是生命这场比赛,比任何橄榄球比赛都来得辛苦,而天堂又比超级杯重要得多,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该认为神不会像隆巴底一样严格呢?我们为什么该认为神不会要求这么多、这么严,因而这么无法忍受我们怠惰? 我们凭什么要他忽视一条十分有效的金科玉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事实就是:神可以很严格。他很爱我们没错,但他的爱不是软趴趴的溺爱,而是严格、硬梆梆的爱。那是一个好的、坚强的教练会有的爱,也是一个好的、坚强的父亲会有的爱。我们必须了解神不会打马虎眼,他知道我们的生命很短、敌人却很强,所以他每天都会尽力让我们离天堂更近一点,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他不会有一丝懈怠,绝对不会!因为他知道代价是我们的救赎,所以他不会降低对我们的要求,更不可能松懈对我们的锻练。

请别误会,我并没有轻视苦难的意思。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癌症、死亡、贫穷等等让生命痛苦无比的事,都不过是某种“神圣训练课程”的一部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咬咬牙撑过去”就没事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苦难的意义比这复杂得多,橄榄球训练或许不是很贴切的比喻。但重点在于,我们必须牢记这点:“神没有创造苦难,在他创世的时候,苦难根本不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神不是什么病态的虐待狂,他并不以折磨我们为乐。我们已经提过了,是因为亚当厄娃(夏娃)在伊甸园里做的那个决定,才让死亡、疾病与混乱进人了世界。神其实就跟我们一样讨厌苦难。他之所以“容许”苦难存在,是因为他并不想创造一群毫无感情、也毫无主见的机器人;相反地,他希望我们都有获得真正喜乐与幸福的能力——他自己就有这种能力。神所拥有的喜乐与幸福是自由选择的,而非强迫接受的。这种喜 乐与幸福不是机械化的,也不仅止于享乐。

请千万好好想清楚这点。神的确可以把我们弄得像机器一样,然后直接摆进天堂,让我们享尽一切快乐,但如此一来,我们也不过就是机器而已。神并不想这样,他把我们造得像他一样——拥有自由。他希望进天国是出于我们的自由选择。

了解了吗?神真正想要的,是与我们的“爱的关系”,但爱的关系不能被强迫、也不能被硬塞,因为只有在双方都能自由选择“接受”或“不接受”这份关系时,爱的关系才有可能成立。

神并不是非得创造我们不可,同样地,他也不希望我们非得爱他、跟他在一起不可。他希望这一切是出于我们的自由意志。因为无论是爱、幸福或是喜乐,都只有在出于自由选择的时候,才可能真正发展成熟。不幸的是,在人可以真正自由选择的时候,他也有可能做出坏选择、或是灾难性的选择,而这样的选择,便带来了苦难。

在伊甸园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人类历史的最开端,我们就走岔了路。也因为如此,我们所继承的世界才会这么矛盾、这么苦乐参半,既疯狂、悲惨,却又美妙无比,上一秒钟还让人飞上青天,下一秒钟就让人跌落谷底。这一切,都肇因于人类的自由。

从神的角度来看,问题会变成这样:好吧,人类做错了决定,也开始反抗神,那神能怎么帮人类呢?他怎么能同时让人又有自由意志,又能承担这些灾难性的后果呢?

简单来说,他的解决方式就是:“容许苦难存在,但对其加以转化,好让我们从中得到益处”。而这个益处之大,甚至连亚当厄娃当初不犯罪,都不会有这么大的益处。这就是“苦难的悖论”。归根究底来说,神会容许苦难存在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能用某种方式转化苦难,让它带来更大的好处。整部苦难神学的关键,正在于此。

没错,在我们遭受磨难时,知道这一点好像也帮助不大。不管我们遇上的是牙痛、卡债、寂寞或是悲伤,在经历痛苦的时候,神学能带来的安慰似乎相当有限。通常在这种时候,我们会根本不想管伊甸园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在乎造成痛苦的其实根本不是神,在这种时候,我们常常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怎么都不帮我们? 他为什么要让这种事发生?”这时,我们通常只想要点实际些的帮助,只想把问题想得很简单。

所以,把神想像成一位严厉的教练(或是一个很爱我们,却也要求很多的老爸),还是有些道理的——他追着我们跑的目的,是希望我们改变,而生命里的种种挑战,也都是为了让他介入这些困难,并转化它们。

福音书里有个故事,常常能提醒我这点。那是一个深夜,门徒们搭著一艘小船,准备渡过加里肋亚(加利利)海到一个叫革乃撒勒(革尼撒勒)的地方。耶稣当时没有像平常一样跟他们待在一起、为他们祈祷。突然暴风雨降临了,一时间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四处狂风大作,小船也随波翻腾。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了夜空,而门徒们瞥见的景象,更让他们瞠目结舌:居然有一个人,从水面上朝着他们走来!他们吓个半死,以为那八成是鬼!

想想这一幕有多诡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雨里,一个惨白、诡谲的身影在闪电里忽隐忽现,慢慢地滑过水面、衣角幽幽地随风扬起——这跟恐怖片有什么不同?难怪他们连胆都快吓破了!突然,他们听到海面上那个人对著他们大喊,他的声音划破了黑暗:“放心,是我,不要怕。”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那个人就是耶稣。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常常在想,耶稣为什么要在暴风夜里走在水面上呢?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他一定知道这样会吓到他的门徒们,但这显然是他计划好的,他显然是想教给他们、也教给我们一些东西。他想让我们弄清楚一件事:无论是撞上生命里的暴风雨也好,碰上麻烦、无知、焦虑、伤痛也好,对于令人害怕的东西,我们永远都不需要烦恼,因为那其实是神。他就在那里与我们同在,虽然痛苦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苦难的终极结果,却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知道这个概念很难了解、也很不讨喜,你甚至还会因此对神感到生气;要是你正受著巨大的痛苦,会有这种反应其实也很自然。可是,神对此也很坚持,他宁可让你一时很气他、甚至反抗他,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能撑过这些难关,并且维持心灵平静与信仰完整。那我们该怎么做呢?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得打从心里相信:“无论苦难是大是小,都在神的掌握之中”。无论你遇上的是癌症、财务问题、或是亲密的人去世——神都会在那里。他会缓缓地从黑暗里向你走来,就像两千年前那个暴风夜里,他也朝著门徒走去一样。而且,他会说的话跟那时一模一样:“是我,没什么好怕的。”我知道这种经验令人心惊,但请试着别太烦恼,因为到了最后,一切都将回复正轨,你一定能承担得了它,也能运用它来完成更有意义、更伟大的事。相信我,不要怕。

有些时候,我们很容易能发现那更大的好事是什么,另一些时候则否,在面对与死亡有关的事时,尤其如此。但也正是在这种时候,你必须更相信神,必须相信他看得比你更深、更远,不仅看得见具体的东西,也看得见隐形的东西,不仅看得到遥不可及的未来,也看得到永恒;正是在这些时候,你必须相信他懂的比你更多,比你更知道对你、对逝去的人、对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是整个世界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所谓“相信神”不就是如此吗?即使在面对不可见、不可解的问题时,还是要相信他。

请记住:基督从没说过“万事通有福了“,他说的是:“背起你的十字架,跟随我。”这很难吗?没错!非常困难!没人喜欢背十字架,也没人喜欢受苦,可是,我们常常就是需要苦难,因为它最有效。要把我们型塑成应有的样子“挫折”、“挑战”与“考验”这些“十字架”乃是最好的良方,它们能改变我们,因为它们揭露了关于生命的隐形真相,也就是魔鬼想掩盖的那个真相——我们其实都被卷入了一场隐形的大战。

这些十字架,能让我们抛下身边无关轻重、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关于神的事。要是这份领悟能刺痛我们,便也能永远改变我们。请别忘了我的话:“要是你正经历着痛苦,神会让它发生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改变你。”

每当我愿意诚实面对自己不计其数的缺点时,总会想到,要是我当初熬过生命里的种种难关,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你呢,你有这样想过吗?仔细回头想想,你觉不觉得让你成长最多的,总是那些最痛苦的经验?再来想想那些让你最快乐、最骄傲的事,又有哪个不是源于挫折、源于你为了克服挫折而全心投入的努力呢? ,生命里有哪件事不是这样?你可能听过一个老生常谈:“要是你把一块乌漆抹黑的煤炭放着不管,不管过了多久,它还是一块乌漆抹黑的煤炭;但要是你狠很地压它,它就会变成一颗钻石。”同样地,不管你想在哪个领域获得进步,就都得承受相当的压力。不论你是想增强力量、记忆、耐心或是琴艺,都得接受挑战、压力与考验。你得愿意付出代价,而无奈的是,代价通常跟痛苦脱离不了关系。

就整个社会来说也是如此。奥森·韦尔斯(Orson Welles)有句名言是这样说的:”看看十五世纪的意大利:他们有三十年充斥着战乱、恐怖、谋杀与血腥——但还是出产了米开朗基罗、达文西和文艺复兴运动。再回头看看瑞士:五百年来人民友爱、政治民主、天下太平,他们又出产了什么呢?——咕咕钟!”

我当然不是在鼓吹战争,但无庸置疑的是,苦难能让人类进步、甚至获得益处。原因何在?因为苦难能让人抽离、让人无私地为他人奉献;此外,苦难也让我们更贴近神。我们每个人都有根深蒂固的“自我依恋感”,但这其实是人为而又虚幻不实的,因为一旦离开了神,人就什么事也做不了。我们不过只是脆弱、堕落、罪恶的受造物,不管我们得到多大的荣华富贵,都可能转眼成空。光是医生一通告知坏消息的电话,就能戳破一切虚张声势的自我膨胀。可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常常执迷不悟、为所欲为。只要自己想做什么事,就希望它立刻可以达成。打从太初开始,我们就是这种态度。而痛苦,是矫治这份顽冥不灵的唯一方式;只有透过痛苦,我们才会了解自己有多依赖神,甚至连一呼一吸都离不开他。

有趣的是,在自我依恋感消失、全然依赖于神后,我们的种种能力,也将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生命的另一个悖论。基督说:“一粒麦子如果不落在地里死了,仍只是一粒;如果死了,才结出许多子粒来。”(若望/约翰福音12:24)一点都没错。请好好想一下,如果你想变得健康、苗条,那你那个懒散、超重的“我”不是得死去吗?如果你想当个忠实的好丈夫,那你那个好色、不老实的“我”不是得死去吗?如果你想变得谦卑、善良,那你那个傲慢、任性的“我”不是也得死去吗?

我有一次听神父说,要是矿物想变成植物,就得先变得不再是矿物,它的“矿物本性”必须让位给新的、更高的东西。同样地,要是植物想变成动物,就得先放弃当植物;要是动物想变成人类,也得先抛弃动物本性。那人类呢?当然也是一样。我们都受召要过更高的灵性生活,都受召要在神的国度里生活。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都必须愿意抛弃自己的“人类本性”,好让位给新的自我——我们必须为自己而死,作基督徒的意义正在于此,痛苦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不幸的是,“死”是个充满痛苦的过程。但如果我们能怀抱信仰与信心去“死“,那会有多大的奇迹降临啊!这是我想谈的最后一个重点:具有牺牲意义的苦难,是世上最强大的灵性武器。在对抗邪恶势力的战场上,没有任何武器比它更强大。

我们必须牢记,基督救赎我们的方式,不是讲讲话、写写书、捐点钱,或是从山头上高呼爱与宽容。他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痛苦地死去,才完成了我们的救赎。他选择了这种方式来征服罪恶,也选择了这种方式来征服死亡。

神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而“苦难”很有用。 在受难之时,基督经历了你想得到的每一种痛苦。他承担了羞辱、困窘、忧闷、压力、哀伤、寂寞与忧郁;他全身上下体无完肤,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肤,都满是血淋淋的鞭伤;茨冠在他头上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疼痛的程度绝不下于你的任何一次偏头痛;在他被高高地挂在十字架上时,皮肉被激烈地拉扯,剧痛足可窒息,没有任何一种复健过程或是呼吸治疗,能比得上这种痛苦,但他承担了这一切。到最后,他甚至还以某种神秘的方式,经验了不信神者的茫然、虚无与绝望,他对着天国吶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称为什么舍弃了我?”就在那一刻,我们甚至能说神经验了无神论者的感受。是的,没错,基督甚至连无神论的感受都一起经验过了。

他为什么承担了这么多?理由很简单,他想让自己与我们结合,他想用我们的方式,来感受我们的痛苦。透过经验种种我们会有的伤痛,基督为人类的苦难赋予了意义。在基督之前,一切苦难都毫无价值,它们或许能在生物层次让人成长(这在今天也是一样),但在灵性层次,它们却毫无作用。然而,在基督运用苦难救赎世界之后,他已将苦难转化为对抗罪恶的武器。正因为基督已让自己与我们的苦难结合,所以我们现在也能让自己的苦难与他结合,好帮助其他的人。

圣保禄(保罗〕在《哥罗森书》(歌罗西书)里说:“我可在我的肉身上,为基督的身体——教会,补充基督的苦难所欠缺的。”这是《圣经》里不太好懂的段落之一。保禄的意思并不是说神需要我们帮他——他一点都不需要。我们的救赎是平白得来的礼物,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增它半分、或减它一毫;但在此同时,神也想给我们帮助别人的机会,而且就用他救赎世界的相同方式——也就是“苦难”。之所以会说苦难具有“救赎”价值,意义正在于此。

助人的方式当然很多。我们能为人祈祷、禁食,也能捐钱给穷人,或是为有意义的事付出时间精力。这些当然都是好事,可是,它们没有一个比救赎性的苦难更有力,它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对神说:“神啊!我现在真的糟透了,但我还是想为那人承受痛苦。”

为什么苦难的力量这么大呢?因为,在你诚心接纳神给你的苦难时,你就做了与魔鬼和世间价值恰恰相反的事。这时你全然无私,变得“肖似基督”。

具体来说,每当你经历痛苦的时候,你都是在把苦难“钉在十字架上“,让它与基督的苦难结合。在这当中的灵性价值,可能丰沛得超乎你的想象。因为这等于是说,要是你深受背痛之苦,你能把你承受的这份苦痛献给神,并因此帮到另一个远在天边的人;要是你觉得沮丧,你也能把它献上,并因此帮你的儿女度过难关; 要是你深感压力,你仍能把它献上,并因此帮一位教友度过信仰危机;要是你得了癌症,你还是能把它献上,并因此挽救另一个人的灵魂。这不是什么奥秘难解的文字游戏,也完全不涉及象征或修辞,因为它真的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救赎性的苦难,是最有力的代祷形式。

而且,救赎性的苦难不只能帮助仍在世的人,它还能透过神的安排,帮助已经去世、甚至尚未出生的人。还记得吧,神的存在超越空间、也超越时间,对他来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所以,在你让自己的痛苦与他结合之时, 你也将成为“永恒的现在“,帮助到不同时空的人。因此,你不只能为后代祈祷,甚至还能为他们献上苦难。我知道这听起来好像有点难以理解,但只要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完全讲得通。

我就用自己家里的一个故事,来解释一下这一点吧。这跟我奶奶艾莉莎·佩西里(Elisa Pesir)有关(虽然我跟她无缘相见),离开意大利到美国那年,她才二十岁而已。

当时,我奶奶的日子过得很苦,几乎像是意大利版的《安琪拉的灰烬》(Angela’s Ashes)。

她离开拿坡里(Naples)近郊那个小山村的原因,就跟其他的移民没什么两样:实在穷到过不下去了。她跟她堂姐一起坐船到了纽约,而她堂姐那时也只有二十岁而已。你敢相信吗?两个刚过十字头的小女生,就这样自己远离祖国了!当时是冬天,在抵达艾利斯岛(Ellise Island)前,她们在船上度过了圣诞节和新年。我常常在想,她们当年是怎么度过这趟寒冷的大西洋旅程的?当然,船上一定也会庆祝圣诞节,一定也会有很多意大利人唱着歌、吃着东两、彼此挤成一堆取暖。但我想她们一定很紧张、也很害怕。

不管怎样,她们最后在布鲁克林落脚,并开始新生活。但我奶奶实在运气不佳,嫁了一个不怎么样的人。他是个鞋匠,爱拉小提琴也爱玩女人,不只虐待了她好几年,最后还抛弃了她,而我奶奶那时已经生了十一个孩子,十一个!然后他就这样丢下他们跑了,一点余地都不留!真是个狠角色,对吧?这个人就是我爷爷。

故事还没完,那十一个孩子里,有个小男孩三岁时死于白喉,一年后另一个女孩也因病去世。除了坚强的信仰外,唯一还能让我奶奶熬过这些苦的原因,就是她的大儿子卡尔民(Carmine),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跟个小圣徒一样。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妈妈。他是个既认真又负责的孩子,尽着他最大的努力想成为这个家的“男人”。我奶奶当然很疼这个儿子,但就像他同辈的人一样,他被征召入伍,离开了家。我有几封他服役时写的家书,情感跃然纸上,满溢着对妈妈和弟妹的挂念。他总担心孩子们有没有跑去太平梯玩?是不是常打架?东西够不够吃?

接着,悲剧从天而降。在服役十六个月之后,卡尔民毫无来由被送回家了。刚接到消息时,大家当然都很高兴,但他们马上就知道了原因:他得了白血病。一年之后他过世了,才二十二岁而已。你可以想见我奶奶有多难过,据我所知,她当时根本不想活了,只是为了照顾其他孩子,她才勉强撑了下来。后来每个礼拜天,无论刮风、下雨、是酷热、是严寒,她没有一次不去墓园里看看卡尔民,在墓前为她深爱的儿子祈祷。她有时会带着别的孩子一起去。我爸那时还很小,就常常跟着她去。我爸告诉我说,奶奶在公交车上通常不太讲话,她就只是身穿黑衣坐着,自己默默地祈祷。事实上,不管生命里经历了多少磨难,奶奶从未停止祈祷、停止上教堂,或是停止信仰。她也从不曾为了自己的坎坷际遇咒骂神,她就只是怀抱着信仰,默默地承受了一切。

但即使如此,她的生活也一直没有得到改善。要在完全没有丈夫帮忙的情况下,在布鲁克林的小公寓里把八个孩子带大,再怎么说都不容易。孩子们很皮,随时都在吵、在闹。在他们闹得太过火的时候,奶奶会用头重重地往墙上撞,一次又一次地用意大利文呻吟着:“主啊,请带我走吧!”孩子们最后总会注意到她的举动,围在她身边,求她别再这样。

我爸十七岁那年有一天,当他正在附近的巷子里玩棒球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公寓里冒出头来对着他大喊,跟他说奶奶被送到医院里去了。我爸丢下棍子,跑了十二条街到医院,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奶奶是因为高血压的关系,突然严重中风,送医时已回天乏术。那年她五十五岁,下葬时离母亲节才不过几天。那一天,墓园里一片死寂,孩子们悲痛失魂,只是聚在母亲的灵柩周围,啜泣着,宛如杜斯陀也夫斯基(Dostoyevsky)小说里的一幕。在母亲节当天,他们又回到了墓园里,坟上的土仍新鲜未干。

奶奶的过世,对孩子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整个家就这样散了,很多人也因此失去了信仰。我爸尤其不懂,神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一个这么好、又受了这么多苦的弱女子?他从此离开了教会三十年,不但很少祈祷,也得过且过,基本上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后来他结了婚,有了五个孩子(我是长子),但因为他对信仰漠不关心,所以我们这群小鬼也没半个称得上“有信仰”。我们没有一起祈祷或读圣经、没有上主日学,上教堂的次数更是数都数得出来。我们只有在名目上算是基督徒,但做的事没有一件沾得上灵性的边,跟大多数毫无信仰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有趣的事发生了。我妹妹有天莫名其妙地自己开始祈祷,无论是爸妈或是亲戚朋友,都没半个人叫她这样做,她也没让任何人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突然想要更亲近神,变成了一个属灵小女生。她开始为我们大家祈祷、开始读圣经、也开始早起听基督教广播。几年下来,她变得非常虔诚,还试着把我也拉进去。后来,我也不知不觉地开始读圣经、祈祷、上教堂,弟弟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这样做,再后来,我有个弟弟甚至决定要当神父!而我呢?居然写起了灵性书籍,而且不但出版,还被翻译成各种语言!最后,我那离开教会好几十年的老爸. 也重新上教堂了。

这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发展,一切都是从我妹妹开始的。顺便一提,她的名字刚好跟我奶奶一样,也叫艾莉莎。

问题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要是我有一两个弟弟妹妹变成虔诚的基督徒,我还可以理解,但全家都变成这样,而且还这么彻底,我们原本不是一路世俗化到大的吗?这样的转变也太夸张了!

对我来说,答案就在奶奶身上。虽然我证明不了,但我就是觉得,正是因为她将生命里每一天所承受的苦难都献给了神,我们全家才重新冋到信仰的怀抱。虽然当时可能没人注意到这件事,但她其责一直过着肖似基督的生活。无论是在轮船上又寂寞又害怕的时候,或是受尽丈夫虐待、经历丧子之痛的时候,甚至直到她在医院里痛苦地过世,她都从未离开基督的苦难。她的整个生命都被残酷、缓慢的十字架苦刑凌迟,但她却用光辉夺目的信仰熬过了一切。虽然她自己从不知道,但她所恒忍接受的痛苦,就是具有这般的灵性力量,能超越世代、最后彻底翻转了整个家庭。

如我所说,我证明不了,但我这么相信。我相信就是因为在五十年前,一个贫困、没读过书、又不得不远走他乡的弱女子,向神献上了她的祈祷与苦难,所以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才缓缓受到牵动,最早,它引领我妹妹开始偷偷祈祷;而现在,它也让你能读到这段文字;接下来,谁又知道它会牵引到哪里去呢?

我想说的是,苦难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它不只对你很重要,对你的子女、孙辈、甚至后代,也都很重要。我们都很清楚,无论是金钱、地位或是成就,都没办法阻挡苦难的降临。每个人迟早都得面对苦难,问题只在于你怎么回应。在你经历到敌意、失败、羞辱、悲伤或是身体上的痛苦时,你会怎么做呢?你会感到愤怒、幻灭吗?你会抛弃信仰吗?还是你会从此封闭自我,变得冷酷、多疑、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此以后不再开心?

或者,你要不要选择另一条路走走看?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在苦难的表象之下,其实还有更深的意义?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在苦难的背后,其实还有隐形的力量?任凭身边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你要不要试着相信神正向你走来,并倾听他在黑暗里对你高喊的声音:

放心!是我,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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