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耶拿起飞与《精神现象学》
黑格尔想到耶拿去,并不是偶然的。当时德国的那些大学中,精神生活和文化生活像耶拿那样活跃的还没有一个。耶拿大学聚集了德国学术界的一大批精英。费里德里希·席勒于1789
年担任耶拿大学历史系教授,他在这里完成了《三十年战争史》、《关于人的美育的书信》和三部曲《沃伦施泰因》。费希特也于1794——1799
就教于耶拿大学,他将激进的政治主张带进了大学校园。年轻的谢林也任职于耶拿大学,并且日渐成为大学生们崇拜的英雄人物和新思潮的领袖。耶拿确实有着供新哲学思想成长发育的肥沃文化土壤。黑格尔在谢林的帮助下,顺利通过就职所必须办的种种手续,于1801年8 月正式成为耶拿大学哲学讲师。
黑格尔作为教员和编外讲师并没有什么格外出色之处。他的讲课绝谈不上生动形象、流畅易懂。他在讲台上就像在家里的书桌前一样,随意地翻翻自己的笔记本,找一找要讲的段落,吸吸鼻烟,又打喷嚏又咳嗽。他低沉地讲着,费劲地斟词酌句,特别是涉及简单明了的事物更是如此。这就给人的一种印象,仿佛这些事物正因为浅显易懂反而使他烦恼。然而一旦突破这些障碍,进入到问题本质时,他便变得从容不迫,嗓音宏亮,双目炯炯发光。
但是,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声音、手势和表情,也常常同他所讲授的内容不相称。他并不考虑如何讲得深入浅出,使人一听就懂。人们叫他“木头人黑格尔”。因此,听黑格尔讲课的学生并不多。就是到了后来,耶拿大学听黑格尔讲课的学生,也难得超过30 人。然而,这些人倒是他的忠诚追随者,他们不仅崇拜黑格尔,而且深知思辨智慧的奥秘,把自己的老师奉为神明。他的这些学生从不接近、也瞧不起其他学生。在他们眼里,黑格尔是最高的真理化身,是一位圣人。他讲的都是真理,虽然有时很费解,但却是无可辩驳的。和他的天才相比,其余的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微不足道。他们对黑格尔的敬意扩大到他周围最平凡的琐事上。他讲的每句话,他们都如饥似渴地洗耳恭听,并加以解释,探索每个字所包含的意义。
黑格尔经常陷入沉思,忽略身边琐事。前苏联哲学家阿尔森·古留加在《黑格尔小传》中记述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上课,他心不在焉地提前了一小时,下午3 点的课,他2点就去了。讲堂里听课的是另一批人,可是他没有觉察到,就在讲坛上坐下来,讲了起来。有个学生暗示他搞错了,他压根儿没有理会。按照课程表,这时应该由奥古斯特教授来上课。他来到教室门口,听到黑格尔的声音,以为自己迟到了一小时,于是赶紧退了回去。到3点钟,黑格尔的学生都来了,他们好奇地等着,看看他们的老师怎样摆脱这个尴尬的局面。黑格尔说:“诸位,感官可靠性是否真正可靠,首先取决于自己的意识经验。我们一直认为感官是可靠的,本人一小时以前对此却有了一次特别的经验。”他的嘴角刹那间浮起一丝微笑,但马上又消失了。一切照常进行。
曾经有一位学生这样描绘过黑格尔的仪表:“容貌端庄……一双大眼睛闪烁不定,可以看出他是个内向的思想家。这种眼光使人望而生畏,即使不把人吓退,人家也只能对他敬而远之。然而他说话和气,与人友善,却很得人心,使人愿意和他接近。黑格尔的微笑有一个特点,是我在别人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在微笑时,善意中同时夹着些锋利、尖刻、讽刺的味道,这个特征表明他有深邃的内心世界……我想把这种微笑首先比作穿透重重云雾、照亮一部分黑暗环境的一线阳光……”
除了教课,黑格尔还积极参与了哲学界的活动。他先是与谢林一起创办《哲学评论杂志》。杂志的寿命很短,不久就因谢林离开耶拿而不得不停刊了。这个时候,黑格尔也感到自己具备成长为一个哲学巨人的条件了,不必再追随什么人,去拣别人丢弃的面包了。他开始为自己能在德国哲学界独占一席而写作了。
在1805 年5 月写给约翰·海因里希·福斯的信中,黑格尔说自己正撰写一部叫《精神现象学》的著作。这是标志着黑格尔思想走向成熟、从谢林的追随者一跃而为独立哲学家的一部重要著作。黑格尔把这部著作视为自己青年时代的一次精神探险。
《精神现象学》从写作到出版,对黑格尔来说颇不顺利。开始是由于法国对德国的战争,出版商不能及时收到稿件,以致该书差点胎死腹中。在《精神现象学》的手稿即将完成之际,法军的先头部队占领了耶拿。士兵们奸淫掳掠,动辄杀人。黑格尔的住所也受到了法国人的光顾,但哲学家泰然自若。他发现有个法国人胸前佩带着荣誉勋章,便说,希望荣获军事勋章的勇敢的士兵会尊重一个普通的德国学者。黑格尔用好酒款待他们,终于将这些人打发走。但第二、第三批士兵不断拥来。黑格尔只得考虑逃出耶拿。他把手稿塞进衣袋,躲进了王室代表黑尔费尔德家里。黑格尔借着营地和炉灶的火光,把幸免于难的手稿整理出来,并写完了最后几页。黑格尔后来功成业就,想到自己在一场大战前夜写完《精神现象学》一书,常为此感到自豪。
1807 年3 月,《精神现象学》正式出版。人们常把《精神现象学》和歌德的代表作《浮士德》相比,只不过前者用哲学语言,后者用艺术语言;前者是非直观的概念化的叙述,后者则是形象化的描写。的确,浮士德追寻生活意义的漫游和现象学的主角(世界精神)跋涉于真理路途的经历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
《精神现象学》的副标题是“意识经验的科学”,它被当作一个体系的第一部分,即当作陈述认识真理方法的一种敲门砖。马克思把它称为“黑格尔哲学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
获得真理是所有思想家一生追求的目标。黑格尔也不例外。但他认为,真理决不是一块现成的铸币,现成地摆在那里,可以不费力气地拿来放在衣袋里。相反,获得真理需要一个极为漫长的不断发展的认识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每一步都是它前一步的继续。各种哲学体系的差异应当被看作是真理的向前发展。这就譬如,花朵开放,花蕾便消失了,而果实结出之后,花朵也便凋谢了。但是各个环节之间相互制约、缺一不可。这些环节构成一个有机的统一,每个环节在这个统一中都是必要的,它们合起来构成一个整体。因而,真理可以被看作既是要达到的目标,又是通向这个目标的道路。
黑格尔明确指出,踏上这样一条道路,最关键的是要有这样一个信念:
即每个要摘取真理果实的人都不能固守自己的观点,而应透过这些观点看到它们所反映的人类精神所走过的历程。只知道现成地去接受仁人智士的真知灼见是不够的,还应去发现这些真知灼见反映了什么时代什么样的人类精神。思想每前进一步,都意味着将人类精神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也意味着克服了人类精神在某个方面的片面性。这样,人类精神不断进展,不断地将某一阶段自己在某一方面所表现出来的片面性克服掉,最终就必然能达到结合所有长处、自己有无限生命力的人类精神整体。这样,黑格尔就迫使读者——不是通过华丽的文辞或警言强迫读者,而是通过人类精神发展的连续考察——从最低、最简单水平上升到最高、最哲学化水平;在这条道路上,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主要思潮(如斯多阿主义、怀疑主义、基督教)、主要运动(如宗教革命、启蒙运动),以及主要思想家(如康德)都被我们从人类精神发展角度重新进行了说明。这无疑是迄今任何一位哲学家都想达到的最富于想象力和诗意的构想之一。从这里可以看到与但丁从地狱、炼狱到天堂的游历相类似的景象,它当然也更接近歌德对浮士德漫游世界寻求生活意义的描写:
凡是赋予整个人类的一切,
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我的精神抓着至高和至深的东西不放,
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
于是小我便扩展成为全人类的大我。
由此看来,黑格尔不是让我们享受一种奇观,在我们面前展览人类精神发展的种种成果,而是要求我们重新体验历史上已有过的人类精神成果的种种表现。他要求读者与他一起参与“浮士德式”的事业。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人们就像戴着眼罩生活,不会认识到真实世界的真正面目。而一旦在心灵深处去体验人类精神的历史,就立即将对人类精神的认识变成了一种“美的探求”,保持着一种独立和沉思的谨慎态度,也就是一种有兴趣的、偶尔也掺有享受或称赞,而不是那种满怀激情地卷入的态度。以这样的心态对待人类精神的历史,就像浮士德劝戒世人所说的那样:你从祖先手里继承的遗产,要努力利用,才能安享。
然而,人们怎样才算很好地运用了人类精神的财富呢?又怎样去促进人类精神的进一步发展呢?黑格尔引进了辩证法,指出了辩证的否定在人类精神发展过程中的作用。他断定,人类精神发展中每个有限的境界被精神自身潜藏着的否定因素所打破,虽然这种永恒的破坏毫无疑问是悲剧性的,但是它导致了一个更伟大、更完善的精神,因而归根结底有利于获得一个肯定性的结局。历史是罪恶、破坏和邪恶的王国,但自由就是从这些恐怖和人类的极度痛苦中产生并成长起来的。牺牲并不总是徒劳的。这是一个通向拯救和伟大远见的过程。没有破坏和痛苦,就永远不会有这种远见;没有否定,人类就会寻求绝对的安闲,在一种停滞状态中走向灭亡。因此,人类精神永远是在不安宁中,通过自我否定,走向辉煌的。
这样一种辩证的自信,又是一种浮士德追求的精神。请看下列诗句:
我从不憎恶跟你(指魔鬼靡菲斯陀菲勒)一样的同类。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里面,
促狭鬼最不使我感到烦累。
人类的活动劲头过于容易放松,
他们往往喜爱绝对的安闲;
因此我要给他们弄个同伴,
刺激之,鼓舞之,干他恶魔的活动。
靡菲斯陀菲勒在解释否定作用时,又明白地对浮土德说:
那种力的一部分,
常想作恶,反而常将好事做成。
浮士德:这个谜语可有欠分明?
靡菲斯陀菲勒:我是常在否定的精灵!
这自在道理,因为生成的一切,
总应当要归于毁灭;
所以最好不如不生。
因此你们所说的罪行、
破坏,总之,所说的恶,
都是我的拿手杰作。
借助这种否定的力量,人类精神在现实历史中竭尽全力,继续自己的征途,并最后在其漫游的终点达到了绝对真理的目标。
毫无疑问,《精神现象学》不是一本沉闷的书,但按照书中对我们所宣示的观点看,它也绝不是一本能引起人的兴奋、有着清晰的美的轮廓的书。作为一本对超高度文化修养之难题和对智力艰深问题进行论述的著作,它又无疑是神奇的,甚至充满谜一般、富有诗意的冲动,定能使不安静的智慧得到暂时的平静。另一方面,从黑格尔思想成长的历史来看,《精神现象学》也无疑是一部重要的著作,它标志着黑格尔哲学生涯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即从谢林哲学的追随者一跃而成为具有独立哲学观点的哲学家。从此之后,这只“密涅瓦的猫头鹰”(密涅瓦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神。黑格尔把哲学形象地称为密涅瓦的猫头鹰)振翅高飞了。
但是在黑格尔的个人交往方面,以此书的出版为界,他和谢林的友谊从此疏远、冷淡。黑格尔在以后的哲学活动中像一位冷酷的理发匠,将谢林剃光了头,当众出丑,自己则登上了德国哲学界的王座。对于这样一段有趣的历史事实,海涅曾有如下生动的描述:
“我相信,自从谢林先生企图以智力直观绝对者自居的时候起,他的哲学生涯便已经结束了。现在出现了一个更伟大的思想家,这人把自然哲学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用自然哲学的观点说明了整个现象世界,用更伟大的思想来补充他的先辈们的伟大思想,并把这些伟大思想贯彻到一切学科中去,从而科学地奠定了它们的基础。这人是谢林的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在哲学领域中逐渐掌握了老师的一切权力,野心勃勃地超过了老师,并终于把老师推入黑暗之中。这人就是伟大的黑格尔,德国自莱布尼茨以来所产生的最伟大的哲学家。毫无疑问,他远远超过了康德和费希特。他像前者一样敏锐,像后者一样刚毅。此外,他还有一种构成力的灵魂宁静,有一种思想的和谐。
这点我们在康德和费希特那里是看不到的,因为在他们那里,更主要的是革命精神。我们不可能在黑格尔和谢林二人之间进行比较。因为黑格尔是个有性格的人。固然黑格尔和谢林一样,曾为国家和教会的现状作过一些非常可疑的辩护,但这还是为了一个至少在理论上热衷于进步的国家、为了一个以自由研究的原则为其生存因素的教会而作的辩护。并且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坦白的承认了自己的一切意图。但谢林先生则相反,他在实践的和理论的绝对主义的前室中像小虫一样蠕动,并在耶稣会教士制造精神锁链的洞窑中做帮工;而且他还要欺骗我们说,他是一个始终不变的光明磊落的人。他否认自己的背叛行径,从而在堕落的耻辱之上给自己更增添了撒谎的卑鄙。”
三、征服精神领域的“拿破仑”
理论著作,正如我所日益确信的,在世界中获得的成就胜于实际的工作;一旦概念的领域发生革命,现实就支撑不住了。——黑格尔
1.办报生涯
《精神现象学》的问世标志着黑格尔终于驾着自己的航船离开港湾,扬帆远航,周游世界。黑格尔的才智处于颠峰状态。他踌躇满志,要像他心中的偶像拿破仑那样去征服世界——当然是在精神领域。
然而,事情并不那么顺合人意。已经获得教授头衔两年的黑格尔这时却因种种原因,不得不离开耶拿,放弃他梦寐以求的教学生涯,去班堡的一家日报当编辑,从而将自己在德国哲学界加冕登基的日期大大推迟。
促使黑格尔离开耶拿的最重要原因大概是物质上的。父亲的遗产花光了,个人的财产又被法国人抢劫一空,而耶拿大学给予他的微薄年俸又难以维持生计。另外,普法战争结束之后,耶拿大学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复课的可能。而《班堡报》的老板却答应以报纸赢利的一半作为报酬来聘请他。
新闻记者的工作,能够左右舆论的权力,撩拨得黑格尔跃跃欲试。他越深思,越觉得投身现实生活是自己的天职。新的时代开始了,旧的制度被摧毁了,哲学家有责任在这时刻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也促使黑格尔不得不匆匆离开耶拿,这就是,他当父亲了!儿子(命名为路德维希)的母亲是克里斯蒂安娜·布克哈特,一个房产主的妻子。黑格尔曾是她家的房客。在小城里,每出一点新鲜事都会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哲学家面对这样一种难堪的局面,已失去在耶拿当一名正式教授的信心,只得考虑尽快离开耶拿。黑格尔答应克里斯蒂安娜,一旦她成了寡妇,就同她结婚。克里斯蒂安娜默从了这个诺言,让黑格尔清清白白地走了。
1807 年3 月,黑格尔告别耶拿,前往班堡,正式就任《班堡报》的编辑,从此开始了他短暂的办报生涯。班堡是巴伐利亚的一座城市,《班堡报》是一份私人产业。老板施奈德班格曾经是宫廷御者,对报业一窍不通,结果报纸办得一塌糊涂,每况愈下。黑格尔知道怎样才能改变这个状况。他给朋友尼特哈默尔写信谈到这一点。黑格尔认为,如果打算把报纸办得像法国的报纸那样,首先就得抛弃德国人一味追求的那种卖弄学问、超然物外的新闻文风。
在19 世纪早期,报业就受到了政府的极大重视。在法国,拿破仑要求把报纸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报纸事关重大。”拿破仑曾对约瑟夫·富歇这样说过。拿破仑掌权之后,富歇当了警察总监,他把巴黎出版的73
家报纸查封了60 家,不久,又关闭了9 个编辑部。剩下来的4
家报纸便只有对政府唯唯诺诺了。在巴伐利亚,报业同样受到了严厉的控制。当时的选帝侯曾下诏宣称:“报纸理应对事实或情由作确切公正之报道;举凡影射、谤讪、人身攻击之类,无论以曲笔或直言出之,均在禁止之列……记者一概不得传播危害国家之消息,违者严惩不贷。”
黑格尔在这种环境中出任班堡报的编辑,可以想见日子并不很舒服。他既要照顾到政府的要求和限制,同时又希望按照自己对政治的理解发表文章。黑格尔写道:“每个人都必须与国家发生关系,都必须为国家服务。以为在私生活中可以找到的乐趣,都是靠不住的,而且也未必称心如意。今后我大概过不成私生活了,因为没有人比新闻记者更公开的了……”
作为编辑的黑格尔需要不断地组织稿件,开辟必要的稿源。在黑格尔组织的稿件中,耶拿的克内贝尔所写的关于拿破仑的报道,引起黑格尔的极大兴趣,因为哲学家本人就对拿破仑十分倾倒。我们不妨看一下克内贝尔笔下的拿破仑形象:伟大的拿破仑之所以深得人心,决非因其权势炙手可热,反之,因其天性平易可亲,不以皇帝身份而以普通人自居。他的面部隐约浮现某种忧郁表情,据说这是一切伟大人物应有的特征。此外,拿破仑的言谈举止还显露出高贵精神之气质,以及心灵纯善之品格,而这一些又都是他毕生经历的重大事件与斗争所未能磨灭的。总之,人们对于这位伟人景仰之至。他同我们的歌德作过几次长谈,或许还可以为德国君主们提供榜样,即他们不应怯于结识与尊崇最优秀的人物。
但是,像上面这种能引起黑格尔兴趣的报道实在不多,而且报纸不断为黑格尔带来纠缠不清的麻烦。黑格尔渐渐丧失了对报纸的兴趣,他只求能尽快地脱身。
1808 年夏天,7 月份的一期《班堡报》发表了有关巴伐利亚部队进驻布拉特林、奥格斯堡和纽伦堡的消息。事情本来谁都知道,其它报纸本来也都报道过,但是慕尼黑官方仍然责令本报交出那个泄露这个“军事秘密”的军官的名字。于是,麻烦接踵而至,黑格尔代表报纸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笔墨官司。除了对付公开的对手,黑格尔还得宽慰报纸的老板施奈德班格。事过不久,报纸又惹上了更大的麻烦。报上的一则报道得罪了官方,从而受到了官方的严厉指责。黑格尔不得不又向政府各部门提出申诉,并进行解释。以表明报纸的无辜。这些麻烦事令黑格尔忧心忡忡,再也不打算在班堡干下去了。他向当时极为有权势的朋友尼特哈默尔发出了求援的书信,说自己对所遇过的麻烦事情简直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同时极度渴望摆脱办报的苦差。厄特哈默尔一如既往地向黑格尔伸出了援助之手。他把黑格尔介绍到了纽伦堡的一所文科中学,并出任校长一职。听到这个好消息,黑格尔欣喜若狂。1808 年12 月初,哲学家卷起铺盖正式告别了班堡。
在班堡的20 多月,对黑格尔来说,收获是不大的。他不仅未能在新闻界施展抱负,在哲学理论上也未能取得多大建树。报纸工作几乎夺走了他的每个工作日。但是,黑格尔毕竟是个珍惜时间而又勤于思考的人,当时他的头脑里充满了哲学体系的结构,他挤出时间孜孜不倦地从事他所心爱的哲学研究。他的书信经常谈到“逻辑学”的工作,其它保存下来的材料也零星证明了这一点。在耶拿形成的思想,在班堡已经获得了相应的形式。
2.中学校长,《逻辑学》
1808 年12 月5
日,逃脱了办报苦差的黑格尔正式宣誓就任纽伦堡文科中学校长。纽伦堡文科中学坐落在迪林王宫广场旁边,创办于1526
年。这是一所具有人文主义色彩的中学,因而特别适合黑格尔本人的口味。黑格尔十分厌倦教授工艺学、经济学、“抓蝴蝶”等他认为是繁琐的学科,始终坚信学习古代语言和文学是人文主义教育的基础。古希腊文化孕育了欧洲各国的文化。虽然当今各国的文化都各具特点,但它们同古希腊文化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正如传说中的安泰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一旦与大地相触,就会获得新的力量一样,艺术和科学的繁荣也出于对古代文化的思慕以及从中汲取营养。黑格尔认为不通晓古代文化,就会白活一辈子而不知美为何物。所以,当黑格尔出任这样一所学校校长时,他自己对新的工作是相当满意的。
黑格尔在教育领域也毫无例外地表露出自己的天才。他对学校教育的任务和方法,有着自己的一套新颖而又独特的见解。他的教育体系的出发点,就是诱导学生进入老师的精神世界。黑格尔这样论证说,古代哲人毕达哥拉斯的学生在最初学习的4
年内不得不保持缄默,他们没有发表个人言论或产生个人思想的权利,思想如同意志应当从恭顺开始。但开始不意味着终了。
恭顺本身不是目的;教育的任务在于克服幼稚的执拗心理。学会恭顺是为了以后能够独立地为公益而思想,而行动。黑格尔还再三强调,传授知识和培养人才是同一的,两者是教师的统一活动的不同方面。正如传授知识不能被简单视作就是向学生传授现成的真理一样,培养人才也不应该满足于使学生仅仅掌握既定的行为准则。学生的思想和感情、头脑和心灵都必须经过指导,以此达到使学生具备自我创造才能之目的。黑格尔还反对形式主义教育,不主张严肃处罚学生,主张教师和学生之间的相互平等。他本人对毕业班的学生就从不随随便便地称名道姓,而总是以“您”和“先生”相称。
所有听过黑格尔讲课的人,都对他留有最美好的回忆。文科中学的学生们念念不忘,他们的校长是大学教授、著名的学者和《精神现象学》的作者。黑格尔讲授哲学和宗教,有时还代替其他教师讲授文学、希腊文、拉丁文、以及高等数学。大家都惊叹他渊博的学识和卓越的教学才能。
然而,尽管黑格尔领导的纽伦堡文科中学堪称楷模,他本人也获得较高荣誉,但是,黑格尔仍心系大学,渴望在大学争得席位。这不仅是因为他需要改善物质待遇(黑格尔在文科中学的收入不及他在班堡的收入的三分之一),更因为只有在大学工作,才能满足他建功立业的雄心。这一渴望又因他个人生活中出现的一个重大转折而越发变得迫切了。
这个转折就是,年近40 岁的黑格尔有了建立一个家庭的需要,他要物色一个生活伴侣。这样,玛丽·冯·图赫尔走进了他的生活。
玛丽·冯·图赫尔小姐出身于纽伦堡的世家,比黑格尔要年轻20 岁左右。1811 年4 月16
日,哲学家首先向她求婚,并得到了首肯。但是这桩美满姻缘并非一蹴而就,黑格尔的求婚遭到了玛丽双亲的反对。他们认为自己的女儿应该嫁给一位富裕的大学教授,而黑格尔这样一位穷困的中学校长,经常靠借贷度日,显然不合乎他们的心意。于是,黑格尔再次向尼特哈默尔写信求助,希望他能为他谋得一个大学教授的职位,并且强调说这即是他结婚所必需的,也是哲学家本人向往已久的。机智的尼特哈默尔写了一封既是给黑格尔也是给图赫尔一家看的信。他在信中一方面大讲一通中学校长的意义和重要性,另一方面告诉他们,聘请黑格尔去埃尔兰根大学就任教授一事实际上早成定局,一切只等新学年开始就可以实行了。尼特哈默尔的信果然奏效,尽管玛丽的父亲仍不太满意,但玛丽的母亲却打开了绿灯。黑格尔见了玛丽的家人,至此婚约才公之于众。对于订婚约所带来的周折,黑格尔曾开玩笑说,在纽伦堡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如果你想买一匹骏马,开始往往只能搞到一包马鬃;即使旁边拴着一匹驽马,你也得忍着先把它买下来。
仲夏时节,黑格尔向国王陛下呈递了结婚申请书。两周后,申请得到批准。1811 年9 月16
日,哲学家黑格尔和玛丽·冯·图赫尔正式举行了婚礼。
沉浸在幸福中的黑格尔此时写道:“我终于完全实现了——我的尘世宿愿。一有公职,二有爱妻,人生在世,夫复何求。”
结婚不久,黑格尔便做了父亲。虽然家庭经济仍有些拮据,却也不乏足够的体面。黑格尔亲自主持家政,柴米油盐这些家务琐事,并未使黑格尔感到烦恼。家里一般不用仆人,即使以后黑格尔生活宽裕起来,他仍然保持着俭朴的家居生活。黑格尔按其家乡的风俗,建立了一本家帐,所有开销统统入帐。月底结算时,帐面的结存和手头剩的现金往往相符。为此有人写道:可以说黑格尔是太精明了,哪怕变成市侩也不在乎。黑格尔是位见解深刻、学识渊博的大哲学家,但同时又是一位精于理家之道的人。古往今来,有许多大哲学家由于全身心地沉浸于思想领域,生活上便很难加以周到的考虑。黑格尔在这方面却是个难得的例外。家庭和家务这些令人头痛的琐事并没有妨碍黑格尔的工作,他一如既往地倾全力于哲学。婚后头半年,他就写出了一本30
印张的内容深奥的书。这便是于1812 年出版的《逻辑学》。
如果说《精神现象学》是黑格尔第一次扬帆远航,那么《逻辑学》就是黑格尔远航途中抵达的第一个岛屿,但这却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岛屿,而是一个贮藏了黑格尔远航收获物的宝岛。黑格尔将自己哲学的全部秘密、全部真理,尽在此“宝岛”中展示。这个“宝岛”随之成为黑格尔领地的“首都”。
黑格尔将因此而实现成为精神领域的拿破仑这一多年梦想。
《逻辑学》一书的重要性首先在于,黑格尔在这里系统建立了关于精神的真理性表达方式,即用人类思维的结晶——概念(或范畴)系统去表现精神的发展、运动。早在写作《精神现象学》时,黑格尔就直言不讳地指出,精神的秘密在于,它本质上应是概念化的。精神要想成为没有片面性的东西,要想将自己深藏的真实东西明晰地呈现出来,就必须用概念来表达自身。因为,概念虽然抽象掉了事物的丰富性、多样性,但却保留了事物的真实性、本质性,从而就像标有经纬度的地球仪,能以最凝练的方式,以最简洁的画面,清清楚楚地将地球的真实面目反映出来,使人们认识地球成为可能。因此,最一般的概念——哲学概念——为人类提供了定向点。这些定向点是同纬线和子午线——尽管它们没有在现实的地球上标出来——一样真实的。它们决不是幻像和虚假的东西,而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不二法门。
读者朋友们一定注意到,黑格尔在《逻辑学》中又使我们面临着另一次冒险的航行。在《精神现象学》中,我们曾跟随他进行精神的伟大航行,来寻求精神可以定居的家乡。在《逻辑学》中,黑格尔则要求我们跟随他进入精神的阴影王国,即精神的纯概念世界。在前一航行中,我们进入了一个激情无所不在的世界;在后一航行中,激情被抛到了一边,我们要注视概念——把概念看作某种不是其表面所得的抽象的单纯的阴影。
在阴影王国中闯荡,不需要激情,但需要冷静,更需要理智。黑格尔为我们提供了航行所必须的罗盘,这就是作为其哲学合理内核的辩证法。
黑格尔在论述概念的普遍联系、普遍发展时,详细论述了质量互变、对立统一和否定之否定三大辩证规律,认真分析各种概念范畴之间的辩证关系。支配黑格尔构造概念体系的原则,就是为马克思、列宁所称道的由抽象到具体的思维运动原则。而由单面到多面,由空洞到充实,由抽象到具体的必然性运动,完全来自概念本身的辩证本性。黑格尔用辩证的否定即扬弃,来表达概念的这一突出特征。所谓辩证的否定,并不意味着事物的消灭,而是指它的发展。一粒谷种可以用种种方法来消灭掉:可以把它烧掉,可以让它烂掉,或者把它磨碎;而谷种的辩证否定则只有当它具备发芽、成茎的条件时才能实现。因此,辩证的否定作为概念自身的“扬弃”,就是来自精神本身的一种魔力,它促进精神的发展永不停息,它把过去的“渐变性”打断,产生“质的飞跃”,“升起的太阳就如同闪电般一下子建立起新世界的形象”,从而使精神的所有概念内容都展示出来,并构成一个互相联系的整体系统。所以,“不是好奇,不是虚荣,不是出于权宜的考虑,也不是义务和良心,而是不容妥协的一种不容遏止的、不幸的渴望,引导我们走向真理。”
这样,辩证法就真正成了真理的逻辑。谈到真理,黑格尔总是十分动情的。他激昂地写道:真理不仅是一个崇高的字眼。而且更是一桩崇高的业绩。如果人的心灵与感情依然健康,则其心潮必将为真理而激动不已。黑格尔无情地斥责一切放弃真理或藐视真理的倾向。那种自卑自贱,认为自己是不能认识真理的可怜虫,其情绪往往伴随着怠惰,往往是为了替自己在庸俗气氛中苟活作辩解,所以,这样一种谦逊是一文不值的。
洋洋自得地自认为掌握了真理,其危险未必会少些。这些人想当然地认为,真理天生在他们手中。他们拣取了各色各样的陈词滥调之后,就认为自己已深入世界智慧的堂奥。这里,使他们停滞不前的,便不是对认识真理的自卑,而是他们的自负了。
还有人对真理妄自尊大——他们对一切丧失信心,因而目空一切。“真理是什么东西呢?”古罗马总督庞蒂乌斯·彼拉多冷笑着向耶稣提出了这个问题,由此流露出他对知识和道德的轻蔑。
懦怯同样有碍于认识真理。懒惰的心灵希望人们不要过于认真地对待求知探秘活动,认为超越了日常思维的范围,不会有什么好处:这样做无异于投身于大海,思想的波涛把你漂来荡去,到头来你还得落脚在日常利害关系的沙滩上。但是,立志去攀登高峰的人是不会以略知皮毛为满足的。
那么,真理是什么呢?真理就是由辩证运动造就的精神概念体系,就是精神通过自身的辩证否定而达到的具体形态。“真理早就被发现,它就在每个爱智者手中。”
《逻辑学》在组织方面也堪称惊人之作,黑格尔对各章各节的安排独具匠心。黑格尔凭此而使“三一式”成为这本书的脚手架,使全书在结构上异常整齐。全书简洁至极,读来令人赏心悦目,然而却毫不为此而损失一个博大超群的眼界所具有的广度、深度和丰富性。
不仅如此,在内容方面,《逻辑学》一书也堪称精巧。黑格尔以恢宏的气势,用辩证法作基线,将当时哲学三大主要部门——逻辑学、本体论和认识论统一了起来。在黑格尔以前,从未有人想过、更没有人尝试过将三者统一起来。对大多数哲学家来说,逻辑学是研究思维规律和形式的学说,认识论是研究认识能力、过程、规律等的学说,本体论是研究存在之本质的学说。它们三者各有各的研究对象和研究领域,是三门不同的学问。就是在亚里士多德这样一位古代最伟大的哲学家和传统逻辑的创始人眼里,逻辑学也不过是纯粹形式的,并没有把思维形式(概念、范畴)和认识的深化过程紧密结合起来,它主要地还是撇开认识的生动内容而只着重研究一些现成的、固定的思维形式。黑格尔则完全超越了他的前辈。他从客观唯心主义的思维和存在同一性的观点出发,断言思维既是主体又是客体。也就是说,思维一身而兼二任,既作为认识者进行活动。又作为被认识的东西客观存在。作为客观存在的东西,思维就是世界的本质和核心,思维所具有的那些形式(概念、范畴)就是现实存在物的普遍规律,是使现实存在物活起来、富有生气的“灵魂”。从这方面说,逻辑学就是本体论。
再换一个角度看,思维作为认识者,它对客观存在物普遍规律的认识,就是对自身进行的认识,因而可称之为自我认识的活动者。因此,思维自我认识深化的过程,就是思维借助自身形式(概念、范畴)一步步由抽象走向具体的过程。逻辑学和认识论是统一的。
这样,黑格尔第一次把本体论、认识论、逻辑学统一起来,揭示出哲学三大部门的内在联系,从而有意识地将人类一切基本的哲学追思归纳到一个有机体系中。这个体系有一个统帅,这个统帅就是辩证法。辩证法并不是什么躲在云雾和黑暗中的上帝,也不是一个洁身自好的道德先生安坐于不可捉摸的无限中只顾自我修炼,它乃是一个斗士,一个不安分的勇士,它的身上布满了人类精神生活世世代代、方方面面的风尘和血迹;它通体鳞伤地向人类精神高峰走去,但却高奏凯歌——这位勇士征服了各式各样的精神障碍,包括了、统一了、享受了我们人类的忠诚、坚忍和热情所缔造的全部财富。于是,一座伟岸的人类精神大厦矗立起来了。
《逻辑学》一书的问世,为黑格尔争得了很高的荣誉。他被称作“伟大的辩证法哲学家”。从此,他踌躇满志,一步步迈向德国哲学界的王位。
3.教授之梦,《哲学全书》
《逻辑学》的作者已做了8
年的中学校长。现在,他较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谋到大学教授的职位。埃尔兰根、海德堡、耶拿、柏林,这些大学城的名字经常出现在他的通信中。几年来,黑格尔徒劳地谋求着教授职位。有个时期,他想接受他的荷兰学生梵·格尔特的建议,去就一个用拉丁语讲课的教席。接着一转念,又想去当一名古代语言学教授,因为埃尔兰根有这样一个空缺。当然,黑格尔从当地政府那里,既得不到支持,也得不到谅解。
虽然他早已以辩证学者闻名,但在耶拿当讲师时讷讷不出于口的坏名声,妨碍了他在大学求职。他心里明白这一点。在给朋友的信中,黑格尔不厌其倦地强调,他在中学教书多年,积累了不少经验,因为他经常同学生们保持直接的联系,能够流畅地讲述自己的教材,早就不再拿着讲稿照本宣科了。
1816 年5
月初,黑格尔获悉海德堡大学有一教席空出,立即写信给海德堡的神学家保卢斯。信中再一次强调自己讲课水平的进步,已克服了早年在耶拿大学时侯的许多缺点,并自信自己完全可以胜任教授之职。
一个月后,收到保卢斯的回信。信中建议黑格尔给哲学系去信,谋求空出的教席。同时保卢斯建议黑格尔写一封信,详谈一下自己的收入情况。黑格尔果然照办。他托保卢斯将自己申请教席的信转交有关人士,同时在给保卢斯的信中如实讲了一下自己的全部收入情况:校长薪金1050
古尔盾,市委员会督导津贴300 古尔盾,免费住宅折租150 古尔盾,教师鉴定委员会的工作报酬60 古尔盾,共计1560 古尔盾。
剩下的只有耐心等待了。近两个月过去了,海德堡方面杳无音信。这时侯,从柏林来了一位客人,他带来了一份由普鲁士内政大臣舒克曼签署的文件,将费希特去世后空缺两年之久的哲学讲座教授职位授予黑格尔。大学方面认为,黑格尔是目前德国哲学家中,本领最大、自信心最强、非常精通哲学的伟大辩证法家。但黑格尔在柏林的敌人反对聘用黑格尔。柏林客人来访的目的就是对黑格尔的哲学天份作一考察。客人对黑格尔很有好感,他促请黑格尔写一书面材料,证明自己的能力,以使聘任之事了结。由于海德堡迄无消息,黑格尔毫不迟疑地动笔写了一个材料。
这个材料投合了大臣的心意,大臣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聘任问题可望在近日解决。
可是,黑格尔在柏林客人走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了盼望已久的海德堡来信,大学副校长道布正式邀请他接受哲学正教授的职位。黑格尔立即作答同意,同时又对物质待遇方面提出了进一步要求。
此后不久,柏林大学聘任黑格尔的紧急公函也抵达纽伦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