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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永军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2

个月与爱神团聚。

  希腊神话,总起来说,并不给人以怪诞的阴森的感觉,人们看到的不是一群怪模怪样的鬼神,而是些有着超人的能力的人形神祗,从而将神圣的东西与平凡的东西联结在一起。“神圣的东西由于尊崇人的东西而获得尊崇,同时人的东西由于尊崇神圣的东西而获得尊崇。”因这个缘故,黑格尔断言,希腊诸神的特点是精神成分的地位上升,自然成分的地位下降,这特别明显地表现在太坦与宙斯作战的神话中。

  太坦是天神乌拉诺斯和地母盖娅以及由他们所生的6 男6

女巨神的总称。传说这些巨神受母亲的唆使,推翻了父亲乌拉诺斯的统治,最小的兄弟克洛诺斯,获得了最大的权力,并把除瑞亚以外的哥哥姐姐统统打入地狱,自立为新型的主神。地母赐给克洛诺斯一把镶嵌着钻石的镰刀,克洛诺斯因此就成为最早的农神(象征着自然)。克洛诺斯与自己的姐姐瑞亚成亲并生下了许多子女。但他害怕重蹈父亲的覆辙,被自己的儿子推翻掉,于是瑞亚每生下一个儿子他就吃掉一个,无一遗留。当宙斯出生时,瑞亚于无奈中逃到克里特岛的一个山洞,只给克洛诺斯吞下一块用尿布包裹起来的石头,蒙混过去,总算救下了宙斯。宙斯后来起来推翻克洛诺斯,将其打入地狱,在奥林匹斯山上建立起新神统。黑格尔指出,太坦表示自然的东西,宙斯表示精神的东西,宙斯战胜太坦并将其打入地狱,表示精神成分开始支配自然成分了,也同样意味着世界精神由东方精神向西方精神转化。

  然而,虽然在希腊人那里,各种个体性得到尊重、神化,个体的精神把自然物作为自己的表现和符号。但是,希腊人绝没有达到以神为唯一的精神的高级阶段。而罗马宗教,尽管供奉众神于一庙,众神并列,服从主神朱彼特,初步体现了从多神教向一神教过渡,克服希腊宗教的某些缺点,但罗马宗教十分散文化,他们的神是实际的,严肃的,几乎可以说是灰色的,没有理想美,缺乏诗意,从而摧毁了以前各种宗教的幸福与宁静,作为抽象的力量把一切压抑到千篇一律的地步。这就使世界陷入悲痛之中。世界的心碎了。所以,精神的最高阶段只能在宗教的第三种形式——基督教中实现。

  基督教被黑格尔看作是绝对完善的宗教。在基督教中,人和神最终和解了。上帝的儿子耶稣,借凡人之女玛丽亚之腹降生于世。这就暗示了,在这种宗教中,那被仰慕、敬畏的对象(上帝、神)并不与我们完全隔绝,他完全可以在我们中间。所以,基督终于从神秘的幕后走到了前台,终于从仙云缭绕的天堂来到了喧闹的人间。他现身了!基督是人,但此人又是一个以人类血肉为外形的上帝,基督也就是上帝。这样,基督教就采用了人神统一说。而这在黑格尔看来,就是表示,神(上帝)即是人的意识里最普遍神圣的东西,是人的精神的本质,认识了神(上帝)也就是认识人自己的精神本质。基督教关于耶稣性格和行为的描写,处处体现了上述精神。它总是力图使人相信,上帝的观念神秘莫测(就像人的精神来无影去无踪),可是一旦渗入人的灵魂,就会千方百计让上帝永存心中(这意味着,人一旦真正从自身把握了精神本质,就会完整地认识到精神,并使精神充溢一切,支配一切,永居优先与至高无上地位)。因此,耶稣谆谆教导说:“心灵纯洁的人那么有福啊!他们要看到上帝了。”

  上帝之子的行为将这一精神写满《圣经》的每一页。我们随便采摘一段:

  《马可福音》第10

章。耶稣及其门徒来到耶利哥城。当他们一群人要离开耶利哥城的时候,有一个瞎子——底买的儿子巴底买,坐在路旁讨饭。他一听说是拿撒勒人耶稣,就喊道:“大卫的儿子耶稣,可怜我吧!”许多人责备他,叫他不要作声,可是他更大声喊叫:“大卫的儿子,可怜我吧!”耶稣就站住,说:“叫他过来!”随从对瞎子说:“你放心,起来,他叫你呢!”瞎子马上扔掉外衣,跳起来,走到耶稣面前。耶稣问他:“你要我为你做什么?”瞎子回答:“老师,我要能看见!”耶稣说:“去吧,你的信心治好你了。”瞎子立即看见,并跟随着耶稣走了。

  这段故事的象征意义十分明显,尽管巴底买是穷人,却认得耶稣是“大卫的儿子”,而且他一恢复视力就立即跟从耶稣,也就是说,他有精神的透视力能认出耶稣是“上主”。它表明真正的信仰能克服一切逆境,自由的精神可以解放一切生灵于不幸中。

  类似的故事还有耶稣如何出言令加利利湖上的风暴平息下来,如何在水面上行走,如何以少量的饼和鱼喂饱数千人等等。它们都意在说明,耶稣的上帝已不是东方式的神,它已渐渐失去东方式的残忍和对祭品的渴求;同时,上帝也不是希腊式浮夸的神话式形象,像雅典娜、阿波罗等神那样具有象征性。它已成为纯化和指导人类生存的精神力量。它无形无状,但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精神、意志、智慧因素远远超越了肉体形象的完人。

  关于耶稣死后复活的描写,更突出了耶稣作为一个精神人格、一个人神统一体的不朽与永恒。

  《圣经》上说,耶稣被他的门徒犹大出卖,被罗马人钉死在十字架上。3天后,耶稣死而复活。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中这样写道:

  “耶稣在第三天复活了,他向矶法(保罗为彼得起的名字)显现,又向12 使徒显现,以后又一下子向我们500

多个弟子显现。这些人多数还活着,显然也有些已经睡去。后来,他向雅各显现,又向众使徒显现,最后,他甚至向我显现。”

  可以肯定,耶稣的死和复活是上帝在历史上的特殊的自我启示,它不仅是对人类罪孽的救赎,而且还是上帝精神永存的象征。上帝作为世界之光、生命的食粮,先行于世,成为自然、生命、历史、过程的支柱,历万世而不变其规。正像《约翰福音》那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宏亮的开场白:“宇宙被造以前,道已经存在,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这个“道”无疑就是黑格尔那个万能的精神:

  我的精神潜入这未知的波浪,

  在深渊的最深处赤裸裸地独立游荡……

  天国漫步终结在基督教。黑格尔并没有把神的“人化”过程贯彻到逻辑的终点,即一般地否定宗教。宗教,作为精神的神化表现形式,完全有存在的价值和必要。黑格尔根本不想去否定宗教,他只想把宗教作为一个必要环节纳入到他的哲学体系中。他自信已完成了这个任务,因而,已无必要再在这个领域中逗留了。

七、从崇高到可笑

  转瞬即逝的时光,

  才是我最忠实的朋友;

  我的王国就是今天。

  ——《唐·璜》

1.盛名之下的哲学家

  结束了对黑格尔艺术王国和宗教王国的巡视之后,让我们再着一看黑格尔的世俗生活,放松一下由于过分专注而绷紧的神经。

  柏林大学不仅给了黑格尔巨大的哲学声望,同时,哲学家在经济上也变得从容优裕了。黑格尔打算从教学和哲学研究的苦心经营中放松一下,于是他从1819

年到1822 年作了几次大的旅行。1822

年,黑格尔旅行的目的地是荷兰。这次旅行,他借口为改变健康状况,需要换一换环境,向政府申请了一部分旅行费用。这是黑格尔的一次较大的旅行。让我们跟着哲学家一起测览欧洲的景色吧!

  哲学家的第一站是马格德堡。在这里,黑格尔偶然发现了著名的卡诺将军就住这儿。这位法国科学家和革命家,曾经被拿破仑晋升为伯爵的执政内阁的陆军部长,此时正在警察的监视下,在德国的这个小乡镇了却余生。黑格尔的拜访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1822 年9 月16

日拂晓,黑格尔到达不伦瑞克。哲学家一到那里便漫步市区,参观了一座博物馆,晚上观看了一场拙劣的喜剧。夜间继续赶路,在旅途中又迎来了一个黎明,勃兰登堡行政区的单调的平原换了一幅绚丽多彩的风景,使他不禁想起故乡斯瓦比亚。黑格尔在卡塞尔城逗留了两天,观赏了市容和城郊,包括图书馆和美术馆。在美术馆里,最优秀的展品已被拿破仑劫走,送给了他的第一夫人约瑟芬,而她又把它们卖给了俄国皇帝亚历山大一世。战争虽已结束,这些名画却没有完壁归赵。哲学家对所剩的藏画也很满意,认为这里的画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尤以荷兰画家们的作品为最。

  从卡塞尔,黑格尔到达马尔堡,沿莱茵河向波恩和科隆进发。一路上,他参观教堂和美术馆,饱览莱茵河沿岸的美景。9 月28

日,黑格尔游览了埃森城,他首先走进了摆着查理大帝的大理石御座的大教堂。在这个御座上有32

个皇帝登过基。哲学家为了开心,忍不住也上去坐了一下。导游给黑格尔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查理大帝死后300

年曾被发现头戴皇冠坐在宝座上,一手拿着皇笏,一手拿着标志皇权的宝球。哲学家还花了6 个小时参观了一个私人藏画室。

  旅行的终点是布鲁塞尔。在那里,黑格尔同他的学生、朋友梵·格尔特会面了。荷兰人民生活康乐,道路和城市整洁美观,给哲学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一次郊外的远足中,黑格尔到了滑铁卢。在一封信中,哲学家怀着复杂的心情写道:“我在这里看到了这些永远值得纪念的旷野、山丘和地点,特别引我注目的是那一片莽莽的高地。站到上面环顾一番,可以眺望到几里路远。这儿就是拿破仑这位沙场宿将登基的地方,他也是在这儿丧失他的王位的。在炎热的中午,我在这一带跑了三四个小时。这儿每一个土堆下面都埋葬着不屈不挠的勇士。”尽管到了晚年。黑格尔仍然保持了年轻时对法国革命的同情和支持,而拿破仑又一度曾是哲学家的世界精神的体现者。

  出布鲁塞尔,黑格尔又浏览参观了根特、安特卫普、布雷达、海牙和阿姆斯特丹。五花八门的见闻,层出不穷的观感,使哲学家百感交集。因此,当黑格尔离开令人心旷神怡的荷兰回到柏林后,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愉快,反倒累得精疲力尽。

  此时的黑格尔已经是52

岁的人了。生活的磨砺和学术研究的艰辛,已销蚀了哲学家的青春。为了使我们对晚年的哲学家有一个感性而具体的了解,这里引用曾听过黑格尔讲课的大学生海因里希·霍托的描述,哲学家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写字桌旁,正在一堆横七竖八、杂乱无章的书籍和稿纸里焦躁地搜寻什么。早衰的身躯已经弯了下来,但仍不减当年的恒心和毅力;灰黄色的睡衣随便从肩头披下来,顺着蜷缩的身体一直拖落到地上;从外表看去,既没有什么可敬的高贵气派,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文雅风度,而在整个举止言谈中引人注目的,不外乎见重于古代平民的那种坦荡胸怀。他的面貌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永远难忘的。整个脸庞苍白而憔淬,仿佛死去似的耷拉着,一点也看不出摧枯拉朽的激情,却反映出一个日夜沉默劳动的思维的全部过去;怀疑的苦楚、汹涌思潮的激荡,似乎并没有破坏和遗弃这40

年的思考、探求和发现;只因不断地渴望把有幸发现的真理的幼芽培育得更丰富、更深刻、更精确、更不可抗拒,他的额头、脸颊和嘴角才布满了皱纹。每当这种神智朦胧时,他的容颜便显得憔悴不堪;一旦神智清醒过来,则又表现出一种对事业一丝不苟的严肃态度。这一事业本身是伟大的,只有通过艰苦的劳动,才能取得圆满的进展,而他长期以来正是以这种严肃态度默默地埋头于这一事业。整个头颅长得多么端庄,鼻子、高高的虽然有些凹陷的额部、沉静的下颏长得多么尊贵啊!……这个怪人刚从荷兰旅行回来,只知道滔滔不绝地大谈城市的整洁、乡村的优美富饶,大谈辽阔无际的绿色草原、畜群、运河、高耸的磨坊和便利的公路,大谈艺术珍品和舒适讲究的生活方式。”这就是我们的哲学家!不用再多描述,这位哲学巨人的形象已经生动地站在了我们的面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虽有些衰老、却充满睿智的人,他以他的思想、他的追求真理的勇气,不断赢得人们的敬重和崇拜。

  在柏林的讲坛上,黑格尔的口才仍然谈不上出色,这是他在青年时期就存在的缺陷。随着哲学探讨的深刻,黑格尔的每次讲课都像春蚕吐丝那样,虽然历经表述的痛苦折磨,但最终总是把真理捧到听众的面前。这大概算得上是思想诞生的痛苦吧!不过,他的讲演仍著称于世,这不在于词藻华丽,而是由于内容深刻。那种晦涩难懂的讲课方式在他青年时代,曾使这个初出茅庐的讲师因之受到责难。而今他已接近荣誉的顶峰,这种讲课方式在听众的眼里便成了思想伟大的标志。这种思想是不适应普通语言的规范的。无论黑格尔讲课怎样,他的名望已超越了德国的边界。有一位叫做基里耶夫斯基的学生在一封家信中给他的继父写道:“亲爱的爸爸,如在莫斯科买不到黑格尔的哲学全书,您就订购吧!这里面可以找到许多有趣的东西,那是所有最新的德国文学加在一起也不能提供给您的。这部书虽说难懂,但却值得一读。”这位写信的学生,在初次听黑格尔的课时并不特别感兴趣,他甚至把听课当作受罪,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黑格尔那近乎折磨人的讲课方式。但是不久,黑格尔的哲学课就以深刻的思想力量征服了他,并且使他成了黑格尔的热心听众。

  谈到黑格尔在柏林的生活时,我们不能忽略他和法国学者库然以及德国的文学大师歌德之间的友谊和往来。

  库然是柏拉图和笛卡尔著作的出版人,是一个达到了现代理论哲学水平的法国人。1817

年,黑格尔在海德堡时就开始了同库然的友谊。尽管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告诉库然,德国当代的三位伟大的哲学家是雅科比、谢林、弗里斯,但是库然对他们的哲学不以为然,倒是和黑格尔一见如故。当他和黑格尔结识之后,整整和我们的哲学家作了两天的长谈,并在回家途中又在海德堡黑格尔那里逗留了3

个星期。库然感到从黑格尔那里得到极大启发,从内心深处对黑格尔充满敬佩。他不精通德语,因而阅读《哲学全书》比较费劲,但他在别人帮助下不断钻研,并且时常亲自请教黑格尔。不过,首先是政治信念的一致把黑格尔和库然连结在一起。库然曾说,他在世界上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同他的观点是如此地吻合。他们都高度评价法国大革命,对这一重大事件充满兴趣。

  1824 年,库然在德国被捕了,罪名是与大学生协会会员有勾结。据称,他曾于1820

年在巴黎同德国两名教授和一名商人从事颠覆活动,建立罪恶关系。尽管这样,黑格尔并不怀疑他的朋友的清白无辜,认为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并且亲自给内政大臣写信请求帮助。黑格尔表白说,只要库然一天没有被判罪,那么他以前对库然产生敬意和印象将持续下去。1825

年库然被无罪释放了,并且带着黑格尔的一封信前去魏玛拜访歌德。

  歌德成名于黑格尔之前,在德国人的心目中他早就是一位文学大师。不过,即使这样,黑格尔的哲学仍使这位德国近代文学大师钦佩不已。歌德曾给黑格尔写过一封恭维备至的信函称:“唯愿我还能做到的一切同您已经开创和建立的一切密切相投。”黑格尔给歌德写了一封同样恭敬的信:“如果综观一下我的精神发展的全过程,就可以看出它同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请您把我称作您的一个儿子吧;我的心灵为了抵抗抽象化,曾经从您那里获得增长力气的滋养,并在它的航程中以您的形象为灯塔。”

  1827 年10

月,黑格尔在结束了对巴黎的拜访之后,返回德国。这一次,黑格尔要在归途中专程去魏玛拜访歌德。黑格尔在书信中描述了他对歌德的印象:他十分强壮、健康,一般说来,是个年老而又永远年轻、比较沉静的人。他还是一个赋有天才和旺盛精力的伟人。关于这次两位伟人的会晤,歌德的秘书彼·埃克尔曼也写道:“黑格尔来了,受到歌德本人的隆重接待,尽管他的哲学的若干成果并不特别投合歌德的口味。为了对黑格尔表示敬意,歌德这天晚上举行了一次茶会。”

  在我们今天看来,黑格尔与歌德的相投,最大的原因在于他们对同一个理论问题的兴趣,即如何认识有机整体。黑格尔的处理方式是哲学性的,运用他的辩证法,在使概念不断具体化的过程中达到对自身不断发展的有机体的认识。歌德则将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诉诸原始现象说,认为人们能够在个别中发现一般,在现象中发现本质。

  歌德曾赠给黑格尔一个用波希米亚玻璃做的黄色酒杯,里面嵌有黑色丝织品,阳光一照,玻璃就呈现蓝色。歌德认为这个现象证明了他的颜色学说,并且随杯给黑格尔写道:“原始现象向绝对精神致意。”

  在此我们看到,两种不同的理论紧紧拥抱在一起了。

  黑格尔的哲学成了德国的时髦,他的名字在德国众口皆碑。1826 年8 月27

日,黑格尔迎来了他一生中最为风光的生日庆会。整个一天,熟人、朋友、官方人士前来为哲学家道贺的络绎不绝。寿筵设在新落成的“菩提树下”饭店,就座的有黑格尔的学生以及许多艺术家。一位雕刻家在席上为黑格尔雕刻半身像。大学生代表团奏着乐来了,献上一个银杯,上面刻着:“伟大的导师惠存。感恩不尽的学生敬赠,1826

年8 月27 日。”黑格尔致了答辞。接着人们朗诵贺诗。由于8 月28

日又是歌德的诞辰,所以人们一直将欢宴推迟到午夜,然后大家举杯共祝歌德和黑格尔健康长寿:

  一尘不染,与世无争。

  情同手足,浑然一身。

  够了,这一切已经足以说明我们的哲学家以一种什么样的情态君临德国哲学界,像高空的明星一样为众人所仰慕。还是让我们回到哲学家展示给我们的那些深奥的思辨领域中去吧!

2.哲学系谱学

  黑格尔体系的最后一个阶段是哲学。在这一阶段,精神的自我发展达到了顶峰。黑格尔学说达到顶峰之际,也就是宣告自己哲学终结之时。

  当然,黑格尔本人并没有把发现绝对真理的功绩归因于自己的天才。我们的哲学家极为谦虚地把自己的哲学看作是精神自我认识的漫长过程的最后阶段。

  为了更好地阐明自己的观点,黑格尔在他的哲学观和哲学史观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对后世影响颇大的思想:哲学史本质上就是哲学。虽然就每一个存在过的哲学形态来说,哲学大都是以逻辑推演方式显现出来,而哲学史则是以历史经验的方式展现出来,但在内容上,无论是现存的哲学形态,还是哲学史,都是以人类所追求的那个绝对真理从低级到高级、从抽象到具体的发展为考察对象的,因而二者是一致的。这也就是为后来哲学家所熟悉的哲学中逻辑与历史一致的原则。我们现在就来分析黑格尔提出的这个原则中所包含的那些不朽的真理成分。

  哲学史是真理发展史。哲学史上出现的各种哲学体系都是真理发展长河中的一个必然阶段,也是人类所渴求的那个绝对真理自我认识的一个阶段。因此,黑格尔严肃地指出,哲学史就是人类精神从自身内部必然产生的前进运动。那种认为哲学史不过是死人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中,各种哲学相互争斗,你来我往,不是我征服你,就是你征服我,最后留下来一堆枯骨僵尸的观点,是错误的。以往的哲学家并不是横尸于哲学战场上的牺牲者,相反,他们是一些从事理性思维的英雄、斗士,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深入地探究事物、自然、精神的本质,殚思极虑,竭忠尽智,为后代发掘最贵重的珍宝,即人类理性认识的珍宝。他们的哲学思想是串在理性发展之路上的盏盏明灯。古希腊大哲泰勒斯是首先点燃理性明灯的人。在黑格尔眼中,泰勒斯称得上真正无畏地运用人类最高智慧,勇敢探究绝对真理的英雄。黑格尔讲了有关泰勒斯的这样的一件轶事:有一次,泰勒斯仰头观望星辰,专注于星象的奇妙,苦思着天象的奥秘,不小心掉到了大坑里。人们就嘲笑他说,哲学家泰勒斯可以认识天上发生的事情,但却不能看见自己脚下的东西。对于这种讥讽,黑格尔同样也给予尖刻的嘲讽。黑格尔说,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从不仰望高处的人,才不会掉到坑里去。而哲学家则是永远仰望高处的人。所以,哲学家有时很像阿拉丁(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阿拉丁故事》的主角),为了探究真实,由好奇心驱使,也会不小心掉到一个黑暗的洞穴里。但哲学家不是蠢人,他们会在黑暗的洞穴中,找到那神奇的“阿拉丁神灯”。像上面提到的先哲泰勒斯就曾利用自己的智慧还击过讥讽者。他利用自己丰富的天文学知识预见了一次橄榄丰收,于是提前租下城里所有能到手的榨油坊,等收获季节一到,再按照自己定下的价格转租出去,从中获得了丰厚的利润,以此向讥讽者显示,哲学家只要想赚钱,就能够赚钱。哲学史上像泰勒斯这样的哲人大师还有许多。像苏格拉底、柏拉图、斯宾诺莎、康德等都是一些甘愿为人类的理性事业献身的哲人大师,他们的言与行也因此成为全人类分享的财富。

  当然,在哲学通向真理的路途中,也存在着撞击,甚至可以说是斗争。旧的哲学不断被新的哲学所代替。任何一种新的哲学学说都要求驳倒过去的一切,要求占有真理,这当然无可非议。使徒保罗对安纳尼亚说:“看吧!将要抬你出去的人的脚,已经站在了门口。”迄今为止的经验表明,这句话用在那样一些哲学体系上也是贴切的:“瞧着吧!将要把你的哲学驳倒并排挤掉的那种哲学不久就会来到,正如它对于其它哲学并没有姗姗来迟一样。”

  但是,没有一种哲学学说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相反,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每一种哲学体系总会以被扬弃的状态继续存在着。哲学发展中,后面出现的哲学学说不仅是必然地从前一哲学学说中脱颖而出,而且还在吸收了前一哲学学说中有价值成分之后,又加以发挥拓展。在哲学史中,传统好像一根神圣的链条,把现在同过去联系起来。哲学史不是一尊不动的石像,而是一股越汇越大的洪流,纳百川入大海,生气勃勃,气势恢宏。

  黑格尔执着地坚持这股洪流的目标是朝向纳百川于自身的绝对精神之真理大海。他将每一时间出现的哲学都看作是这股洪流中的浪花,或者说是波涛。譬如,现存的展示精神完善真理形态的哲学体系(黑格尔自诩是自己的哲学),是从“存在”开始的,哲学史也是从爱利亚学派的“存在”开始的。在此之后,哲学体系中出现了“生成”范畴,哲学史上就出现了赫拉克利特的流变哲学,达到了“生成”阶段。哲学史中的每一种哲学就是这样扮演人类精神走向辉煌顶点的帮手,以特定方式表现哲学最高真理在某一历史时期所把握的真理的程度。

  由此也就引伸出另一个观点,即可以把哲学史的发展过程看作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不断前进过程。哲学史作为人类精神认识自身本质、真理的历史,必然是这样一个过程。可以断定,历史上那些最先出现的哲学,是最贫乏、最抽象的哲学。在哲学发展过程中,每一种后起的哲学都扬弃先前哲学的形式,对其主要原则作进一步规定、发挥、拓展,从而丰富和发展了先前的哲学。最晚出、最年轻、最新近的哲学就是最丰富、最发展、最深刻的哲学。例如在讨论辩证法发展问题时,黑格尔首先指出“爱利亚学派是辩证法的开始”,然后又探讨了辩证法在赫拉克利特和柏拉图那里的发展,着重指出他们对爱利亚学派辩证法思想的发展。他赞扬赫拉克利特“有与无的同一”、“万物皆变”、“对立统一”等问题的探讨;他非常重视柏拉图对存在和非存在、动和静、同和异、一和多、有限与无限等关系的探讨。而在近代哲学中,他特别重视斯宾诺莎和康德对辩证法的发展,指出,斯宾诺莎揭示了思维和存在、有限和无限的辩证关系,而康德则发现了理性中必然潜藏着矛盾,从而达到了辩证思维较高的一步。由此可见,人类精神的自我认识通过各个时期的哲学以及各个时期哲学间的演进,由片面到全面,由浅显到深刻,由低级到高级,不断丰富自身。最后的哲学因此必然包含先行的一切哲学,是一切先行哲学的产物和成果。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黑格尔不仅注意到哲学史上各种哲学所串成的统一链条,而且还注意到链条中每个环节对其周围环境的依赖性。在这一点上,也是前无古人的。黑格尔特别强调指出哲学是它所代表的时代在思想中的表现,它总是特定时代和特定民族的产物。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哲学体系都是它那个时代的哲学,它只能满足那适合于它的时代的要求和兴趣,并且受它的时代的局限性的限制。所以,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既不会出现柏拉图学派,也不会出现亚里士多德学派;既不会出现斯多阿主义者,也不会出现伊壁鸠鲁主义者,充其量只会出现他们的后裔。要复兴这些体系,或重建这些主义,无异于要一个成年人重新变成小孩。因此,对任何一种哲学学说,都要历史地具体地评价,决不能用我们现时代的思想方式去改铸古代哲学家。

  然而,十分遗憾的是,黑格尔自己却没有做到这一点。他本人不仅常常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剪裁历史上的哲学,以便适合自己思辨地构造体系的需要,而且还狂妄地声称他本人的哲学体现了绝对精神最高最完善的精华,因而是绝对真理的体现。可以说,绝对精神从古希腊出发,步履蹒跚,跨越东西半球,穿过2500

多年的时间,最终在他的哲学中完成了崇高使命。绝对真理实现了,哲学的历史使命终结了。黑格尔颇为自负,洋洋得意,用胜利者的口吻说,你们看,绝对精神劳动得多么懒散,多么迟缓啊,要这么长时间才能达到自己的目标。但万幸的是,绝对精神历经这一长长的漫游,终将所有有关绝对真理的信息传递给我们,并明白地显示出自己崇高的本性。黑格尔借席勒诗句这样诵唱。

  伟大的造物主感到孤独无友是它的缺陷,

  于是它就创造出众多的精神,

  作为它的圣洁性的圣洁表现。

  那最高的本质是无双无对的,

  从整个精神世界的杯中,

  涌现出它本性的无限。

3.从崇高到可笑

  我们来回顾一段历史。1812

年,当黑格尔在寂静的纽伦堡做他的中学校长,专心致志撰写《逻辑学》,并忙于出版该书事宜时,闻名近代的拿破仑战争的战火正在欧洲东部熊熊燃烧。拿破仑打着他的旗帜,从法国、德国、波兰和意大利征集了一支空前未有的60

万大军。6 月24

日,法国人越过了俄罗斯的边界,俄国人退却了,维特布斯克和斯摩棱斯克相继沦陷。在莫斯科前沿展开了血战。官方消息报导着法国人的胜利,说是俄方日内即将投降。拿破仑朝着莫斯科挺进,眼看就要赢得这场战争。但是,令人费解的是,欧洲列强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早已求和了,而俄国人却还在继续战斗。突然传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法国军队遭到了惨败,被迫退却了,接踵而来的是一场灾难:军队土崩瓦解,拿破仑丢弃了残部,逃回巴黎招募新兵。当他离开被击溃的队伍时,说了这样一句名言:“从崇高到可笑仅有一步之遥”。

  这句名言现在用在哲学教授黑格尔身上也十分贴切。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所作的历史性漫游是艰辛的。精神为获得真理所进行的冒险是令人敬畏的。

  黑格尔本人在这次历史性的漫游中也的确发现了许多珍宝,采集到许多思想精华。今天,在黑格尔的遗著中,关于哲学史的演讲依然是能引起人们极大兴趣的力作。人们承认,黑格尔分析哲学史的原则是辩证法(以唯心主义的形式)的宏伟范例。人们借助他的演讲录,可以很好地理解他的辩证法。意识的发展作为主客体之间连续不断的相互作用,在《精神现象学》里是以一般的形式思辨地加以申述的,而在这里却得到了具体的体现。思维从抽象到具体的运动、逻辑的东西与历史的东西之间的相互联系,在《逻辑学》中是作为一个思辨结构显示出来的,而在这里却尽可能地从哲学史上得到证实,从而成为历史逻辑学。至于黑格尔关于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每一时代的哲学都是植根于火热的现实和丰富的民族文化背景沃土里的理论花朵等等思想、观点,则早已作为人类理性思维的优秀成果,走进了人类精神深处,融入了人类文化血液。有关哲学史方面的著作成为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极致和方法的精华,它为黑格尔树立起一座永不腐朽的精神丰碑,崇高、庄严、巍峨,令后人心驰神往。

  然而,黑格尔毕竟没有把这份光荣珍惜始终。哲人的自傲和庸人的自负使黑格尔最终背叛了自己所提倡的辩证法精神。他主张真理是一个不尽的过程,真理永远在路途中,追求中,但却把自己的哲学视为真理的完成,绝对精神的完全实现,狂妄地宣称,在他手中,永远结束了哲学的发展。这样,黑格尔最终牺牲了他一生所衷爱的历史主义原则和发展原则。他主张每一种哲学都代表了它那个时代的精神,后人决不能用自己的思想方式去剪裁先前的哲学。但是,他本人又常常违背历史事实,按照自己的意愿,任意地剪裁哲学史,甚至不惜曲解哲学史上的哲学学说,将它们纳入自己的哲学体系中,降为自己体系的一个个环节。在这种意义上,这位辩证法大师,竟然变成了一位“拙劣”的“裁缝”,正如德国诗人海涅所讽刺的那样:

  生活和宇宙实在太破碎,

  你一定要与德国的教授见一见;

  想必他不会置之不理,任它破碎:

  他会构思体系,定下标题……

  穿上睡衣,戴上睡帽,

  把全宇宙的窟窿补缀。

  “从崇高到可笑仅有一步之遥。”黑格尔的教训再一次证实了这个道理。

  它时时刻刻提醒我们,要做真理的发现者,不要做真理的占有者。任何一个想在理论上有所作为的人,决不能固步自封,将自己封闭在一个自我营造的巢穴中。应当走向生活,走向实际,在流转的大千世界中发展真理。思亘古不移又倏忽闪现,谁的惊愕能深究它?

八、壮丽日出的序幕

  看吧!将要抬你出去的人的脚,已经站在了门口。——保罗

1.最后的日子

  现在,哲学家已到了自己事业辉煌的顶点,他大有一种独步德国哲学界的大师感觉。他创办杂志,写作论文,组织学派,教导学生,以胜利者的姿态不断扩大着自己的战果,巩固着自己的疆界,好斗成了这位大师最为引人注目的性格特点。

  先是因自然哲学问题,与亚历山大·冯·洪堡发生了冲突。洪堡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漫游海外多年,见多识广,深谙自然科学。他利用手中掌握的大量第一手科学资料,在柏林作了几次受人欢迎的讲座。洪堡讨厌思辨哲学,尤其反感德国唯心主义那种好为人师的态度。他不指名道姓地批评了黑格尔,责怪黑格尔哲学将自然界贬低为消极因素,认为黑格尔哲学是一种既无学识又无经验的形而上学。这些演讲使黑格尔非常恼火。他通过别人告诉洪堡,要洪堡打开天窗说亮话。实际上是向洪堡下了战书。洪堡倒不想把事情搞得满城风雨。他灵机一动,送了一份没有奚落黑格尔内容的讲义给黑格尔看。结果,哲学家的怒火得以平息。

  接下来又同弗里德里希·冯·施莱格尔发生争执,问题起因于施莱格尔对哲学本身所发表的言论。施莱格尔援用苏格拉底的见解,试图把“嘲讽”作为哲学的中心概念。这样一来,作为科学之科学的哲学便丧失了它积极的、通俗易懂的内容。黑格尔对此极为不满。他认为施莱格尔只会对哲学评头论足,却说不出个哲学上的所以然来。于是两人之间的争论就开始了。当时有人写了一首打油诗描写这两人的唇枪舌剑:

  快来呀,德国人,快打起铺盖卷儿,

  从塞尔赶到普雷盖儿!

  来瞧施莱格尔撕打黑格尔!

  事实上,施莱格尔的“嘲讽”也的确不同于苏格拉底的“嘲讽”。前者是消极的、虚无主义的,后者的嘲讽却是积极的、寻求真理的。对于这种差别,精明的黑格尔当然洞若观火。

  此一波未平彼一波又起。黑格尔又因一个书评惹了麻烦。被批评者是约翰·格奥尔格·哈曼。他的女儿读了黑格尔的书评之后,怒气冲冲地给哲学家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您对我父亲吹毛求疵,夸大他的缺点,歪曲他的崇高形象,使他在大庭广众之中出乖露丑——看到这个情况我真有说不出的惊愕和痛苦。您简直像个居心叵测的强盗,冷不防闯进我青春梦想的天堂,存心想毁坏它。尽管你只能得逞于一时,而我却痛苦万分。我恨不得像父亲一样,变得能说会道,痛斥这种暴行,以解我心头之恨。”

  尽管笔墨官司不断,麻烦事常伴生活左右,但黑格尔的人生之路已变成了一条通天坦途。1829

年,黑格尔出任柏林大学校长,同时出任政府在大学里的全权代表。1831

年,黑格尔荣获国家奖——三级红鹰勋章,以表彰他对国家做出的贡献(自黑格尔任校长以来,柏林大学没有发生过一宗反政府的案件)。

  在世俗荣誉不断增长、好运迭来的情况下,黑格尔迎来了自己的60 大寿。为庆祝黑格尔60

大寿,学生们定制了一种纪念章。纪念章的正面铸有哲学家的侧面像,背面则是一幅象征画:画的正中是守护神,右边是一个女性,手执体现宗教信仰的十字架;左边是一个埋头读书的老学究,他头顶上还有一只象征智慧的猫头鹰。据解释,信仰与智慧的结合便是这幅画的真谛。这枚纪念章充分体现了当时功成名就的黑格尔的心态。

  纪念章在黑格尔的朋友中间深受欢迎,只有歌德对此表示不满。他写信给策尔特说:“我简直说不出黑格尔纪念章的背面是如何使我反感。谁知道它是个什么玩艺!我作为一个人,一个诗人,是懂得尊重十字架,歌颂十字架的。这一点有我的诗句为证。但是,一个哲学家带着他的学生,在本质与非本质之有理与无理这些问题上,拐弯抹角地走了一段迂路,终于把他们引到了这样一个枯燥无味的图案上。我是颇不以为然的。”

  黑格尔61 岁诞辰远不如60 岁寿辰过得风光,原因是1831

年夏季,柏林流行霍乱,黑格尔带着全家从城里迁往克洛伊茨贝格。他们避而不去柏林,寿辰只有在城外过。前来道贺的友人寥寥无几(好多人被霍乱吓坏了,都远远地离开了首都)。寿辰贺喜也不尽遂人意。贺喜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喝上一杯香摈,骤然一场暴风雨袭来,人们只好抱头四散。这可不是个吉兆。

  1831 年11 月13

日,黑格尔的大限之日到了。早晨,起床后的黑格尔感到不舒服,胃痛,呕吐。应邀共进午餐的客人们只得回家。请来的医生没有诊断出有什么危险。

  夜里,黑格尔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看样子他十分难受。第二天早晨他想起床,家人便把他扶到隔壁起居室。黑格尔实在太虚弱了,还没有走到沙发跟前,就几乎瘫倒了。家人只好再将他扶上床。

  上午,黑格尔相对安静下来。医生给他作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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