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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主子死后我立刻反了/不二臣

文案:

主子在救我的路上病死了,在人前我哭得稀里哗啦。

转头就同我的幕僚商量。

我们能否趁此机会,干掉主子的混账小崽子,自己上位。

np,佞臣受,人物三观成迷,文笔小白,慎入

天知道我看传记的时候在想什么系列……

当年同袍共飨马鞭执,而今君臣生恨似骨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升级流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念恩 ┃ 配角:季清霜,符锦,符克己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不忠于任何人,只忠于我的野心

立意:当年同袍共飨马鞭执,而今君臣生恨似骨蚀。

1、

不是我说。

在主子的臣子之中,我绝对是最忠心的。

什么脏活累活,什么刀山火海,只要主子一句话,没有我李念恩不敢做的,哪怕我已经贵为正五品的将军了,只要我在主子身边,端茶送水,铺床暖脚,哪样不是我来做。

我身上的无数道可怖的伤痕,有多少是与主子并肩作战的时候残存的,又有多少是为了给主子挡刀的时候留下的。

那可真真是,数都数不清了呢。

不过这些付出也不是全无收获的,起码我这样一个出身低劣的卑贱小人,竟然硬生生的踩在那些皇亲贵胄之上,掌握着无上的权威和无尽的财富,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依靠着我与野心被无二致的——

“忠心”。

2、

在先王还未逝世的时候,在我们待在边塞的第七年。

某个寒凉的秋夜,主子的帐篷里。

我解开了衣衫,将主子已经有些发凉的脚放到我温暖的胸膛上,正在处理军务的主子笔下一顿,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我冲他嘿嘿地笑着,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收回了视线,什么都没说,默许了我。

隔着心脏前最为炙热的皮肤,我能感觉到,主子的脚渐渐地温暖起来。在他温暖起来以后,我将他的脚抱在怀里,沉默地帮他按摩。

一边按摩,我一边在想。

在以前,我刚认识主子那会儿,他可没有这么怕冷,不要说秋天了,哪怕是在冬天,他的身体依旧像一个小火炉一样,那时候,反倒是我因为孩童时候的营养不良,又是体虚又是畏寒。

谁成想,不过十年不到的工夫,身强体壮的主子因为常年的战事以及先皇的毒,身体直线下滑,反倒是一开始像个弱鸡一样的我,在这十年间,渐渐成长为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汉。

我们两人的状况逆转,不过短短十年。

就在我将主子的脚抱在我衣裳大敞的怀抱里的时候,主子的那个混账小崽子突然闯了进来。

“爹爹,我……”

他看到我和他父王的姿态,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帘子,退出了帐篷,不过片刻工夫,想想不对劲的他又冲了进来,向我唾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狗东西。”

别人骂我就罢了,他一个毛都没长气的小破孩还敢这么说我,我当即坐不住了,也顾不得拢起胸前的衣襟,撩起袖子就要跟他干架,一直静观其变的主子突然有了反应,伸出了掩在长袖中的手,轻轻地按住了我的头。

感受到其中威胁的意味,我不敢再动,狠狠地瞪了一眼冲我做鬼脸的小兔崽子,扭过头不在看他。在面对主子的时候,我又充满了谄媚讨好的动力。

“哎呦喂我的主子啊,你的手怎么也这么冷,来来来,小的来帮你暖暖——”

在拿一旁的手帕擦过手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主子放在我头上手,将他的手护在两掌之间,令他微冷的手渐渐地染上我的体温。

正在批改奏报的笔不知何时停滞,我能感到主子落在我头上的视线。

冷漠的,无机质的,就像是看待无关紧要的死物。

这时候。

我已经是他父皇亲封的镇远将军。

3、

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主子的一条狗。

再加上小崽子有意无意地透露出的一些信息,军中的同僚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每当这时候,我都咬牙切齿的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狠狠地揍那个小兔崽子一顿。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上位是依靠着主子的,他们也一直很好奇,我到底跟那个那位冷若冰霜的裕王有没有一腿,如果有,貌若潘安的裕王到底是怎么看上我这个丑八怪的,还有就是,我跟裕王,到底谁上谁下的问题。

好奇的人不少,不过真的敢问的没几个。

很不巧,经常凑到我面前的这位,他就敢问。

于公,他和主子一样,都是一位王爷;于私,他曾两次救我与危难之中,同我是过命的交情。

这位敢问我和主子的关系的人,是主子的弟弟,九王爷——恭王符烁。

九王爷历来以不拘小格和待人亲和出名,这种性格既有好的一方面,也有坏的一方面。好的一方面是你不用担心得罪他,他虽然贵为王爷,但我在在他面前没有拘束的感觉,嬉笑怒骂肆意妄为都无所谓,不必像在主子面前那么小心翼翼,随时担心会掉脑袋;坏的一方面是这个家伙太八婆,什么事情都想掺和一脚,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很尴尬的问题,气得你想打他。

就像现在这样,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里,我还以为是帝都那边又传来什么消息了呢,结果他问的是:

“听说你昨天晚上终于被我皇兄临幸?”

上一个敢问我这个问题的下属是已经被我暴揍过好几次了,不过我是真的没有勇气揍这位爷,所以我转身就走,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留,九王爷见我走的决绝,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喂喂,我开个玩笑的啊,我是有正事找你的啊!”

“什么事?”我疑心他依旧没有放弃深挖我和主子的关系,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嗯,其实——”我还没怪他呢,他这倒已经羞涩上了,他低下头,比我高半个头的身体看着到比我还娇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才抬起头,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澄澈的眸子郑重地看着我,“念恩,不要回京。”

这么多天,他是第一个同我这么说的人,我看得出,他在此前内心经历了极大的挣扎,毕竟,同我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意味着对他的皇兄我的主子的背叛,但他依旧决定这么做了,义无反顾。

此生有挚友如此,夫复何求。

我很想大笑着抱抱他,很想真诚的感激他。

很想同他再次于大漠戈壁、圆月之下,共饮一壶烈酒。

可是我不能,在我赴死的前夕,我甚至不能和他好好的道别。

“你想什么呢?”我装作不知他话语中掩藏的意思,握拳重锤他的胸口,他一时没有准备,向后退了几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远,“皇帝老儿请我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看我长得这样风流倜傥,还会给我赐一个大家闺秀作为老婆呢。怎么了,你自己回不了京都,享受不了,嫉妒我啦?”

“不是,我——”

他皱眉,上前几步,想要同我解释什么,我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就走,这一次,我没有给他抓住我衣袖的机会。

“此事休要再提,符烁。”

走出很远以后,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明明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右领军了,却像一个新兵一般手足无措,一直看着我的背影。

再见。

以心为声,以唇为语。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郑重地同他道别。

4、

我跟九王爷很早就认识了,不过我们真正成为朋友还是在这片戈壁战场上。

早年,季府大小姐见主子身边的书童过于阴柔,担心她的心上人有龙阳之癖,就把那时候丑得没法见人的我塞到了裕王府中。由于来裕王府前,我刚刚跟我的前主子闹掰,所以季府是回不去了。我没有退路,除了讨好我的现任主子裕王以外,没有别的出路。

那时候的主子还没有现在这么“稳重”,这么“正常”,仍然是一个桀骜不驯,任性使气的少年郎。为了讨好这位难伺候的新主子,我可没少扮丑作怪,即使主子下狠手打我,我依旧不忘记作怪逗乐。

有一次九王爷来裕王府找主子玩,主子正卡住我的脖子,看我动物般的求生本能,以此取乐。九王爷看得气愤极了,勒令主子我把放开,主子不依,他看见我也的脸已经青紫了,当即就跟主子撕打起来。

他是王爷,为了救我一个下人跟自己的皇兄打架,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典了,可谁成想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在气喘匀了之后,不但阻止他打主子,还跟着主子一起打他。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没有暗地里找机会教训我真的是他教养好。

这件事以后,再加上平时看我的谄媚举止,他对我愈加看不上。

但由于我的主子那时候很喜欢我,到哪儿都带着我,经常跟主子玩的他不得不经常看见我。看我不顺眼,又几乎天天见,他还拉不下脸来打廋成猴的我,于是我们经常拌嘴,他一个皇室出身的贵公子,哪里会说几句脏话,吵架拌嘴根本说不过我这个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通常都是吵了没多久,他就被我的荤话弄得又羞又恼,耳朵面颊具是通红,扭过头去,不在搭理我了。

主子的三观一向清奇,他见我同九王爷符烁天天吵架,竟然以为九王爷挺喜欢我的,只是拉不下脸来说罢了。于是经常带着我去九王爷的恭王府找他玩。

九王爷是个正常人,他可没有办法理解主子那异于常人的三观。他一心认为主子带我去找他玩,就是为了他的笑话,看他面红耳赤却又说不过我的样子,恼羞成怒的他在自己的恭王府面前挂了快牌子——

“李念恩与狗不得入内。”

李念恩三个字加大加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我的厌恶之情有多严重。

自从九王爷挂了这块牌子以后,我算是在帝都的贵族圈中成名了,成了好一段时间时间众人茶余饭后的资谈。

5、

总之,在京都的时候,我和九王爷关系势如水火,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和九王爷搞好关系,毕竟他再怎么说都是一个皇子,如果能抱上他的大腿,我这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无奈我和他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吵,抱大腿这件事就一直这么搁置着了。

直到邻国中山国重挑战事,主子被皇帝派到了边塞去参战了。没过多久,一向跟主子走得很近的九王爷被太子一党也打发到了边疆来。

九王爷刚来战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主子派我和其它几位将领去带带九王爷,让他先熟悉一下战斗,为他接下来的生涯铺好路,这原本是个好活,毕竟主子给刚上战场的九王爷派的都是轻松的伙计,尽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小打小闹,跟我在主子身边的那种时时刻刻在濒死边缘挣扎的战事比起来,这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可谁成想,中山国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竟然往九王爷所在的后方地区派了一队精英士兵,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要吓傻了,当即率领我手下的士兵前去救援,在折损了尽数全部的士兵,我亦身中数箭的代价以后,好说歹说,起码突破了包围,把九王爷给完好无损地救回来了……

当时我的马匹已经不能骑了,九王爷将重伤的我拉倒他的马上,策马疾驰,向着落日的方向,只为了逃避追兵,寻找那一线生机。

我一开始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可是随着我失血过多,我渐渐地堕入昏睡的诱惑,最后的意识就是他肌肉扎实的臂膀以及温暖的胸膛。

我不知道这温暖来自我流出的鲜血,还是他的体温。

不过很温暖,真的很温暖。

6、

像我这种小人物,命一向很硬,哪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死了。

我当然没有死在那时候,不然也不会有我后来的故事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时候,四肢无力,身体剧痛,迷迷瞪瞪得很是不清醒,不过,在我睁开眼睛后,我当即清醒了。

这并不是我想,而是被迫的,我是被吓醒的——

符烁他,身为第九个皇子,堂堂恭王,竟然在我的床前哭得不能自已。

“喂,”我的声音虚弱无力,但不难表达我语气中的无奈,“我还没死啊,我的小王爷。”

哭到一半的他看见我睁开了眼睛以后,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见安慰无效,我无语凝噎,甚至想要和他一起哭。

就在这一团糟的时候,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主子嘲讽的声音。

“让你平时不好好练习,活该。”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我是幻听,主子他不应该在大前线吗?怎么会来到偏后方的地方,大前线战斗应该不会结束这么快吧?我吃力的抬起头,在房间的角落里看到了主子依墙而立的身影。

这时我才能真的确认,真的是他。

我还没来得及拍主子马屁呢,说些主子骂得好一类的混话,主子直起身,转身就走了。

主子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走出,借着烛火,我这才看清,他的身上依旧披着甲胄,上面尽是灰尘和斑驳的坑洼,就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的模样。

主子推开门,屋外的夕阳无法将他的面孔照亮,只能隐约勾勒出他的轮廓。

在门口,他止住了脚步。

“好好养伤”

在昏暗的黄昏之中,在暧昧不清的光芒中,他没回头,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我在前线等你。”

他手中紧紧握着长剑,上面仍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了我眼中。

7、

在主子走后,我不得不直面让我头疼的存在——

哭闹不休的九王爷。

他原本是京都有名的俊俏少年郎,虽然在我眼中远远比不上主子一个小指头,但我摸着良心说,他是长得好看的那类人,每次围猎的时候也是能引得一众贵族女眷侧目的少年。哪怕是我平时逗他,羞红了脸不敢看我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我跟他的宿敌关系之中,是他单方面地仇视我,我对他是恨不起来的,他那些光明正大的羞辱手段我根本不看在眼里,即使他偶尔有些烦人,看到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饱了眼福的我就全部原谅他了。

在与他两年的相处之中,我从来没有见他哭过,因此没有想到,他哭起来……是这么的……

丑。

是真的很丑。

脸皱缩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涕泗横流,大张的嘴巴中不断地发出恼人的噪音,就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婴儿一般,对婴儿厌恶至极的我对这种哭相也是厌恶至极。

面对九王爷的时候,我可没有面对主子是那么小心翼翼,我对他的嫌弃全都明明白白地表现在连上了,他也明明看到了,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更甚至,还趴在我身上哭,我也不提他把鼻涕眼泪蹭的我被子上这类的问题了,最要命的是,这个混蛋他压在了我的伤口上,疼得我直抽冷气。

他哭了很久,久到我的耳朵都要废掉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担心他想不开继续哭下去,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拍着他的后背,苦着脸询问道:

“没事了吧?”

真的是世风日下,我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还要安慰他一个毫发无损的人。

在感受到我的触碰后,他抬起脸,在把鼻涕眼泪在我被子上擦干净以后,白白净净的小脸倒有了几分看头,那哭得通红的眼睛有些像小兔子,可爱的紧。

九王爷仰起小脸,我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在看到我皱着眉头的表情以后,嘴巴一瘪,吓得还以为他又要哭了,结果他突然跳起来,将我按在他的怀中,死死地抱住我。

我被他勒地喘不过气来,刚刚被他压住的伤口也因为他这么乱动裂开了,气得我想踹开他。

可是,听到他在我的耳畔哽咽的话语,我莫名地失了力气。

他在我耳边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重复。

我没有失忆,当然知道,我身上的伤一半都与他的胡乱作为有关,可是我没有怪罪他。

保护他,让他毫发无损,不论任何境遇,任何情况。这是主子给我下达的命令,主子的命令必须达成,我的伤是完成使命的代价,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他的错。

于他而言,这样做更加没有必要了,他身为皇亲国戚,是至高无上的九王爷,为了他一人的性命,成千上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这与他本身是怎样过的人无关,重要的是他这个身份,只要他没有被废黜,以后会有一千一万个像我这样的人为他赴死,我只是这千万分之一,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感情。

可是,他一个立在云端的贵种,却向我一个卑微如泥的仆从道歉。

九王爷是第二个对我这么做的人,却比第一个更加令我触动。

我叹了一口气,回抱住他。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没有对九王爷说没关系的资格,所以,我也只能以这沉默的怀抱来安慰他。在感受到我抱住他以后,禁锢住我的他反倒瑟缩了一下,在我的怀抱中细细地颤抖着。那种颤抖很是细微,却又无法忽视,他不知道何时停止了道歉。可从这沉默和颤抖之中,我更能感知他的情绪。

那是恐惧,那是后悔,那是歉意,那是依赖……

那是一个孩子才有的情绪。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寻求着大人怀抱的孩子才会有的情绪。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在脱去了九王爷的光环之后,他原来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罢了。

在我和他相拥的上身之下,被子下面再次破开的伤口渗出鲜血,我能感受到鲜血浸润皮肉的触觉,能感受到从伤口席卷而上,直抵大脑的疼痛。

在这剧痛之中,我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和主子,那年也不过十六岁罢了。

8、

在我救了九王爷之后,九王爷和我的关系突飞猛进,从宿敌一下子变成了兄弟。

这转变有点快,我一直暗暗认为他背后有什么阴谋。

九王爷第一次拎着两坛烈酒来找我对饮的时候吓了我一跳,那时候我刚刚学习喝酒,酒量和七年后的我没法比。那时军中的人都知道,大元帅最宠信的那个家伙酒量极差,没喝几杯就会撒酒疯,一撒酒疯就抱着大元帅的腿不放手,害得主子在人前丢了好几次脸。

可是九王爷第一次来找我喝酒就是两坛烈酒,这不是要看我笑话还能是什么?

可他是王爷啊,我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陪他喝,堪堪喝了两杯,我这个酒量极差的家伙还没什么事呢,那头的九王爷“哐当”一声倒在地上,醉倒了。

还是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当时我脸都绿了。我们喝酒的地方距离军帐大约有一公里,我们两个都没有骑马,他虽然比我小两岁,但长得可比我这个童年营养不良的孩子要高大,那天晚上,我一个小弱鸡哼哧哼哧地把他带回军营以后,半天命都没了。

更让人心痛的事是,主子在听我说了这件事情以后。

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提醒我。

“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你不会自己先回到军营,然后叫人去把他带回来吗?”

……!……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

不过我立即把这种秀我智商下限的话语咽了下去,义正言辞地解释说:

“我这不是担心把九王爷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安全吗。”

“嗯,忠心耿耿,深谋远虑,难为你了。”

主子点点头,然后转过身,通过他抖动的肩膀,我知道,我英明神武的主子已经看穿了我外强中干的假象,但他不忍心揭发我,所以他当着我面,堂而皇之地憋笑……

好吧,我编不下去了,主子他就是在笑我,一点都没有要瞒着我的意思……

从此以后,我每次和九王爷喝酒的时候,一定会带两样东西。

一样是马匹,另一样是我最信任的幕僚魏柯辛。

随时准备帮我把喝醉的九王爷拖回去。

9、

九王爷酒量比我还差,还常常找我这个同样喝不了多少酒的弱鸡。

在边塞的这七年,我们喝了很多场酒,获胜喝酒,战败也喝酒。我常常认为,我后来酒量这么好,都是跟他一起喝酒练的。

10、

由于九王爷和我以前一直不合,一开始他找我喝酒的时候我总是不情不愿的,总是他拉着我去喝,直到我们在边塞的第四年,在那场战事时候,我才开始主动拖他去喝酒。

泰元第五十五年,我在边关的第二年。

敌国中山大军压境,那时候从各地调来的增兵还没有按时到来,主子面对必输的局面,为了保存主力,无奈只能下令撤退。

撤退前的最后一次会议,我坐在末位,主子和九王爷分别坐在首位和二把手的位置,隔着摇曳的烛火和众多的将领,我看不见他们二人的神色。

这最后一次会议,决定生死,选出弃子。

这个弃子必须存在,他会留下来,以一万士兵与中山国二十万大军对阵。这个弃子会带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士兵,依仗边境险要的地形,用尽一切方法,战斗到只剩最后一个士兵,流尽最后的一滴鲜血,也要多拖住敌国大军一秒,为主力的撤退做好掩护。

这几乎是必死的弃子,当主子说出这个任务,整个军帐鸦雀无声。

在死一样的沉默中,我能感受到主子沸腾的愤怒。

烛火摇曳,烛芯发出啪嗒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中,我输倏地起身,周身铠甲相互碰撞,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喧嚣。

我走出席位,跪在两列沉默的将领中间,半跪于地,双手抱拳,垂下头沉声道:

“臣请命。”

主子依旧沉默,我能感受到,他更加愤怒了,我不明白他这愤怒的由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同意我的请命的。

他也不得不同意。

这由不得他选。

在我等待的时候,我身边的这支烛火已经快要燃尽,烛芯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燃烧得更加剧烈。

半晌之后,主子才开口,声音嘶哑,掩藏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准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起身,离席而去。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了主子猩红披风的一角。

11、

不要多想,我没有那么无私。

我虽然不介意为主子死一死,但也不会没事找事,自己送死。

我之所以敢接下这个任务,有两个原因。

其一,即使我不主动开口,这个任务十之八九也会落到我的头上。在当时营帐中的将领中,除了我以外,几乎都是各大世家的子嗣,如果强制把这种几乎必死的活计安排到他们的头上,几乎就等同于把他们背后的家族得罪死了,主子一直跟太子党对着干,已经树敌无数了,如果他再继续树敌,那就真的是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了。

在主子手下的将领之中,只有我的出身最为低贱,军功也最低,能够进到营帐之中议事都是主子的一意孤行,如果在这种时候他还继续固执,还未建立根基的他就不要想要服众了。

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主子在权衡过后,最后还是会点我的名的。既然已经注定是我了,我主动提出说不定还能在主子面前刷一波好感度,谁成想拍马屁拍到了马屁股上,主子反倒更加生气了。

真是让人搞不懂。

其二,我收到了可靠的消息,在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中,我有一半的几率不会死。消息来源是我早年的挚友,现在正在京城的儒商徐玉阙,他以财色铺路,从太子党党羽手中拿到了消息。虽然太子党中不乏有人想要趁此机会除掉太子的心腹大患八王爷,也就是我的主子,可是太子党党魁季三青以及太子本人强烈反对,他们两人拒绝以万千黎民的与边关的十万热血男儿的性命做赌注,只为了要主子的性命,他们两个极力主张不可拖延增兵的时间,为此不惜与右丞相闹翻。

我对太子不了解,对京都的政局也懵懵懂懂,但是我相信徐玉阙,更是了解季三青的为人,因此,我愿意以我的性命作为赌注,赌这条消息是真的,而那队没有消息的援兵虽然没有按时到达,但必然正在急行军,三日内必然会到。

因此,只要我能够撑过三天,这他人眼中必死的局面,将成为我高升的契机!

在军中我的声望地位都无法服众,在营帐的会议之中我身居末席,根本没有发言的资格,可是晋升的资格和有机会获得军功的战役又都被那些世家子弟垄断,走到区区从八上品便陷入瓶颈,我怎能甘心?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

这他们口中的砒霜,就是我眼中的蜜糖。

那些世家子弟赌不起的,不敢要的——滔天的富贵。

至于我估算错了,太子就是要拖延援军,或者我撑不过三天?

那又怎样,不过一死而已。

如果我真的畏惧死亡就此止步不前,去哀乞求主子让他给我一个活命的可能,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那我根本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我的一生,早在我选择离开乌巢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1

与其碌碌无为地活着,不如拼死一博。

最起码,要死出个人样。

12、

年轻的时候总是爱赌博。

也总是敢赌。

我压上了我的全部,参与了这场赌局。

为的就是那钟鸣鼎食;为的就是那种玉食珍馐;为的就是一窥更高处有着怎样的景致。

我就是这么一个俗人,贪嗔奢望,样样俱全。

可是我没有想到……

他会来。

13、

第九位皇子,恭王,符烁。

我死也没有想到,九王爷会来。

他没有带他的亲卫,也没有向他的皇兄要哪怕一个士兵,就这样,一人一骑,在我镇守关隘的第二天,从安全的后方来到战火纷飞的绝域。

他不像我,他不知道援军在三天之内必然到达,在他的眼中,我的任务就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但他依旧来了,怀着必死的决心,义无反顾。

舍弃了荣华富贵的后半生,舍弃了光明无限的未来,想要这样同我一个卑贱不堪的小人死在一起。

感动?开玩笑吧。

我都要气炸了,在他登上关隘的时候,我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最高处,让他看看地方那乌压压的,一眼根本望不到头的敌军,在充斥着鲜血和腐臭气息的空气里,我质问他:

“你他妈的来这里什么,想死吗你?”我一下将他甩到地上,呵斥他,“给我滚回去,滚到你皇兄身边去!”

“我不回,你在哪我就在哪。”

九王爷也不着急起来了,原地坐着,仗着我已经拉不动他了,为所欲为。

我被他气笑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这是战场,是残酷无情的战场,敌军随时可能突破城门,进入关隘将我们屠戮殆尽,他可不会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布衣贫民,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管你生前如何,当你踏上这片战场的时候,你的生命都卑微如蝼蚁。

我敢赌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可是他呢,他这个王爷来凑什么热闹。

我这次断后连幕僚魏柯辛都没有带,他倒好,净往我这凑。

在这种情况下我也顾不得什么阶级立场了,拖也拖不动,拽也拽不起来,气得我踢了他好几脚,他动也不动。

最后我也无奈了,在用鞋底碾碎了好几只蚂蚁之后,我转身就走。

九王爷以为我真的生气了,不想再搭理他了,反倒自己爬起来跟在我屁股后面了。

“喂,真生气啦?”

他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袖子,瞅着我黑沉沉的脸色。

还在气头上的我没有回他,不过也没有甩开他拉着我袖子的手。

就这样,我牵着九王爷来到了他的马匹边,他以为我要赶他走,也不拉我袖子了,像个兔子一样跳到一边。

“你别想了,我可不走!”

我没有搭理表情过于丰富的九王爷,从他的马上解下他的长刀,回手丢给他。

九王爷手忙脚乱地接过自己的武器,呆呆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兴奋地一跃而起,跳到了我背上。

“嘿,我就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

他那一下险些没有压趴我,让我在我的士兵面前丢人,我咬牙切齿地警告突然发疯的他。

“我可告诉你了啊,这次我可不会管你,别到时候又让我救你。”

“谁救谁还不一定呢,”九王爷乐呵呵地环抱住我的脖子,“你哪次比武赢过我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茬我就不开心了,一不开心我就把他抖地上了,又摔了一个屁股墩的他一点也不在意,贱兮兮地跟在我身后,赶也赶不走。

城门是在第二天傍晚被攻破的,那时候,我和九王爷各自跨上自己战马,面对从城门蜂拥而入的敌人,相视一笑。

他抖开长刀上缠绕的布条,我拔剑出销。

他横起长刀,我竖起长剑。

向着敌军,策马而去。

前面就是地狱,但那又怎样?

有你在我身边。

14、

激战一夜,我和九王爷已经油尽灯枯,满身伤痕,我和他背对背,相互支撑着站在城墙上,我已经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士兵,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都是敌人。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我们能否活过下一秒。

面对如影随形的死亡阴影,这一次,没有弯下腰,因为我背后的这个男人,他成为了我笔直的脊梁。

那时候我觉得。

哪怕陪他死在那里,也是值得的。

当漫长的黑夜过去,我和九王爷一同看向太阳升起的东方——

那里,有一对正在前行的人马。

乌压压地连成一片,有着和敌军不相上下的人数。

我知道,我赌对了。

援军,如期而至。

15、

先于大部队到达的是我的手下。

我的幕僚魏柯辛带着我手下的一小队轻骑兵,率先进入关隘来营救我等。

当魏柯辛在城墙上找到我们的时候,由于我的武力的确比不上九王爷,明显是我受伤更为严重,结果魏柯辛那混账带着军医直奔九王爷就去了,看都不看我一眼。

“喂!”我拿剑当拐杖,拄着它防止自己摔倒,我对魏柯辛嚷嚷着,“姓魏的,到底谁是你的上司啊!”

魏柯辛那小子回头白了我一眼。

“你皮糙肉厚着呢。”他直接将金疮药丢到我的头上,说道,“人家九王爷千金之躯,你比得上么你。”

“嘿,这就是你把三个军医都调到九王爷身边,一个都不给我留的原因?”

我丢开剑,踉跄地来到魏柯辛的背后,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滚你丫的吧,鬼信啊,我看你就是趁此机会另攀高枝、公报私仇!”

“你明知道我们有私仇了,还敢在你受伤的时候惹我?”魏柯辛回过身,“看我不趁你受伤的时候,趁机要了你的命。”

魏柯辛撩开袖子,就开始欺负我这个筋疲力尽的病号,从他落拳的力度可以看出,这个以下犯上的混蛋根本没有留手。

对此我绝对不会自我反省我平时对他的行径,坚定的认为一定是魏柯辛这小子小肚鸡肠。

不过受伤的我的确打不过魏柯辛这个疯狗,因此我打算叫上九王爷帮忙,谁成想九王爷那家伙大爷似的坐在那里,乐颠颠地看着我被我的手下欺负。

……

这幕僚我白养了。

这朋友我白交了。

16、

在我们闹腾的时候,敌军在发现了我方的援军以后,已经撤退了。

我方的大部队终于来到关隘之下。

从城墙上,我向东面看去,走在千军万马之前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并肩而行。

男的俊,女的美,除了绝配我想不出别的说辞。

男的自然是我那英姿勃发的主子,至于那个女的,不巧我也认识。之前不是说过吗,季家大小姐觉得主子身边的书童是个男狐狸精,担心书童勾走了主子的心智,所以就把季府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厮送到裕王府,小厮不才,正是在下,而现在站在主子身边的这个女的,就是季府大小姐——季清霜。

她骑着白马,身披银铠,手握红缨长枪,紧紧地跟在主子的身边。

那时候,站在城墙上的我,认为这位千金大小姐在这偏远苦寒之地待不了几天,谁成想,在接下来的五年中,她从未离开这边塞一步,身为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随我们这群糙老爷们一起吃糠咽菜,一起征战沙场。

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很想和其它同僚一般,把她当做戈壁上最美的玫瑰,在心中默默爱慕她。

可我实在做不到啊。

在接下来的五年中,我只是把她当政敌,而她把我当情敌。

我们两个家伙就没消停过。

主子竟然也不拦着,任由我们闹腾。

至于九王爷那家伙?

他看戏看得可开心了,不时还添火浇油。

17、

这么想来,在边塞这七年,其实也挺操蛋的。

无论是战事还是身边的人事,从来就没消停过,每天不是被这个拉去喝酒,就是跟那个打架,再不就是被主子他支使来支使去,又或者是被主子他姘头季清霜欺负。

唯一还能算得上快乐源泉的事情,就是欺负主子的小崽子以及我的幕僚魏柯辛了。

这日子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啊?我把头都挠秃了,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留恋这没有锦衣玉食、高床软枕的生活。

或许是只是因为待久了,习惯了吧。

我叹了口气,将主子送我的宝剑收入剑匣,留在我的军帐。

这次进京,我不会带着走这把随我征战七年的金蛟剑的,毕竟,我已经不需要再用它杀什么人了,从进京以后我,我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了,反之,我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沦为铡刀下并不无辜的亡魂。

此次进京,我必死无疑。

京都的儒商徐玉阙八百年前就给我捎信了,告诉我老皇帝身体已经不行了,他不得不下决心铲除主子的势力,为太子的继位铺平道路。现在京城的八王党已经剩不下几个了。老皇帝借着六十大寿召我入京,如果我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

徐玉阙让我逃。

可我往哪里逃啊,他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先不论主子会不会让我逃走,就算我逃走了,凭我那点人脉,估计不用三天就被主子捉了回来,到时候去京都就不是被人请着过去,而是被人押着过去了,临死前还不能体面点死,我可不干。

如果我不想逃也不想去,去抱着主子的大腿哭,我觉着凭我们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交情,主子大概有三成的可能性会不管不顾地保我,可这又能怎样呢?到时候老皇帝正好有借口来干掉主子了,到时候大军压境,我们依旧都得死。

早死晚死都得死,早点死,说不定还有机会被没死的同僚收个尸体,晚点跟大家一起死,到时候连尸体都没人管。

虽说,我感觉我的那群同僚……

给我开棺鞭尸的可能性更大。

讲真的,有点后悔了,这七年啊,整整七年,我兢兢业业,奋不顾身,好不容易才踢掉了九王爷,混到了主子身边二把手的位置,从末席混到了次位。

我怎么就忘了。

人登高位,倾跌必重。

那老皇帝就是要拿主子的左膀右臂开刀,我的权势反倒成了我的催命符。

这七年就这么白干了,还不如跟着前主子混呢。

哎,越想越烦,我挠挠头,本就像个鸟窝一般的发型更加没法见人了。

我不愿多想,撩开帘子,想去告诉特使,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结果刚撩开军帐的帘子,我就被吓得退了回来。

可没用,那家伙已经看到我了,她才不管我想什么呢,自顾自就撩开了我的帘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哭够了?”

我的政敌,季家大小姐季清霜将手臂下夹着的东西丢到地上后,找了我的帐篷最干净的一块地,直接霸占了去。

“大小姐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我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没哭?”季清霜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除了我的不修边幅外,真的没有看出我哭过的痕迹,她无趣地切了一声,“无聊,我以为你这次会哭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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