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主子死后我立刻反了》作者:苍灰【完结】 > 《主子死后我立刻反了》作者:苍灰.txt

第 11 页

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黄荃城具有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个城池还没有宛城大,但其城防设施远胜于宛城,原因也在于此。

主子一开始的计划是要打消耗战,以城池为据点,消耗大军的士气和兵力,黄荃城易守难攻,城池坚固还背靠长江支流,任由敌方有百万军队也只能一万一万上。

如果要以城池为据点打消耗战,再没有比黄荃城更合适的地方。

目前的问题是,谁来守黄荃城,带多少人守黄荃城,消耗敌人多少兵力之后弃城逃跑。

没有人主动揽这个活计,一方面是这场战役的风险性太大了,新皇的军队虽然都是草包,但那也是十五万人的草包,谁知道会不会翻车;另一方面黄荃城本就是季清霜拿下的,算是季清霜的领地,季将军不开口,根本没人敢主动请缨。

单论能力而言,我们在场的这些家伙,除了季清霜和九王爷,没有人有能力承担这个任务。毕竟,除了季清霜和九王爷的兵马,没有哪个将军有能力带着最多两万人,从十五万人的包围中突围出来。

就此看来,黄荃城之战,主将不是九王爷就是季清霜,而九王爷身为主子的弟弟,主子不可能任由他去冒这种险。所以,守卫黄荃城这件事多半就落在季清霜头上了。

季清霜这个疯老娘们正适合这种危险的战役,我一点都不担心她,就凭着她麾下的那群疯狗,就算打不赢,活着回来还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想到这里,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施施然地等待着主子宣布最后的人选。

可是,小世子开口了,他不是请缨的,他是提出问题的。

“那个,我想问一下,黄荃城的百姓怎么办?”

小世子一开口,我就知道要坏事。也不知道小世子这个家伙怎么回事,明明也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家伙,言行举止也不像是一个精明的孩子,可每次出手,必然能够戳中我的痛点。

果不其然,徐玉阙这个家伙咬了钩子,自己跳了出来。

“城中百姓不过一万出头,我们可以提前疏散百姓。”

小世子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徐大人说得有理,可是,谁来干这件事啊?”

徐玉阙眼神中写满了跃跃欲试,这个家伙不可能放心把这种事交给我们这群杀人如麻的粗人,他现在十有八九打算自己上,以此保证黄荃城百姓的生命。

可问题是,他这个死儒生,保得了黄荃城百姓,保得了自己的性命吗?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提醒这个一听百姓智商自动断线徐玉阙,可我还是没有来得及,平时在我面前精地不像话的徐大奸商这时候蠢到不行,想也不想就说。

“如果没人愿意去的话,就由我来吧。”

我一口气没有喘过来,这回是真的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小世子看我如此狼狈心中笑得不要太开心,口中却满是关照的话语。

“哎呀,念恩,你这是怎么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如果我这次活着回来了,你就给我等着吧。

因为小世子的话语,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到我的身上,包括主子。

我气喘匀了之后,面对小世子给我挖的坑,只能闭眼跳了下去。

“咳咳,我刚才被徐奸……徐大商人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所触动,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精神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顶着周围看傻子的眼神,我硬着头皮说着我自己都不信的胡话,“所以,小的请命,追随徐大商人的脚步,与他同去黄荃城。”

我这么一乱来,季清霜气得半死,她在桌下狠狠地踩了我一脚,大袖一挥,跑了。

完了——

这下我的真的得赶鸭子上架了。

最适合的人选跑了,主子又不忍心让九王爷冒险,黄荃城这个烂摊子真就落在我头上了。

会议后来还讨论了一些别的问题,不过我都没有再参与了,我悄摸摸地挤到了徐玉阙的旁边,趁其不备,夺走了他的新扇子,然后,在他控诉的眼神中,我恶狠狠地同他说。

“我们俩这次真可谓是共赴黄泉(黄荃)的交情了啊。”

“有那么夸张吗?”

徐玉阙后退半步,低声与我咬着耳朵。

我磨了磨牙,面对这个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依旧笑眯眯的家伙,我强忍着在人前就把他揍一顿的冲动。

“你个屁都不懂的死书生,如果你还想让我活着还债的话。就给我准备好你的私房钱,等会就去抱九王爷和季清霜的大腿。你只要能拉来任何一个人,我们俩就性命无虞了。”

“你这人真是的,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还叫事儿吗,你看我像是会差这点钱的人吗~”

徐玉阙顺回了自己的新扇子,笑得牙不见眼。

我更想打这个家伙了,等会议结束了,你看我——

你看我依旧没有揍成。

会后,主子打发走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我。

我头皮一麻,预感主子是打算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众人离开之后,主子的营帐只剩阴暗和寂寥。主子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影之中,我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看光明,将我所有的表情细节看得一清二楚;我在光明之中看黑暗,只能隐约勾勒出他的大致轮廓。

“跪下。”

鬼魅横行的暗影中传来主子的声音,我双腿一弯,毫不犹豫地跪在石制的地面上。

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主子在拿起了什么东西之后,站起身来。他吹熄了营帐中所有的烛火,眼前的光明一点一点消逝,直至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终于,我与他身处同一片黑暗。

而在灯光熄灭之前,我看见了他手中握住的东西——长鞭。

鞭子上带着倒钩,闪着锋利的寒光。我对着这根鞭子很熟悉,七年之前,我们两个关系最好的时候,这根鞭子经常往我身上招呼。我用我的肉体铭刻了主子带给我的所有疼痛,我清楚地记得,这根鞭子曾把我抽得怎样的鲜血淋漓。

讽刺的是,这七年间,我与主子逐渐离心离德,他知我背后小动作不断,我知他隐瞒了我很多事情,可他却从未再对我施加私刑。

现在,我终于可以重温这种疼痛了吗?

主子绕到我的身后,微冷的手指拂过我的后颈。

“李念恩,你知道你自己错在哪吗?”

主子的声音比他的手指更冷,于这种冰冷之中,我深刻地反省起自己昨晚的错误。

“小的不应该拿剑指着主子。”

“不对。”

带着倒钩的鞭子划破空气,狠狠地抽上我的后背。我倒吸一口冷气,继续说道。

“我不该把季三青看得比主子还重。”

“不对。”

又是一鞭,主子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我不应该跟小世子对着干。”

“不对。”

……

主子的眸子早已就习惯了黑暗,在不见五指的军帐之中,他视黑暗如无物,他的每一鞭都准确地抽在我的后背上。

我说了十几个错处,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主子的回应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对。

后来,我也就不再说话了,我觉得我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主子他不会收手的。他只是单纯想要借此机会来惩罚我罢了。

可奇怪的是,我的话语停止之后,主子的鞭子也随之停止。

黑暗之中,鲜血从我背上的伤口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水滴的声音。

身后的主子气息凌乱,从气息可以判断,他已经显现出疲态了。不过就是几鞭子,我这个受刑人还没有倒下,他这个行刑人就已经劳累不堪。

看来老皇帝的毒还是有点用的,那次中毒之后,他的身体直线下滑。数年之前,他还可以饮烈酒,骑骏马,拉强弓,而现在已经是半个废人了。

主子喘着粗气,他丢开了鞭子,撩起衣裳,就地坐了下来。他宽阔的后背依靠在我满是伤痕的后背上,这种感觉与伤口上撒盐无疑,我闷哼了一声。

我们两人在这片死寂之中背靠着背,鲜血染红彼此的衣裳。

我与这个男人共同行过了九年的岁月,我们曾生活于如梦幻般美好的日子里,也曾沦落入暗无天日的真地狱,我一同经历坎坷,一同品尝人生起落、世事无常。

自我们相遇以来,我们同袍共飨马鞭执,活过了一次又一次血与火的战役。

我们甚至比了解自己更加了解彼此。

我叹了一口气,同他坦言道。

“主子,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有哪里做错了。”

主子无声地牵起我的手,他将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之间,我们两人,十指紧扣缠绕。丢开了鞭子以后,他以柔软手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并不温暖,但很宽厚。

许久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在我面前展露。

“你太不自爱了,李念恩,你为什总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像最初一样,做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不好吗?”

“主子啊,”我一生苦笑,笑声中带着些许悲凉,“我很早以前就做不到了……”

是啊,我做不到的。

我成不了你最爱的我,你也成不了我最爱的你。

相反,我们因为彼此的爱意,变成了彼此最厌恶的人。

主子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柔软的发丝并不扎人,他的声音无比轻柔,虚无缥缈地像是飘在空中的纱。

“你知道吗?李念恩,我现在的处境,一半都是你逼出来的。”

“主子说笑了,小的——何德何能啊。”

我轻笑出声,最后的语调微仰。

地上冰凉无比,彼此的后背是唯一温暖的存在,鲜血将我们的衣衫黏连在一起,无法再分离。

主子站起身,我们的后背早已是血肉相连,每一个想要分离的人都必须将自己后背的皮肤剥离,当他离开我的时候,他的衣裳离开我刚刚愈合的伤口,他的衣服上沾染着我的血肉,我的伤口崩出新鲜的血液,伤口必须重新愈合。

我不得不再经历一次蚀骨的伤痛。

此时此刻,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八王爷,不是剑指王座的乱臣贼子,卸下了光环和假面之后,他不过只是一个承担了太多的疲乏的男人。

与静默的黑暗之中,这个疲劳至极的男人坦言。

“李念恩,你明知道的,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大家都好好的……可是,为什么,你也好,三哥也好,母妃也好,父皇也好,师傅也好……”他揪住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向后仰去,宛若一张拉满的弓,他嘶吼着,他哭喊着,“为什么我谁也救不了,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不可言说的情感只能在黑暗之中决堤,不能表现的脆弱只有这片刻的时间发泄。

可我没有安慰他的资格,也没有抱住他的资格,从很早之前,我就看不见他眼中的世界了,我早已经没了与他同行的资格。

我早就不是他的同路人了,但他仍旧抓住我不放。

而现在,我也要走上我自己的道路了,哪怕明知前途是深不见底的渊狱,他拦不住我了,他拯救不了我了。

他走了这么久,身旁的人一个又一个远离。

现在,我也走了。

终于,他不得不踟蹰独行,走向自己既定的结局。

对不起了,主子。

对不起了,主子。

……

我心中一遍又一遍念着,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这一次。

就是我与他最后一次交心。

在满身的鲜血与脏污之中。

105、

事实证明,我与主子的交心没有半毛钱用处,主子并没有看在我与他聊了这么久的份上就多分给我士兵。

除了本来就属于我的一万士兵,我再没有多分得哪怕一个士兵。

我带着这一万士兵,带着一个自己作死的徐玉阙,与主子分道扬镳。

魏柯辛这个家伙听说了黄荃城是个什么样的差事以后,当即打算把我的黑历史当做筹码投奔小世子,可惜,他卷铺盖逃走之前被我发现了,现在他被我捆起来,丢在运粮草的马车上,强制一起带走了。

为了让魏柯辛这个软骨头有一个难以忘怀的体验,我嘱咐了我的下属一定要给老魏“专门照顾”,我估摸着他现在在运粮车上能挺享受的吧。

想着魏柯辛的遭遇,我骑在高头大马上,哼着歌,整个人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可惜,魏柯辛这个家伙从来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为了报复我对他的“专门照顾”,他给我整来了一个活阎王。

第二天上路之后,士兵发现了藏在稻草堆里的小崽子,一问,好嘛,果然是魏柯辛悄悄给放进来的。

当卫兵把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压过来的时候,我把魏柯辛放到了一边,优先处理小崽子的问题。

我翻身下马,手中握着马鞭。

“符克己,你怎么在这儿?”

“李念恩,我担心你嘛~”

小崽子这个混蛋一点都不怕我,面对我的怒火,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

“是吗?”

鞭尾敲了敲手心,我缓步走到小崽子的面前,然后,举起鞭子,对着他就抽下去。现在他身边没有人护着他了,主子有新“弟弟”,季清霜还远在百里之外,我怂个啥?

你看我今天不把新仇旧恨一起算清楚!

小崽子见我真的要打他了,灵活地跟个泥鳅似的挣脱了押着他的小兵,扔下魏柯辛,撒腿就跑。

“哎哎哎,李念恩你个不识好人心的老混蛋,小爷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来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保护我个蛋蛋!你大爷我用你保护?!”

小崽子为了不挨揍,跑得飞快,我挥舞着鞭子,追在他身后。魏柯辛在看我们两个绕着他跑,险些笑折了腰。

我今天是真的被小崽子气到了,上次守城之战,他叔叔九王爷回来送死也就罢了,毕竟九王爷的战斗力摆在那。这次黄荃城之战,他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跟过来干什么?

他们符家人怎么了,这么送死的事情,一个两个三个轮着来的吗?下次是不是就可以轮到主子了啊?

那我可真谢谢他了啊。

小崽子跑了好几圈,发现我今天是铁了心的要揍他,他甩不掉我了。

他尝试四处躲藏,可根本没人敢护着他,最后,这小子窜到徐玉阙的身后去了。

徐玉阙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我又不好意思打他,只好停下来。

“徐奸商,你给我让开,我今天一定要抽他屁股!”

徐玉阙拦着我,将小崽子护在他身后,同我理论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个大人怎么能打小孩子呢?”

“他小?他今年十六了,哪里小了?”

我虽然天天说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但只是说说罢了,九年过去,符克己这个混蛋早已经从一个上房揭瓦的小破孩,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了。

结果这家伙都长这么大了,还给我弄这一出,今天我一定狠狠得教训他,免得他明天给我上房揭瓦。

“这件事你别管。”我对徐玉阙说。

“这件事我就要管,你这么教育孩子是不对的。”

徐玉阙这个腐儒在商场上不要太灵活,什么祖宗教条,圣人规训,说丢就丢,现在倒拾起他的道德底线,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你——”

我气得那鞭子指着徐玉阙,却还真不能拿他怎么办,我打又不能打他,说还说不过他。

我把马鞭调转方向,直指缩在徐玉阙身后的小崽子。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死出来。”

小崽子见我不敢动手了,躲在徐玉阙身后,还给我扮鬼脸。

端的就是一个有恃无恐。

我气得手抖。

我最后还是没有打到小崽子,小崽子疑心我没有放弃抽他屁股的执念,一直狗在徐玉阙身边,寸步不离。那态度,比他当年讨好季清霜的时候还要用心。

我真应该把季清霜拖过来看看,让她好好看看,这就是她认的“儿子”,简直就是有奶便是娘的典范。

行军路上。

他们两个家伙相谈甚欢,我一个人生闷气。

或许是我的怨念太重了,徐玉阙主动挑起了一个我也能加入的话题。

徐玉阙知道我的军纪不好不坏,不会任由士兵杀人,也不会放任士兵掠夺妇女。但我对士兵趁着战争敛取百姓财产这件事,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黄荃城之战中,他希望我能够严明军纪,不要抢夺老百姓的财富。

我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之中回过劲啦,吊着白眼说。

“我管不了。”

“没事,你管不了没问题,但你不介意我来管吧。”

徐玉阙双手牵着缰绳,笑语盈盈地说。

见他有这等志气管理我手下的这群流氓,我拿正眼瞧了他一眼,拿鼻子出气,冷哼一声。

“随你。”

徐玉阙眉眼弯弯,牵着马匹,转身向队伍的最后走去。

徐玉阙从队头游说到队尾,又从队尾游说到队头,游说了整整一天。

好说歹说,这事儿竟然真的让他说成了。

小崽子跟了他整整一路,等小崽子回到我身边的时候,他看徐玉阙的眼神就跟一个花痴没有什么两样。

看见我也顾不上不害怕了,拉着我的手就同我夸赞徐玉阙。左一句徐大人口才好好,右一句徐大人知识渊博。

面对这位徐玉阙新晋的迷弟,我毫不犹豫地泼冷水。

“当年我也像你这么相信他,结果你家徐大人生生把我坑得连底裤都不剩。”

“我那叫劫富济贫,”徐玉阙笑眯眯地提醒我,“对了,你还欠我……”

……

“大爷,大爷,你是我大爷。”

债主就是爸爸,这时候讲什么骨气。

徐玉阙带着小崽子走在我前面,深藏功与名。

106、

一路上有徐玉阙和小崽子与我插科打诨,两天的路程转瞬而逝,我军很快就到了黄荃城。

疏散百姓的任务由徐玉阙接手,我乐得清闲,顺道把小崽子也打发到他身边去了,让小崽子跟他好好学学如何把人给忽悠瘸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特地叫厨子炖了一只鸡,给忙了一天的小崽子好好补补。

饭桌上,徐玉阙这个家伙不愧是属狐狸的,见到鸡腿眼睛都亮了,刚上桌筷子就伸了过去,我一下子把他筷子给敲掉了,给他夹了一块鸡屁股。

徐玉阙看着碗里的鸡屁股,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小崽子专心致志地吃饭,丝毫没有发现我与徐玉阙之间的风起云涌,见没有人跟他抢肉,喜滋滋地把两个鸡腿都夹走了。

徐玉阙啃着嘴里的鸡屁股,眼巴巴地看着小崽子碗里的鸡腿,委屈极了。

我在旁边一边扒米饭吃,一边闷笑。

小崽子啃鸡腿啃得满脸油光,他单纯地因为有鸡腿吃而感到无比的开心。

他终究与主子有着太多的不同,主子是娇生惯养纵出来的王爷,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都是最顶级的待遇,即使是边塞,除了打仗时,主子的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与皇城之时几无二致。

什么山珍海味,什么绫罗绸缎,什么奇技淫巧的玩物主子没有见过。主子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多好而满心欢喜,只会因为粗俗的衣食而心生不满。

小崽子就不一样了,是一个私生子,他是他那个血脉高贵的母亲最大的耻辱,他是见不得光的孩子,他的母亲将他关在偏远的屋子里,常常会忘了给他送饭吃。

我第一次见到小崽子的时候,他蜷缩在黑色的房间里,他的面容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无比消瘦,丝毫没有孩童应有的肥嘟嘟的可爱之感。

我弯腰把他从角落中抱起来,他乌溜溜的眼睛嵌在他骨瘦如柴的脸上,比例显得怪异而可怖。

初见的时候,他很怕生,细细的小手抓住我的袖子,整个人畏畏缩缩。

孩童的时候,他是那样一个敏感,瘦弱,唯唯诺诺的孩子。

那时候,他很怕人,他在别人面前都很害羞,或许看我最好欺负,唯独在我面前时,他颐指气使,无法无天,跳得像是一个猴子似的。

就像个真正的小世子一样的。

他的母亲不爱他,他的父亲视他为累赘,主子从没把他放在眼里,在那段如梦幻般美好的日子里,除了我,没有人看好这个孩子。

他只是我的小崽子,他是看着长大的小世子。

绝不是那个冒牌货可以比拟的。

就算他的身份尴尬怎么样,这是我养大的小孩。

“符克己,”我突然叫起他的名字,他将脸从饭碗中抬起来,看向我的眼神有种不谙世事的茫然,我看着这个吃饭都能吃得很开心的小崽子,第一次郑重地询问他,“你愿意打仗吗?”

主子一向不愿意让小崽子参与军队事务,我也不好反对,只能强压着他多读书,希望他武不就起码文能成。我曾经认为主子不让小崽子参战是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可在老王爷的儿子出来以后,我明白了,这不是保护,而是一种废养的手段,是一种变相的溺杀。主子从一开始就看不起小崽子的出身,他从没打算把小崽子当做继承人培养。主子在接受老王爷军符的时候,对老王爷许诺道,“义父,我会令让这支军队名声远扬,我会让这支军威震四方,到那时,我才会把这支军队还给你。”

在小世子出现之前,我没有把这句话当真,现在看来,主子那时候就打算把军队传给小世子。

这不公平,在军队长大的小崽子一场战役都没指挥过,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冒牌货什么都没做就要夺走一切。

这不公平。

小崽子一直想要真正参加那血飞扬的疆场,感受那千军万马的阵仗,他见我有放权给他的意思,眼睛都亮了起来。

“愿意!”

“好小子!”我朗声笑道,“到时候,我守西门,你守东门,如果你连五天都守不到,你不要死在外面,不要死在敌军手里,活着来东门,我亲自送你上路。”

小崽子见我一上来就把这等重任交给他,身子抖了抖。

“要不要这么猛啊,我还什么都不会呢。”

“没事,魏柯辛跟着你,让他教你。”我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徐玉阙见我们聊得愉快,笑眯眯地凑到了我身边。

“那我呢,我在哪里,李大人?”

“你跟着我,我担心你投敌!”

“我原本不打算投敌,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心动了呢~”

我气得要拿筷子敲他头。

107、

益州的时候折损的士兵不是白折损的,荀匡那个老刺史还是让我学会了点东西,他的乌龟式守城法被我照搬了过来。等待大军到来的时候,整日都是枯燥无味的监督防御工事和视察壕沟。

徐玉阙一开始还陪我一起,没几天人就跑没影了,只有我的副官魏柯辛被我以军令压着,不得不跟我一起详查各种细节。

新皇大军的行军路径不出主子所料,他们没有绕开这座城市,十五万大军直指这座小城。按照徐玉阙给的消息,王家族长为帅,兵家传人为智囊,征兵五万,调兵十万,猛兽助威,奇人献策。

新皇此次孤注一掷,倾尽他手下的七州之力,造就了这支看似强大的军队。

这号称三十万,实则十五万的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我带着我们一行人去城头看了一下。

我想哭,真的,我想哭。

这和我想象中的乌合之众不一样啊,新皇这分明就是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十五万大军将这所小城包围其中,连片的旌旗遮蔽了城外的荒野,黑压压的阵营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不可胜数的官兵宛若洪水一般,随时准备将我们这所渺小的城池彻底吞没。

他们是猎手,我们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逃。

小崽子瞪圆了眼睛,不禁有些担忧。

“李念恩,我们能守得住吗?”

我自己心中也没底,不过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了。我咳了咳,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实则转移了话题,故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你马上就要真正上战场了,我今日就把自己最喜欢的话送给你,希望能给你一点启发,这句话出自儒学典籍《荀子·天论》——‘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

徐玉阙一听这句话就兴奋了,在一旁插嘴道。

“这句话还是我跟你说的呢!”

“你给我住口!”

我骂了一句老是给自己加戏的徐玉阙,面对小崽子的时候,继续以心灵鸡汤给他打气。

“无能者才会怀疑自己,真正的强者会让上天为自己折服。面对你所想要的东西,你不要怀疑自己,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必将得到它。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如果你连代价都不愿意付出,你就不能说自己真的想要得到。”

小崽子似懂非懂地问道:

“我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吗?”

“凡你所想。”

掷地有声,我向这个孩子承诺。

徐玉阙一点都没有被我的威胁吓到,他对我前言不搭后语的大道理不屑一顾,把呆呆的小崽子勾到身边,表面贬低我,实则推销自己的东西。

“你别听这个家伙胡诌,他就是一个肚子中没有半点墨水的老大粗,来来来,我给你讲讲真正的孔孟之道……”

我急忙挑起来捂住这家伙的嘴巴,我认识的腐儒不少,但徐玉阙是其中最好为人师的一个,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勾搭了好些个大好青年跟他鬼混。他的师门明明有不着可从商的规训,他照旧把他师门中一大部分人都勾搭到他的商会之中了。气得他的师父从隐居了十几年的山上下来,找到自己朝堂中的老友,立誓要打压这个逆徒,让他不能经商,谁成想,他的老友已经被他逆徒买通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道骨仙风的老爷爷挥舞扫帚,在京城西市的酒楼开始,追了徐玉阙整整三条街。最后徐玉阙这个年轻人还没有跑过他的老师父,要不是师叔在关键时刻出现,拦住了吹胡子瞪眼的师傅,徐大商人的面子就丢光了。

我毫不怀疑这家伙拉人头和唬人的能力,像是小崽子这种热血青年,估计一晚上就能被他带跑。

我一脚把小崽子踹走了,嚷嚷让他快点滚去自己该守的东门。

临走之前,我还是没有忍住多了一嘴。

“好了,你快点走吧,我之前的话是骗你的,守不住就快点跑,必要时刻买了老魏也可以,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魏柯辛:……

与魏柯辛的傻眼不同,小崽子显得有些不开心,他嚷嚷着。

“喂,你怎么这么看不起我啊,我五天还是守得到的好吧!”

“是是是,好好好,如果你守满了五天,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好说歹说,我终于把小崽子给打发走了,被我捂住嘴的徐玉阙向小崽子的背影伸着爪子,痛苦地看着一个大好的苗子就这样溜出了手掌心。

108、

敌方主帅极度傲慢,半点没有兵贵神速的想法,在城下修整了两天才开始攻城。

攻城之日,黄荃城下,敌军陈兵列阵,在这座小城之前展现着自己的勇武。骑兵步卒,车兵弓手一应俱全;刀枪剑戟,戈矛棍钺万般皆备;巢车、云梯、飞桥,撞城车等各种攻城器械面面俱到。敌方军队不止有人类,还有各种奇珍猛兽,虎豹豺狼被困在空中,昂起头颅,向黄荃城露出尖锐的利齿。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战场,一方面我头皮发麻,腿脚发软,宛若置身恐怖噩梦之中,另一方面我血脉偾张,心跳如鼓,迫不及待地迎接战争的到来。

战鼓响起,野兽嘶吼,旌旗飘扬,官兵仿佛疯狗一般涌上。

数十面战鼓响起,声震百里,地动山摇,敌方元帅挥舞令旗,射手弯弓,弩车搭箭,遮天蔽日的箭雨宛如神罚一般降临在黄荃城,身旁的近卫举起盾牌,护住我和徐玉阙。徐玉阙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但依旧立在我身旁,不离不弃。

“送徐大人下去。”

我夺过卫兵的盾牌,自己举着,利箭噼啪地打在盾牌之上,我的目光紧盯着城下,看着敌方的士兵和战车借着箭雨的掩护,向黄荃城不断前进。

城外布置的壕沟拒马不过阻拦了大军片刻,巨大的巢车和投石车依旧不断推进,士兵扛着云梯从四面八方搭上城墙,官兵如同蚂蚁一般,从云梯攀援而上,强攻城头。

我丢开盾牌,对守城的士兵大吼了一声:

“战!”

这些与我征战多年的混蛋早就没有了恐惧之心,从战争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成为了冷酷无情的木石,唯一的目标就是杀死这些如蝗虫一般密集的敌人。

夜叉擂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钉子,五个壮汉将其投入敌群之中,生生砸死敌军之后绞动绞车,连续碾压敌人,起到最大的伤害效果。礌石和滚木不断地从城头滚落,将云梯上的士兵生生砸下十几米的高空,任其被砸成肉饼。

城墙上的士兵冒着箭雨和飞石,推到云梯,残杀爬上城墙的官兵。

战场之上无对错,只有胜负。

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敌军疯狂的攻势持续了一天,直到夜幕落下,才鸣金收兵。我站在暮色四合的城墙,踏着满地的鲜血碎肉,肉体和精神亢奋无比。

这场攻守战才刚刚开始呢。

即使是在晚上,我军也不得休息,破损的城墙,毁坏的工事,损耗的器械,哪一项都需要我们连夜劳作。安排好巡逻的士兵,我匆匆赶去视察各种工事。

我的兵都在拼命,我没有止步的资格。

第二天,我爬上城墙,虽然早就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却依旧想哭。敌军依旧如蚂蚁一般数不胜数,昨天杀的人对于敌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试问一下,我方战死一个少一个,敌方战死一个补充十个,你绝不绝望。

敌方的元帅依旧坐在高高的战车之上,挥动令旗,大军如潮水一般不断冲刷城墙。

一切不过是昨日的复现,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今日不但攻击东门,还从西门、北面城墙与南面城墙同时开战,战争更加惨烈,黄荃城的每一面城墙都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不断吞噬了敌军的血肉,我军的士兵则变成了不断重复的机械,不断丢下礌石和滚木,以叉竿掀翻云梯。

当如血般的残阳映照在身上,敌军撤退,这漫长的一天才终于过去。

此后的每一天,都是前一日的重演,敌军围绕着城墙筑起十多座高台,高台上配有旗手,相互之间以旗帜和号令交流,一旦发现哪一处城墙有防御薄弱之处,可以立刻抽调大军去冲击缺口,我也不得不轮转城中本就不多的士兵前往缺口,以人命填补失误。

城中的士兵与军官,在这场漫长的守城战之中,全都疲于奔命。

攻城之战进入到第六天,我军身为守城一方,折损已过一千。敌方战死的人命只会是我方数倍乃至数十倍,可敌方元帅对此毫不在意,视死者如无物,攻势不休。

敌军有人数优势,可不断轮换攻城的士兵,我军只能抽转,一刻都不得到休息,很大一部分士兵已经好几天没有得到休息,我军的精神和肉体都已经处在崩溃边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我招来魏柯辛,与他商谈下一步该怎么走下去。

“如此攻势,我们守不过下一个六天。”

魏柯辛这两日在仓库的军备和士兵之间不断游走,他做出的判断可信性很高。

“接下来我们还能做什么。”

“要么部分突围,要么全部投降。”

魏柯辛的表情很是严肃,他是真的在考虑这两种退路。

我背着手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心中已经下了决断,却依旧回头对魏柯辛说。

“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说白了就是站队,部分突围意味着我们将彻底绑定在八王爷的战车上,如果选择这条路,我建议我们留下六千士兵继续死守城池,另外三千士兵尝试从十五万大军的封锁之中突围,向大军求得援助后再回来帮助守城士兵。另一个选择则是全部投降,全部投降意味着我们转投新皇阵营,将黄荃城和我们手中两州拱手相让,以此换得活命的机会和未来的荣华富贵。除了这两个选择之外,不存在第三条路,全部突围和部分投降都意味着同时得罪新皇和八王爷两方势力,无论哪一方最终夺权,我们都免不了事后清算。”

在部分突围和全部投降两条退路之间,魏柯辛只简单地阐述了事实,没有做出利弊评价,不过他不说我也知道。

全部投降的坏处是我们将彻底放弃八王爷那里的多年经营,即使新皇最后取胜,在新皇派系中没有背景的我们注定被排挤出核心决策层,为了后半生的平稳,我们必须交出兵权,而交出兵权之后,我们最好的下场就是封一个异姓王爷,后半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在自己的封地上为非作歹,鱼肉百姓。

部分突围的坏处是变数太大,我们被困在黄荃城许久,没有外界的消息能够帮助我们做出判断。为了部分突围,我军必须拆分两部,可无论是守城的还是突围的,都是死生难料。突围的不知能否突围成功,守城不知能坚持多久,不知能否等来援军。

两害之中取其轻,这是我行事的准则。

所以,我更加坚定了我的选择——

“我们投降。”

魏柯辛丝毫不奇怪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他与我是同样的人渣。

我们伪装出的所有忠诚和勇武,都是为了在出卖主人的时候,能够得到更大的代价。

这世上或许的确有些能让我们为之不惜性命的人,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们的主人,毕竟,我们在选择主人的时候,为的就是在某一天背叛他。

我是如此,他亦是如此。

“我来担当递交降书的使者。”

魏柯辛很有自知之明,主动接下了这个注定背负骂名的任务。

他必须这么做,谁让他是我的副官,而我是他的长官呢?

我不方便做的事情,我不愿意冒的风险,他只能上。

我觉得敌军接受我们降书的可能性很大,我是八王爷手下,除了九王爷和季清霜之外最大的一股势力了。拉拢我就等于直接削弱了八王爷三分之一的实力。

而且,我手中握有益州和井州二州,新皇手中握有七州,我们两方联合的话,大禹十三州中的九州尽数纳于掌中,这几乎直接宣告了八王爷的死刑,新皇就此立于不败之地。

这送上门的肥肉,新皇一方没有理由不接受。

听闻我军欲降,敌军后撤三里,十万大军闪开一条长道,魏柯辛手捧降书出城,没走出一步,站在道路旁的士兵便报以惊天动地的一声——“降!”

敌方主帅给足了魏柯辛这个使臣面子,摆下盛宴,军中高级将领尽数盛装出席,军中各处为了欢迎他燃起篝火,将夜晚的郊外映得宛若白昼。

单看敌方对我们这封降书的重视程度,我的投降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魏柯辛依旧铩羽而归。他神色恍惚,怀着一颗屈辱之心,怏怏地返回黄荃城。

“怎么了?”

我扶住腿脚发软的他,将他带到一旁。

“该死的,我不该去的,”魏柯辛脸色铁青,“敌军地位最高的军师是我师兄,他说服了元帅,为了将他们手下的散兵游勇练成真正的铁军,他们决定把黄荃城当做磨刀石,死再多人也无所谓,他们必须淘汰掉无用的弱者,留下令行禁止的勇士,将这支军队打造成无坚不摧的铁军。然后,率领这支经过千锤百炼的军队,挥师北上,与八王爷主力一战,到时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好狠的练兵方式,听着就令人不寒而栗,不愧是与魏柯辛师出同门的师兄,不过——

“魏柯辛,你师门不是都被你弄死了吗。这个师兄哪里来的?”

“我师兄曾经救过我,我最后没有忍心下手。”

魏柯辛的眼中没有半分对这位师兄的眷恋,唯有怨毒和愤恨于其中翻涌。

我不欲深挖他那自作自受的过往。

“唉……派你去的确是个败笔,不过敌方这次的元帅是王家那个老东西,区区一个军师还策动不了他,说吧,还要什么见鬼的原因。”

闻言,魏柯辛神色一肃,看来果真有更重要原因。我挺直腰板,洗耳恭听。

“的确没有这么简单,这次的随军人员中有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而他出事了。”

“是谁?”

“新皇的最宠爱的皇子,前天夜里被暗杀了。”

“……”

“该死的……难怪!”

我的手狠狠地击打在墙壁上,仅一击,我的手掌整个青紫。

新皇多疑,他最宠爱的皇子不明不白的死在王元帅的军中,死在我们两军对峙之时。清白一生的王元帅这次是百口莫辩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以我军的头颅祭祀皇子的在天之灵,给新皇一个交代,以希望能够平息新皇的震怒。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