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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王老元帅当然清楚我的投降意味着什么,他也想就此远离黄荃城这座黄泉之城。

可惜,他不得不战。

……真该死……

皇子这时候被暗杀,帝京的新皇痛失爱子,还失掉了一个可以策反八王爷心腹的机会,王老元帅与我军也不得不被拖入消耗战的泥沼,这分明就是三输的局面。

唯一的既得利者正是我那伟大的主子。

我说他怎么敢让我出这种任务,原来还留了这一手。

符锦……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这局是我彻头彻尾的输了。

109、

投降不许,死战到底。

从新皇子嗣身亡的那一天起,我们和王老元帅的大军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再没有了转圜的机会。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两者之间没有第三条路。

战争进入到第七天,敌军的攻城变得疯狂,他们从任何可以冲锋的地方冲锋,甚至开始在城墙角开始挖地洞,各个军官亲自上到最前线督战,所有胆敢退缩的士兵,斩立决。

箭雨和飞石不断向黄荃城内倾泻,小小的黄荃城中没有任何一处是安全的地方,停步,即是死亡。

与这黄泉战场相映衬的,是末日般的天象。

史书记载,哀帝继位元年,灾星陨落,化天火降临人间。

灾星正落在黄荃城前的战场之上。这天外降临的祸星燃烧着比烈日更加灼目的火光,划过遍布箭雨的天幕,为白日之下的修罗战场带来不可承受的光芒,所有的死者与残存的生者,在此等耀眼辉光之下纤毫毕现。

鲜血,残肢,挣扎,死亡。

人们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进行无谓的厮杀,双方士兵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杀伐之刃。我们全都昂起头,仰望着凡人不能企及的威力。

巨大的火球呼啸地袭向袭向这座战场,迎面而来的狂风使得所有人人都无法站稳,我们抓住了所有能够抓住的一切,勉强在此等天灾面前面子站直身子。

陨星坠落不过短暂一瞬,观摩此等景象的人却恍若度过一个甲子。当巨大的火球想你头顶压来,渺小的人面临死亡的阴影,除了呆滞地张大嘴,人们什么都做到到。

能成为如此璀璨的景象的一部分,死而无憾。

剧烈燃烧的火球砸在黄荃城外,巨大的轰鸣声,耀眼的火光,冲击波从陨石坑向四周扩散,大地震动,天崩地裂。城墙上的士兵人仰马翻,云梯上的将士被震落,从十几米的高空跌落,砸在自己同僚的尸身之上。

璀璨的灾星陨灭,灾星之后的黑云吞噬苍穹,笼罩大地。战场顷刻之间由煌煌白日沦入无边黑夜。

今日不得不休战,可第二日的天气没有任何好转。

白日黑云,空气中满是尘土和烟火的味道。方圆数十里不见阳光,尘柱汇聚成的黑云,状如环山,覆压而下。

徐玉阙遥望此等景象,背诵卦书中的选段。

“云如坏山,其下覆军杀将,血流千里。”

此乃极凶之兆。

但我们仍然不得不战。

面对低落萎靡的士兵,我脚踏城墙,振臂高呼:

“殊死作战,与汝携亡!”

敌方主帅站在战车之上,令旗直指我军,怒吼道:

“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

战鼓响起,声震百里,地动山摇。

敌军脚踏昨日尸首,战车碾压过血污大地。将士以肉身铺就登上城墙的云梯,我军以血肉之间铸造新的城墙。

我们早已没了退路,恐惧无用,咒骂无用,由这彻底的绝望之中燃烧起彻底的狂怒。

从此刻开始,我们不求退路,死前最大的价值就是拉一个人垫背。

黑色的天空之下,是早已疯狂的我们。

杀,直至我们鲜血流尽。

杀,直至敌人彻底死绝。

110、

我们又抵挡了两天攻势,这两日我们折损的人数比前六天战死的总和还多。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我们终将被困死在这座城里。趁着敌军没有奇袭的夜晚,我召集我军所有将领,商讨突围事宜。

我们必须突围,无谓的死在这里毫无意义。我自己也就罢了,活了这么久早就活够本了,小崽子不一样,他还小,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徐玉阙也不行,他的志向不过展现出微末一角,他怎么就此止步。

我刚刚提出要让小崽子带兵突围,他一听就炸毛了。

“我不走!这是我第一次指挥战役,如果我就这么跑了,我还算什么男子汉!”

“这不是逃跑,突围风险很大,要以几千士兵面对十几万的士兵,活着跑出去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我们就这么困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必须有人去搬救兵,突围的人不止要抱着必死的决心,还要做好担负骂名的准备。他必须要去求爷爷告奶奶,生生将自己的膝盖打折,才能换来救兵。”

我苦口婆心地劝着,小崽子这才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回位子上。

坐下之后,来了一句几乎将我厥倒的话。

“你说的有理,不过我想留下来。”

留你妈……我强忍着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不容置喙地宣布到。

“这是我的兵,除了我没有人能对他们负责。”

会议最后由我单方面宣布,我留下守城,小崽子带着徐玉阙突围。

我才是这个军队的最高领袖,小崽子他不听也得听,离开帐篷的时候,小崽子看向我的眼神中带了野狼般的狠劲。

这很好,看来这几天的战场生活令他改变了很多,他正在完成一个男孩蜕变为真正男人的最后阶段。

符克己正在学会无情,学会残酷,学会忍耐自己的仇恨。

我希望他就这样成长下去,哪怕他终有一天会踩在我的头上,我仍旧希望他能成就自己。毕竟,他是我的小崽子,而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

当天午夜,我召集的士兵,当众宣布,我打算分出一部分士兵突围,他们可以自己选择突围或者留下来。

我身后的魏柯辛跟看疯子似的看我。

毕竟,突围会死,守城会死,但突围生还的可能性更大,是个人都会选突围,可城中如果不留下足够的士兵,守城的只有一个死字。

士兵也不是傻子,一开始都嚷嚷要去突围,直到有一个士兵问我。

“李将军,你是打算留下来还是要突围啊?”

士兵们当即安静下来,都紧张地看着我。

“我要留下了。”

我平静地宣布。

那个问我的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说。

“将军啊,我要反个悔啊,我也不走了。自从我被你从战场上救回来以后,我就跟定将军了,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这么一说,军队随之炸开了锅。

“对啊,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将军,你可是军队里最护犊子的了,在你手下干油水贼多,在我离开家的时候,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媳妇就要把我家那丫头给卖了,嘿,自从参了军以后,现在我那丫头不但没嫁人,还找了个入赘女婿。”

“我家也是,将军给我家那个快要病死的老家伙嗑了好几颗山参之后,那个老家伙现在吃嘛嘛香,身体倍棒,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他还追着我打呢!”

“哈哈哈,说得没错,我们的李将军猥琐是猥琐,人是没话说的!”

“是啊将军,你不要脸的时候是真的猥琐,但你发钱的时候是真的威武!”

“整天钱钱钱的,我们李将军喝酒的时候也很威武的啊!”

“……喝醉的时候也很威武,尤其是抱着八王爷大腿哭的时候……”

“好小子,你竟然敢揭李将军的短,你看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哈哈哈!”

两个吵起来的家伙相互撕打起来,围观的士兵们哄堂大笑,满上泥泞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

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兵,徐玉阙若有所思地说。

“你这心术玩得溜啊。”

我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自作聪明。”

徐玉阙摇了摇扇子,笑而不语。

两个士兵打着正酣,围观的人已开了堂口,下注赌最后谁能赢了。我身为主将,不但不阻止,还跑过去凑了热闹,我抢了徐玉阙的钱包,押了我觉得会输的一方。

没错,主子规定军中不能赌博,不过现在天高皇帝远,老子说了算。

徐玉阙打不过我,只能由着我乱来。

下完注之后,我抛着空空如也的钱包,重新丢给了徐玉阙。

“喂,徐奸商,你说老实话,为什么散尽家财也要加入这次战争?”

徐玉阙接过钱包,看了看其一无所有的内在,不甚在意地把它塞回了袖中。

“徐某人生平只爱两件东西,钱与权,如果不可兼得,舍钱取权是也。”

“那你为什么要选八王爷呢,新皇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我笑嘻嘻的凑到他身边,不逼问出事实绝不善罢甘休。

徐玉阙翻了个白眼,举起扇子狠狠地敲了敲我的头。

“这都怪你了,谁让你欠我这么多呢,你死了我找谁讨债呢?”

痛归痛,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愿意说实话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大笑着搂住他的肩,亲昵地往他身上靠着。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一身臭汗,离我远点。”

徐玉阙嫌弃地拿着扇子抵住我的肩膀。

111、

最后有五千士兵选择随我留下,剩下三千士兵随小崽子突围。在黎明时分,士兵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时候。

我找到魏柯辛,询问他。

“你是走是留?”

“我要走。”魏柯辛回答。

我尊重他的想法,他本就不是我可以留住的人。没有什么挽留的话语说得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

“帮我照顾好符克己。”

“好。”

魏柯辛答应了我。

魏柯辛,此人两面三刀、忘恩负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欺师灭祖的恶徒。

但我仍然愿意相信他对我的许诺。

就像主子相信我那样。

士兵就要上路了,临别之际,他回归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活下去,等着我,我会求来救兵的。”

“可以,”他在马上,我在马下,我握住他的手,将纸条塞入他手中,“但不要找八王爷和九王爷,去找季清霜……如果你真的想要救我的话。”

魏柯辛有些惊讶,他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季清霜为主子争风吃醋了整整五年。他没有想到,我在最关键的时刻想到的竟然是季清霜。

他见我的态度果决,还是答应了我。

魏柯辛驾马离去,将我留在了这座即将沦陷为地狱的城中。

马蹄声疾,秋风扫过,重重铠甲依旧不能阻拦深秋的寒意。

冬天快要到了。

天亮之前,启明星先于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城门大开,三军将士开始突围,五千士卒死守黄荃城。小崽子身先士卒,指挥士兵杀出重围,我也立于城墙,亲自指挥战斗,为他吸引敌方的火力。

敌军射入城中的箭雨和碎石我们早已收集好,我军一直不舍得用,但在这个黎明,我们毫不吝惜,全部用出,极力阻挠敌方大军攻击我们的突击队伍。

城内士兵的全力协助,城外将士的奋不顾身,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突击队宛若穿云箭一般射穿敌军的重重封堵,逃出生天。

“哦!!!成功了!!!”

我身边的将士欢呼雀跃,手舞足蹈,我也暗自握拳,心中呐喊。

阳光撕破黑云,笼罩在这这片大地之上的尘埃终于散去。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崽子他们已经平安无虞,等待我们的却是没有止境的厮杀。

但那又怎样,我们早就没有了畏惧之心。

刀卷刃,手抽筋。城墙的旗帜浸透鲜血,从明黄变为黑色,脚下是血海渊狱,眼前是漫天尘埃,头顶是炎炎烈日。

此乃无间地狱,此乃黄泉之城,而我们,正是城中的恶鬼,唯有敌人最鲜活的血肉,才能填饱我们饥饿的肚腹。

112、

季三青说过,【不可以生,而可以死】。

九王爷说过,【大丈夫当马革裹尸】。

我说:

“去他娘的,我要让我的兵活!”

我的兵追随我是为了封侯裂地,衣锦还乡。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大道理去死的,他们不应该不明不白、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我要让他们活下去。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让我的兵活。

我靠在城墙边休息,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当敌方战鼓敲响之时,我站起身来,甲上冰霜崩落。

我向远方望去,敌军仿佛永远都杀不完,黑压压地遍布城外的每一寸土地,旌旗蔽野,尘埃漫天,喊杀之声响彻云霄。

我拿起已经钝了的长剑,开始了又一天的厮杀。

自从小崽子他们带兵离开之后,这已经是第九天了。

九者,阳之数,道之纲纪也。

这是注定不凡的一天,困于黄荃城中的恶鬼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的援军。

我站在最高的城墙之巅,遥望着远方,泪流满面。

万马奔腾,季家的青鸾旗帜猎猎飞舞,骑兵身披褐色皮甲,头盔顶部有着血红色的盔缨。这支轻骑宛若自苍穹而至的神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整支军队如同利刃一般直插入敌营之中,所有阻挠在他们的战力面前都是虚妄,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于十万敌人之中生生破出一条路径。

正是是季清霜与她手下的骑兵。

为首者身骑白马,银甲覆身,手握红缨长枪,所经过之路尽是腥风血雨。

从故事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那个女人永远骄傲无比,没有任何人可以打败她,她生来就碾压所有男人。

于阳光之下,那个女人的银甲耀眼夺目,几乎有与太阳争辉之意,她于修罗战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她从没有怕过任何事情,无论刀山还是火海,她只需一人一枪,哪怕是冥府也敢去也。

她杀出了一条血路,无人敢拦,最后杀进了黄荃城中。

城门大开,马蹄声动十里,季清霜带领手下骑兵呼啸而过,冲入城中。

我快步走下城墙,季清霜牵着马匹,手中提着长枪,小崽子跟老鼠见到猫似的乖乖站在她旁边。

“外面什么情况?”

我开门见山,跳过了叙旧的程序。

季清霜将长枪丢到一旁,小崽子手忙脚乱地接过。

“符锦那个疯子谁也拦不住,边塞三洲的增兵还没有到,他就带兵直奔京城去了。”

季清霜冷笑着说,她摘下头盔,这次不用她丢,小崽子自己凑了过来,乖乖接过。今日她束了男式的发髻,头发没有散开,她斜眉入鬓,略薄的嘴唇显得有些冷漠。

她的话引起我的深思,主子他着实没有必要这么做,长驱直入敌方大本营,连后勤和补给都不顾,过于激进,完全就是将自己置于不必要的险境,不是主子的行事风格。

莫非,他是想将围攻黄荃城的大军引过去,解除我的围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随即意识到就这点可以大做文章,心中被这一想法占据了所有注意力。

季清霜跟我共事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尿性她比我更清楚,从我的一些微表情,她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摸着下巴短短的胡茬,故意买了个关子。

“想到了一个恶心人的主意,等明天打仗的时候,可以陪他们玩玩。”

季清霜皱着眉头看我,然后把自己的兵符丢给我。

我跟小崽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接过,免得摔坏了这么个宝贝。

“你干什么?”我气急败坏。

“让我打仗行,论阴谋诡计我可玩不过你。明天你来指挥。”

“你对我这么有自信?”

“嗯,我追了符锦十年,那家伙还不是被你这个小浪蹄子给勾了魂儿?”

这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对情敌的自信?

不对,这句话的关注点应该是——

“你这家伙,什么叫小浪蹄子啊?喂!”

4、“九者,阳之数,道之纲纪也。”出自《楚辞·九辨》序

113、

有了季清霜的的骑兵作为援兵,军中整体的氛围轻松了不少,我的手下也有了与我开玩笑的心思,第二日开战之前,他们未来欢迎新同胞,专门搞了个动员大会,还把我撺掇到了人前,起哄让我说上一句,鼓舞鼓舞军心。

我站在几层门板搭成的简陋台子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底下的士兵哈哈大笑,还有人起哄说,你这句话两天前说可以,现在季将军来了,你是看不起她吗?

我想想,他们说的有道理,有季清霜和她战无不胜的骑兵在,我们就算赢不了,死也死不掉的。

我也就换了一句。

“这仗打完,我们喝酒吃肉!”

底下人毫无反应,我顿了顿,加了一句。

“管够吃!我请客!”

底下人欢呼雀跃。

我的兵是开心了,我却一点都不开心。倒不是心疼那点酒肉钱,而是我手下这群草寇的表现太不堪了,为了一点吃的就开心成这样。他们也不看看隔壁季清霜的军队,法令严明,不苟言笑。

真的是没追求。

与季清霜纪律严明的军队不同,我的军队更像是一群流氓。由于我本身也是一个流氓,所以能跟这群家伙处得不错,但我面对季清霜麾下的那群怪物,有点怂。即使她把兵符给了我,我依旧不敢命令他们。

季清霜此时终于了她身为女性细心的一面,她看出了我的顾虑,主动走到台前,与我并肩而立。

“李将军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季清霜训她的手下就像训猴似的,“这仗打完,他请客!到时候你们得给我可劲吃!”

季清霜带头陪我不正经,她的兵也憋不住了,跟着哈哈大笑。

两只队伍笑作一团,分不出彼此。

到最后我个怂包还是没敢带领季清霜的兵,以训练小崽子为借口,让小崽子小崽子带了五千骑兵,季清霜则带领剩下的骑兵,我还是指挥我手下的那点人。

季清霜把自己的两万精锐全部带来了,我方的底气一下子足了很多。我们终于不用狗在城里,也能挺直腰板,有勇气带兵出城,与他们对垒好好搭上一战。

两军摆开阵营,我让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率先上阵,输赢无所谓,为的就是让对方轻敌,到时候再放出季清霜,好好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黄荃城由于地形缘故,哪怕你有十万大军也只能一万一万上。估计是昨天被季清霜吓破了胆,面对小崽子这个十六岁的小破孩,他们竟然派了副元帅率领了一万士兵与之对垒。

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其声动天地。小崽子稳稳地坐在骏马之上,拔剑出鞘,率领自己的五千士兵,向着万人之巨的敌军,策马狂奔。小崽子位于最前方,其后的五千骑兵如同饿狼一般,紧随其后。

骏马奋蹄奔驰,士兵打出青鸾旗帜,一路招摇呼啸。

敌方副元帅一开始还能够保持镇定,从容地在中军布阵。可当他手下的士兵见到青鸾旗帜的时候,被吓得心胆皆颤,士气萎靡,队伍中有了混乱之相。副元帅连忙安抚人心,指挥擂鼓者继续擂鼓,摇旗者继续摇旗,眼看他马上就能重振军纪,就在此时,小崽子趁着敌军暂时的混乱,一路所向披靡,长驱直入直到中军,手起剑落,一剑断其首级。

头颅落下,鲜血涌出,小崽子举起其头颅,振臂高挥。

副元帅乃军中二把手,如此轻率身亡,士兵大乱,局势彻底无法控制。小崽子乘胜追击,指挥手下军队收割这群失了斗志的草芥。

“哼,不愧是我教的。”

“好小子,不愧是我养的。”

面对此等景象,我和季清霜异口同声地夸赞道。只不过,我们俩都认为小崽子的成才,是我们自己的功劳。

我们俩人对视一眼,同时同步,再次开口。

“我的!”

“我的!”

好的很,之前我们抢主子,后来因为季三青的事情好不容易握手言和,这还安稳没有一个月呢,又为了抢小崽子谈崩了。

我们果然诸多不合,是注定的敌手。

季清霜哼了一声,不欲与我多言,翻身上马,率领自己的一万余人冲进敌营,宛若割草一般收割人命。

季清霜的攻势凶猛,直奔敌人中军,小崽子则更为灵活,看准时机,每当敌军有重整秩序的趋势,当即冲过去,砍死旗手或者主将,仗着手下的轻骑兵行动速度极快,在敌军阵营之中窜进窜出。

敌军前部没我什么事情,我就让我的士兵坑着青鸾旗绕到敌军后方扰乱军心,一边杀敌,一边传播一些荒诞不经的谣言。

一开始也就传传什么“这两万骑兵不过是先头部队,反贼真正的援军已经赶到了!”,再不就是“八王爷已经把皇城围住了,你们的大本营都不保了!”,还有就是把前两天的怪异天象拿来说事“云如坏山,其下覆军杀将,血流千里。你们注定死在这里。”

如果单单是我这边传言,敌军后部的军队是不会相信的,可是在大军前部,副元帅的那一万大军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溃逃,而能够重整秩序的王元帅又被季清霜拖住了,唯一发出的几个信号还被小崽子给搅乱了。

战场是一个混乱、嘈杂、毫无秩序的地方,没有哪一个将领能真正预测敌军下一步的走向并提前做好准备,很多时候,战场上拼的就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因此,在这场战役中,没有人知道敌军的前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面溃逃的,敌方元帅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当大范围的溃逃开始的时候,一切就都回天乏术。

似乎是遇见到了将要到来的悲剧,堪堪放晴了几天的天气又开始变得糟糕透顶。

随着前方溃逃的开始,霎时间风云突变,狂风骤起,暴雨如注,雷声阵阵。那劈下的闪电仿佛就在百尺之距,那轰鸣的雷声仿佛就在耳畔,一瞬之间,所有人都仿佛回到灾星陨落之时。

“云如坏山,谓营头之星也。”

“营头之所坠,其下覆军杀将,流血千里。”

我们一边在敌军后部厮杀,一边趁此机会大吼道。

“极凶!极凶!”

前方的士兵溃逃到中部,中部的士兵听到了后部的传言,再看着前方溃奔的士兵,心中已然陷入惶恐和不安之中。加上元帅的命令迟迟无法下达,将军无法一直安稳军心。再加上周围恍若末世一般的场景,帐篷、旗帜、屋瓦在在空中飞舞,天地之间黯淡无光,唯有雷电的巨大轰鸣声。

一开始只有一个中部士兵,后来是两个,再后来是成百,上千,中部士兵也开始溃逃。

此时此刻,已经不用我的士兵冒着生命危险传播谣言了,谣言在逃跑的军队之中开始发酵。

“敌人的援军已经来了,我亲眼看到了,几十万的大军,举着青鸾旗帜。”

“八王爷他们已经攻破京城了,皇帝都已经被杀死了!”

“国已经亡了,八王爷登基了!”

此类谣言,我等传谣的人都不敢说,敌军竟然开始大范围的传播,越传越荒谬,越传越离谱。

此刻,后部的士兵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被裹挟在极度惶恐的情绪之中,人的理智会被无限缩减,估计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要害怕,为什么自己要逃跑。

大军开始以不可挽回的趋势,以最为不堪的模样开始逃跑。这是彻头彻尾的混乱,溃逃的士兵的脸上满是恐慌,不顾一切向远离黄荃城的方向逃跑着,他们相互碰撞,相互挤压,如果有人中途被碰倒,等待他的就是无数双来自战友的双脚,生生将其踩为肉酱。

野兽在笼中嘶吼,碰撞着栏杆,过往的士兵无瑕顾及他们,偶有挣脱牢笼的野兽借由混乱窜入人群之中,可野兽也顾不得吃人了,它们仿佛被人类的情绪感染,跟在人潮之中一起溃逃。

这支带给我们长达半个多月噩梦的军队,此刻脆弱到难以形容的境界,一点点的惊吓就能把他们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毁灭。于彻头彻尾的混乱之中,从季清霜的手中得以全身而退的元帅想要重振军队,他命令自己的亲卫诛杀了近百名逃兵,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此时此刻,溃败的士兵恐惧的早已不是死亡,他们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奔溃的敌军汇聚成洪水,一直涌到了蚩水河岸,有了暴雨的加持,平静安稳的蚩水水流暴涨,水流湍急,入之必死。面对涛涛江水,最前面的士兵有些却步,可这短暂的清明无济于事,后面的士兵仍在不断推搡着前面的士兵,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最前的士兵都被推入江水之中,后面的士兵似乎了受了前人的鼓舞,面对必死无疑的湍急江水,面无惧色,跳入其中的士兵竟然目露解脱之色,仿佛江水有无上佛国,入之可享受永恒极乐。

敌军的行为已经彻底无法用人类的理智解释,他们仿佛殉道者一般跃入江水,身体随即被惊涛吞没。

我和的兵由于位于战场的最后方,得以窥见这幕荒诞景象的全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呆呆地立在暴雨之中,瞪大眼,张大嘴,看着不可战胜的敌人自己走向灭亡。

昨日,我们还被他们困在黄荃城中,于濒死的边缘游离;今日,这不可战胜的大军,便以这样的可笑的方式毁灭于黄泉战场。

人间最荒诞之事不过如此。

当骤雨停歇之时,战场上剩下的不过几千残兵,以及护卫王老元帅的亲兵。

亲卫有条不紊地护卫者老元帅撤退,一路撤退到蚩水之滨,此时此刻,汹涌的蚩水已经被尸体填满,宽阔的江水被尸体生生堵得断流。尸体填平江河,铺出新路,王老元帅如果想逃,他完全可以踏着自己的士兵以肉身铸成的桥梁,平安地到达对岸。

众亲卫拱卫着老丞相,想要带着他踏江而过。

可王老元帅不想逃了,面对此等景象,他连缰绳都无法握紧,宛若野狗一般滚落下马。

“毁了!全他娘的毁了,十五万大军,猛兽助威,奇人献策……哈哈哈,毁了,都毁了……哈哈哈——”

王老元帅跪在泥泞的战场之中,暴雨如注,狂风不止,他像个疯子一般嘶吼着,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小崽子从战场前方追杀而至,此时此刻,面对这个疯癫的老者,他勒马驻步,无法再前进分毫。

眼见着我们逼近,老元帅的亲兵着急了,他们劝告老元帅快点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王家不倒,东山再起又不难!”,亲卫们苦口婆心地劝告着,可老元帅不为所动,他跪在战场上,跪在这彻底失败的战场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可一世的老元帅疯狂地大笑着,披头散发,无比癫狂。

亲兵苦劝无用,一直跟在王老元帅身后的年轻人翻身下马,亲兵用充满希望的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于老元帅身后站定,他将手搭在老元帅的肩膀上。

“叔父,与其疯癫地活着,不如落魄地死去。”

话音未落,拔剑出鞘,黑沉沉的穹苍之下闪过一道银色的光芒,快如闪电。

王老元帅最后眨了一下眼睛,头颅随即从头颈上滑落,跌落进混杂着血污的泥水之中。

杀人之剑的鲜血随即被暴雨冲刷净尽。

从惊骇至极的亲卫之中走出,无人赶拦。年轻人缓步走到我的面前,伴着士兵的惊呼,他直接跪在了我的面前。

“在下是王家王勔,代表王家军投降,我们愿意奉上青州八郡,只求保得一命。”

闪电划过,照亮了年轻人刚毅的眼。

王家王勔,王老元帅亲手为他荡平了所有障碍,令他成为了王家唯一的继承人。从他的眼神来看,他亲手杀死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叔父,绝不是冲动之举。

对于一个有了觉悟的聪明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

我点头。

“好。”

王勔仍旧跪地不起,他对我行大礼,发冠触及我的鞋尖。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求大人让我亲手安葬我的叔父。”

……

“可。”

王勔起身,回到自己叔父的尸体旁边,将手插入泥土之中,一点一点,为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叔父,徒手挖出一个墓穴。

直至指尖鲜血淋漓,伤口深刻见骨。

114、

暴雨彻底停歇,雨霁天晴。

越过蚩水追杀逃兵的季清霜也回来了,她快马加鞭追击十余里,截获了敌军数百人,其中不乏高级将领。他们自知大势已去,放下武器,任由我们处置。

被他们压着打了半月有余,我的士兵面对这些残兵游勇,群情激奋,想要一拥而上,杀之泄愤,我制止了我的士兵。

让这些高级将领活着,才能与他们的家族交换利益。

阳光撕破乌云,烈日照亮了这片血污大地。

断旗,折戟,断剑,残垣,被鲜血染红的蚩水,泥泞的地面,人类的尸体与野兽的尸体一起倒在战场之上,亲密地宛若情人。溺死的,吓死的,被同伴踩死的,被我们杀死的,这片战场宛如一场盛大的死亡秀场,宛如地狱在人世的直接投影。

战鼓止息,喧嚣不再,破旧的帐篷空无一人,刀枪剑戟散落一地。

战场之上,唯有季家未曾陨落的青鸾旗帜,还在应和着风儿空洞的回声。

此战敌军主帅和副帅伏诛,歼敌十余万,俘虏数千人,活捉大将若干。我们以近十倍兵力之差获得全胜,胜得干脆,赢得彻底。

黄荃一战,至此落幕。

经历这场战争全场的小崽子呆呆地站在我的旁边。

“结束了?”

“是啊。”我说。

“我们赢了?”

直到现在,小崽子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实在是这场胜利太过荒谬,太过戏剧,也太过传奇。

“是啊,我们赢了。”季清霜笑着敲了敲小崽子的脑瓜,一向苛刻的她这一次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语,“不错,第一次真正参战就拿下这么大的功绩,你小子前途无量了,此战能胜,你当被记一半的功。”

“那另一半呢?”小崽子问。

季清霜毫不客气地说:

“当然是我的了。”

“等等,”我察觉到不对劲了,“那我呢?”

“你?你除了嚎了两嗓子,你还干了什么?暴雨是你求来的?副元帅是你杀的?元帅是你杀的?还是那十几将军是你俘虏的?”

季清霜无比毒舌地说。

我还妄图挣扎两下。

“我——”

“算了吧,”季清霜在我身后踢了我一脚,“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准备美酒和好肉,今晚我们庆功!”

“你——”

“你什么你!”季清霜冲我挥了挥拳头。

考虑到我们两人的武力差距,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当我在他身边的时候,小崽子给我一点面子,努力憋笑,好歹没有笑出声,我走后,身后传来小崽子杀猪一般的笑声。

哦,请原谅我我这该死的形容。

不过他的笑声却是难听至极,要不是季清霜在他旁边,我现在就会冲回去把他吊起来狠狠地抽一顿。

哦,这该死的小崽子!

115、

庆功宴之前,还有打扫战场的活计。

季清霜让她的兵回城里休息去了,留下我和我的士兵在这里苦哈哈地打扫战场。

魏柯辛心不甘情不愿地陪在我的身旁,不断将士兵报上来的数字记录在账目上,指挥士兵把战利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城里去休息!”

上午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下午头昏眼花地算账,魏柯辛感到自己的大脑和体力双手达到了极限,他气愤地摔了账本。

“等我什么时候打得过季清霜就可以了。”

身为主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士兵和我可爱的老魏,自己什么都没干,背着手在战场上绕圈圈,逍遥快活。

闻言,魏柯辛沉默不语,弯腰把账本捡起来,继续写写画画,彻底认命。

“那看来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

“喂,你对你老大有点信心好不好,我潜力还是很大的。”

“嗯,潜力的确很大——下辈子的。”

说完这句话以后,魏柯辛担心我打他,超起账本飞也似的跑了,一点疲态也没有。

魏柯辛欠揍归欠揍,能力还是没话说的,不过半天,就把战场简单打扫了一遍,大部分的尸体、物资、铠甲统一日后再说。今天不过简单搜刮了值钱的物件,可即便如此,金银财宝等值钱器物也收集了满满几大车,魏柯辛命令士兵将财物拉到我面前。

“老样子,你先挑。”魏柯辛说。

年少时视财如命,摸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能开心一整天,随着年岁渐长,虽然做不到释然,但已然能做到心如止水。

我挥挥手,拒绝了。

“我就不必了,我什么都没干,你们挑吧。”

“唉,你不拿他们敢拿吗?”魏柯辛颇为头疼。

我这才反应过来,主子军令极严,对于收缴的财物一律要求如实上缴。我身为主子最忠诚的下属,在主子眼皮底下的时候乖觉地不行,一旦跟主子兵分两路,一定会带头违反禁令的,这么多年来,我昧下了不少东西,连带着跟着我的兵也富得流油。

不过私吞财物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违反军令的,没有我带头给我的兵担着,他们还是不敢的。

面对着士兵闪闪发亮的眼睛,我叹了一口气,随手从车子里挑出了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是啥?”

我着实不解,为什么一块石头能跟金银财宝放在一起。

“一挑就挑中了这里最值钱的,你刚刚装个什么啊?”魏柯辛翻了一个白眼,给我解释道,“还记得十几天前的那颗陨星吗,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块陨铁。”

“哦?好东西,这家伙可是铸剑的好宝贝啊,正好,我还欠符克己那小子一件礼物。”

我手握这块陨石,左看右看,愈发爱不释手。

回到城中后,我当即派人找能工巧匠,铸造宝剑。我对这柄宝剑充满期待,也相信小崽子会喜欢它的,毕竟,这是绝好的彩头——

开国皇帝的佩剑“潜龙”正是天外陨铁所铸。

116、

晚上的庆功宴无比愉快,经历了半月有余刀尖舔血的生活之后,我手下的那群混蛋本性暴露,拼酒的有,打架的有,赌博的有,唱歌的……

“嚎什么嚎啊,难听死了!”

我抄起手边的烧饼就往唱歌的千人长头上丢,千人长伸手矫健,接住了烧饼,笑嘻嘻地同我说:

“多谢将军赏赐,都怪下官今儿太高兴了,没有忍住。”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不好说他什么了,只能冲他招了招手,意思他过来。

千人长乐颠颠地凑过来,我悄悄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银票,小声对他说:

“欺负自家兄弟的耳朵算什么本事啊,咋们要一致对外。这样,你带几个跟你水平差不多的家伙一起,去季将军的士兵那边唱。”

千人长点头,小声回我:“下官明白。”

“孺子可教也,去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

没过一会,我就看见我的千人长被季清霜的兵追着打了,这个千人长也算是有本事的,一群人追了他好久也没追到,逃跑的路上又一次经过我们这,他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吼道:

“将军——您可没告诉我这茬啊!!!如果我今天活下来了,记得加钱啊啊啊啊!!!!”

好嘛,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他知道我在算计他,所以把我也给拖下水,好小子,他加钱没了。

虽然本来也没有就是了。

与我同席的季清霜自然也听到了,不过烤肉在前,她暂时没心情与我计较了。

我成功躲过一劫。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喝酒。

小时候,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曾经给我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七杀格入命,此生要么体弱早夭,要么登堂拜相,两者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算命还断言,我这人殚精竭思,此生不得安稳。

我是个不信命的人,可很不幸,算命的前半部分说对了,后半部分……他也说对了。

我的确经常会想得太多,这也导致了我很难融入大家,很多时候,他人欢喜的时候我悲伤,在他人悲伤的时候我欢喜,使得我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神经病。现在也是如此,我身在人群之后,可周围的喧嚣与我无关,在他人因为取得胜利欢欣鼓舞之时,我心中寒凉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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