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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不要误会,打胜仗我当然开心,不过这快乐是短暂的,短暂的快乐过后,我意识到了——

我爬得太高了,逃不了了。

此战过后,就算我极力将战功推诿,我也必将获得无上的威望,而这无上威望,就是我的催命符。

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须在这个权力场中厮杀到死亡。

小崽子见我心情不佳,有些担忧地问我:

“怎么,受伤了吗?”

我对小崽子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哪一步,没有了慢慢引导他的机会,他现在不能继续当一个小孩了。

满饮此杯,我颇为回味地咂咂嘴,坦言道:

“我们这群家伙啊,现在还算团结,不过是忙着对付共同的敌人。可这仗打完,新帝必亡,我们这些家伙都能抽出工夫来相互倾轧喽。”

这句段话我没说全,话到嘴边,我又收了回去,我终究还是没有把我的全部想法尽数言明,我不忍心让小崽子过早地做出抉择。

其实,我最担心的从不是我的同僚,反正我们手中都有对方的把柄,真正撕破脸还得狗咬狗好一会儿呢,没个一年半载分不出结果。

我真正的危机不时来自口腹蜜剑的同僚,而是来自我最亲密最敬爱的人。

功高震主,择日必亡。

天下大局已定,而等到主子征服天下之日,便是我被驱逐之日,或者被杀之时。

我想要重新给自己倒一杯酒冷静冷静,可小崽子按住了我的手,少年人五指修长,力道极大。

我有些讶然地抬头看着他。

“李念恩,”他直呼的名字,表面乖巧,可他越发用力的手下展现出了他真实的想法,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我呆了片刻才理解他的意思,这不怪我,这句话真的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在我的印象之中,他一直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孩子,我从没想过,他竟然能从苍黄翻覆的政坛之中获得乐趣。

也是,与天争,与地斗,哪里有与人斗来的有趣。

我的郁郁之气一扫而空,嘴角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在他仿佛看疯子的眼神中,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声在胸廓之中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声。

“好小子,比你爹有志气。”

他皱着眉,显得有些为难,问了一句:

“我哪个爹?”

“哈哈哈……”面对如此脱线的回答,我彻底忍不住了,大笑出声,半晌之后才平息,而后,我直起身,轻声对他讲,“你名义上的爹。”

“我名义上的父王,”小崽子小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他小时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小崽子名义上的父王就是主子,不过主子从未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主子只是单纯地养着他,护他吃穿、保他平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投入。边塞的七年时光里,我与主子相处的时光都要比他面对主子的时间要长的多。

无怪乎他对主子好奇,再怎么说,主子都是他名义上的父王,而未来,主子将成为他唯一的父皇。

说实话,我不是很愿意回想起有关主子的过往,毕竟,与主子那宛若蜜糖的过往,时刻腐蚀着我所有的反抗意志。不过为了小崽子,我仍旧愿意饮下这杯掺糖的鸩毒。

我深吸一口气,挑挑拣拣地讲了一些:

“我的主子啊,他是一个顶好的人。除了在先王面前有些调皮之外,他就是一个乖孩子。他不像你,小时候没有什么志向和觉悟,明明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儿,却跟个小傻子似的跟在老王爷和三王爷身后,他们让他去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一点主见都没有。或许就是这股傻劲吧,他被所有人爱着,先皇、老王爷、太子、三王爷、端妃、容妃、朝中的老臣,所有人都爱着他。而正是这爱,将他拖入局中……而入局之后,便只剩下身不由己了,哪怕当初带他入局的人,都死了……”

小崽子静静地听着,他问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

“入局以来的这么多年,父王他,快乐吗?”

“快不快乐不重要,他已经踏上这条路了,这条路上只会有一个赢家,他会穿着血淋淋的征衣,以失败者头骨为阶,登上唯一的王座,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生杀予夺。”

我坐起身,双手压住他的肩膀,郑重地告诉他。

“你要记住。”

我的声音与主子的声音重合,这句话是主子亲口告诉我的。

“【王本斧钺之形,是杀伐的象征。】”

小崽子皱起眉,脸缩成一团,透露出些微孩童般的茫然。

我心中的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我太着急了,他不过十六岁啊,大好年华,未来注定是安享无限荣华的皇子,何必考虑这么多呢,再说了——

“你父王他虽然就是一个老混蛋,但他对家人还是不错的,再不济会给你留一条命。你没必要——”

小崽子,不,符克己打断了我。

“李念恩,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我说了,这很有意思。”

孩童的茫然与孩童的固执在他脸上呈现,他明显在纠结什么,但同时,他已经决定了什么。

我心下暗喜,嘴上却嚷嚷着:

“你这娃子啊,没救了,没救了。”

“别老是娃子、小崽子地叫我,你也就比我大了六岁。”

他果然被我带偏,梗着脖子同我吵,见他这幅可爱的模样,我忍不住逗弄他。

“看在我给你买了那么多小吃玩物的份上,给点面子好不好啊。我也就现在有机会过过嘴瘾了~”

“不给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小崽子早就看穿我得寸进尺的本性,他寸步不让,立志要让我把小崽子这个称呼给改了。

他就做梦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改的。

我和小崽子嚷嚷个没完,季清霜在一旁听着,火光把她略带凌厉的五官映照得极其温柔。

117、

我们护送从边塞三洲运来的粮草和物资,于半月后与深入地方腹地的主子在充州汇合。

有了不世功勋在身,待遇就是不一样。青空之下,金龙旗帜无声飘荡,几万大军站为左右两列,肃静无声,恭候我们的到来。

主子率领诸将离开军营十里亲自迎接,他站在人群最前端,外披氅衣,头戴墨玉发冠。发如墨,眸似渊,容若雕画,依旧是绝代的风华。

主子立于地,我怎敢坐于马,立即翻身下马,半点仪态都不顾,连跑带跳地冲到主子面前,在他开口之前,我先跪在他身前大哭起来。

“主子啊!如果不是季将军和小殿下,小的……小的就见不到主子了——”

“念恩,快快起来。”主子双手掺住我的胳膊,将我扶起来,他眉头微蹙,黑沉沉的眼眸中盛满了怜惜,“你这一路辛苦了。”

我膝盖微曲,他后背稍弯;我在低处仰望着他,他自高处俯瞰着我 ;我涕泗横流,他泪眼婆娑。

好一副君臣相见,主仆相怜的感人场景。

不过,这幅景象之中,有几分真情在其中呢?

主子心思深沉,不是我等仆从可以揣测的,我只知道我的想法——

我是真心的,真心被吓的。

主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担心你现在就想弄死我。

主子与我执手而归,此时,我才发现,主子身旁的几人之中,除了小世子老王爷等熟人,还有……季清贺?

他不在京城好好当他的刺客头头,跑到这里干什么?

我跟季清贺那摊子破事一时半会儿是扯不清了,我知我负他良多,不过我现在正在刀尖上走路,并不希望他此刻找我搭话。

季清贺那家伙很识相,一心一意地跟他姐姐季清霜说话,半点眼神都没有投注在我的身上。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

主子给足了我面子,亲自把我送到帐篷前,还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好好休息,嘱咐我今晚不要忘记参加庆功宴。

面对如此礼遇,我感激零涕,连声应道,说一定会好好休息。

然后,主子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跑了。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我还得去找季清霜再串一遍台词,以免晚上庆功宴的时候露馅。

我赶到季清霜帐篷的时候,刚刚还好好的人,现在显得很不对劲。她罕见地坐在梳妆镜之前,盯着镜中身披甲胄的自己,久久地没有言语。

面对反常的季清霜,我有点怂,不敢踏入,就站在帐篷门口与她讲话。

“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又到了每月的那个时候?”

“你才来月事了呢!”

季清霜果然被我气到,回过头来怒视着我,我现在才发现,她的眼圈有点红。

等等,她,刚刚哭了?

我有些被吓到了,季清霜在我的印象之中一向是一个比爷们更爷们的人,除了季三青的事件以外,我从没见过这个娘们表露过任何脆弱。

“你……这是怎么了?”

我有些迟疑地问道。

季清霜垂头,一向笔直的后背变得弯曲,再也没有了一往无前的气势。她的手按在梳妆台上,台子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药瓶,她的手摩挲着信纸,轻声说:

“我父亲他……同意让我嫁给符锦了。”

“这不是好事吗?” 我不解问道。

她一直想要嫁给主子,可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父母强烈反对的基础之下,她根本不可能嫁给主子。

“好事?”她的笑容中尽是苦涩的意味,“当年我要死要活一定要嫁给符锦的时候,他们不许。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不容易渐渐放弃了,他们反倒让我嫁给符锦。呵,可当真是好事啊。”

卸下了战无不胜的光辉和滔天的权势之后,铜镜中的女子早已经没有了其它资本,戈壁荒原的风沙生生吹糙了尽心养护的肌肤,常年的奔波操劳使得她的皮肤松弛发黄。

我仍然记得我们初见的模样,那时的她不过十岁出头,坐在精巧别致的轿子里,身着深紫色的华丽服饰,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一朵在幽深庭院之中盛开的剧毒之花,神秘,高贵,美丽,却又不可触碰。现如今的她已经过了女子最美好的年岁了,容貌举止之中早已没有了少女的纯真妩媚,眼角眉梢间甚至有了细细的皱纹。

她曾娇嫩、光鲜,如花妖冶。

现在苍白、脆弱,韶华不再。

我们都在老去,包括这位永远高傲的小郡主。

她抚摸着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揭露自己糟糕至极的一生:

她出生在一个叶落霜雪的清晨,出生在季二爷失望的眼神之中,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一个……该死的——女孩。

季清霜的父亲是季老丞相最宠爱的第二子,她的母亲是先王最敬爱的皇姐。他的父亲和母亲被大禹最有权势的两人宠爱,但他们的婚姻却与爱无关。季二爷与长公主的结合象征着两个利益集团的结合,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皇权与相权。

季清霜,季家清字辈的子弟,取名清霜。这个名字在季清霜出生前机已经被季二爷定好了,季二爷比任何人都希望季清霜是一个男孩,这样季清霜就能成为季家最大的政治筹码。

可惜,季清霜是个女孩。

季清霜沦为弃子,出生之前所有为“男性季清霜”准备好的东西尽数收回,她成为爹不亲娘不爱的死小孩。自出生之后,季清霜除了冰冷的郡主封号与远在天边的封地,她一无所有。在季家和长公主府之中,除了季三青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没有人把她当自己的亲人。

她绝世的武功和现如今的将军封号,都是她付出了无数的血与泪之后才换得结果。

而现在,主子必然登临皇位,如果她现在嫁给主子,她拼劲半生才获得的一切,终将付之一炬,此后的永生永世,只能在巴掌大的宫廷之中消磨完余生。

她怎可能甘心。

季清霜细细的眉毛皱起,她猛地站起身,将梳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摔倒地上,红的是胭脂,绿的是翡翠,金光闪闪的是凤钗,这些都是季府这些年来断断续续送过来的,季清霜虽然从来不用,但当她听到自己的父亲给自己送东西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

她专门购置了一个精美至极梳妆台,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擦亮,小心翼翼地摆在梳妆台。

而今,这些被她视若珍宝的东西被她尽数摔在地上。

花花绿绿,碎了一地。

最后,她摸到了书信旁的瓷瓶,她没有立刻砸了它,转而问我:

“李念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自言自语地说下去了,声音嘶哑尖锐,与尖酸刻薄的老妪无疑。

“这是春药,我那伟大的父亲让我爬床,就像一个妓女一样,还是年老色衰的那种,只能用这些低劣的手段挽留变心的恩客。”

季清霜手中把玩着瓷瓶,嘴角是嘲讽的弧度,眸中却是沉沉的无奈。

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对劲,我忍不住开口劝她:

“这东西,你不会用吧。”

“怎么,担心我?”

她看着我,上下抛动着瓷瓶。

“不不不,姑奶奶您哪用我担心啊,”我连连摆手,“我是担心我的主子,他身体一向不好,这虎狼之药一旦用上,我担心他下不了床……”

“噗——”季清霜被我逗笑了,她把瓷瓶直接往我身上丢,笑骂道,“你们这对狗男男。”

“嘿,姑奶奶您骂管骂,笑了就好。”我学着猴子,以一个极其逗笑的姿势接过瓷瓶,收好之后,我接着劝她,“您爹这事儿您别太在意,您老爹年年催您回京,您哪次答应过他了,都跟他对着干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季清霜本就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家伙,笑过之后,她依旧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傲慢与骄矜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拿起季二爷写给她信件,一下一下地将其彻底撕碎,手扬起,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宛若葬礼上纷纷扬扬地纸钱。

她站在纷飞纸片之后,说道:

“嗯,我不会如他所愿嫁给符锦的,哪怕……毁了我自己……”

我刚松了一口气,又被她这句话吓出一身冷汗。

“姑奶奶你别想不开啊。”

季清霜咧开嘴角,牙齿白得晃人,她安慰我说:

“放心,我心愿未了,不会做傻事的。”

不……我更担心了。

季清霜你这幅模样真的不大对啊!

118、

夜晚的宴会准时举办,主子的百余名手下尽数出席,九王爷、小世子、小崽子三人坐侍座,我等下官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坐去。 遥想边塞七年,我们的庆功宴哪有这般麻烦,帐篷外随便搭个台子,位置随便坐,全凭自己心意。现如今,装饰华美,座次分明,这庆功宴已经有了肃穆朝堂的雏形。

我的位子乃左起第一个,是除了主位和侍座之外地位最高的位置,季清霜就坐在我的身侧,她盯着酒杯上的红宝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开宴不久,主子就说要封赏我,一上来就说要裂土封王,还是可以世袭的那种。我恍惚间仿佛能能看见死不瞑目的异姓王前辈们在冲我招手,吓得我连忙跑到主子面前跪着。

“臣受之有愧啊,黄荃一战,臣被王老元帅的大军压着打了大半月,若不是符克己殿下的拼死突围与季将军的救援及时,臣的残兵游勇注定难逃一死。”推脱完功劳之后,是老旧的表忠心的把戏,我一跪到底,头顶触地,“微臣唯愿长伴王爷身边,不问天下大事,只做一个弄臣。”

主子的手臂前身,手掌向上,他微微抬手。

“念恩言重了,本王怎会让你做个受人诟病的弄臣,本王在此许诺,如若本王称帝成功,定令你位列公卿。”

话已至此,我不好再退,叩谢主子,然后退下。

论功行赏,我之后便是季清霜,主子刚刚表达出要封赏的意思,她就主动站出来,自己讨赏了。

这倒是个新奇事,季清霜这娘们生来就什么都不缺,她虽身为女子,老皇帝对她的封赏却一直没有断过,若单论身家,她或许都不输主子。

我一边慢吞吞地喝酒,一边竖起耳朵,想要看看季清霜想要些什么。结果,这娘们的战斗力果然不俗,一开口就把我吓得把酒水都喷出来了。

“皇弟,吾此行与李念恩出生入死,情愫暗生,恳请皇弟赐婚。”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高位上的主子也被这等虎狼之词弄懵了,半晌没有回应。

在场诸位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言语。

季清霜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上前一步,继续火上浇油。

“吾与李念恩已经私相授受,此生非他不嫁,如若不行,我愿自绝于此。”

话音既落,季清霜从袖中掏出匕首,抵在脖颈上,微微用力,脖颈上有血珠滑落。

这个疯娘们口中的以死相逼不是说着玩玩的,她是来真的。

鉴于季清霜的光辉事迹,主子根本不敢刺激她,唯恐血溅当场,喜事变丧事,他只能退步,委婉地提出建议:

“情爱之事本王不好插手,如果念恩愿意下婚书,本王自是没有意见。”

“好!”

如愿之后,季清霜眉毛微挑,收起匕首,也不管自己正在流血的脖颈,就这样大刺刺的坐回席间。

宴会之后,由于我与季清霜位置过近,我连跑都来不及跑,季清霜就把我拖走了。

被她拖走的时候,我无比绝望,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我们两个情愫暗生,我也不知道我们俩啥时候私相授受了,不过我知道,我没有主子的权势,如果她想对我做什么,我又打不过她,除了躺平别无他法。

在士兵惊悚的目光之中,我被季清霜一路拖回了她的帐篷。

夭寿啦,强抢民男,你们都不管管的吗?

事实证明,不但士兵不敢管,就连我一向肆无忌惮的同僚们,看见我们俩之后,立马绕路三尺。

主子都没这待遇。

季清霜粗暴地将我丢在地毯上,趁着她终于放开我的机会,我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向门口冲去,立志要逃脱女魔头的魔窟,季清霜没有追我,直到我快逃到门口了,她抽出腰间的软鞭,向我挥来,柔软的鞭子缠上了我的脚踝,突如其来的外力使我下盘不稳,身体整个向前倾倒而去,摔了个狗吃屎。

季清霜冷哼一声,收回鞭子。

“出息。”

“是是是,姑奶奶,是小的没出息,你大人有大量,放小的走吧。”我把脸从地上拔出来,欲哭无泪地说。

“不是,娶我就这么可拍吗?”季清霜不解。

“是的。”我捂住衣襟,一路退到墙角。

“你就这么不愿意与我联姻吗?”

“我不愿意。”

“你——”季清霜气得举起鞭子,我吓得滚到角落里,双手抱头,唯恐她伤到我英俊的脸。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气急败坏的她打我,反倒等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闻声,我抬起头来。

季清霜早已将鞭子丢到了一旁,她孤零零地站在黑漆漆的帐篷里,有些疲惫地看着我。

“李念恩,你不要否认,我们就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她的神色倦怠,眸子却冷静无比,她和王勔一样,看似冲动的选择背后却是冷酷的逻辑。他们早已做好的决定,明白了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冷静地将自己的处境解剖。

“我的婚姻注定与爱情无关,即使如此,我联姻的对象也只有我自己能选择。”

不管不顾地追了主子十年的人说出这句话,怎么说呢,有点梦幻,我忍不住开口打断她:

“那也没必要选我啊。”

季清霜轻笑一声,抬步向我走来,她向地上的我伸出手,说道:

“李念恩,你再好好考虑考虑,黄荃之战后你再难全身而退,符锦已经对你起了杀心,付永安更欲将你置之死地然后为快。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谁是敌,谁是友,谁能将你护下来,你考虑考虑清楚。你觉得,危难时刻老九那个应声虫会搭理你吗?符克己那个自身难保的小屁孩救得了你吗?除了我,除了我背后的季家,你还能与谁联手?”

季清霜蹲下身,手掌按在我的胸膛上,那里,曾经被烙下季家的青鸾印记。

“李念恩,你不要否认,我们就是彼此最好的选择。你曾是季家的人,而我会夺权成功,成为未来季家家主。”

她俯下身,直视我的眼睛,她那双清丽娟秀的眸子如今翻涌着恶意,她的嘴唇开阖着,声音如同惑人的女妖,又似择人欲噬的恶鬼。

“如果你娶了我,从此我们利益相关,休戚与共。”

猩红的嘴中是惨白的牙,她威胁我:

“别忘了——除了季家,没有人能与符家为敌。”

她终于变成了怪物,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心甘情愿。

与她的注视之下,我看着这样的她,嘴角却压抑不住微笑,因为,这才是我认识的她。

正是这样的她,让我心甘情愿地抛弃了救我护我的季三青,转而选择了阴晴不定的八王爷。

多年以前,送我前往裕王府之前,季清霜跟我说过。

【季府毫无战争气息,对你你这种下人来说,和平,就意味着一事无成。】

十四岁的少女斜靠黑色的皮草之中,手中把玩着鞭子,她本身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自然知道怎么诱惑另一个野心家。

【我会送你去裕王府,符锦他是老王爷的继承人,注定会奔赴战场。而战场,才是获得功勋最快的途径。】

哈,她果然懂我。

和平,就意味着一事无成。

而战场,才是获得功勋最快的途径。

包括现在的这句——

除了季家,没有人能与符家为敌。

她的言语总能戳中我心中最隐秘的欲望。

所以,我们是天生的敌手,所以,我们是最好的拍档。

我甩开她的手,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她缓缓收回手,对我下达命令:

“李念恩,明早,带着婚书来见我。”

我冷静地理了理衣裳,平静地回答她:

“好。”

与她一样,我也无比平静,仿佛这根本不是人生大事,而是一件轻飘飘的衣裳。

119、

第二日清晨,我来见季清霜,她穿着白色里衣坐在梳妆镜前,意识到自己来早了,告罪之后便要退出去。

“回来。”

季清霜回头看我,乌黑的头发垂下,侧头时露出雪白的脖颈。

她的话怎敢不听,我颤颤巍巍地站到房间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妄动分毫。

昨日被她砸碎的东西早已消失不见,今天的梳妆台上又被换上了崭新的瓶罐。她的动作无比娴熟,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作无数次。芊芊十指灵活而熟练,敷铅粉,摸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点面厣,描斜红。镜中脸色苍白的女子逐渐变成妆容精致的贵妇。

她拿起玉梳,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从来只是简单绾发的她今日打理起繁复的发型。她梳的是结鬟式,完成之后配上各式凤钗步摇,高环巍峨,富丽华美。

铜镜中的女人大气雍容,妆容精致华美而又不是凌厉狠辣之感。她斜睨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豁然起身,满头金玉缭乱,声音清脆。

她亲手为自己披上绣工繁复的宫装,宫装逶迤葳蕤,更加衬得她华贵异常。

此时此刻,她是长公主独女,是季家清霜,是清河郡主,唯独不是不施粉黛的季将军。

“哇哦,你啥时候学的这个技术。”

她在边塞这几年,我就没见她化妆过,我曾一度以为她的梳妆台和衣裳都是摆设。

“少见多怪,”她冷哼一声,“我曾经好歹也是皇城贵女,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熟读女戒,精通女红,各家前来提亲的媒人也曾踏破季家的门槛。”

“那你怎么变成现在的男人婆的。”我震惊了。

季清霜沉默了,凌厉的眉眼之中闪过深沉到极致的悲怆。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她说,“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

“是主子?”我猜测。

可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季清霜冷哼一声,说道:

“他不配。”

不是主子我就猜不出来了,从我认识季清霜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追着主子跑了,没见过她对别的男人还有什么兴趣,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重要到改变她一生的地步。

“对了,”季清霜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给我,“这个你拿好,拜堂的时候一定要揣在怀里。”

我接过,那是一个用红布抱着的长条形盒子,放在手中有些重量,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大婚时一定要带着,有什么奇怪的习俗吗?”

“这你就不用管了,照着做就是了。”

季清霜斜眼看着我,我身体一抖,不敢不从。

“是是是,我的姑奶奶。”

闻言,季清霜轻笑一声,身披华美宫装的她向我伸出手,指爪尖利,宛若女鬼,声音尖锐,宛若罗刹:

“还叫姑奶奶?该改口了吧,我的夫君。”

我微笑,上前两步,搭上她的手。

“是,我最尊贵的夫人。”

我拉住她的手,她顺势靠在我的手臂上,姿态小鸟依人,宛如将夫君当做天的良妇。

现在,我们这对早已忘了爱为何物的家伙亲密无间,伪装成伉俪情深的爱侣。

撩开帘子,我们踏入阳光之下。

将我们的“关系”大白于天下。

浓妆之下,季家清霜苍白疲惫,浓妆之外,清河郡主雍容华贵。

立于她身旁的我,表面上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假君子。

而实际上,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

你们比我更清楚。

120、

婚书已下,主子身为君王,启口无戏言。

三日之后,便是我与季清霜的大婚之日。

由于时间过于紧迫,所有的仪式从简,纳彩、问名、纳吉和征礼直接跳过,吉日已择,只差迎亲。

而今日,正是我与季清霜的大婚之日。

季清霜上轿之前,按理应该装出不愿出嫁的样子,由我的喜娘三推三让之后再上轿,可我的喜娘还没催呢,季清霜自己就跳上去了,身手矫健,扶都不用扶。

我雇来的喜娘与季清霜雇来的演员都很尴尬,不过他们很敬业,短暂的沉默之后,起轿的起轿,放鞭炮的放鞭炮,唢呐呜呜呀呀地吹奏着《百鸟朝凤》,一路将新娘送到了我们拜堂的地方。

我们现在荒郊野岭,拜堂之处不过是在帐篷里挂了几块红布,简陋得很,我个乡下来的大老粗倒不介意,可她好端端的一个郡主竟然也不在意,我对此也很费解,只能勉强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来解释。

拜堂之时夫妻二人当白高堂、拜天地。我的高堂就不用说了,尸骨都找不到了,季清霜的高堂更是远在京城,估计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家闺女结婚呢。成婚之前我问过季清霜,你私自结婚,就不担心你爹娘打死你吗。季清霜拿我之前安慰她的话来回怼我,说我跟她说过,不用搭理她老爹的。

所以,我们俩拜高堂拜了个寂寞。

赞礼者对我们俩在拜高堂时又拜了一遍天地的举动视而不见,闭着眼睛直接让我们夫妻对拜,然后唱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拜堂仪式完成,我手执彩带绣球引导季清霜进入洞府之后,她剩下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我老老实实地回到酒席上接待凑热闹的诸位,准备被灌酒。

我的这场结婚典礼,除了主子没有出席以外,军队中有点地位的人都跑过来凑热闹了。这不,我刚回来,脚还没站定呢,徐玉阙就凑过来了。

“哎呀呀,念恩,今日大婚,恭喜,恭喜。”

我才不信徐玉阙会有如此的好心,这么勤快地跑过来只为了给我道喜,果不其然,祝福之词后,他明里暗地地嘲讽我今年二十又三才刚讨到老婆,还不停炫耀自己十七八的时候就已经知己红颜遍天下了。

对于此等“挚友”,我只用一句话回他:

“我今日成亲了。”

“遥想当年我与那京城名妓苏晚晚……”

他口若悬河,渲染了一个的唯美动人的爱情悲歌,面对这根话本似的故事,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我今日成亲了。”

徐玉阙顿了一下,开始讲述另一端艳遇:

“犹记那日,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我举一把青伞,遇见了慌忙躲雨的张家小姐……”

这个故事里张家小姐与徐玉阙相互爱慕却苦于家族阻拦,一对恋人生生被拆散,着实令人唏嘘,我悲叹一声,然后说:

“我今日终于成亲了。”

徐玉阙无语了,他扇子也摇不动了,话本也不讲了,他有些无语的对我说:

“咋能不提成亲的事情吗?”

“好的,可怜的你连房小妾都没有。”

徐玉阙愤怒地拂袖而去。

看着被我气走的徐奸商,我捂着肚子暗自憋笑,不过我并没有笑很久,因为了季清贺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裳,皮肤苍白而且薄,轮廓深邃英挺。他手中端着酒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莫名地让人感到阴冷。

他向我走来,脚步轻盈如猫,杯中酒水鲜有波动。

“李大人,在下祝你,新婚愉快。”

他的语调奇怪,咬字诡异,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我心下发冷,与他碰杯之后,拉住一个认识的同僚,同他打了个哈哈就跑了。

跑到季清贺方圆十米之外,我才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正常起来。

据魏柯辛说,还有一群暗恋季清霜的小子要联合起来灌醉我。他这回没有骗我,我真的看到了一众军官聚在角落里,人手拿着一坛子酒,阴森森地盯着我。

看着他们手里的酒坛子,我有点虚,于是我把专心吃饭的小崽子从席上提溜出来了。

小崽子手中还拿着筷子呢,他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烤乳猪,在我手底下挣扎着。

“李念恩,你干什么呢!”

“臭小子,过来帮我喝酒。”

“我不喝,他们要灌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可是你的上路酒,你确定不喝。”我凑到他的耳边,一边把酒杯塞到他手中,一边阴森森地对他说。

小崽子抖了抖,终于把视线从烤乳猪上收了回来,他有些惊恐地看着我。

“什么,李念恩你仗着你娶了清霜姐姐,这么快就要杀人灭口?”

“你想哪去了,”我不禁扶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大婚之后,我们就要把你送上战场了,而这一次,我们俩不会再陪着你。”

“为什么?”小崽子傻傻得问道。

“你以后会明白了。”

听着我又开始敷衍他了,小崽子怒了:

“我才是不是小孩子。”

“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我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有些头疼地看着他,“不过我现在也挺纠结的,之前是我没有把握保护好你,不得不拔苗助长,现在我与季清霜联手了,保护你是肯定没有问题了,可护你一时又不能护你一世……妈的,婆婆妈妈的,真不像我。”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活像一个唠叨的老妇人。

小崽子嫌弃地看着我说:

“李念恩,你怎么了,你脑子终于坏掉了。”

“你脑子才坏掉了呢。”

我狠狠地敲了敲这个目无尊长的家伙额头,他被我敲得疼了,捂着额头哀嚎。

我看着他这幅样子,心下一软,把他手里的酒杯抢了过来。

“哎,你干嘛?”

“你还小,不准喝酒。”我放弃了让他帮我挡酒的计划。

“不是……”

我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向着角落里的人群走去,小崽子却拉住了我的衣角,我回过头,少年站在那里,神色有点委屈,有点落寞,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念恩,你们为什么要成亲啊……”

我眸色一暗,近乎狼狈地逃避着问题。

“符克己——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符克己啊,符克己,我该拿你怎么办。

有时候,我不希望你长大,我希望你能活在最快乐的年岁,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有时候,我又希望你学会取舍抉择,学会狡诈冷酷,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王。

我将他推出觥筹交错的大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战役一样,我端着酒杯,独自一人杀入敌营之中。

符克己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可我没有回头。

那群暗恋季清霜的小子们根本没有留手,真的是把我往死里灌,要不是看在我们曾有过出生入死的情谊,我可能当场跟他们撕破脸。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是这场酒席之中喝酒喝得最多的,九王爷坐在角落里,从宴席开始就一直给自己灌酒,他的身旁已经堆了很多的酒壶了。他周围的气压极低,根本无人敢凑过去。

他一直喝到了酒宴结束,双眸仍旧清明,从座位上起身,独自一人离开了。

我有些担心他,但一群人凑在我的身边,我脱不开身。

这群给我灌酒的混蛋吵吵嚷嚷着要闹新房,可一个个还没走到季清霜的帐篷呢,全都半路跑没影了,将我一个人丢在新房前。

没出息,没志气,活该讨不到老婆。

这么想着的我,双腿有点发抖,小心翼翼地进到了我们的新房。进去之前,我就猜到季清霜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地盖好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等我。

可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进去的时候还是被季清霜给吓到了。

季清霜自己掀了盖头,摘下了沉重的凤冠,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她把腿翘在桌子上,手中拎着酒壶,给自己灌酒。

见我回来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在她旁边。

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由于刚刚被灌了太多酒了,现在有些口渴,我拿起了桌上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刚刚咽下去第一口,季清霜的一句话吓得我把茶水喷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

“……”

我堪堪把嘴角擦干净,她的下一句话把惊得我把茶杯给摔了。

“真巧,我也不喜欢男的。”

“……”

军营中虽然一直在传我和主子有一腿,但那多数是调侃性质,没几个人当真,哪怕是我那些积极传播谣言的政敌自己都不信。

季清霜对各种谣言一向是不闻不问的状态,她能做出这个判断,只能说明她拿到了确实的证据。

“你怎么发现的?”我问道。

“我们一起去了那么多次青楼,你虽然每次都叫姑娘,可你的动作太斯文了,女子往你身上靠的时候你还会无意识地躲开。”季清霜冷静地说,她一向如此,在她看似洒脱豪放的表面之下,隐藏着谨慎持重的内核,她喝着酒,继续揭露着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还有,每次有好看的歌舞,是个男人都会盯着舞女的大腿或者腰肢,只有你这个家伙盯着符锦的侧脸发呆。”

她说的是实话,我至今仍旧记得主子聆听美妙音乐时妍丽的身影。我仍然记得,主子闭上眼,微微侧头,将自己放松在美妙的旋律之中。那身影越过了五感,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愈久弥深,令我此生难忘。

主子曾是老皇帝最喜欢的子嗣,自幼受到最完善最全面的教育,琴棋书画主子样样精通,对乐曲也有自己的品味,即使是在边塞,主子也不嫌麻烦地豢养了一众乐手,只为了能够不时满足自己的耳朵。每当主子命令乐手奏乐的时候,我经常会凑到主子身边,陪他一起欣赏乐曲,实话说,像我这种大老粗是没有什么音乐素养,曲中的高山流水和婉转倾诉都是听不出来,而这样的我之所以还愿意经常跑到主子那听曲,唯一的理由在于主子。

主子对乐曲侃侃而谈的点评远比乐手的能力重要,主子欣赏乐曲时的秀丽侧影远比乐曲本身更加美妙。

是的,我为我的主子深深地倾倒,沉醉于他的俊逸秀美的容颜,着魔于他人莫能测的眼,钟情于他伏案工作的身影。

季三青已经教会了我什么是喜欢,我知道在我的注视之中滋生的情感就是喜欢,可这份喜欢注定只能掩藏于黑暗,逐渐腐朽变质。

只因为……我喜欢主子,但我更爱自己。

永生永世,我都不会让主子意识到我对他的爱意,我不会让他知道,只要他愿意给予我一点真正的温暖,就可以真正地把我玩弄于鼓掌;只要他愿意施舍我一个拥抱,我的理智就会脱钩,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份爱令我恐惧,这空虚令我失控,我不能接受我变成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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