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只能是主与仆,利用者与被利用者。
要么他杀死我,要么我反噬他。
这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我抢过季清霜手中的酒壶,在她沉默的眼神中不断地给自己灌酒。
她放任我,因为她能理解我,她与我说到底是一样的人。
季清霜看着妄图灌醉自己的我,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吗,我问过你,你为什对符锦这么忠诚?那时候的我很好奇,因为一个小人凭借着单纯的野心,是做不到你那种境地的。”
季清霜的目光近乎悲悯,她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喝一口酒,问出了那时同样的问题,“那你呢,你根本不爱主子,又为什么非主子不嫁呢?”
我们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却都知道了答案,因为爱,因为注定不可得到的爱。
她对那个人的爱,我对主子的爱。
我们都在自我欺骗,我们都恐惧着自己,我们被困于无爱之城中,永远都无法走出。
相爱之人彼此伤害,无爱之人却能理解彼此。
多么地讽刺。
红烛不过燃到一半,身披嫁衣的季清霜与身着喜服的我,借着洞房的漫漫长夜,从彼此鲜血淋漓的伤口中寻找慰藉。
我们共饮一坛女儿红,却不是为了同享喜乐。
酒到微醺,季清霜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她的眼角微红,闪着细碎的泪光。
“李念恩,”她突然对我说,“把你怀中的盒子给我。”
她不说我都忘了,我连忙从怀中掏出她之前交给我的盒子,转而递给她,她当着我的面,缓缓打开盒子……
……盒中是一块牌位。
虽说这个女疯子让我在婚礼上揣着一块牌位着实晦气,不过我现在更加关注的是:
“这是谁?”
季清霜的眸中闪过刺骨的悲凉,她的指尖摩挲着牌位上纂刻的文字,细声喃喃,念出那人的封号,怀念那人的名字:
“灵寿公主,符玲。”
灵寿公主,主子常常念起的名字,是他最喜欢的皇姐,在主子十岁那年被送到中山国和亲,次年,被中山国国君虐待致死。
季清霜曾经说过,她曾经也是大家闺秀,是远近闻名的淑女,可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女疯子,整日追着主子跑,嚷嚷着要嫁给主子,要和主子一起去打仗。
灵寿公主是主子亲姐,据说两人外貌都肖似他们的母妃,而且,主子是老王爷的义子,不出意外会接替老王爷镇守边关,抵御——中山国的进攻。
那么,她要嫁给主子的理由,她一定要来边塞的理由。
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我心下暗惊。
疯子,她果然是个疯子。
季清霜的眼中雾蒙蒙的,她仍旧兀自喃喃着:
“其实,嫁给中山国国君的人选是我,她是主动代替我嫁过去的,然后啊,我的公主就死在了那里。”
季清霜闭上了眼,敛去了眸中所有的泪水。
她的伊人已逝,而我的主子仍旧活着,我没有安慰她的资格。
季清霜也不需要我的安慰,她怀拥着自己的牌位,从死亡的木头之中汲取生的温暖。
许久之后,她慢吞吞地站起来,取来了红盖头,盖在了灵寿公主的牌位之上,抱着它走向的床榻。
“你滚吧,我要抱着我的牌位睡觉。”
季清霜放下层层叠叠的纱,轻纱背后,嫁衣的下摆极长,蜿蜒着,像一条赤红的巨蛇,仿佛要将她束缚吞噬。
她倒在血红的嫁衣之中,抱着所爱之人的牌位,仿佛已经故去万年。
121、
我悄无声息地退去,不忍打扰这只属于她的婚礼。
相比气氛阴沉宛若墓穴的婚房,初冬的夜晚竟可算得上温暖,拢了拢衣裳,被赶出洞房的我决定找个人陪我喝酒。
“新郎官这是要去那儿啊?”
我还没有决定去哪儿呢,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走出的季清贺吓了我一跳。
“谁——妈呀,你吓死我了。”我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了,“季清贺,你不要老是突然跳出来好不好。”
季清贺轻轻一笑,桃花眼眯起时荡起风流的情意。
“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无比,将我拒绝。
这么多年了,季清贺这恶劣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我叹息道:
“不好就不好吧,您说了算,不过现在能不能别挡我的路啊,我要去找——”我不假思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九王爷。”
“九王爷?”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季清贺瞪大了眼,随后,他低低的笑出声,“你会后悔的。”
我立刻从他的言语之中察觉到了不对劲,我的手威胁性地搭上他的肩膀,质问道:
“你们对九王爷做了什么。”
季清贺举起柔若无骨的腕,不容置疑地推开我的手。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啊——你主子让我做了什么。”
顷刻之间我就意识到了,九王爷一定出事了。没有时间与季清贺虚与委蛇了,我绕开他,奔向九王爷的营帐。
我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了,不信奉神灵的我在心中不停地祈祷,只希望他千万不要有事情。
我风风火火地赶到九王爷的帐篷,直冲进去,账内没有点灯,九王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黑衣女子跪坐在他身旁。
“你干什么!”
我厉声喝道,一击把女子制服在地,从怀中掏出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
女子黑纱覆面,仅余美眸在外,面对匕首,她并不害怕,她毫不畏惧地盯着我的脸,开口问道:
“您是李大人吗?”
“……你怎么知道。”
女子不像有恶意,可我匕首依旧没有收回来。
“妾身是四公子的手下,名叫青儿。”名叫青儿的黑衣女子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我们老大,啊,也就是季清贺大人,他专门让我们认过您的画像,所以我能够认出大人。”
季清贺是搞情报和暗杀的,他有很多手下很正常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这个叫青儿的姑娘不大聪明的样子。
我的手下力道稍轻,继续逼问她:
“你的老大派你来干什么?”
青儿眨了眨眼,坦然地回答道:
“是老大的老大给我的老大下的命令,他让我想办法把九王爷给上了。我老大的老大说了,李念恩要成亲了,老九他该断念了。”
猜都不用猜,这肯定是主子说的,主子的行事手段我一向清楚,我反倒有些担心眼前的丫头了。
我收回匕首,将她扶起来,有些忧心地问她:
“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嗯,没有关系的,我们老大说了,”青儿将自己的清丽的女声一下子转成低沉的男音,正是季清贺的声音,她将季清贺的嗓音模仿地惟妙惟肖,“他要是问了的话就告诉他吧,不过千万要记得,青儿,不要说是我说的。”
……
很好,我现在不可怜她了,我同情季清贺。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的手下,我估计得天天掉毛。
见我沉默不语,急于完成任务的青儿对我说:
“李大人,如果您没事的话还是尽快离开吧,我给九王爷下了春药和迷药,现在迷药药效要过了,他马上就能醒过来了。”
“春药?”我皱眉,“药效大吗?”
青儿摇头。
“不过是些助兴的小玩意。”
“那就行,你准备好沐浴用的冷水,不用在这继续伺候了。”
青儿明白我话中的意思,我是想要用冷水让九王爷冷静冷静,让药效过去。
“可现在已经入冬了,冷水没事吗?”青儿显得有些迷糊。
“死不了。”
我咧开嘴角,毫不负责地说道。
九王爷这个家伙,过于粗心大意了,竟然被这么蠢的家伙给下药了,这次算他走运,不过是些助兴的玩意,如果是毒药的话,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桶冷水,是他活该受的。
不久之后,九王爷苏醒在冷水之中。我则坐在一旁,手捧一杯热茶,慢吞吞地喝着。
“谁?——”九王爷打了一个哆嗦,随即看到了一旁的我,清醒过来,“李念恩?你怎么在这?”
“没办法,我被我夫人踢出来喽。”我耸耸肩,很是无奈。
“踢出来?”
“哎,是啊。”
我颇为沮丧地咂咂嘴,等着九王爷追问我细节,好借此机会跟他好好地诉诉苦。可惜他没有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我怎么会在浴桶里?”
“这就要问你自己咯,被人下了药都不知道。”
“药?什么药?”他不知所谓。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视线沿着他的胸膛一路向下,停驻在到他的两腿之间。九王爷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潜到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一截。
见他这幅小媳妇的模样,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施施然地走到他身旁,摸着他通红过得耳朵,以老流氓的语气调戏他:
“哎呦,这都入冬了,泡冷水会不会冻到您老人家啊,冻到您老人家也就罢了,如果冻伤您老人家的老二,那罪过可就大了,你说对吧?”
我光顾着自己快乐,没注意九王爷的反应,一下子用力过猛了,他恼羞成怒,把我也给拉到水里了。
冷水激得我打了一个寒颤,我立马想要跳起来,可九王爷把我按在了浴桶里,黑发黏在他精壮的身躯上,他自上而下的俯瞰着我。
水很凉,他的手很暖,他的视线触及到我身上红色的喜服。
恼怒和羞愤从他脸上如潮水一般褪去,仅仅余下退潮后干涸的沙滩。
玩闹的兴致褪去,他不得不面对冷冰冰的现实——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
他看着看着,大滴的泪水从他的眼中落下。
这个爱哭鬼,他又哭了。
明明已经很难看了,可他仍旧睁大眼,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想要以一个男子汉的模样质问我。
“李念恩,你为什么要选择季清霜,她根本就不爱你啊——”
终究是无法支撑刚毅的假象,双臂脱力,他倒在我的身上,脸埋按在我的肩膀上痛哭,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我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任由这个爱哭鬼尽情地哭泣。
冷水之中,他的身体是唯一炙热的温度。
不选择季清霜,那我能选谁呢?
选我爱的人?还是选择爱我的人?
选择主子,意味着我将不再属于我自己,此后只能生活在暗中,成为他的坐下鹰犬,以自身为烛,骸骨为柴,为他照亮前路。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当年我选择从乌巢里爬出来,不是为了收获这样的结局的。而选择你,和选择主子有什么区别,至多是一个被利用的彻底,一个被利用地更彻底的罢了。
我们都知道,当我注视主子的时候,你也一直注视着我,我们彼此注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像我一直提醒自己的那样,九王爷也曾经提醒过我。
主子只能是主子,这是我说的;兄弟只能是兄弟,这句话可是你告诉我的。
符烁,你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
现在,你来问我,我为什么不选你,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捧起他的头,怜惜地看着他遍布泪痕的脸庞。
于冰冷的水中,颤抖的我亲吻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冰冷的,不带欲念的吻。
没错,我一直一直追逐着主子,就像那夸父追逐着太阳,在神话里,太阳中的神兽金乌越飞越高,越飞越快,金乌注定会飞到最高的苍穹,就像主子注定会成为最伟大的存在。但我不想成为夸父,不想未至便道渴而死,不想那邓林繁荣在我的血肉之上。
我早就累了,早就受够了啊——
符烁。
无谓的追逐早已令我疲惫,某时某刻我也想要寻求庇护的港湾,可一直给我暗示的你却义无反顾地拒绝了我,我又能如何?你我生死苦难皆经历过,我割舍不下你,所以只能后退一步,做一辈子的挚友。
如你所愿。
我推开了他,站起身来,红色的婚服浸了水之后更显妖异,狼狈的我拖着湿淋淋的衣裳,像个一无所有的战败者一样离去。
离去之前还对那个将我玩弄在股掌之中的人说:
“等会记得擦干净身子,不然明天会生病的。”
看啊,看啊,我装得像不像啊,像不像一个关心挚友的好兄弟啊。
符烁,你满意吗?
我的好兄弟?
“李念恩,”九王爷叫住我,我停步,他近乎绝望地问我,“皇兄已经愿意放手了,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可以,你一直都可以的,但,你不愿意啊。
我重新抬起脚步,坚定地离开。我身后传来水花翻腾的声音,九王爷猛地起身,我诧异地回头,他趁机将我扑倒在地。
他的眸中充斥着狂怒、不甘与嫉妒,可这扭曲的感情并没有持续很久,他目光重归于柔软,与所有的善良的、不忍伤害别人的好人一样。
松开牵制住我的手,他俯下身来,与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他泛着泪光的眼睛与我对视,我们彼此呼吸相融。
“李念恩,我心悦于你。”
他又哭了。
“请你——选择我吧。”
自从我彻底认清我与主子的距离之后,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这句话不是恳求,不是哀乞,这是他的一腔孤勇,这个该死的胆小鬼啊,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句话的啊。
我将他掀翻在地,亲吻着他,而他,生涩地回应着我。
兜兜转转,我们两个顾虑重重的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次,我也哭了。
同他一起。
现在,我们都是爱哭鬼了。
胡乱地亲吻过后,我跨坐在他的身上,心中甜蜜至极,嘴上却故意说道:
“我们这样的话,季清霜该怎么办?”
九王爷当即愣住了,他的心过度柔软,他无法忽视自己内心暗涌的渴求,却又无法以爱的名义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因此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这样迂腐的家伙简直傻得可爱,我没有绷住,笑了场:
“傻子,我和她的联姻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她知我不喜欢女子,我知她自有挚爱,只要事情不做得太过分,我们才懒得搭理对方呢。”
“那就好,”九王爷松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另一件事情,“等等,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看我笑话吗?”
这个呆子,现在才反应过来,我揪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闷声笑着。九王爷恼羞成怒,故意挠我的颈下和腰间等地方,试图让我难堪,我有些怕痒,左拦右挡,与他滚作一团。
在我们玩闹的时候,激情与肉欲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是在某一次触碰之中,或许是在某一瞬间的气息交叠之时,又或许是在某一刹那纠缠的视线之间。
没有人知道,这场交合是从是从什么开始的。
我的手拂过他的胸膛,他胸膛之上的累累伤口尽是与我一起在战场上受的,我的指尖拂过每一寸疤痕,我与他并肩做战的记忆就愈加鲜明一分。我记得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英姿,我记得他在发号施令时不容置喙的语气,我仍记得他神色肃穆,庄严无比,手握刀柄立在千军万马之前,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飞舞。
他是多么的耀眼,而我,在听到他对主子立下的誓言之后,又是多么地难过。
可现在。
如此正直,勇敢,忠诚的他。
是属于我的了。
我俯身,舔舐他精壮的身躯,灵巧如蛇的舌头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下下,从他胸部,到腹部,最后用牙齿咬住他裤上的带子,轻轻一扯,他终于与我坦诚相对了。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埋下头含住他已经立起的物什,或吸或咬或挑或点或拍,我用舌头挑逗着他的柱身。重重地舔,轻轻地咬,把他吊在极乐的边缘,不上不下。我一向喜欢在暗中挑拨人心,我知道我这样做会有什么效果。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清亮坚毅的眼眸渐渐迷茫,终于他猛地起身,从任由我玩弄的白兔变成了渴血的野兽。
他的呼吸凌乱,手下毫无章法地剥着我的衣裳,我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肩膀,任由他在我身上施暴。
我弄脏你了,所以,你也弄脏我吧,我不介意的。
可符烁到底是符烁,他的意志坚不可摧,即使到了这种境地,他依旧能够强压住自己兽性的本能,缓慢而温柔地给我做了扩张。
真是个傻子。
我软了身子,享受着他留给我的这份温柔。当他的手指在我身体里是,他的下身直挺挺地立着,我知他很想彻底弄脏我,不过说到底没有忍心,他的手缓慢地动作着,以确定我能够真正容纳他的巨物。
夜凉如水,冷月无声,我的眼半阖着,细细地喘着气,由着他的身体缓缓压下。
当他的肉刃插入我的身体时,我们二人同时呻吟出声。
我终于是属于你了。
你也终于属于我了。
如果这份痛苦与极乐就是爱的话,为了此刻的欢愉,割舍一切又何妨?
我们求索着对方的亲吻,两人十指紧扣,身下铺陈的是红色喜服,乌黑的头发彼此缠绕。
长夜漫漫,今日是我洞房花烛夜的大好时光。
春宵苦短。
122、
第二天清晨,我悄悄溜回我的“新房”。
季清霜醒我比我还早,当我踏入帐篷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吃着点心。她卸了妆容,将华丽的嫁衣换成了朴素的衣裳,头发乱蓬蓬地根本没有打理。
前两日精致美丽的清河郡主就像是我的幻梦一般,现在,她又变回了不修边幅的季将军了。
“回来了?”季清霜支着头问我,“说吧,去哪里浪了?”
“九王爷那里……”我如实回答。
季清霜的眼睛扫过我身上新的衣裳,挑眉问道:
“怎么,做了?”
“嗯。”
我昨天晚上明明是很主动的,现在不过是简单地承认,就让我红了脸。
季清霜撂下酒杯,冷哼一声。
“符烁那小子敢撬我墙角,可以啊。”
“哎,你别——”
“噗嗤,我开玩笑的啦,你看你那副样子。” 见我着急了,季清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好啦,你早就该踢开符锦那个混蛋了,我上次要帮你揍他,你还拦着我。”
“哎。那不是担心姑奶奶手疼吗,姑奶奶如果手疼的话,疼在我心里的啊。”
我嬉皮笑脸,季清霜被我弄得哭笑不得,她扶着额头,笑了一会儿,这才同我继续说道:
“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今儿也会说话一些讨喜的话吧——”
季清霜早已选在在仇恨中过完此生了,不过她依旧愿意祝福我平安喜乐。她的神色温柔,语气真挚。
“我季清霜,祝李念恩余生健康喜乐,与符烁相携相伴,白头到老。”
“……”
“谢谢。”
我向这位善良的夫人道谢,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走到她身后,帮她绾发。
我下手极轻,唯恐让她感到任何的不适。季清霜觉察到了我的用心,闭着眼,任由我摆弄着。
“手法挺熟的嘛。”季清霜说。
“那当然,我是伺候惯了人的。”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真是的。”季清霜嘴上得理不饶人,神色却是放松而愉快的。突然,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我要提醒你一下,你和符烁的事情不要让符克己知道。”
“为啥?”
“你们这对狗男男,不要带坏小孩子!”
我其实挺想回怼一句您老也没带什么好头,不过我不敢,面对季清霜的怒视,我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都对,小的明白。”
123、
黄荃之战后,新皇再难聚集起十万以上的大军,我们剩下的事情就是逐渐清扫各州,将这天下尽收掌中。
我和季清霜已经联手拿下了最大的战功,后续的战功对我二人而言不过是锦绣添花的一笔,于我二人而言,与其争夺后续的战功,不如将这笔战功让给我们的手下,以此扶持起一众将领。
以新婚夫妇难舍难分的理由,我们退居二线,转而去处理征兵征粮的事务。
文书呈递在主子的案头,主子批了。
或者说,他不得不批。
接下来,我和季清霜将与九王爷和小崽子他们分道扬镳,我和季清霜退居后方,小崽子和九王爷继续在前方冲锋陷阵。
新婚后的第五天,我和季清霜于大营之前,送别九王爷和小崽子。
我与九王爷互通心意不过两天,蜜里调油的日子没过几天,这就要分别,再次相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自然要趁着最后的时间好好地谈情说爱。我们二人依依不舍,目光难舍难分,两个人手拉着手,黏黏糊糊的。
虽然季清霜想让我注意一点,不过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帐篷里呆不过半炷香,心思就飞到九王爷那里去了,季清霜说了好几次让我克制我自己,可根本没用。
在我念叨了千余遍九王爷的名字后,季清霜终于受不住了,直接将我打包丢到九王爷的帐篷去了。
至于瞒着小崽子?
这件事瞒瞒普通士兵还行,高级的将领根本瞒不住,小崽子知道了我和九王爷的事情之后,闹了好几次,不过都被我和九王爷的混合双打给打退了。
小崽子想去找季清霜告状,结果季清霜感觉他无理取闹,又把他揍了一顿……
气得小崽子这几天都不跟我们讲话了。
马儿静静地等在原地,上马之后,九王爷情难自禁,弯腰将我抱上马背。
伴着小崽子的惊呼,季清霜恶狠狠地对小崽子吼到:
“符克己,你把眼睛给我捂住!”
经此一别,再次相见不知何时,离别的愁苦涌上心头,我揽住他的脖颈,接受他狂乱的吻,接吻过后,嘴角牵起银丝,九王爷把晕乎乎的我放回地上。
见我脸颊通红、泪眼朦胧的模样,九王爷心情颇好,驱马离去之前,他特地瞥了小崽子一眼,暗搓搓地提醒他:
“别告诉你父王。”
看也不看小崽子的反应,九王爷朗声长笑,扬起马鞭,策马离去。
对于这种教坏小孩老流氓,季清霜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九王爷跑得倒是快,她只能回头来数落我:
“你们一个爱哭鬼和一个娘里娘气的家伙,真的不像断袖,倒像是磨镜。”
“你瞎说,我们俩都是纯爷们。”
“呵。”季清霜冷笑一声,别过脸去,正好看到站在一旁的小崽子,“符克己,我不是让你捂眼睛了吗?”
“清霜姐姐,我捂了啊。”小崽子装得委屈兮兮。
“你家捂眼睛的时候指缝留这么大的啊。”
季清霜暴怒,抽出腰间的鞭子就要抽小崽子,小崽子撒腿就跑,不过他哪里是季清霜的对手,没跑多远就被季清霜给抓住了。
不过季清霜历来是刀子嘴豆腐心,鞭子都拿在手里了,到底是没有忍心下手,只是将他给拎回来了。
季清霜将他丢在我面前,冲我昂了昂下巴,然后说:
“对了,李念恩,把你的那劳什子的剑拿出来吧。”
今日是送别之日,也是赠剑之时。我从背上取下宝剑,此剑正是黄荃之战中的陨星打造。小崽子接过剑,拔剑出鞘,剑光森然,宝剑低鸣,仿佛是有生命的一般。小崽子惊奇地睁大眼睛,细细抚摸剑上的花纹,随着小崽子的触碰,宝剑随之苏醒,发出阵阵低吟之声,好似为遇见良主而欢欣,又像是在渴求着鲜血和杀戮。
铸剑人跳锻剑炉之前曾言,此剑生于十万亡灵之中,饮血而生,煞气极旺,唯有大气运者才能将其镇住,并将这凶煞之气化为己用,成就不世功业。
这柄剑一开始就是为了小崽子所存,所以,即使此剑与我七杀命格相辅相成,即使此剑可能与小崽子的命格相冲。
它也只能属于符克己。
是他的,就只能是他的。
我按住小崽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告诉他此剑之名:
“此剑名曰在渊。”
“在渊?”
小崽子轻声唤着宝剑的名字,他手中的宝剑随之轻颤,灵性四溢,小崽子将其捧在手中,爱不释手。
我的手仍旧压在他的肩膀上,重逾千斤,告知他那与此剑相依相伴的命数:
“我以此剑赠你,唯愿你是潜龙在渊,终有一日将遨游九天。”
小崽子抬头,眸子欢欣宛若孩童,懵懂无知的少年重重地点头,接受我的祝福,也接过祝福背后的沉重命运。
我亲送少年上马,目送少年纵马远去。
冷风瑟瑟,平原荒芜。
“李念恩,我与你不同,” 季清霜站在我的身侧,轻声呢喃,
“我只希望他归来之时,仍是少年。”
季清霜这样说着,神色中闪过落寞。
符克己。
这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
而现在,我们亲手将他送上了命运的战场。
此后的永生永世,他背后再无可依靠,只能握紧手中利剑,喋血前行。
他要么披荆斩棘,荣耀而归。
要么如陨星滑落,尸骨无存。
124、
送走小崽子与九王爷以后,我和季清霜开启了征兵大业。
不过征兵这件事情,说来丢脸。
我们退居后方的理由是新婚夫妇难舍难分,不过我们两个实在是两看生厌,处处不合,合作不过半月便彻底决裂。
季清霜回到她的封地,我回到我打下的两州,各征各的兵,结果,三个月之后,季清霜征兵三万,我……征兵三千……
魏柯辛为了这件事笑了我半个月,气得我把征兵不利的锅直接扣到他的头上,免了他半年的俸禄。
后来还是徐玉阙实在看不下去了,用了自己的小金库,帮我砸出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
我对此万分感激,并表示,这笔钱是徐玉阙自愿出的,跟我李某人没有半分干系,还钱是不可能换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还的。
这场战争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年,主子他们作为中路大军,我和季清霜从两侧辅助进攻,收割敌军的残兵游勇与顽抗势力。
由于之前的战绩威望在身,很多时候,我和季清霜就是枯燥地赢,跟主子那边的惨烈程度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
次年秋后,又是刚刚入冬的时候,主子终于攻打到京城,这时候,我恰好在京城的旁边的州郡,为了跑去凑热闹,我不顾魏柯辛的控诉,把剩下的烂摊子丢给他了。
主子早就知道我要来,派了小崽子来接我。
与小崽子一年未见,少年彻底成年,眸中的天真消失不见,却多了几分瘆人的阴凉之气。
他待我也不似从前的热情了,举止言辞之间进退有度,半点没有曾经没大没小的样子。
也难怪,这一年中,他不止要面对凶恶的敌人,还要提防来自小世子的背刺,他多次陷入危难之中,也曾给我写信求援,我对此置若罔闻,没有半点表示。
不过我虽然没有表示,但我有给季清霜写信,让她去救啊。
毕竟,我这种身份的人跟主子的继承人勾结就是找死,但季家跟继承人勾结就不一样了。季家势力太大,无论他们对主子忠诚与否,主子都不可能看他们顺眼,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位无力的继承人拥护,站在继承人的身后完成自己的政治野心。我这种孤家寡人则不然,如果想在汹涌诡谲的政坛之中活得久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站在主子的身边,不管继承人之间的争斗怎样,一心一意地只做好主子的刀。
如此,才能保证自己不在下一任皇帝上任之前被干掉,至于下一任皇帝上任之后会怎么样?
那就真的是鬼才知道的事情喽。
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活得比主子久,不在主子当皇帝的时候就被干掉。
满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对小崽子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话的事情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小崽子带我来到阵前,主子正在这里接受城中百官的投降。
见到了主子,我立即把小崽子丢之脑后,就算他现在长大了,颜值跟主子一样能打了,那又如何,他“爹”永远是他爹。
我拍马跑到主子身后,乐颠颠地跟在他的身后,恍若多年以前,我们仍旧年少,我跟在他身后狐假虎威的岁月。
主子用余光扫了我一眼,默许了跟在他身后的行为。
吊了我好一会,主子才搭理我,他一边安置投诚的百官,一边问我:
“李念恩,这仗就快打完了,你想要什么?”
“主子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封我异姓王吗,现在还作数吗?”主子没有想到我竟然敢这么说,他回过头,视线中已经带了点审视,我故作不知,嘿嘿地笑道,“不过主子得让我把符克己殿下收为义子,他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结果这两年仗着自己能带兵了,看不起我们这群老家伙了,小的我心中不平衡啊。”
我这句话有两层意图,一是要让主子明白,我只贪图今生的富贵,至于我死后怎么样,我的家产到底是归我自己的孩儿还是我的义子,我根本不在乎。另一方面则是要让主子看明白,小崽子是个什么反应。
按照常理,小崽子此刻应该立刻回我,谁要当你儿子啊,不过现在的他,面无表情地跟在我们身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很好,不枉我一年没有回他给我的信。
关于收义子这件事,还是季清霜给我提的意见,她觉得我们俩一个受不了男人,一个受不了女人,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有一个孩子。如果我想传宗接代的话,还不如收养一个孩子呢。
我第一反应就是小崽子,反正都是收养,还不如收养一个自己熟悉的呢。
当然,我也只能想想罢了,主子不可能答应的。
不过,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已经看清小崽子对我的冷漠,我们嫌隙已生。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态度要让他看明白。
进宫城的时候,主子没有让小崽子继续跟着,只带上了我和他的近卫。
在我们来之前,宫城已经被血洗过一遍了,但除了青石之间隐约的血迹,没有人看得出这里发生过屠杀。这就是宫殿与战场的区别了,宫殿吃人,将所有的利齿藏在喉咙深处,吃得彻底,吃得漂亮,吃得不留痕迹。
遥记三皇子的那场叛乱,一夜在宫城里死了数千人,第二日太阳升起时,照样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隔九年,我和主子又踏上了这青石地砖,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与“太子”的身份逆转,他将为刀下鬼,而我们是胜利者,以这座宫城主人的身份,踏入这权利的中心。
穿着黑色鳞甲的近卫为我们打开承天殿的殿门,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两边划去,在光可以触及的地方,荡起了重重的灰尘。
此乃每日百官朝觐之地,只不过,这座宫殿已经闲置半月有余了——半月之前,季老丞相率领百官投奔主子,若不是主子要求见他皇兄最后一面,他们会亲手奉上他们的皇帝的头颅。
现在,昔日太子,而今的废帝,正在这承天殿之中。
静候着主子的到来。
承天殿恢弘扩大,气象不凡,立于殿门之前,便能感受到皇权贵气覆压而来,这便是大禹国积淀百年的底蕴,是巍巍王权的实体展现。
而今,如此壮丽的宫殿毫无灯盏,殿门处照入的些微光亮被被大殿深处扬起的尘埃吞噬,立在殿门口的人,仅能隐约窥见两侧的柱子与宫殿尽头的阶梯。
主子令黑羽近卫不必跟随,抬起脚,跨过宫殿的门槛,踏在宫殿里的方砖之上。
我紧紧地跟随在主子的身后,当我们二人都进到宫殿里之后,我们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
现在,这座最恢弘的建筑里只剩下三个人了,主子,我,以及王座旁边,奔赴绝路的王。
布鞋落在方砖之上,沉闷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徐玉阙见多识广,他曾经跟我说过,金器放在阳光之下,太俗,那些富丽堂皇的金器应当安置于黑暗的光明的交界,在暧昧的光影中欣赏,如此,方得其中趣味。
时至今日,我终于领会。
金漆木的龙椅,当真只能在半明半昧之中欣赏,才能领会这无边权势背后神鬼莫测的暗影。
行至末路的王抚摸着龙椅上繁复的花纹,久久地凝视。
听闻脚步声,他微微侧头,看着台阶下的我们,当他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春风拂面,仿若此地不是威严的庙堂,而是修士隐居的竹林。
“八弟啊,你来了。”他的声音清朗。
“嗯,皇兄,我来了。”
主子拔出腰间宝剑,提剑登台。
直面剑光森然的利剑,废帝丝毫不惧,他举止爽朗清举,没有半分末路者的悲苦,眸底荡着温柔的光,他笑着说:
“八弟啊,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人,是你啊。儿时,我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父皇哪一天就把我废了。那时候,我多羡慕你啊,所有人都喜欢你,父皇喜欢你,端妃喜欢你,你母妃喜欢你,我——亦是喜欢你。”
“我知道的,皇兄。”
主子举剑,直指废帝的咽喉。
废帝上前半步,伸手握住宝剑剑身,利刃撕破手掌,鲜血自剑刃滑落,或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废帝终于无法维持清雅俊逸的表现,他皱起眉,难以消磨的愁苦萦绕在眉间。
“可我后来不羡慕你了,符锦啊,我不羡慕你了。”声音苦楚由苦楚转为悲怆,他的声音逐渐提升,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无双公子变为了恶鬼,他攥紧了宝剑,厉声说,“君王的宠爱的期盼,太可怕了!被推着成为一个君王,太可怕了!”
他夺过主子的剑,将他染血的利剑丢在龙椅上,他指着那权利的象征,凄厉地嘶吼着:
“符锦,你看清楚,龙椅上的人,没有心啊!”
嘶吼之后,一生气力尽数耗尽,他扶住王位,发丝凌乱,遍身血迹,宛若疯子。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一个末路者该有的样子。
他扶住这毁了他一生的龙椅,发出似哭非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大殿里。
我与太子的接触不多,在我的记忆之中,他是一个温柔到有些懦弱的兄长,他时常被隔绝在簇拥着主子的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却不敢靠近。
而今,清风朗月的公子被自己最爱的弟弟逼上了绝路。
许久许久,他才从不理智的狂热之中回归正常,宛若利爪的双手紧紧攥住龙椅,他的关节处发白,手背上尽是青筋。
他侧过脸,眼神透过主子,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声音虚无缥缈:
“八弟,你恨父皇吗?”
“恨。”
“八弟,你恨你母妃吗?”
“……恨。”
“那——你恨我吗?”
“……”
“……不恨……”
主子的声音轻如蚊呐,隐约带着哭腔。
废帝哑然失笑,复又叹了一口气。
他强撑起身子,用满是鲜血的手握住主子手,直至将那白净的双手染上同样的血迹,他目光狠戾,气势不凡,就像一个真正的帝王那样,嘱托自己的继任者。
“八弟……八弟,这皇位,这符家的江山——”
语未毕,鲜血自他的七窍缓慢渗出,他早已服了毒,濒死之时,他的瞳孔已经浑浊,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但他仍旧攥紧了主子的手,瞪大了眼,说道。
“为兄,就交给你了。”
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这位帝王,轰然倒下。
主子伸手想要扶住他,可以他颤抖的手,怎能扶起一个决心赴死之人。
废帝倒在龙椅旁,溅起尘埃,口中咳出的鲜血,喷溅在龙椅底部的须弥座上。
继位两年,哀帝身亡。
这的确悲凉,但战争的终局就是要以王的鲜血画上终止符。
今日如果他不是死在龙椅之前,他日就会是我的主子死在战场之上,这以血得来的皇位一旦失去,必然也要以血来偿还。
天经地义。
绝不荒唐。
主子的双手满是鲜血,他回首望向大殿紧闭的门扉,久久不语。
我追随着主子的视线,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是从何等低劣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幼时乌巢破旧的房屋,少时铁匠不休的责辱,最不堪最荒唐的过往又一次用涌现在心头,而今,我立在承天殿内,龙椅之旁,这之间巨大的落差,让我头昏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