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贺垂眸看我,明明在做着极为过分的事情,他的神情却冷淡到极致,深色的眸中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就在此时,小崽子一脚踢开了大门:
“好你个李念恩,喝酒也不叫上我跟——”
小崽子第一眼就看见了位于门口的我与季清贺,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身形顿住,像是对他的反应奇怪,他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
“克己,怎么了?”
嗓音清朗,正是九王爷。
我猛地睁大了眼,后撤半步,狠狠地给了季清贺一拳,季清贺未能躲开,脸偏向一边。
门口的小崽子反应很快,一边将九王爷拖走一边说:
“哎呀呀,我们走错包间了,人家正在办事儿呢。”
“啊?可掌柜——”
两人的声音和脚步渐渐远去,季清贺无声地拭去嘴角的鲜血。
“谢谢你的酒,李大人。”
他的嘴角有青紫的伤痕,冲我扬了扬手中的酒坛,潇洒地转身离去。我跌坐回软榻上,用大拇指狠狠地擦拭着嘴唇,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尖沾染鲜血。
符克己终于回来了,也只有符克己回来了。
小崽子踏入包间,他脱下御寒的大氅,坐在了我的身旁。
“他不知道。”
“他”指的是谁我们二人一清二楚,只不过我们二人都不愿提及那人的姓名和称号,仿佛谈及那人就是对他的背叛。
小崽子沉默地将酒壶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酒壶,饮下了第一口酒,他盯着我流血的唇角,故作无意地询问道:
“你跟季清贺是怎么回事?”
“一堆理不清的破事罢了,我过去是他的手下,他对还挺信任的,结果我一有机会就弃了他转投了他哥,然后,嗯……就这样了……”
我并没有瞒着小崽子,简略地将我干得那些毫无良心的事情告诉了他。
小崽子的三观并没有被我们这群怪叔叔带歪,他用看渣男的眼神看我,我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
小崽子摇头叹息:
“你这家伙还真是劣迹斑斑啊,不过你以后还是注意一点吧,如果这事儿被我皇叔知道了,他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就算是你对不起季清贺,我也劝你以后最好不要跟他有什么接触了。”
“为什么?”我坐直了身子。
小崽子有些心烦意乱地坐在我的身旁,将他的见闻同我娓娓道来:
“符永安那傻逼不是一直跟我对着干吗,他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如不是清霜姐姐,我可能……总之,为了报答他这份好意,我也往他身边安插探子,结果发现这家伙跟季清贺有交集,季清贺一直背着季家在暗中扶持他,清霜姐姐知道这件事生了好几天的气呢,还痛骂季清贺和季婉月都是些婊子养的玩意,养不熟的家伙。”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我神色一肃,我一直感觉小世子这个家伙诡异,明明没什么智商还能蹦跶这么久,果然是有人暗中指导他。
“我早说了啊,我给你写了那么多的信,你个混蛋看过吗你!”
一提这茬,小崽子彻底怒了,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控诉道。这件事是我理亏,我软下身体,嘿嘿地笑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嘴,任他发泄。
小崽子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他整天嚷嚷着要打倒我,真到的可以动手的时候他反倒不忍心了,亮出爪子狠狠地吓唬我之后,往往只用肉垫不轻不重地挠一下。
现在也是如此,他抓住我的肩膀晃了好一会,我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呢,他反倒气得受不了,将我松开,背过生去同我怄气。
我被他这孩子气的模样逗乐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逗弄着这个外强中干的小家伙:
“你看看你看看,本性暴露了吧,这段时间一直装出一副高冷的样子,对人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才没有,”小崽子这么说着,甩了甩头,抖掉了我的手,“我知道你忌惮父皇,我没有那么不识趣,让你难做。”
“得得得,你听听你这小语气,还不是记恨上了?”
“我没有!”
“你就是!”
“我没有!”
“你就是!”
……
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最后,我和小崽子一起哈哈大笑。
接着这次机会,我们二人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结果这崽子仗着我心情好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不但抢了我的酒,还以长辈的指着鼻子训我:
“你个老家伙以后检点一些,不要乱喝酒,还乱跟一些奇怪的家伙喝酒,没人看着就乱跑,能不能省点心啊。”
“你瞎说,我已经很注意了,你看我担心被符烁那个小心眼的哭包唠叨,过去的一年都没去像姑馆找过小倌。”
“等等,你还去小倌馆,还不止一次?最重要的是……还不带上我!”
“你自己说过的,你喜欢大姐姐的。”
我对愤怒的小崽子不甚在意,仍旧瘫倒在卧榻上,甚至无聊地抠起了耳朵。
“可问题是……”小崽子咬牙切齿地说,“你去青楼的时候有想起过我吗?”
“嘿嘿,当然没有了,找谁玩也不找你玩,找你玩又没意思。”
我毫无良心地说。
“李——念——恩——”
趁着小崽子要跳起来揍我的时候,我提起他无暇顾及的酒坛,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临走之前,不忘跟掌柜说,今日的账就记在小崽子头上了。
130、
宿醉醒来,已是午后。
今日是主子大婚的第二日,没有早朝,我慢悠悠地穿衣洗漱,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我好不容易有了享受清闲的心思,别人却不给我这个清闲的机会,徐玉阙这个混蛋大早上……大下午就来骚扰我,说要趁着我今天有空一起出去快活快活。
“出去逛逛?”我揉揉有些酸疼的额头,喝了一盏热茶才感觉理智回笼,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今天是不是那劳什子烟火节?”
徐玉阙算了一下日子:
“今日是仲月十五,还真是烟火节,咦,稀奇,你竟然还记得这种节日?”
冬季的烟火节与夏季的七夕祭是大禹国的相亲节,未婚的男女会在这一天盛装打扮,以期望能收获一段爱情。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们不过十岁出头,不是能够参加节日的年龄,后来年岁是够了,人也在戈壁沙漠吃土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里还顾得上什么有没有老婆,日子过得寂不寂寞。
征战八载半,我们重回到京城,却变成了没人要的叔叔辈的家伙了。
当真是人事无常啊。
“是啊,我今天可是约了人的。”
徐玉阙听说了我约了人,着实有些稀奇了:
“谁啊?”
“九王爷,符烁。”想起了他,我的神色都柔和了很多。
徐玉阙见我一副思春少女的模样,有些看不下去了,颇为无语地说:
“兄弟,烟火节上,别人都是年轻男女出双入对,你们两个大男人,很奇怪啊。”
“说得有理,两个大男人的确奇怪,”我摸了摸下巴,眼睛瞥向徐玉阙,突然有了一些坑人的想法,“不过,徐玉阙啊,两个男人奇怪,三个男人就正常多了,你这家伙正好当我们俩之间的幌子。哦,对了,等会一起上街以后要记得自己假装走失,不要等着我来赶你。”
原本想坑我的徐玉阙:……
我大笑着着拍他的肩膀。
他认真地看了一下我的手臂,又看了一下自己软趴趴的臂膀,咬牙忍了。
徐玉阙来的时候满脸喜庆,离开我李府的时候却跟吞了粪一样。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我一起去了恭王府,九王爷果然没有忘了与我的约定,他本来是打算等天色暗一些再去找我的,没想到我自己来了。
“不好意思,念恩,让你久等了。”
为了与我一同游街,九王爷今日穿了淡青色常服,两侧开衩,接有暗摆,以系带系结。这件极为素淡的道袍不但衬出了他俊朗的面容,还挖出了这位征战多年的将军暗藏的书卷气。
“为了你,等再久都值得。”
我为九王爷的新打扮而眼前一亮,立马就把徐玉阙给抛到了脑后,光顾着围着他转了,九王爷有些无奈地纵容着我这个色令智昏的家伙。
又被我给无视的徐玉阙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折扇,一边扇着风一边感慨道:
“见色忘义啊见色忘义。”
欣赏着九王爷的姿容的我,百忙之中抽空回怼了他一句。
“大冬天扇风,兄弟你冷不冷啊。”
“我冷,我心冷啊……”
徐玉阙举起扇子遮住半脸,发出嘤嘤的假哭声。
就这样,我和九王爷坐在前面,徐玉阙摇着扇子,满脸委屈地跟在我们身后。
距离最繁华的京城西市还有一段路程,在路上,徐玉阙谈论起了最近丛杂纷纭的政坛,令我奇怪的事情,他竟然认为主子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谁爱民如子都有可能,唯独他不可能,他就是个大少爷,懂个屁的人间疾苦。”
同样由老丞相教导长大,他三哥将老丞相奉为神灵了,整天跟在老丞相屁股后面,完全被老丞相的那一套说辞洗脑了。主子则不同,幼时的他对那些理论和政治毫不感兴趣,要不是他三哥压着他,主子估计能天天逃老丞相的课。
在老丞相的教导之下,三王爷和季三青的视线是向下的,深入到这个国家最不堪的底层,主子这个顽劣的孩童却对那所谓的百姓视而不见,他的眼中,除了自己和身边的人,谁也看不见。
从始至终,他看见的,认同的,只有他身边的那些立在权利巅峰的人们。
我否定地果断,徐玉阙摇着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要放权给季老丞相,让他放手去干?”
我与他都明白,在改革派的官员中,老丞相是最为激进的那一批。
“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实现他三哥的遗志吧。”
我随口答道,实际上并不确定,毕竟,主子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而那些他想要的东西之中,很多都是相互矛盾的,从他最近诡异的行为之中,我无法判断主子到底选择了哪一条路。
十余年前,我可以很容易地弄明白主子的心思,那时候的他就是一个表面顽劣内心柔软的孩童,人生最大的追求不过是自己与身边人每天快快乐乐。现如今,主子早已不再是主子了,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盛满了着他人的愿望与仇恨的怪物,更糟糕的是,他仍旧深爱着那些将自己的理想与憎恶丢给他的人。
他无路可退,避无可避。
只能成为他人意志的傀儡。
我所深深敬爱的主子,他终究面部全非。
见我心思难测,神色晦暗,九王爷狠狠瞪了徐玉阙一眼,徐玉阙拿着扇子的手抖了一下,趁我不注意,悄悄地消失在人群之中,将剩余的时间留给我与九王爷。
九王爷注定抓起我的手,他的手很大,也很温暖,我抬头看他。
街上的灯笼零零散散地亮起,最终连成了一片醉人的灯海,在明亮如昼的傍晚之中,我们相握的手掩藏在长袖之下,九王爷深深地看着我,眉宇间尽是深情,他亲口同我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游街,一定要玩得开心些。”
他的神色温柔和煦,眸子绚丽明朗,仅一句,仅一眼,我微冷的身体都温暖了起来,令我不禁渴求他更多的关怀。
我沦陷在他的凝视之中,自我的意志被他牵着走。
“好。”
我不由自主地说。
五颜六色的灯海之中,他欢欣地微笑着,烂漫宛若少年。这一次,他只为我一人微笑。
我握紧了他的手,再也不想放开。
我们并肩而行,漫步在人海之中,紧紧依靠着彼此,没有一分一秒彼此分离。我们给彼此卖了很多无用的物品,木质的发簪,成对的玉玦,一副寓意吉祥的字画,对于已经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我们来说,这些小玩意本是看不上眼,但由于是彼此赠送的,简陋廉价的玩物也变成了千金难换的珍品。
周围的男男女女笑语晏晏,两旁的店铺都挂着花灯笼,路边的摊主脸上其喜洋洋的。
内战结束,新皇大婚,压抑许久的人民趁此佳节,尽情享乐。
“放烟火啦!”
有店主提醒玩到忘时的男女们,正在与店主讨价还价的我急忙窜回九王爷身边,重新拉住他的手。
很奇怪,这次我拉住九王爷的手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挣扎,不过我并没有在意。
人群很拥挤,缓缓地向着一个方向流动,我们被人群裹挟着,向着河边走去,去往观看烟火的地方。
今夜的京城——
玉皇端拱彤云上,人物嬉游陆海中。
星转斗,驾回龙。五侯池馆醉春风。4
河流之中的画舫令人目不暇接,船头上的舞女裙裾飘飞,被如潮的乐声包围着,花车自桥上行过,向过往的人群抛发着有着吉祥意义的干果。
河流的对面,装扮成神仙的官吏点燃了烟火,轰鸣声,硫磺味,白烟之中,灿烂的火焰花朵绽放于天际。朵朵色彩绚丽的焰火盛开复又凋零,凋零之后又是重新地盛开,延绵不断,为这漆黑的夜空染上最明丽的一笔。
上一次,我离开京城的时候,盛开的烟花之下是乱世的序章。
这一次,我重新回到京城时,绚丽的焰火之下是盛世的开篇。
这一刻,我意识到了,我们已经踏出了诅咒一样的死循环,开启了新的生活,未来或许会有挫折,会有分歧,但终究是全新的开始,我们有无限的可能。
这一次,我们或许真的能紧握着自己的命运。
“符烁,你愿意——”
烟火表演最为高潮之时,我回过头来,想要与九王爷分享我激动的情绪,然而——
我一直紧握住的,伴随了我一路的,并不是九王爷。
季清贺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背后是人潮,他的眼中是明灭的焰火,于这喜庆的日子里,他披着黑色大氅,神色寡淡,眉宇间没有丝毫的欢欣之意。
这个苛刻敏感的怪胎又一次与人潮和欢呼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我的脸都黑了,甩开他的手,冲回人群之中去寻找九王爷的身影,季清贺被我甩开以后,并没有离去,他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人海之中,在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之中,孑然一身地欣赏着烟花。
我与九王爷相互找了很久,当人潮散去之后,我们终于见到了彼此,此时,我与他都筋疲力尽,没有玩闹的心思。
这个约会就这么毁了。
131、
恢复上朝的第一天,我下朝以后直奔官府。
忘记说我现在的官职了。
我明确对主子表示我想要清闲官职,想要一个不动脑子的活计,结果他新建了一个都察院,把我和季清贺一起丢进去当都御史了……
都察院由御史台改组而来,主要职责是纠察内外百司官吏,遇有军事行动则监军纪功,监临科举考试,审理疑难大案等。朝会要纠正礼仪,祭祀时监督仪程。大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都要直言不讳。有重大事件,聚集在朝廷参与谋划。
这官职表面上是个权利极重的官职。主子授予我官职的时候曾对我说,“丞相总政事,都督掌军旅,御史掌纠察”,言里话外是将我与老丞相摆在同一位置了。
但其实,谁都知道,与能够自行其事的老丞相不同,我这个都御史不过是皇上的喉舌,是皇上用来镇压异己的刀子。
身处在我这位置上,未来的哪一场政治斗争都逃不了了,走错一步,全盘皆输。
但我能怎样,这是我自己选的。
来到我办公的官府,我的副官的魏柯辛正在兢兢业业地办公。而季清贺那个家伙果不其然地又跑到我这儿来了,他坐我的椅子上,把脚敲到我的桌上,拿着个锉刀修他的指甲。
明明他办公的屋子就在我隔壁,可这家伙老往我这里跑,不过今日正好,我有事找他。
我将手直接拍在我的案上上,质问他:
“你是不在跟踪我。”
烟火节上那么多人,我怎么会这么巧地拉住他的手。加上他平时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的身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一直在跟踪我。
季清贺手上动作没停,抬起头懒懒地看了我一眼,随口说道:
“我不止跟踪你一个人。”
“可你跟踪我……等等——”
此时此刻,魏柯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地批改公文。
季清贺将手中锉刀丢在桌上,站起身来: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与我的手下负责跟踪你们所有人,只不过,看在我们还有点旧情的份上,心血来潮时我会亲自负责你~”
“……你对我有什么执念吗,四公子?”
我念起了旧时对他的称呼,季清贺也提起了旧时的称呼:
“啊,小李子,杀了你的执念而已。”
大禹朝中历来以左为尊,在都察院中,我是左都御史,他是右都御史,我现在是他的上司。这位不守规矩的下属当着他上司的面将杀意展露,上司却主动避开了眼。
我回避了季清贺的视线,正好看见魏柯辛依旧在审批着公文,我对魏柯辛的心理素质有些无语了:
“老魏,他都要杀了你老大了,给点反应好不好。”
文山书海之中的魏柯辛抬起头来,几日不见,好好的小伙瘦了一圈,双眼之下是明显的黑眼圈,昏昏欲睡的他地看着我,单方面地宣布:
“李念恩,我要告诉你两件事,其一,你不能将所有脏活累活丢给我,其二,你已经没有前途了,我打算转投四公子。”
“欢迎~”季清贺抚掌。
妈耶,总有下属要谋害本官,本官危矣!
我当即想跑,却被魏柯辛给生生脱了回来,这个家伙顶着一张虚脱的脸,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不——你不能走——”
魏柯辛延长了嗓音,活像一直想要找替死鬼的水鬼,季清贺知道后面就是无聊的办公时间了,他起身起开,临走时不忘把门关得死死的,还专门叫了两个手下看门。
……淦……
现在,我的官府里就剩下无辜的我,以及一个已经被公文吸光精气的魏柯辛。
将公文推给我以后,熬了两天的魏柯辛都等不及起身到后面的房间去睡觉了,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倒头就睡。
看着魏柯辛这幅样子,我少见地有了负罪感,深深地感觉如此压榨老魏是没有道德的。我将自己的外袍披在魏柯辛的身上,把桌上的公文搬到了自己这边。
我一开始还可怜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压榨下属的无良上司,等我审批了一整天的公文以后,我绝望了,人士的升迁任用,前朝遗留的各种公文,种种需要决策审批的文件……我都不知道一个破都察院哪里来的这么多公文,一想到季老丞相在当丞相之前,曾经在公文最多的户部呆了二十几年,我瞬间没了想要跟他一决雌雄的斗志。
不愧是成功干掉老皇帝的男人,强者就是恐怖如斯。
审批公文之余,我其实是能够明白主子为什么要建立都察院这样的机构,为什么要任用我与季清贺这样毫无道德的家伙。
主子他得位不顺,没做皇帝之前,他可以用动用大军,以最强的武装和碾压性的军队去取得政权。登上皇位之后,仅仅依靠军队来进行威慑就不够了,他需要启用阴谋,暗杀,诬陷等种种途径去防止他人破坏政权的稳定性,镇压异己。
简单地来说,他必须维持自己地位的至高无上。
特权监察机构和秘密警察机关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最快的方法。
毕竟,没有人知道,主子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所以,主子需要季清贺这样的疯狗与我这样的刀,疯狗咬杀不听话的“下等人”,刀子杀死位居高位的“大人物”。等到清算之时,我和季清贺注定双手染满鲜血,只不过,现在刚刚建朝,正值用人之季,建设基层比内斗更加重要。
暂时还用不到我这柄刀。
132、
当然,主子想用也用不到。
都察院现在根本无人可用,我的旧部就是一群大老粗,没几个识字的,我只留了几个几个机灵的,其它的都被我给赶回老家享受老年生活去了。
都察院由御史台改组,老丞相也调给了我几个在御史台有过工作经验的官员,只不过季老丞相的人自成小团体,我根本不敢重用。
都察院还有些季清贺那群只挂个名字的手下,不过那群莽夫杀人行,色诱也勉强可以,但若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坐在官署里办公,我真觉得不行。
我现在,名义上是都察院的老大,实际上就是一个光杆司令,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愁啊,愁得头发都掉了,最后还是徐玉阙在喝酒的时候提醒了我,主子最近不是在重建国子监吗,我出力,他出钱,到时候捐出一个祭酒来,就能多从国子监那里争取一些预备役的苦力来了。
“说得有理,可是打算推荐哪位大儒来当这个祭酒呢?”
徐奸商向来无利不起,他能够这么积极地给我提建议,我感觉他居心不良。
果不其然,这个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一展折扇,神色中那叫一个信心满满:
“除了学富五车的我,还有谁能胜任这个职位。”
我沉默了一下,我不否认徐奸商的学识水平,他在师门的时候也是一个响当当的学霸,整个儒学圈都是有名的。只不过,鉴于徐奸商的“辉煌事迹”,我有理由怀疑,这家伙当了校长以后,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来。
有一说一,徐玉阙的建议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回到官府之后我与魏柯辛商讨,已经要过劳死的魏柯辛双手加双脚赞同,一夜之间三易其稿,终于磨出了一份完美的奏章。
主子批了我呈上去的奏折,同意是同意了,也收了徐玉阙的钱,然后派了我都察院的季清贺去当祭酒……
掏钱的徐玉阙:???……那个庸人懂个屁,他学问能比得上我吗……
写了好久奏章的魏柯辛:……老大,你不必留我,你已经是个废人了……我现在就转投四公子去了……
一边吐血一边拖住魏柯辛的我:……老子这官……还得当……
当晚,为了解忧的徐玉阙包了整个凤仙楼,抱着千日醉的酒坛同我信誓旦旦地说:
“我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个教书先生,育人之余种田养花,人生好不快活!”
徐玉阙最初尝试经商,不过是为了帮助偏远地区的百姓,可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早已经彻底成为一个商人了,联想到他最近的行径,我当面揭了他的短:
“你就吹吧,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你把你这段时间在京城捞的地皮和店面给我,我现在立马进宫去抱着皇上的大腿哭,死也给你求来祭酒的官职。”
“哈哈,开个玩笑你也信啊老兄。”徐玉阙装作无事发生,笑眯眯地给我倒了一杯酒,放弃旁敲侧击,坦言道,“不过你真的不能给我搞一个有点实际作用的官职当当吗?”
“可以啊,都察院,我还差一个副都御史呢,来吗?”我晃动着杯中酒水,笑得不怀好意。
徐玉阙不是朝中人,看局势却看得挺准,他连忙摆手拒绝:
“不了不了,我可不想死得太早。”
“你这家伙,真是的,”一口饮下杯中酒水,烈酒入喉,我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看在我还欠你那么多钱的份上,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接近皇上去。”
儒家学士心忧天下,终生所求不过修身治国平天下,徐玉阙虽然是个商人,但他历来自诩读书人,自然会以读书人的追求为自己的追求,其半生挣扎,寻求的不过是一个入仕的良机罢了。
【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我仍然记得徐玉阙吟诵这诗句时的表情,向往与羡慕交织,最后留下的却是豪迈与自信,他相信自己也会成为这样的人,而且会做得比诗人更好。
我知其理想,也愿意成全他,尽我所能。
徐玉阙知我是许他这个机会也是冒了风险的,大恩不言谢,儒士丢了酒杯,单手举起酒坛敬我:
“你随意,我干了。”
我朗声大笑,从地上拎起新的酒坛,拍开封泥,与多年老友对饮。
饮酒正酣,放浪形骸的我们一个坐在桌子上,一个七零八落地瘫在地上,徐玉阙饮下坛子最后一滴酒,摔了酒坛,同我说道:
“嘿,我突然想起来,这和一开始不是一样吗?”
“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是这样?”
没错,就是一样的。
徐玉阙从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成为富可敌国的儒商,最关键的一步,在于他插手了食盐。
这其中,就有我李念恩的插手。
那时那年,我仍旧在季府,刚刚成为季三青的侍从。徐玉阙则是一个刚刚从乡下来的土老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季府蛮横的门卫推到在地,狠狠地殴打着。
那时徐玉阙半点没有后来的风流俏公子的洒脱,他没有锦衣,没有折扇,甚至没有后来的豁然大度。他穿着粗布衣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狠狠地盯着殴打他的门卫,咬紧的牙关之间满是鲜血。
帮季三青办完事的我从后门进府,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或许是由于季三青言传身教,我也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好人,又或许是他蜷缩着挨揍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儿时的自己。总之,脑抽的我拦住了门卫,仗着我大公子侍从的身份,从他手下救下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孩子。
帮人帮到底,我扶着这位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哥哥去往医馆。
医馆里,满脸青紫的少年狠戾地说:“看着吧,一个月内,我定会取了那个门卫的项上人头。”
正在给他上药的我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伤口,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大家族门卫的油水很多,只有与府中主人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才有机会担任,这位小哥,就凭你这身装扮,别说一个月,下辈子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
“那又怎样,我说到做到。”少年周身有着江湖中人特有的杀伐之气,他并不是开玩笑。
我已经预感到他是一个大麻烦了,可已经招惹到手上了,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告他:
“这位小哥,我劝你多读读书,整天打打杀杀的,像成什么样子。”
“哼,读书?我读了十年的书,到头来什么用都没有。”徐玉阙看着自己瘦弱的拳头,咬紧牙关,“要想改变命运,还是得靠拳头。”
我无奈地摇头,对这位奉行暴力的少年无话可说。
那时候,我们二人都没有想到,多年以后,狠戾的江湖少年成了和气生财的商人,胆小怕事的侍从却成了杀人如麻的将军。
所谓命运,就是如此无常的东西。
与徐玉阙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这个家伙不是一个善茬,但我们还是成为了朋友。不要误会,我知道他是个愤青以后半点不想与他有任何的交集,可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借着报恩的名义,单方面地宣布了我们成为了异父异母的兄弟。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我并不是世上脸皮最厚之人,这位徐小哥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通俗地讲,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抱着偷师学艺的态度,我时常会在闲暇时分约着他一同去酒馆,那时候我们两人都不会喝酒,约着去酒馆不过是想要让自己表现得更加像大人一些。
我们年岁相仿,出身相仿,相互谈话之间没有什么顾忌。
我告诉他我是季家长公子的手下,平时工作不过是帮公子采买些东西,陪公子说说话,做些简单的粗活,如此就能拿到不菲的薪酬。听到我的言语,徐玉阙的眼中满是羡慕,从他的眼中,我看到那个曾经注视着季家车夫的自己。
我第一次看到季家那华贵的车队时,被大人物的世界深深地震撼了。仪仗队长达几十米,有侍专门在前面开路,有身披甲胄的将士在一旁护卫,大人物们坐在华贵的大轿里,轿子由两匹马拉着,拉车的马夫竟然穿着他们城中最富有的人也穿不起的绸缎衣服。
我看着趾高气昂的马夫,心中暗暗地想:
【我有一天,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少年时分的徐玉阙看着我,一如年幼的我看着季家的车队。
我们也想要成为他们的一员,哪怕我们一无所有。
我说完自己的近况之后,徐玉阙也将自己的处境说出。
徐玉阙虽出生微末,却有幸拜于大儒门下,十年寒窗苦读,学的尽是匡扶天下和致君尧舜的宏大理想,他的师父常常告诉他,投身于政治,为民请命就是士人存活的唯一目的。
苦读十年之后,满腹经纶的徐玉阙终于被师父放出了山门,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他会凭借他渊博的学识和敏捷的才思,从县试开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连中三元,最后登上那金銮大殿。
不过很可惜,徐玉阙在第一关就遭到了无可挽回的失败,身为大儒的高徒,最得意的学生,却连县试都没有通过。在同门师兄弟的嘲笑声中,心高气傲的徐玉阙带着自己微薄的行李,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州郡。
故事讲到这里,我打断了他,指出了他没有通过县试的原因:
“大禹朝的考试,考官评卷时是要顾忌考生名声的,可名声这玩意的水分太大了,在县试的实际运作之中,往往是哪家考生给考官塞得钱多,哪家考生就注定及第了。”
徐玉阙对此表示赞同,他也认为,与盘根错节的各大世族相比,寒门出生的子弟,能够入仕的机会过于渺茫了,就算真的踏入仕途,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奋斗了一生,还是一个九品小官罢了。
在大禹国中,除了老王爷的边军,贫民是没有上升的通道的。
不甘一生碌碌为为的徐玉阙就此“落草为寇”,从饱读圣贤书的儒家弟子沦落为混迹在江湖之中的地痞流氓,所用时间不过短短半年。
这半年见,徐玉阙去了很多很多地方,见识到了书中没有描述过的,最真实的人世。
与书中描述的淳朴善良的百姓不同,大部分的百姓一生一世被束缚在土地上,除了种粮的田和家长里短的破事以外,什么都不在乎。时代的局限和政策的制约是凡人无法摆脱的锁链,百姓们大都目光短浅,缺乏想象力,他们尖酸刻薄,他们小肚鸡肠。
他们并没有书中描述地那样完美,但正因为这些缺点,他们鲜活无比。
芸芸众生,世态万千,温顺谦卑的良民,穷山恶水的刁民,说到底都是在努力地活着凡人。
徐玉阙深入乡村,也踏足过市井,于庞大繁杂的世界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跋山涉水,亲见了社会的众生百象,体会到了世家子弟体会不到的饥饿。他曾身染急病,险些死去;也曾路遇猛兽,险些丧命虎狼之口。一路上,既吃过好心人施舍给他的包子,也为了半个馒头与乞丐打过架。为了生计,他偷过路人的钱包和酒楼的食物,也曾联合地痞无赖设局骗人。
最后,徐玉阙,这个师门中最乖顺的孩子,依仗着自己的心狠手黑,成为了一队游侠的首领。
游侠,没有任何的社会地位,在下等人眼中,他们是上等人的走狗,在上等人眼中,他们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废物,他们在夹缝之中生存,收获了这世间的大部分敌意。
他们给官员和富商打下手,帮助官员征税,帮助富商押运货物。徐玉阙这一次来到京城也是帮富商运货,他们在路上救了富商一命,富商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多给了他们好几倍的价钱,让他们能够在京城好好地享受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下去并不是个办法,银钱终究会有花完的一天,他们必须寻找新的财路。
徐玉阙打算铤而走险,插手盐业。
时值老皇帝重用右丞相,右丞相也是一个改革派,不过相比于激进的老丞相,他的种种政策更加温和。当时右丞相正在推动税务改革,逐渐放开官家垄断的食盐市场。
徐玉阙走南闯北,有过从商的经历,也认识一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进行私盐贸易的盐贩,他想借着政策宽松的机会拿到经营的权利,趁此机会杀入食盐的市场,力求要在醉生梦死的官家老爷反应过来之前,仗着较低的价格快速占据市场。
他已经受够了被夹在官家老爷与下层百姓之间的日子了,被两方人看不起,于夹缝中生存,稍有不慎就会从现如今的地位跌回平民的境地。
与其帮富商卖命,拿着微薄的薪水,不如自己加入其中,与他们一同瓜分市场。徐玉阙决定试上一试,反正他本就一无所有,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贩卖食盐,这事儿说来简单,具体实践起来却极其困难,第一步就是一个大问题,如何拿到官府的允许。
这件事,我给了他一些助力。
那时我们不过是狐朋狗友的,我没有给予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只隐晦地提醒了他季老丞相的爱好,以及季老丞相最近打算前往寺庙的计划。
凭着这样微薄的帮助,他成功抓住了机遇。
他的成功,源于他过往的努力,源于他十几年苦读积累的知识,源于他于人世摸爬滚打一圈学来的处世之道。是他自己抓着了机会,以自己的学识和口才取信了季老丞相,拿下了自己通向成功的门票。
我的存在,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刻,给予了他一块敲门砖。
就是这样渺小的恩情,让这个家伙记了很久,三皇子谋反时,被投入天牢时,缺粮少兵之时,他永远会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我最大的帮助。
不惜性命和钱财。
徐玉阙为我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一旦风声走漏,他必然性命不保。他口口声声地说,他救我帮我不是免费的,都是要我还的,如果我还不起就给他打一辈子工吧。可他如果是真的想要我偿还,就不会在下一次危机出现的时候,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挺身而出,还打着什么我还欠着他的债,不能死在这里的名义。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生没有吃过什么亏。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死了,一切皆成空。
他当然明白,依旧跟我当了半辈子的兄弟。
这成了他此生最大的糊涂账。
彼时,我们在破旧廉价的小酒馆中,吃着便宜的卤毛豆。
现在,我们在京城最贵的凤仙楼中,喝着最贵的千日醉。
酒量极佳的徐玉阙喝醉了,有些龟毛的他卸了发冠,躺在地上,抬头看着桌上的我,喃喃道:
“说起来,我看人还挺准的,跟你认识不久以后我就说过了,你这家伙前途无量,未来是干大事的人,我以后跟你混了。”
他打了酒嗝,翻过身抱着酒坛子,又喝起来。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时我只当他是在恭维,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听着咿咿呀呀的评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毛豆。
现在的我知晓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空话,徐玉阙当真尽了他的全力,将我扶上如今的高位。
今夜,举杯,敬我这位从不说真话的兄弟。
133、
我说到做到,喝完酒以后的第三天,我就把他往主子身边丢,让他跟主子有了见面的机会。
我算准了主子在出巡之时会无聊透顶,难耐寂寞的主子一定会跟身边人聊天。这一次,我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令徐玉阙顶上,不出我所料,主子跟他身旁的徐玉阙搭上了话。
一开始只是很正常的问话,姓甚名谁,过往是做什么的,最近又在干什么,徐玉阙用他诈骗性的面容与风度翩翩的言辞,令主子不禁为之侧目,进一步的深入交流后,徐玉阙更是将自己的善解人意与慧心妙舌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片刻,两人熟络宛如多年挚友,徐玉阙这个家伙无愧于他的名声,市井传奇,各地风俗,还有民间的一些荤段子,不时能将主子逗得哈哈大笑。有时主子会提到些曲高和寡的理论,他也能娓娓而谈,主子若想吟诗作对,他也不在话下。
主子讶异于他的学识渊博,不禁问起他师承何处,此时此刻,徐玉阙才报出自己师傅的姓名,主子肃然起敬,询问徐玉阙为何不入仕。
徐玉阙直言自己十四岁就曾参加县试,不过未能及第。主子好奇他在当年试卷上写了些什么,能否知会个大意。
徐玉阙沉吟片刻,竟然将十几年前的策论从头到尾给背了下来。
主子被徐玉阙地记忆力与应变能力深深震惊,细细品味徐玉阙的文章之后,抚掌叹道:
“十四岁就能做出如此文章,先生大才。”
通过这次与徐玉阙的深谈,主子对他的影响大为改观,甚至生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两人谈到最后,徐玉阙不过稍稍透露了自己想要进入国子监的想法,主子当即就把季清贺降为副职,提了他当祭酒。
这几年,主子少有展颜微笑的时候,也少有出尔反尔的情况,今日却为了徐玉阙接连破例。
我有了深深的危机感,我突然意识到了,主子面前最不要脸,最会讨好他的位置,我都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