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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出巡结束,主子并没有安慰已经失宠的我,反倒怪我说,这样有能力的人,怎么不早些给他引荐。

我……

行吧,都是我的错。

134、

国子监的事情是搞定了,不过等他们培养出能用的官员还得等两年后。过渡时期,我被逼无奈从我的旧部里矮子里拔高个,强制他们接着给我卖命。

我跟我的旧部说了好几次了,入了官场就没法回头,没有退路的官员只有有两种结局:玩儿到死和被玩到死。一旦加入都察院,他们的余生就相当于和我彻底绑定,此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我在政治斗争中失势,他们也不会有独善其身的机会。

我的话已经说到这地地步了,这群傻子还问我:

“能比随时会死的战场还危险吗”

“当然。”

“那又怎样,” 他们笑呵呵地说,“这不是还有大人吗。”

战场上,我们彼此推心置腹,所以能够配合无间,取得了无数令人瞩目的功绩。可是这一次,我并不确定还能带着他们走多久。

手握权力就像行走于峭壁悬崖,一旦上去就很难再下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直到登上顶峰,或者粉身碎骨。

某些时刻,我竟然羡慕九王爷,同样都是拥有威望之人,主子不可能容得下我,却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及九王爷的性命。

主子是这世界上最为重情之人,由于她母妃和三王爷的死,他对自己亲人的保护欲膨胀到近乎偏执的境地,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不顾我的劝阻,冒着掉脑袋的危险生生保下了小崽子,边塞七年,多少命悬一线的危局,他宁可亲身前往,也绝不让九王爷涉险。

主子同时也是这世上最为狠心之人,别看他现在人畜无害,对功臣们一点杀意也无,就凭我对他的了解,我们这群素有威望的有功之臣, 在他死之前,他一定会把我们都带走。

一个不留。

【等到主子征服天下之日,便是吾等丧命之时。】

这就是效命符锦者之不幸。

九王爷与我不同,说到底,他也是符家之人,只要他想,他可以每日琴棋书画诗酒花,与他那一院子的珍奇异兽悠哉游哉的过完此生。

我也希望九王爷能够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不过他历来是个闲不住的男人,主子让他去跟着季老丞相一起去折腾改革事宜,这个家伙还真的应了。

他也不想想,季老丞相的改革是他能够掺和的吗?

从季三青的札记上,我也看到过季老丞相对三王爷的评价:那个傻小子想要的东西呀……他真的以为凭着那种小儿科的宫斗,死几个人就够达成了吗?想要达成他的愿望,需要的是一场战争,一场残酷至极的内战,一场将氏族彻底消灭的屠杀。这是从建国以来就留下的弊病,建国的皇帝仁慈,不想杀,所以,他的子孙后代,总有人要替他杀啊。

我至今记得老丞相的一句话:人不死,位置怎么会让出来呢。

老丞相从不相信一个利益集团会放弃自己的利益,利益集团中的人看不见现实,也不会承认自己注定的毁灭,面对真相,他们会选择装聋作哑,动用任何手段保护自身利益,将所有反对者打入地狱。

季三青很早就看清了季老丞相的理想了,从一开始,老丞相的目的就是荡平所有地主,扫尽所有世家——包括季家。

季三青一直想要寻找第三条路,寻找出一条不那么血腥的道路,寻找出一个能够让季家这个最大的世家能够继续存在的方法。但很可惜,季三青死了,这世上已经没了能够拦住季老丞相的人了。

现在,主子的军队扫平了大禹国的各州,地主阶级受创严重,主子的兵力和威望正是最强大的时刻。对于老丞相来说,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会放弃的。

季老丞相是抱着自毁的态度领导这场改革的,他已经踟蹰挣扎了这么多年,哪怕会就此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

九王爷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不应该老丞相的理想摧毁。

我多次提醒九王爷不要管主子说了什么,早点退休不要掺和这些事情。

可惜,九王爷并没有将我的劝告听进去。

135、

改革终于开始了,借由主子强大的武力威慑,老丞相的第一项政策就是“徙富室以实京师”。

这个政策的内容就是将富豪之家强制迁移到京城。这样做的原因有三,一是需要他们带来的财富,来充盈国库,二是将这群敢于豢养私兵的家伙都放在眼皮底下,免得他们作乱,三是将他们与他们统治的地方分离,让他们对地方的影响力下降。

现在整个大禹国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洗,主子是乱世之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王,他的登上帝位的每一个台阶都是失败者骸骨铺成。他逼死了他的兄长,扫平了趁着乱世作乱的逆臣,他杀死了无数的人才得来了这个位置。

所有的臣服者都知道,他的慈祥和平和不过是一时的假象,如果有人胆敢质疑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会毫不吝啬使用暴力扫平反对者的。

只能在地方豪横的富豪之家在国家的车轮面前过于脆弱了,他们原本的特权就是依靠着旧统治者获取的,现在,面对新的统治者,这群外表豪横实则脆弱的富豪士绅不得不前往京城。

可惜,一旦他们来了京城就回不去了。他们刚到京城,还没有安置好住所,老丞相就已经制定好了严格地禁止逃亡的法令,防止富户逃走。

能成为富豪乡绅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知道老丞相马上就要要有大动作了,他们动用所有的关系与金钱想要打压老丞相,阻碍政策的制定和实施。

可惜,各朝各代的老百姓对分田地有着最朴素的希望,他们只会欢欣鼓舞地将这些豪族送上邢架。相权和皇权又联手了,目前的官僚体质由主子协同老丞相一同建立,我们这些家伙沆瀣一气,处理事情遥遥无期,装聋作哑各有绝活。

富豪乡绅根本无路可退。

他们为笼中雀,我们为束鸟之笼。

季老丞相为执行人。

现在,图穷匕见。

当下,整个朝野都在张罗着迁徙富户的事情,只有我揪着小世子和小崽子的婚事不放,画风清奇。

按照惯例,都察院呈上的折子主子必须最先看,每日都要进行审批,被我骚扰了好几天以后,主子受不了,他将两人婚事提上日程,不过他没有将这件事丢给目前最闲的我,反而丢给了焦头烂额的季老丞相。

上朝时堂而皇之装睡的老丞相突然清醒,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才接旨。

当天下午,我拎着京城最好吃的烤鸭,跑到老丞相那去陪他喝了一下午的茶,被他指挥着搬了好几摞公文,又跟这位老人家唠了半个时辰的季清霜,老丞相这才发了话。在小世子和小崽子的婚事上,由小崽子先选,等他挑完了,剩下的贵女画像才会送达小世子那里。

在老丞相那喝了太多的茶水了,我已经预感到我今晚是睡不着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从季清贺那里顺来的贵女们的画像,直奔小崽子的府邸就去了。

从我跨进他们家门槛起,小崽子就搁那傻笑,等到我在他书房坐定了,这个家伙依旧傻笑个不停。

“你咋了?”我奇怪地看着他,然后从怀里掏出贵女们的画像,“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崽子笑嘻嘻的接过,翻开第一张,脸就黑了:

“这是什么?”

“你未来的妻子,”我占了他书房中的软塌,瘫在上面休息,“环肥燕瘦,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各种美女应有尽有,保证让你挑着满意。”

小崽子随手翻了几张,便将整打画像倒扣在桌上。

“太多了,我挑花了眼。”

他的手按在画像上,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暴起。我翻身坐起,走到他身侧,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骨在我的手掌下咯吱作响。

他很痛,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痛。

痛苦,能让他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来帮你选,符克己。”

我将他按在画像上的手移走。

我从一打贵女的画像中挑出了七八张,一张一张地摆在小崽子的眼皮底下。

“胸太小。”

“脸太丑。”

“鼻子难看。”

……

或许是我刚刚下手有点黑,小崽子故意跟我对着干,硬是地从这些品貌兼优的贵女身上挑刺。

我都要被他气笑了,画像一撂,质问他:

“这个不要,那个不行,您到底想要怎么样啊,你知不知道……”

还没等我说完,这个家伙长本事了,竟然主动打断我的话语了:

“李念恩,我已是局中人,夺嫡之路太过血腥,我已抱了必死决心,但我不能将我所爱之人也拉入这个深渊。我符克己所爱之人,只能与我同享福,不可与我共受苦。”

少年神色坚毅,立下如是诺言。

这家伙说得深情款款的,可惜,并不能掩盖其中的逻辑漏洞。

“就算你不拉人家下水,人家的父兄也是局中之人,她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我毫不留情地指出。

小崽子噎了一下,开始耍无赖了:

“我不管,大业未成,我不能让家室成为我的弱点。”

他这是死活不想再谈这件事情了,我并不想让我们刚刚好转的关系因为这些小事转恶,只能按下不表。

“大事未成誓不娶妻?你嚷嚷着要跟我去青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种觉悟?”

我揶揄地打趣他,轻锤了他肩膀一拳。小崽子没脸没皮地笑着,转移了话题,就是不提婚事。

我们二人,终究也有了不可明言的默契。

136、

在小崽子宅邸的时候,我一副心旷神愉的样子,不谈糟心事,只谈令人欢欣的往事。

相谈甚欢直至深夜,我拒绝了他的留宿邀请,踏出了他的宅邸。

今夜的京城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飘落着,我踏入雪地之中,面上的欢愉如同面具一般尽数剥离。

一直等着的柳儿上前,默默地为我撑伞。

“不必了,”我拒绝了想要送我回李府的她,对她下了命令,“你现在就去跟刘家那丫头说,我最近会给她一个与小世子‘巧遇’的机会,如果她能抓住,一切都好说。”

“是,大人。”

柳儿应声,乖顺无比。

在她离去之前,她看了看漫天的大雪,又看了看仍旧穿着单薄官服的我。

她强行将伞塞到我的手中,然后,就那样跑入大雪之中。

“柳儿。”

我叫住了她,想要将伞让给这她。柳儿停了脚步,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大人,那伞本来就是给您带的。”

于漆黑的雪夜之中,她跑远之前,好像冲我笑过。

137、

季老丞相开始动手了。

这位老人家的手段超乎了我的想象,他一个斯文人比我们这群老流氓还不择手段。依仗着自己在民间的威信,他发动百姓,炮制冤狱。

从那些富商世胄下狱的理由不难看出,绝大多数都是一望而知的冤案。

几个与徐玉阙齐名的几个富商都没有逃过清算,就算荆州富商沈老三很识趣,主动捐出一半家产来资助朝廷建设新的京城城墙,季老丞相他立成榜样之后,还是找机会把他给流放了。

很不幸,沈老三死在了流放途中,他的另一半家产也“自然而然”的收归国有。

在这场颠倒黑白的清洗之中,老丞相展现了他在政坛历练多年的老练,分而治之,暗杀诬陷,合纵连横等等手段,令人目不暇接。

有了钱财和土地之后,老丞相有条不紊地开始他的下一步计划。

在过往的几年里,大禹国连年征战,天灾不断,边塞三洲随时有被入侵的风险,这导致了大禹国的人口分布极度不均衡,大量人口集中在腹地,腹地几州地价极高,其余州郡耕地荒芜,人烟稀少。

通过一年时间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口普查之后,老丞相按照他心中的图景开始迁徙百姓,举国人口开始大范围的迁徙。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人口的迁徙对朝堂和百姓都是双赢的结局,但从短期来看,这就是滔天的罪业。

我不否认老丞相一心一意为百姓着想的心情,但对于百姓来说,他并非慈母而是严父。

从我的手下送上来的记录,从九王爷口中不时的抱怨,我就算身居京城,也能想象那些百姓的惨状。

地方官员受到上级的指令,纷纷下乡,按照名册将百姓编成队伍,百姓们抛弃的故乡的土地和居所,在押解人的严厉看管中,他们背着重物,被绳子捆着,不论严寒酷暑,向着不知名的前方行进着。一路上,或许会有老人倒下,或许会有小儿得病,但队伍不会因此停下,官吏就地焚烧尸体,连立碑的机会都不给。

在我都察院中,有关季老丞相及其党羽的罪证不断累计着,数量惊人,只不过,主子心思难测,他既不让我销毁,也不让我使用。

季老丞相现在就是个骑虎难下者,他不能停步,一旦他停步,地主势力立刻会反扑,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骑下去。

令我意外的是,明面上与老丞相处处作对的徐玉阙,私底下对老丞相的种种行径颇为赞扬。

“有格局的大人物。”

徐玉阙这样赞扬他的政敌,神色中满是向往。

老丞相驱使着官僚机构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行进着,为了使得我们这些惯会偷懒的官员行动起来,老丞相一面举着鞭子趋使着我们,一边给我们明晃晃的甜头。

无比厌恶贪腐的老丞相准许地方官员“刮地皮”,也就是准许官员从官府的税收之中截留一小部分金钱,官员所在的地方发展得越快越好,官员们能够截留的金钱越多。

这一政策显著促进了官员们的干劲,也吸引了源源不断的人才不断地进入朝堂。但这一政策的弊病也是一望而知的——贪腐,截留的这部分钱可操作性太大了,为了利益和晋升机会,官员们瞒报作伪的动力是很强的。

“刮地皮”是官员们源动力之一,可若放着不管又会出大事,老丞相想出了一个奇招——“抽查”。都察院每年都会抽出几个郡县,彻查郡县的各种公文,一旦发现贪污数额巨大,斩立决。

对于地方官员来说,“抽查”是个令人头疼的东西,因为我们都察院“抽查”的月份不定,数目不定,郡县不定。

几年抽查下来,拿着结果的老丞相不知道是哭是笑。

地方官员们是干实事的,只不过,他们贪污的动力稍微比干实事高那么一点点。

地方的确发展得不错,可是抽查的郡县也十之八九有大问题,每年秋后总会死那么几个地方官,他们不一定是贪得最多的,但很可惜,他们是最倒霉的。

运气,从来都是命运的一部分。

这怪不了谁。

138、

季老丞相的这场改革之中,我不提意见,只做事,朝堂上就是一个好好先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就算如此,这几年来,我依旧被使唤得团团转,“徙富室”的时期,每天大案冤案不断,我不是在三司会审的路上就是在三司会审中。到了后期,迁徙人口,测量土地,划分耕地,哪个不需要都察院派人,光是各种跟人事安排和调度就能要了我的老命。

处理公文,开会,上朝,茶水续命,忙到深夜……

某日揽镜自照,我惊恐地发现,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头顶稀疏了,这时候我就搞不懂了,那些积极掺和改革的家伙到底几点睡觉,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头发都哪里来的……

我私底下问了季老丞相很多次,不过这只老狐狸从来都是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朝堂之中积极参与改革事宜的除了老丞相以外,还有小世子和九王爷,他们一个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另一个是被主子要求的。

徐玉阙这个小狐狸讨了主子的欢心,成为朝堂中的新贵,晋升速度快到离谱。这两年季老丞相杀伐过盛,得罪了不少人,季清贺联合被季老丞相欺压打击的利益受损者,成为朝堂中的一股新兴势力,每日的固定项目就是跟季老丞相对着干。

主子对这种事乐见其成,提了徐玉阙当右丞相,给予他跟季老丞相拍桌子对骂的资本。

所以这两年里,徐玉阙与季老丞相在朝堂上明朝暗讽,互相问候对方的话语让我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做博大精深的文化。他们“问候对方”的时候,九王爷和小世子会根据当日的心情和立场选择性地掺和进来,一旦这个两个家伙都被搅合进来,朝堂分分钟变菜场。

这一老一少在朝堂上骂骂还不够,下了朝还不忘来几份弹劾信“加深感情”,只是苦了我和主子,一个得一封封地看,一个得一封封核查。

139、

目前朝堂的局势大抵如此,老丞相和徐玉阙整天对着干;九王爷表面单干,实则与我是穿一个裤子的;小世子私底下与老丞相勾勾搭搭。

我和九王爷都是支持小崽子的,可是小世子势大,我们不敢将小崽子摆在台前。

战场上的几年不是白呆的,面对我们的安排,小崽子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为什么,有的只是沉默地遵从。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私生子已经变成了一只胆大狡诈的野兽,他身为一只狮子,却不介意与我们这群鬣狗一起隐藏在肮脏的角落里,只等待着另一只狮子倒下的时候,一拥而上,将其分食。

我们要忍着,我对小崽子说,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所以,不怀好意的小世子邀请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我必须得去。

主子对小世子的态度近乎溺宠,前段时间小世子与与一位侍郎的独子在赌场起了争执,结果小世子生生把人给打死了,侍郎怒火中烧,当庭哭诉。我们所有人都等着看小世子的笑话,结果主子揪着官员子嗣进入赌场这一点把侍郎给革职了,对小世子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提点。

由此,小世子越发肆无忌惮。

今晚聚餐的地点依旧在凤仙楼,当我推开包间的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小崽子也在里面。

觥筹交错的人群之中,身披华服的小崽子与他们沆瀣一气,喝酒划拳,荤段子乱飞,一点没有皇亲贵戚该有的样子。

他坐在包房最末等的席位上,我进来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前来迎接我的是坐在主位小世子。

小世子今日穿了明黄色的蟒服,袍子上面绣着四爪的蛟龙。蛟龙本身没有忌讳,但明黄色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颜色,如此僭越,哪怕是私底下,也能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了。

他将手中的酒杯塞到我的手中:

“哈哈,李大人,你迟到了,罚酒罚酒。”

小世子故意想要整我,通知我的时间就是有问题的,我怎么可能会不迟到。不过我不会傻到大庭广众之上说出来,接过酒杯,饮尽之后,将喝空的酒杯呈给他看。

小世子抚掌夸赞我豪爽,转手又给我满上。

轻嗅酒水,我笑着称赞:

“好酒。”

酒是好酒,烈度也很好。我已经预感到今晚难以善了,再次喝空之后,小世子的走狗们开始给我轮番“敬”酒。

“李大人好酒量,再来一杯。”

“你不喝这杯就是不给我面子”

“哈哈哈,李大人,这杯以可一定要喝。”

“不行不行,你喝了他的怎么能不喝我的呢?”

一杯接着一杯,就算我的酒量不算差,如此硬灌下来,我的大脑和身体都已经无法支撑了。

前几杯我还能认清给我灌酒的人,随着越喝越多,我的头脑逐渐恍惚,所有人都在我面前糊成模糊的色块,眼前天旋地转,身体也无法适应。前几年的暗伤再加上最近连年的熬夜,肠胃也大不如从前了,偶尔压力过大的时候,我也有幸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到睡不着觉的感觉。

某次与主子下棋的时候我还打趣说,跟了你这么多年,好的没学到,净学了一身病。

为了保养身体,我这两年的饮酒饮食注意了很多,被养得精贵的肠胃已经无法适应如此过量的烈酒了,被灌了好几轮酒之后,我的胃肠抽痛蠕动,痛得我脸色苍白。

可小世子并没有停手,他命令手下继续给已经躺倒在椅子上的我劝酒。

深思恍惚之间,我吞咽着口中的酒液,听见了小世子怨毒的话语:

“……你们知道吗,李大人啊,爱好奇特,不喜欢那美娇娘,偏喜欢被男人走后门……”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没脸没皮的我也笑着。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轰——”

小崽子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踢翻了椅子,走到我的身边,不容置喙地架起我,对小世子等人说:

“李都御史有些不舒服,我带他出去。”

周围人有些被小崽子周身的凌人气势给惊到了,小世子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没有阻止他的意图。

于众人注目之中,小崽子架住我走出包房,我脱力地依靠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臂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的胃部翻涌着酸水,难受无比,还没走到茅房,我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小崽子静静地等着我吐干净了,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他对这样狼狈的我毫不嫌弃,伸手想要帮我擦干净嘴角,我拦住了他的手:

“不必了,你帮我拿一杯茶来,我要漱口。”

小崽子不赞同地看着手脚发软的我,我浅笑着推开他,靠着墙壁,依仗着自己的力气勉强站立。

我的身后是冷硬的墙壁,我垂头,细碎的头发散落下来,将我的所有阴鸷和恶意掩藏在阴影中。

“符克己,我今天再教你一件事情,”神色阴狠,目光阴冷如蛇,我将自己作为案例,告诫他,“你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政坛中官员的鬼话,也不要相信身居高位的人甘愿弯下膝盖。”

自我登上高位以来,再无人敢看不起我,今日小世子如此待我,我怎么可能放过他。新仇旧怨层层叠加,我与他注定是不死不休之势。

决心已下,剩余的不过是漫长的等待,我在等,等待主子护不住小世子的那一天。

重新抬头时,我收敛了所有的恨意,变为了平时的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反抗的“老好人”,“他”笑着说。

“我跪下,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将脚踩在他的头上。”

“李念恩,你——”

小崽子不赞同地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我打断了他。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现在,我需要一杯茶。”

小崽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究是转身离去,我嫌弃地看了自己的呕吐物一眼,慢慢地将自己腾挪到窗边,以木棍撑起窗子,借着夜晚寒凉的空气,我浑噩的大脑得以渐渐清醒。

小崽子端着茶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通过窗子看着夜晚的京城。小崽子将茶水递给我,站在我的身旁,与我欣赏同一片景色。

凤仙楼是京城最高的建筑,从这里看去,西市的各个店家点着灯火,点点灯火连成一片,路面上行人如织,有独行者,也有同行者。向更远处看去,看不见的地方,正是主子现在安居宫殿。

我们看着极远处的皇宫,脚下踩着整个京城。

我慢吞吞地喝着茶水,洗去口中酸涩的苦味,一直沉默的小崽子突然开口了: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哭了。”

“是啊,我记得。”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小崽子不是主子的孩子,他是三王爷的私生子。

世人皆云三王爷与三王妃伉俪情深,小崽子的存在就是这段令人羡慕的神仙伴侣之间,最大的污点。

十几年前,三王爷目如朗星,风度翩翩,与五王爷和季三青一起并称为京城的三大美男子。当时世家的女儿那个不暗自希望着,能够嫁给这般伟岸俊美的男子。

小崽子的母亲或许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候,身为大家族的嫡女,不求名分地与三王爷鬼混过一段时间,等到她发现自己怀了小崽子以后,孩子已经很大了,堕胎对母体的伤害太大,世家女只能将小崽子生下来。

小崽子出生之时,三王爷早就抛了世家女,转而与京城名妓打得火热。世家女自有其傲气,不屑与一个下等妓女争宠,也不屑于逼迫三王爷奉子成婚。她瞒下了小崽子的存在,将他丢在偏远的屋子里,派了几个下人去照顾他,从此眼不见心为静。

世家女家业甚大,即使她风流韵事不断,依旧有想要借她晋升的青年才子追求。大概是小崽子七岁那年,玩够了的世家女决定成亲了,结婚之前,她写信给三王爷,告诉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可是,三王爷当跟三王妃打得火热,他不久前刚为了三王妃遣散了自己后院的佳丽,这种关键时候闹出一个儿子那还了得,三王爷只能让主子去帮忙处理。

世家里有一两个私生子根本不算事儿,主子并没有放到心上,转手就丢给我了。

趁着夜色,我将脏兮兮小崽子带回了裕王府,前来接应我们的是三王爷的乳母,凭借她的地位本没有必要掺和这种事情的。是她自己闲不住了,听说三王爷有孩子了,主动来到裕王府要照顾这孩子。这位老妈妈那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当她看见小崽子的凄惨模样时,口中直呼造孽,将三王爷和世家女狠狠地骂了一通。

她是三王爷的半个母亲,当然可以说些过分的话,可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连应和都不敢,只能赔笑。

那时候,小崽子双手环住老妈妈的脖子,呆在她的怀里看着笑得谄媚的我,满脸好奇。

老妈妈是个好人,不过她当上位者当惯了,习惯了使唤人,每次我去他们院里送东西的时候,老妈妈都会让我帮她做很多事情,我曾苦着脸问老妈妈那么多下人为什么却要让我干,老妈妈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办事,她放心……

后来,小崽子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也渐渐地开始在我头顶作威作福。不是今天要吃这个,就是明天要玩那个,再不是后天又要去外面玩了。

我不但要应付主子,还要应付这两个家伙,每日都疲于奔命。

别看我现在这么抱怨,那段时间我其实挺开心的,絮絮叨叨的老妈妈,上蹿下跳的小崽子,满脑子骚操作的主子,还有我的那群一事无成的酒友朋友。

那段时光在回忆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梦幻一般美好,甚至能够让我遗忘了我内心所有的野望。某些时候,我也会想,我愿意放弃我获得的一切权势,只要让我回到那段岁月。

那时候,小崽子表面上已经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美猴王了,可老妈妈私底下拉着我说,小崽子会因为过往的经历做噩梦,他常常会在半夜被吓醒。

一直默默关注小崽子的我希望他能摆脱过往的阴影,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

世家女所在的家族站队的右丞相,可惜被老皇帝一手扶持的右丞相不是季老丞相的对手,没在台前蹦跶几年就被季老丞相抓住了要命的把柄,右丞相连同其党羽一同被清算。

我知道小崽子的过往,我知道他的母亲与我的母亲一样冷漠无情。所以,当世家女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天,我带着年幼的他登上了凤仙楼的最高处,那天,我第一次向徐玉阙赊了账,专门给小崽子点了凤仙楼最贵的一桌大餐。

外表已经有了皇族公子模样的小崽子在这么一桌大餐前破了功,刚一进门他就跟饿狼似的立刻扑到了桌前,留着口水说:

“哇,李念恩,你怎么做到的啊?”

“哼,你也不看看我李某人是谁。”我颇为自豪地挑眉,对着这个没吃过多少好东西的孩子豪横地挥手,“今儿你随便吃,敞开了肚皮吃,不要怂。”

“嘿嘿,就等你这句话呢!”

这里就我们二人,他也顾不上什么餐桌礼仪了,直接上手将金黄油亮的八珍烤鸡的鸡腿给撕了下来。

凤仙楼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道菜,这道菜需要趁热吃才对味,以往我打包回府的烤鸡总是差了几分味道,今日,他总算能吃到最正宗的八珍烤鸡了。

就在他吃得满嘴流油之际,我带他来到窗前,遥指着燃烧着的宅邸,问他:

“你知道那里的浓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啊?”小崽子一边问着,一边不忘记往自己的嘴里塞烤鸡腿。

“这意味着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生母终于得到了报应。那燃烧之处就是曾带给你无限噩梦的府邸,同时,你母族就在今日满门抄斩!”

与小崽子一样,我也有一个总是给我带来噩梦的铁匠,当我听说铁匠已经身死的时候,我高兴了好几天。我以为小崽子会跟我一样,看着那带给他噩梦的的宅子被焚毁的惨象而兴奋不已。

我带他来到这京城最高处,就是为了让他能够看得最远,看得最清楚,一圆我未竟的梦想。

我的话音刚落。

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崽子先是一愣,而后丢掉了自己最爱的鸡腿,哇哇大哭起来。

我着实没有预料到这个局面,手忙脚乱的我左哄右劝,这位爷才哭哭啼啼地告诉我:

“我……我很难过……我不想我娘亲死的,我希望她能和赵叔叔快快乐乐地过完一辈子的……”

“你为什会这么想?”

善待我者百倍还之,伤我者令其千倍偿之。这是世人告诉我的常识,做不做得到倒是其次,我的态度也是如此。

“我……我知道我娘亲不爱我,可是……可是她也没有让我饿死冻死,好好地将我养到这么大,更重要的,没有我娘亲——我根本遇不到你们啊——”

满嘴是油的小崽子哇哇大哭,形象着实不雅。我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心肠柔软的孩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往的仇恨没有侵蚀他的内心,反而教会他要更加珍惜眼前对他好的人们。往昔的苦痛没有为他的心灵蒙尘,反而给予了他一双能够看见美好的眼睛。

他与我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如此让我震撼。

坐在他的身边,我让将小只的他抱到腿上,左右摇晃着身体,为他哼唱幼时母亲给我唱过的儿歌。

小崽子打着哭嗝,听我哼着儿歌,渐渐地,不再哭了。

140、

十年时间须臾而过,季老丞相对全国的改造逐渐完成。

经过前几年振刚剔弊的改革与长达几年的休养生息,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人口,税收,兵力,都达到了前朝不可望其项背的水平。

而这功劳,一半可归老丞相与主子所有,这对君臣配合的亲密无间,一个勇于做事,一个敢于放权,在这十年的光阴里,他们相互成就,最终收获了这样的圆满的结局。

老丞相已经许久没有大动作了,最近事务就是些祛除积弊之类的小事,就在我以为老丞相已经满意的时候,我却忘记了,季老丞相眼中的光芒,从未消失过。

事后我也想过,如果故事在隆兴十年的年初停止。朝堂上我们我们每日做戏,朝堂下我们心有灵犀,龙椅上的皇帝昏聩萎靡、装聋作哑。单单依靠着奏章和表面的强盛,那么我们最终载入史册的身姿都会是光辉而伟大。

但可惜,季安平就终究是季安平,符锦终究是符锦,李念恩也终究是李念恩。

既然时局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就不可能会停手。

听天由命?安于现状?

这些词汇从来与我们无关。

隆兴十年,小世子这个蠢货没有半点长进,依仗着他无法无天的性格,几乎将所有功臣贵勋得罪个精光,要不是主子给他兜底,他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他就是一个蠢货,偏偏这个蠢货在台前蹦跶了这么久,久到我们都懒得搭理他了。

季老丞相与其党羽成为朝中最大的势力,隐隐对皇权产生威胁,在主子的暗示之下,九王爷对季老丞相的抨击愈发严重。我平时虽然不言不语,但我与九王爷的关系在上层并不是什么秘密,我联手徐玉阙坚定地站在九王爷身边,三方形成合围之势力,围剿老丞相。

这几年来我们之间的斗争有输有赢,各自折损了一些党羽,不过远没有达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我们激诡束湿的政斗与冥顽难化的政见都掩藏在暗处,迟迟没有达彻底激化的转折点。

我们这勉强维持了十年的平衡,终究在隆兴十年年初被打破。

隆兴十年年初,季老丞相一手扶持的户部尚书返乡归来,将沿途所见告知季老丞相,年过七旬的老丞相大怒,彻查之后将种种情况写入诏书,连夜呈递给主子。

就是这份诏书,揭开了了盛世之下——腐朽溃烂的内核。

严重的贪污腐败与权力寻租从来不是末代王朝才有的情况,在权力高度集中的王朝里,自官僚体系进程的那一刻起,贪腐与特权就如影随形。主子登基不过数年,大禹国的贪腐就已经进展到了极其严重的程度。

比之前朝,不匡多让。

户部尚书忙了这么多年,今年终于被老丞相批准了能够返乡祭祖,户部尚书尚书高高兴兴地衣锦还乡,却为沿途所见瞠目结舌。他每到一处村庄,每进到一处城池,听到有大官来老百姓立刻会来喊冤告状,从这些百姓的口中,户部尚书得知了基层官员惊人的腐败程度。

基层官员趁着改革的大势,昧下了大片良田;借着上级下放的权利,他们通过权利寻租,替换修路铺桥的材料,事后转手倒卖;与商人合作,借由税款和自家亲戚的粮行购入大批粮食,人为地抬高粮价;援助给地方的钱款,经过这些官员之手,都会来个雁过拔毛。

不少官员年岁不小了,家中小妾娶了好几房,孩子也有了一大堆,寻花问柳的雅兴不减当年,不少良家妇女和未出阁的少女也在他们的问询之列。

主子立朝之时,走马上任的上任的官员不比百姓有钱多少,改革不过两三年之后,官员们跟变了戏法似的一个个穿上了绫罗绸缎,吃上了山珍海味,家中的宅邸那叫个曲径通幽、雕梁画栋。某些县令修建堂屋的砖瓦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家中连片的土地也让农民帮他代耕,半点酬劳也不会给予人家,一旦敢反抗,接下来的报复和苛待根本不是一个百姓家能够承受的。

底层百姓的控告喊冤数不胜数,但“上面”根本就不受理,反倒把控告者拷上公堂。某些乡间的刺头见地方官员不受理,层层上告,可惜,官官相护,一切努力不过徒劳。

老丞相刚开始改革的时候,对百姓承诺,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将欺压他们的恶霸押送进公堂。诺言犹在耳,今已不可信。不过短短几年,公堂又与恶霸沆瀣一气,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封奏章,是成千上万的贫困百姓以血泪渲染出的图景,正是惨绝人寰的人世的写照。

水至清则无鱼,主子一直以为贪腐被维持在可以控制的状态,他从没想过事态已经严重到如此境地。

当日早朝,主子当庭勃然大怒,命令老丞相彻查也罢,更糟糕的是,他给予了老丞相风闻言事的权利。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立在朝堂上的我手脚冰凉。

愿意无他,我们都察院,正是这块烂肉上,最腐臭不堪的脓疮。

与季家的治军极严不同,我和九王爷的手下兵痞不少,他们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已习惯了漠视风险。边塞战斗时的无情屠杀,造反时将刀剑对准自己的国人,他们早已抛弃了道德与底线。

战争结束以后,他们被下放到地方,仗着自己曾经的功勋,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成为了季老丞相口中的恶霸与污吏。

我与并肩作战的同胞战友们,走上了无可救药的贪污。

我的背后有季清贺与徐玉阙的情报网,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早就知道,但我又能如何?

在将近十载栉风沐雨的征战途中,我们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还会因为这些事情把他们送入地狱不成。

所以只能视而不见,装疯作傻,能瞒住一时是一时。

所谓政治,在我看来,不过是正着治理也行,反着治理也可,特权阶级的存在与贪污腐败的存在就是其中较为反动的一面,但只要能维持政局的稳定,将底层的声音压下去,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只要能将那些百姓和反对者的声音压住,传不到老丞相和主子这两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耳中就可以了。

用高高的城墙与表面上的繁荣懵逼他们的耳目,将粉饰过的奏章和报告呈递到他们眼前。让他们一个以为自己的改革完美无缺,一个以为自己的国家一日千里。即使偶尔出了一些差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弊端缺点都是“九牛一毛”的,不值得大范围的普查和大刀阔斧的改革了。

这种蒙蔽不过权宜之计,我也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捅出来,不过我不着急,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字——拖。拖到老丞相老死或者主子病重,只要拖到那时,就算这件事炸雷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谁会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户部尚书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

现在,主子正愁一个收拾我们的理由,老丞相也刚刚从大刀阔斧的改革中腾出手来。

局势危矣。

下朝以后,我回到官邸,想要找魏柯辛商量下一步的政策,可我回到官邸的时候没有看到魏柯辛,反倒看见了又来霸占我的桌子的季清贺。

他将脚敲到我的桌上,脚下压着我写到一半的公文,把玩着我的毛笔,心平气和地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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