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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下人将酒端上来以后,我从他怀中探出上半身,给我们二人分别倒了一杯酒,九王爷伸手要拿起自己那杯,我挡住了他。

“怎么?”

“单单喝酒多没意思。”

我举起自己的杯子,将杯中酒水含在口中,起身,把自己口中的酒水缓缓渡给他。九王爷讶异的睁大了眼,随后任由我在他的口中兴风作雨。

我的食指抵在他的颈部,感知他吞咽酒液时滑动的喉结。

柔软的皮肉,坚硬的骨骼,脆弱的颈部,顽强的生命。沿着他的喉结往下,挑开他整齐的外氅,伸入他的内衫,我的手指停驻在他最炙热的胸前,轻轻地抓挠着。

“你在玩什么呢,好痒。”

九王爷将我推远了些,咯咯地笑着。

“别笑,好好感受。”

我微微调整身位,用自己的后背遮住窗口,杜绝了他们可以看见我手下动作的可能。

手下一笔一画,我在他伤痕累累的胸口写道:

【我可以解除你的禁足,你愿意吗?】

我之前的话语中已经隐隐透出了我要谋反的意味了,九王爷并不傻,很多时候,他只是装作不知罢了,他以为像个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子里,陪我一起演一场戏剧,一切都会就此揭过,仿若无事发生。

可事实就是事实,就算你怎么假装,怎么逃避,也无法逃避。

符烁,现在请你做出选择,我和符锦,你只能选择一个。如果选择我,就抱我吧;如果选择符烁,就将我谋反的事情告诉符锦,让我李念恩就此万劫不复。

背着窗口的光明,我的神色中尽是严肃,九王爷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脸上愉悦的表情逐渐消失了。

他深深的看着我,在这漫长而短暂的一瞬间里,他的眸中闪过了很多情绪,终于,他做出了选择,眸底只剩下刺骨的悲凉。

“李念恩,我爱你。”

“嗯,我也是。”

他闭上眼,重新将我搂在怀中,他的怀中温暖无比,我的血管中流淌着冷冰冰的血液,在我耳边,宣判如约而至,

“但如果你敢动皇兄的话,我会亲手把你送到地狱去的。”

“嗯,我知道了。”

睁眼之时,他仍旧是战场上最无情的将军。

只不过,我不再是站在他身后的战友,而是他身前的敌人。

我在他怀里微笑着,流出了泪。

恋人之间相互安慰的蜜语只是空荡荡的皮囊,从腐臭创口流淌出的鲜血才是残酷的真相。

“凭我们这十几年的情谊,能让我死个明白吗?”

“……好……”

144、

在属于孩子的故事开始之前,是两个母亲的故事。

朱青是管事的女儿,从她被族长选为了小小姐的侍女的那一天起,她就为自己的小姐而活了。

朱青陪着自己的小姐长大,陪着她一起玩耍,陪着她一起学习女戒女红。朱青一直陪伴在小姐的身边,她是小姐唯一的贴身侍女,也是小姐最喜欢的侍女。

朱青对小姐的感情,是母亲对女儿的溺爱,是仆从对主人的愚忠,是友人对知己的喜爱。

亲情、友情、爱情,小姐就是朱青的一切。

所以,当小姐跟随自己的姐姐一起进宫的时候,朱青不顾自己父母的反对,义无反顾地跟着小姐走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后余生,朱青再也没能踏出宫门。

小姐入宫的时候,不过十五岁,还是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可这小丫头偏偏长了一张明艳的娇容,在皇后一家独大的后宫中,小姐的这张脸就是她最大的祸事。

朱青为了保护好自己傻乎乎的小姐,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高尚的,卑劣的,只要能保护好小姐,她不惜付出任何的代价。

小姐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幼被所有人娇惯着长大,哪怕是到了宫中,行事也不知收敛,小姐的姐姐劝了她很多次,可小姐不听话,依旧我行我素,为了护好这样的小姐,朱青没少背锅被罚。

后来小姐的姐姐都看不下去了,劝告朱青不要搭理小姐了,让她自生自灭吧。

朱青摇头不语。

在又一次担下了本应由小姐承担的责任以后,朱青的后背满是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这一次,朱青未能瞒自己没心没肺的小姐。

眼尖的小姐看见了朱青背后红色的印迹,好奇的她往朱青身后狠狠地拍了一掌,朱青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小姐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猩红的液体,她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不顾朱青的反对,剥了她的衣服,看着朱青背后翻开的皮肉,想着朱青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所有的天真的,都是朱青以血的代价换来的。

无法无天的小姐哭了,她抱着鲜血淋漓的朱青,哭得不能自已。

一直是一个孩子的小姐为了保护她的人,不得不学着长大。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得不学着大人的模样争风吃醋。

她终于学会了利用她的那张狐媚脸。

朱青为了保护小姐的天真不惜血的代价,小姐为了保护朱青舍弃了自己所有的天真和妄想。

人事总是荒诞。

时值老皇帝想要控制皇后的权势,小姐抓住了这个机会,压抑了自己所有的高傲和任性,成了老皇帝身边最貌美最娇俏的解语花。

一直不喜欢与人为恶的小姐令自己成为了刀子,处处与皇后娘娘作对,仗着老皇帝对自己的“荣宠”,常常在人前就把皇后娘娘怼得下不来台。

只喜欢吃喝玩乐的小姐强迫自己掺入诡谲的政局,在老皇帝的授意下联手自己的母族,力求打破皇后一族一家独大的局面。

随着老皇帝逐渐收拢权利,一直坚定地站在老皇帝身后的小姐地位也水涨船高,短短几年间,小姐就成了宠冠六宫的容妃,朱青也成了说一不二的女官。

表面烂漫实则阴毒的容妃,一丝不苟的朱女史,这便是所有人对小姐与朱青的印象,至于她们最初的模样,除了她们自己,已经无人记得了。

容妃一直想要一个孩子,有着绝世容貌的她比谁都清楚容貌的易逝,老皇帝对她的爱因容色而生,也必然会因为她的容色渐衰而褪去。可皇后不准许有人比她先孕有皇子,太子出生之前,容妃多次滑胎,这件事情是谁干得大家都清楚,只是默契地装作不知罢了。老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跟皇后闹翻天,容妃所有的苦痛只能是打落牙齿吞咽入腹。

好不容易等到皇后生下了太子,由于多次滑胎,容妃已经很难受孕,在她姐姐端妃生下三王爷以后很久,容妃才再次怀孕,但很可惜,容妃第一个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女孩。

女孩名叫符苓,是个活泼壮硕的婴孩,为了生出这个孩子,容妃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太医多次告诫容妃,她的身体已经禁不起折腾了,使用绝孕的药物也比继续生育对身体的伤害要小。

可在生出男孩之前,容妃不愿意罢手,她拼着生命危险怀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八王爷符锦。

太医见劝告容妃无用,转而同朱女史言明,容妃如果要生下这个孩子,很可能死在生产的时候,朱青怎可忍受自己的“小姐”先于自己离去,她近乎是哭着恳求容妃多爱护自己一点,打掉这个孩子。

由于早年多次滑胎,容妃能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果打掉了这个孩子,容妃不知道她下一次怀孕是什么时候。

她赌不起,也没有资本赌了。

抚摸着腹部,感受着腹中吸取着她生命力的孩子,容妃近乎贪婪地看着跪倒在她面前的朱青。

“你不必劝了,青姐姐,我意已绝。”

容妃唤起她们幼时狎昵的称呼,某一瞬间,她们依旧是闺阁中无忧无虑的少女。

美好岁月的称呼令严肃认真的朱青红了眼眶,手足并用,她爬到了容妃的身边,伸手拽住了容妃的衣角,苦苦哀求着:

“娘娘,您再考虑考虑吧,奴婢陪了您这么多年,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去送死啊,您死了可让我怎么活啊。”

“你说的是,我死了谁护着你啊,”容妃弯腰扶起泣不成声的朱青,拿着绣着青竹的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朱青的眼泪,“你放心,在我死之前,我一定会给你找一条退路的。”

“娘娘,妾身不需要退路,妾身要一直陪着娘娘。”

朱青比容妃要高出半个头,年岁也要比容妃大个四五岁,但此时此刻,她被一直被她照看着长大的小姐抱在怀里,哭得像是一个迷路的孩童。

容妃轻轻地拍抚着朱青的后背,将她的青姐姐护在怀里。

四妃之一的容妃是最受宠的妃子,她拥有最舒适的宫殿,拥有皇帝的宠爱,拥有不尽的封赏,后宫中的所有的女人都嫉妒她的容貌,后宫所有的女人都觊觎着她的地位。

可现在,好像拥有一切的容妃站在这富丽堂皇的锦绣宫殿之中,与荒原上无路可退的困兽无异。

此时此刻,容妃痛恨自己的清醒,她无比清楚地明白,她们不是皇后,背后没有一个足以与皇权对抗的家族,她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皇子。对于朱青来说,只要她生下了一个皇嗣,她们朱家立刻可以摆脱世代为奴的境遇,如果这个孩子是个男孩,朱青将凭借着这个孩子安享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容妃无比清醒,这份清醒让她爬上了这个位置,这份清醒让她枉顾自己的内心,亲手将自己的青姐姐送上了龙床。

从此,后宫少了一位朱女史,多了一个昭仪。

成为昭仪以后,没了俗务的朱青日日烧香,将那漫天的神佛一个一个地拜过来,奢求某一位神灵大发慈悲地开开眼,为她的小姐留下一条性命。

她发誓,为了这个愿望,她将一辈子吃斋,日日烧香拜佛。

几个月的香火没有白烧,某一位神灵果真开了眼,容妃顺利地生下了足月的男孩,母子平安。

自容妃生出了八王爷符锦以后。

第三年,朱青诞下九王爷符烁。

145、

从九王爷记事的那一天起,朱青就告诉他——

你是你皇兄的影子,你就是为他而生的。

对于大部分王爷来说,习武只是锦上添花的存在,读书识字才是头等大事,可朱青不一样,她更加看重九王爷的武术。九王爷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每日苦练,在母亲和师傅的看护之下,风雨无阻,寒暑难挡,全年无休。

【你要练好武功,未来保护八王爷。】

每当九王爷怠惰之时,朱青拿着荆条抽打九王爷的时候,都会这样跟他说。

八王爷符锦,是九王爷整个童年的噩梦,他不明白,他与符锦同样是皇帝的儿子,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

九王爷五岁就能弯弓就能射中靶心,朱青不过投来淡淡一瞥。而符锦八岁才能堪堪射中靶心,老皇帝因此对着诸位大臣的面老泪纵横,当天举办夜宴,宴会上朱青对自己已经能猎鹿的儿子毫不在意,反而对着孱弱的八王爷赞不绝口。

不受宠爱的九王爷与没了母后的太子一样,被抛弃在宴会的角落,只能在人群外看着被所有人宠爱的符烁——老皇帝抱着他,容妃给他喂水果,朱青和一众嫔妃环绕在他的周围,远处的宫女和太监时刻盯着,只要小主子有什么需要,他们立刻会冲上去。

符锦身为宴会的中心,就如那高高在上的灯塔,离他最近的地方最明亮,离他最远的地方也能被照亮,唯独他的脚下是黑的。

灯塔高高只能高高在上,光线不能垂直而下,所以灯塔的脚下是黑的。

只要有灯塔的存在,九王爷与太子就只能是无法被照亮的“脚下”。

年幼的九王爷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为此他非常讨厌符锦,哪怕符锦本身没有任何的错误。

少年时总有很多不甘,总不肯认命,为了反抗朱青施加在他身上的宿命,九王爷拒绝继续习武。

什么“你的性命不值一提,八王爷是千金之躯,决不能让八王爷有任何闪失。”

什么“哪怕自己受伤,也好保护好八王爷。”

朱青选择的道路,与他符烁何干,他的命,只有他自己可以决断。

八岁那年,九王爷背离了他出身卑微的母亲,拒绝成为朱青用来讨好容妃的傀儡,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自己的身份。

朱青是容妃的忠仆,容妃与端妃是亲姐妹,九王爷自然被算为三王爷一党,凭借着自己王爷的身份,九王爷在三王党中的地位并不低,不时可以触及到三王党内部的隐秘计划。

由于幼年经历,九王爷对三王党并无归属感,更甚者,九王爷对三王党中的符锦和朱家还有着深刻的恨意。

出于这样的原因,九王爷身为三王党中的重要成员,却在暗中与他们的死敌太子党勾勾搭搭,时不时会透露出一些机密情报,令太子党总能在绝境之中翻盘,不被权倾朝野的三王党彻底覆灭。

在成为爱哭的懦夫之前,九王爷是时局之中隐藏的变数,左右下注,瞒住了所有的人,自以为能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复仇者。

而这一切,符锦都不知道。

符锦不懂九王爷的心思,他单纯地按照容妃的指示,照顾好九王爷,送九王爷好吃的好玩的,将九王爷纳入到自己的羽翼下,不容许顽劣的五王爷欺负幼弟。

符锦感觉自己做了很多,可九王爷宁愿跟脏兮兮的小狗小猫玩,也不愿意搭理符锦,某些时候,符锦感到了深深的挫败,他赢了所有人的喜爱,唯独得不到幼弟的依赖。

幼年的符锦和符烁,一个是糖罐里养大的小少爷,一个是寻不见烛火的飞蛾,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数,他们本该做一辈子的表面兄弟,不亲密,但也不疏离。他们会被他的母亲压着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心中都很不情愿,暗暗发誓再也不想跟这家伙有任何交集;他们会表面亲密,私底下摩擦不断。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的母亲早已故去,两位变为老头子的王爷借着时光疗伤,终于释然。

这本该是这对兄弟的结局,只要故事没有转折,只要太子或者三王爷中任何一个人成功继位。

但很可惜,符锦十四岁那年,符烁十二岁那年,大禹国北面水灾,南边旱灾,被饥饿折磨到极致的人们走投无路,三十万难民齐聚在天子脚下,只为了讨一口吃的。

龙椅上的老皇帝从来是个铁石心肠的君主,他深知各郡的粮仓并不充裕,京城中的粮食也不足以赡养城外百姓,所以他默许了顾家与右丞相勾结,将救济粮倒卖给城中富得流油的富户也不供给城外跪地恳求的骨瘦如柴的流民。

三王爷身为季老丞相的高徒,他无法安居庙堂之上,对城外生生饿死的百姓视而不见,他与季老丞相几次上书恳请老皇帝开仓放粮,严惩右丞相等贪官污吏。

可惜,老皇帝对此类奏章置若罔闻,一旦季老丞相有本启奏,他就头痛无比,无法继续处理政事。面对如此的老皇帝,季老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季府里跳脚痛骂老皇帝,却又无计可施。

与不敢擅自行事的季老丞相不同,三王爷毕竟年轻,年轻人总是冲动,敢为老人家不敢为之事。

三王爷打算逼宫谋反。

三王爷本就是老皇帝真正培养的储君,太子不过是为了暂时制衡他的棋子罢了,朝中大臣和京中世家不是瞎子,除了与太子休戚与共的几个家族,绝大部分官员不是三王党,就是伪装成太子党的三王党。

如果不出意外,最后继承王位的一定会是三王爷,他不过是将必然的事件提前罢了。

谋反之前,季老丞相与三王爷谈了一夜,最后老丞相默许了他的行径,言辞中透露出的意思是一旦三王爷夺权成功,他会拼了老命为三王爷稳定政局,确保他能在龙椅上坐得安稳。

三王爷手握三分之一的京城禁卫与私下豢养的一千死士,三王爷担心禁卫在谋反时反水,不得不亲自带领禁卫。至于死士的控制权,三王爷信不过别人,亲手将控制死士的虎符交给了弟弟符锦。

符锦理解这枚虎符意味着什么,他郑重接过,立誓会为自己的皇兄夺得皇位。

起兵前夕,符锦喝酒壮胆,不慎在酒桌上透露了三王爷的计划,这本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的,毕竟酒桌上的人都是符锦的心腹,他们虽然惊讶,但是很有默契的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大家打着哈哈,酒席重归其乐融融的假象,只可惜,谋反的消息太过震撼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

角落中九王爷的存在。

锦上添花从不如雪中送炭,九王爷抚摸着怀中狐狸的皮毛,暗中有了决断。

自记事起,九王爷就知道,太子才与他是命运相同之人,三王爷与符锦则是另一类人。前者爹不疼娘不爱,是随时可被弃置的棋子,后者是所有人捧在掌心的珍宝,没有坎坷,一生顺逐,被所有人簇拥着登上那金銮宝殿。

人不管孤寡而患不均,同样是王爷,凭什么符锦就是天命之子,注定获得无上的权威,成就不世的功业。而他符烁就只能是暗中的影子,是见不得光的蝼蚁,一生一世成为朱青手中的傀儡。

嫉妒,怨怼,仇恨,不甘心,不认命,少年气。

三王爷谋反是一时冲动,九王爷告密出自同样的冲动。两位少年的冲动满足了他们最深的渴望,也将他们的未来投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那场告密成了九王爷的最激烈的一次复仇,也是最后的一次复仇。

九王爷知道三王党会就此万劫不复,他知道三王爷和符烁这对令人嫉妒的兄弟会从此失去翻身的机会,但他没有想到,老皇帝会这么狠。

老皇帝能忍很多事情,他能忍受六部每天相互倾轧、不理政事;能忍受三王党在朝中纠结朋党,铲除异己;能忍受太子党羽三王党势不两立、手足相残。他并不在意宫廷所在的大内成为乌烟瘴气的总汇,成为各级佞臣污吏贵、戚豪绅贪侈风气的策源地,他只在意变幻莫测的政治漩涡之中,风眼处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老皇帝是最为贪恋权势的野兽,幽居深宫从不放弃权柄,猜忌多疑而又狠辣专断。他不在意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只在意自己进入史书时是怎样的姿态。

他要他生天下海晏清平,他要他死后千古留名。

哪怕不过是一纸荒唐。

而这一次,三王爷的冲动之举触及了视权如命的老皇帝最为敏感的神经,这位令老丞相不敢妄动的君主出手便是风景雷动,满朝风雨。

不管事的老皇帝撕开浑噩的假象,展现出自己狠辣果决的一面。他全然不在意三王爷是自己亲手栽培的储君,直接逼死无怨无悔地侍候他多年的端妃,毫不迟疑地将三王爷整座王府的人都送上邢架,连怀有皇嗣三王妃都没有放过。

老皇帝只要斩草除根,全然不在意虎毒不食子,不在意懦弱的太子何以替代未来的君主。

等到三王爷死不瞑目的头颅从颈枷上滚落,断颈上的鲜血飞溅出几尺远,九王爷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十二岁的懵懂孩童,直到无可挽回之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可惜一切已经无法重来了。

生于平常家庭,兄弟之间的嫉妒之情,最坏不过老死不相往来。可生于皇家,行错一步,便是鲜血的代价。

皇家无边的光芒与皇权自私的本质相互勾连,皇位之旁的觊觎者们,不过一个冲动之举,换来的就是光辉无限的命运之轮的轰然坠落。

邢台之上,自己兄长的鲜血无声流淌,三王府中的“贵人”们比猪狗都不如,猪狗被杀前尚会拼死挣扎,这群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却只会引颈就戮。

他们闭上空茫茫的眼睛,宛若死尸一般任由狱卒摆弄着,屠刀落下之时,连惨叫都不会。

九王爷立在邢台之下,手足冰凉,他一手导致的结局反复拷问着内心。

你感受到复仇的快感了吗?

达成复仇的愿望之时,九王爷心中没有任何的快感,他只感受到了内心暗不见底的空洞,罪孽从他空洞之中爬出,扼住了他的脖颈,令他无法呼吸。

当符锦赶到刑场之时,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刑场之上,是失了灵魂的死尸,刑场之下,是弃置了思想的玩偶。

十四岁的少年废力地分开人群,在喧哗的人群之中找到了自己十二岁的弟弟,然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手掌合上他的眼睑,大块的鲜血和死者的眼眸被温暖的黑暗所吞噬。感知着脸上的温度,感知着此时依旧没有放弃他的手掌。

九王爷沉思了片刻,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到他,谁会在这种危机时刻依旧不愿意放弃他,他下意识地唤出了一个已经被他遗忘的称谓:

“是你吗,娘亲?”

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之时,孩童第一时间想起的仍旧是自己的母亲,哪怕他的母亲从不完美,哪怕母子二人曾以爱为名相互伤害。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孩子,他们本应该是孩子。

符锦被这个称呼刺痛,他安慰自己的幼弟:

“不要看,这件事与你无关,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朱昭仪。”

九王爷默默地点头,跟符锦离开了刑场。

符锦给了他一个怀抱,给了他一双温柔的手掌,但这不够,他还想要一个愿意聆听他晦暗秘密的人,那个人会辱骂他,会责怪他,会将他骂的狗血淋漓,但那个人也会默默的替他承担所有的罪恶,告诉他,这不怪他。

在这个世上,除了九王爷最恨的朱青,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九王爷带着符锦进了宫,可惜,在朱昭仪的小院里没有看见朱青,于是,九王爷带着符锦去了容妃那里。

容妃与端妃是亲姐妹,她们的家族已经被投入天牢,端妃也已经被逼死,按理说容妃难逃一死,可老皇帝却没有动容妃,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提及容妃的惩罚,老皇帝当即当即大怒,吓得宫人与大臣根本不敢提容妃。

此时此刻,宫中之人才知道,什么皇后、端妃、静妃,如果没了她们的家室,皇上看都不会看她们一眼,唯有容妃,这个除了外貌一无是处的女人,才是老皇帝心尖尖的人。

容妃封妃之时,老皇帝亲自提字,以“荣”为封号,既是夸赞容妃的宠冠后宫,又是护其荣华万千的承诺。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6

容妃十几年的荣宠不断,竟然真的是出自老皇帝的爱。所有人都没有猜到,狠辣无情的老皇帝也有所爱之人——直到他几乎将他所爱之人的珍视之物尽数剥夺以后。

二人来到容妃宫殿的时候,宫殿大门敞开,宫女和太监都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对相伴了十几年的怨偶。

老皇帝端坐在软榻上,午后的光芒从敞开的大门倾斜进来,沿着地板蔓延,从老皇帝明黄的袍角向上攀爬,最后停驻在了他已经有了老年斑的干瘦手掌上,这只中年人的手被一双柔荑细嫩的手攥住——正是容妃的手。

容妃跪坐在冷硬的地板上,仅着素色内裳,披散着头发,靠在老皇帝的膝盖边。

十五岁的容妃天姿国色,荣冠六宫,四十五岁的容妃就算再怎么保养,再怎么想要留住易逝的青春,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老。连年的勾心斗角,多次堕胎,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两个孩子,卸下了浓妆和珠翠的容妃,不过是一个苍白脆弱的中年女人。

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暮年将至的君主与昭华不再的宠妃相互依偎着,他们曾经相互支撑着走过彼此最艰难的时刻,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相互舔舐着伤口,他们相伴的岁月中,被架空的青年君王一步步收拢权利,最终登上皇位,小家族出身的美人一步步向上爬着,最后成为四妃之一,距离后位不过咫尺距离。

他们曾是最好的拍档,最佳的伴侣,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但他们二人都没有想到,在他们打败了无数的对手,获得了最后的成功,拥有了呼风唤雨的权势之后,竟然走上了这样的结局。

容妃从老皇帝的膝盖上抬起头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旁人能够清晰地看见,美人迟暮,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容妃抬头望着自己的男人,他的上半身无法被照亮,君王的神色掩藏在暗影之中,不可辨明。

容妃在老皇帝面前总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无论多少岁都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临到终局,苍白的中年女人冷静到近乎残酷,她知道这个男人还是爱她的,所以,她要压榨这段姻缘最后的价值。

“皇上,臣妾侍候了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现在,臣妾求您,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就不要动朱家了吧。”

“你不想为自己求些什么吗?”

暗影之中,传来声音,阳光之下,老皇帝反握住容妃的手。

“臣妾的双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姐姐都已经被赐死了,锦儿的事情又不是我能插手的,皇上啊, 臣妾还能求什么呢?”

容妃抬头,眸底带了几分无法言明的恨意。

昔日佳偶,终成怨侣。

辉煌的宫殿之中传来悠长的叹息,老皇帝弯下腰,他的面容终于展露在阳光之下,年过半百的老皇帝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少了冠冕与王座的加持之后,他不过就是一个平庸无力的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抱住了自己的老婆娘,许久许久,他妥协了。

“朕答应你。”

容妃挣开老皇帝的怀抱,跪在自己丈夫的脚下,五体投地,行大礼。

“谢主隆恩。”

老皇帝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看着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踏出宫殿之前,老皇帝步伐踉跄,与一个不得志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当他看到门口的两兄弟时,帝王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收敛了所有的无奈与悲凉,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笔直的脊背支撑着他的意志。

老皇上在两兄弟面前停下了脚步。

符锦下意识地将九王爷护在他的身后,肌肉紧绷,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对抗的姿态。

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帝王而非父亲的口吻。

“看看你干的好事。”

符锦没有回应,以冷漠的眼神回应老皇帝。

面对自己不知悔改的不孝子,老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符锦,就此离去。在老皇帝停留的这段时间,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符锦的身上,又一次对一旁的九王爷视而不见,仿佛他就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不过这一次,九王爷不在乎自己父皇的态度了,只敢躲在符锦身后的他,早已经没有了嫉妒的资格。

感受到九王爷的颤抖,符锦以为他是害怕了,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以身体隔绝老皇帝伤害到九王爷的可能。

“不要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失去了最敬爱的兄长的符锦对自己的幼弟许诺。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老皇帝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草木茂盛的小路尽头,符锦紧绷的身体这才逐渐放松下来,他回身对九王爷说:

“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问一下朱昭仪在哪里,马上就好。”

“……好的,皇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心系母妃的符锦奔入宫殿之内,将跪伏在地上的容妃扶起,容妃身体一向不好,这次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许久,膝盖和腰椎都有些受不住,将大半身体压在符锦身上才能勉强站起。

符锦小心翼翼地将容妃扶到榻上,熟门熟路地取出手炉,搁在容妃冰冷的手中以后,为容妃按压膝盖。

容妃凉凉地瞥了符锦一眼,翻了一个白眼:

“终于想起你老娘了?”

“这不是担心母妃看见我生气吗?”符锦乖巧地笑着。

“你还知道我会生气啊,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商量,胆子肥了啊。”容妃伸出手揪着了符锦的耳朵,“这次若不是老王爷拼死护着你,你就跟你三哥一起走了。”

“母妃,娘,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符锦的耳朵被容妃揪得通红,他表面上哀嚎不停,心中却挺开心的。母妃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这说明母妃没有走极端,不会干出一些发疯的事情。

看符锦叫得实在惨烈,容妃这才施施然地松了手。

被母妃教训完的符锦啥都不敢说,嘿嘿地笑着,揉腿揉得越发卖力,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跟李念恩讨好他的行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容妃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

“你父皇那边断了我这边所有的消息,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们又是怎么闹成这幅样子的?”

符锦一边给容妃揉着腿,一边将三王爷谋反一事的全过程告诉了容妃。他说了三王爷谋反的原因,也言明了他们全部的计划,更坦白了自己在酒席上说漏嘴的事情。

容妃静静地听着,眉头逐渐皱紧。

“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去边塞,不过离开京城之前,我要先找到背叛者是谁,看看到底是那个狗崽子买了我!”

符锦停下手中动作,眉宇间展露出的是刻骨的愤恨和仇视。

背叛者?

等在门口的九王爷脸色发白,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有意无意地想要逃避自己的罪孽,可符锦的存在和言语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就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是一个卑劣的告密人。

不敢坦言自己罪孽的九王爷知道,对于没有勇气说出真相的他而言,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用尽余生去偿还自己犯下的错误。

哪怕这罪孽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符锦背对着九王爷,他并没有看到九王爷的异常行为。而这一切都被容妃看在眼中,她几乎是在顷刻之间触及到了真相。

容妃没有提醒符锦,她放下了手中暖炉,揉了揉符锦的头发,温和地劝告他:

“锦儿,这件事情错在你,是你喝酒误事,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

“我是有错,可告密的那个家伙更加可耻!”

符锦很不服气,他大声嚷嚷着,反驳母亲的话语。

“废物!”

容妃狠狠地扇了符锦一巴掌,尖锐的指甲在符锦的脸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低声呵斥道:

“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你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了吗?”

符锦伸手捂住自己流血的伤口,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突然发疯的母妃,咬紧牙关,仍旧拒绝认错。

容妃没有搭理跪在她脚下的符锦,隔着敞开的门扉,容妃与茫然的九王爷对视。

她的口型比划着,同无措九王爷说。

【孩子——这不怪你。】

霎时,九王爷控制不住自己,涌溢处的感情化成泪水,无声的沿着面颊滚落。他多么渴望有人能知道他的秘密,他多么希望有人能跟他说一句,这不是他的错。

九王爷希望那个人是朱青,却没有想到那句话会从容妃的口中说出。

容妃改变了朱青,朱青又何尝没有影响容妃,这对主仆相互影响,将自己活成了对方,活成了自己爱而不得的模样。

容妃一边为罪无可赦的九王爷开脱,一边将手伸向自己不敢挣扎的孩子。

“锦儿,”手下用力,语气温柔,“娘亲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现在,娘亲要你发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好护好烁儿。”容妃举着她美的惊人的手,轻轻地掐住符锦细嫩的脖颈,朱红色的蔻丹像是流淌的血液,朱红色的嘴唇开阖着。

“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符锦不明白自己的母妃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幅样子,不过他不敢反抗,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母妃。”

这是容妃留给符锦最后的话语,三日之后,容妃强破宫门,亲赴刑场,自绝在行刑的父兄之前。

母妃最后话语成了符锦永世的枷锁,一旦九王爷深陷陷阱,母妃就会睁着从未瞑目的眼睛,伸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符锦要保护好符烁,哪怕自己受伤。

这句话被永远地烙入了符锦的骨髓之中,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

容妃死后,老皇帝一夜苍老十岁,也没有了继续追究的动力,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任由朱青自请落发为尼,进入深山之中的皇觉寺长斋拜佛。

朱青为容妃一家超度,为他们求得往生的富贵。

九王爷不信神佛,只能承担今生的罪孽。为了赎清自己的罪孽,九王爷没有了反抗宿命的资格,在还未拥有自我的时候,便被生生折断了傲骨,再没有了追逐自我的勇气。

九王爷赶到边塞的第一天,他跪在了符锦的面前,跪在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的兄长面前,立下誓言。

“汝剑之所向,即是我心之方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永恒的陪伴,沉默的追随。

从那一天起,符烁终究成为了符锦的影子。

心甘情愿地顺从了自己的宿命。

146、

这就是懦夫符烁的故事,这就是爱哭鬼九王爷的故事。

故事始于丑陋的嫉妒,终于永恒的忠诚。

料峭的早春,我手足冰冷,听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九王爷的确带给了我幸福,可我最为留恋的黄金时代,也是由九王爷亲手葬送。

二十年之前的那场灾祸,九王爷不是罪魁,但也是推手。

伴随的那场灾祸,忠诚无比的九王爷诞生了,不过他的忠诚从未属于我。他与主子的故事发生在我们的爱情之前,从我们之间的爱情萌发之始,我就已经输得彻底了。

只要我跟主子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九王爷就不会选择我。

我推开了他的怀抱,整理衣裳,为自己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我明白了。”

我对他说,我对我说。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嫉妒他也主子的关系,不应该贪恋他温暖的怀抱,不应该被他忠诚无畏的身姿所蛊惑。

相识,相知,相恋,尽是谬误。

不过现在,错误得到了纠正。

在隆兴十年,相伴十载的符烁和李念恩,彻底决裂。

再没有了转圜的可能。

我近乎神经质地将衣服上的每一寸褶皱整理平整,想要以此熨平我绝不平稳的内心,九王爷起身,想要帮我整理,可在他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九王爷的眸色中闪过黯然,他不再碰我,转而从里屋拿出一面铜镜,摆放在桌子上。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我对着铜镜重新绾起发冠,确定没有一根发丝遗落在外面。

是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狼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与主子的对局之中,我又一次输得彻底。善于观察的九王爷敏锐地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了我无法拒绝的铜镜。

他总是如此温柔,如此细致,对我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冷血动物来说,他就是寒冬中唯一的火光,只要感知过那种温度,就再也拒绝不了对光明的渴望了。

但我必须拒绝,必须戒除。

哪怕毒瘾已经入骨,渴望渗透在每一寸肌肤。

一个人整理衣服,一个人梳头,一个人走到书房门口,不需送别,我妄图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将这场决裂粉饰成一幅体面的样子。

因为我知道,等我踏出这件书房以后,九王爷就会把我要谋反的消息告诉主子,到时候,主子必然容不下我,他会亲手把我送到地狱去的。

就在我一脚踏出书房之时,九王爷叫住了我。

“李念恩,”九王爷唤出了我的名,我停住了脚,但没有回头,他有些艰难地对我说,像是做出了极大的退让,“李念恩,只要你答应我,此后对皇上忠心耿耿,不再想一些有的没的,我就不会把书房里的事情告诉皇兄。”

我回头,以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与我相伴了十载的恋人。

我曾以为他爱哭鬼的皮囊之下是一颗坚强的心,但我竟然看走了眼,我没想到,爱哭鬼的皮囊之下,竟然真的是一颗天真的、白痴的、懦弱无比的心。

如果他直接把我的想法告诉主子,我还敬他是一个真男人,结果他现在跟我说他不会告诉主子,像这种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选择,真的是太掉价了。

在他坚强的皮囊之下,一直都是那个爱哭的懦夫。

他就是一个懦夫,连最决绝的选择都不愿意做出,他好像没有没有选择我,但他也没有选择符锦。

他自我欺骗不作出选择就不会失去我们,实际上,他两者都失去了,符锦不会再信他,我也绝不会回头。

懦夫是理解不了强者的。

他这个懦夫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会因为恐惧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而止步,他不懂,对我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死亡没有来临,我们就不会止步。

我已经起了谋反之心,如果若主子今日没有杀我,他日等我东山再起之时,死得就会是主子。与欺师灭祖的主子一样,我也会将我最爱的主子打入阿鼻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我绝不会留手,犯下主子犯过的错误。

到时候,他依旧挽回不了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任何人。

懦夫是阻止不了强者的。

我没有给九王爷任何许诺,也没有向我的主子宣告无用的忠诚,给他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此离去。

离开了九王爷的书房,抱着大白鹅的柳儿正在院子里。

她听到了之前书房里传来的争执声,又见我脸色苍白,有些担心地凑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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