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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李大人,你怎么了?”

柳儿,那个在雪夜里给我送伞的女孩,是我的贴身侍女,我利用了她对我说不明道不明的感情,将她送到了恭王府中,成为了我在恭王府中的棋子。

我送她走的那一天,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单单带走了那柄雨伞。

从她紧蹙的眉头,从她焦急的语气,我知道,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我的关心也是真的,借着这点认知,我的心中再次燃起了无法言明的渴望,从未清醒过的我说出了过激的言语:

“柳儿,我跟九王爷决裂了,你的任务结束了,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家了。”

带她回家,我的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希望她能在我与九王爷之间做出选择。

对主子忠诚与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九王爷选择了忠诚;对我的忠诚与他们将近十年的缘分,我希望柳儿能够做出同样的选择,选择忠诚,选择我。

亲手将柳儿送走的我,现在露出无比可怜的表情,希望她能够回到我的身边。

可惜,我从来都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柳儿没有选择我。

柳儿迟疑片刻,面露难色地将我拒绝。

“对不起,李大人,我不回去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恭王。”

审判降临,我又一次被拒绝。

我脸上最后的血色被抽离,四肢冰冷,呼吸急促,耳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

柳儿有些被我的脸色吓到了,她丢下大白鹅,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感知到了她的靠近,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拒绝了她的关怀。

“李大人,你……”

她不敢再靠近,与我距离半步,就那样伸着手臂,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纯洁如同无辜的羔羊,半分罪孽都不曾沾染。

与她的新主子,九王爷,当真是一模一样。

我嗤笑一声,不再搭理她,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

就在我将要踏入珍兽园的时候,柳儿叫住了我,又一次。

我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又一次。

“李大人,是我对不起您,只求您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柳儿在我的身后跟我说,似乎是被我吓到了,声音中带了几分颤抖。

我回头看着她,恍然间,我想起来了,我这个无所用其极的恶徒,不止利用了柳儿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还扣押了她在我李府当帮工的父母。

我审视这这个无辜的,一心为他人着想的,好人;我回想着自己那罪恶的,无药可救的,谄媚吹捧与虚伪、冷酷、毒辣相渗透的人生。

突然间,我很想笑,所以我笑了出来。

哈哈大笑,像个疯子一样,却又畅快无比。我笑道喘不过气起来,笑道肚子抽痛,仍旧无法停下。

我很开心,我太开心,我终于想明白了一直困扰我的事情。

在九王爷的故事里,他为了偿还曾经的罪孽,一心一意地忠于主子,现在他为了替我保守秘密,将会令主子又一次失去一切。在柳儿的故事里,她原本能平淡地过完一生,是我将她拉入这风起云涌的局势,逼迫她做出选择。

你看,我的所作所为,与一个反派何异?

曾经,我以为我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是一个反派啊,就像戏曲中演绎的那样,一个反派,注定是要众叛亲离的啊。

笑够了之后,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毫不在意柳儿恐惧的眼神,脚步轻快地踏入了珍兽园。

此时,象征正义的大白鹅扑腾着翅膀,它扁扁的嘴巴又要往我身上啄来,想要报复我这个吓到它两个主人的坏人。

这一次,我没有留情,一脚将它踢开,大白鹅凄厉地嘶鸣一声之后重重地倒在一旁,半天没有爬起来。

之前没有对它下重手不过是看在它主人的份上,现在它还敢来惹我,分明就是不要命了。

我一步一步地踏出珍兽园,脚步轻快,口中哼着母亲教给我的儿歌。

这一次,珍兽园的动物全都不敢轻举妄动,它们连威胁的声音都不敢发出,远远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看,我从一开始就他们不一样。

我从来都不被小动物喜欢。

147、

果不其然,主子养的的那条鬣狗在恭王府的大门口等我。

有时候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九王爷以为主子对他的是温暖的亲情,实际上,主子对他的感情不过是简单的执念罢了——

【不能让这个家伙死了。】

如果主子真的把九王爷当家人,他就不会利用九王爷,也不会任由九王爷为了所谓的忠诚放弃了自我,更不会在将九王爷的价值榨干之后,随随便便地将他禁足在恭王府。

你觉得,主子如果把九王爷当成亲兄弟,会让自己的特务机构时时刻刻地监视自己的他吗。

就像现在这样。

“好久不见了,季清贺。”

我笑眯眯地跟季清贺打招呼。

季清贺披着玄色官服,脸上的笑容与我一样恶心,他以同样的热情回应我。

“是啊,好久不见了,李念恩。”

我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主动勾起他的肩膀,以往,我只会对九王爷做出如此亲密的举止,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今天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我的态度很亲昵,宛若我们二人真的是十几年的兄弟。

“不怎么样,”季清贺半真半假地说,“我听见了一些能让人掉脑袋的秘密,现在正头疼呢。”

“哈哈哈,那兄弟你有点惨啊。”

他满口谎言,我装疯卖傻,我发现,放下所有的包袱之后,人当真能活得极其快活。

季清贺俯身,黝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仔细地观察我的表情,而后对我说:

“你放心,我不会把那个掉脑袋的秘密告诉别人的。”

“我不在乎这件事,这根本不重要。”我笑着说,

他以为我是在害怕,以为我是在讨好他,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但其实,不是啊,我是真的不在乎了。我已经认清了自己在故事中的身份,对我这种反派来说——

前行的方向,无论胜负,皆是地狱。

“李念恩,”与欢乐无比的我不同,季清贺的神色逐渐严肃,他皱眉看着我,“不就失去了个姘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稀奇,一个疯子竟然想拉回另一个发了疯的人,季清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天真的想法,已经坠入深渊的人能够拉住另一个摇摇欲坠的人。

对我们这种反派来说,主角们之间的感情羁绊可不适用于我们,身为反派,我们就应该在污血地狱里相互残杀,然后让主角坐收渔翁之利。

你我皆是戏中人,应该按照剧本来出演。

“季清贺,我能够理解你了。”我突然对他说。

“理解我什么?”季清贺皱眉。

“理解那时候,我将你丢在那间阴暗的房间里,同那个疯女人在一起,你是什么感觉。”

我与季清贺的故事,结束于一间阴冷逼仄的木屋,结束于我们让母亲的暗影占据了我们的身体。在那间充斥着发霉的气息的阴暗小屋中,季清贺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自己懦弱母亲的身旁。

我则认可了我无法原谅的母亲,继承了她的冷酷无情,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在季清贺母亲死去很久以后,我又一次让他重温那种痛苦,触及了他永远的逆鳞。

“我的娘亲不是疯子。”

季清贺发怒,我微笑。我的确能够理解他了,理解那种从别人的苦痛之中汲取快乐的感觉。

季清贺从袖子翻出匕首就要往我身上扎,我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给了他的腹部一拳,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一个扫腿就要将我撂倒,我敏锐的避开,对着他伸出的脚踝就是狠狠地一脚。

咔嚓。

他的右脚被我生生卸下。

季清贺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右脚的剧痛,横起匕首就往我的咽喉划来,我侧头避过,继续在他的伤口上用力。

季清贺的脸微微抽搐,秀美的面孔因此扭曲成非人的模样。

对,就是这样。

疯子们能够做的,从来不是相互救赎,而是相互厮杀。

就像现在这样。

我与他相互撕打着,他刀刀直逼我的我的要害,我下手同样也没有留情,以最折磨人的手段虐待着他。

我嘴角带笑,游刃有余,季清贺手握凶器,拼尽了全力,仍旧落得满是伤痕。对于他这种活在黑暗中的蛆虫来说,行刺和毒杀才是他擅长的,光明之下,一对一的决斗,他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这场斗殴,季清贺输得彻彻底底,他的右脚和左手被我卸下,官袍之下尽是淤青和伤痕。最后,他倒在我的脚下,再也翻身不得。

我手中把玩着匕首,蹲在他的身旁。

在刚刚的打斗之中,他的发冠散开,柔顺的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他的身下,衣襟微微敞开,其下凄惨的伤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可怖。我单手拧住他的下巴,将他的面孔掰到我的方向。

“你这张脸的确好看,我都不忍心伤了它。”

“你发什么疯。”

季清贺恶狠狠地看着我。

换一个角度来看,美人怒目圆睁,别有一番风情。婆娑的泪眼,微红的脸颊,贝齿咬住的嫣红嘴唇,以前我当真是被九王爷迷了眼,自己身边有这样的绝色都看不见。

我的手指轻抚过他阴毒中带着怨怼的眼,温柔地问:

“你疼吗?”

轻柔的抚摸与温柔的话语之后,我伸出手,狠狠地揪住了季清贺的头发,将他拖入了恭王府旁边的暗巷之中。这期间,季清贺的手下有些迟疑地站在一旁,想要救他却又畏惧于我。

“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杀了他的。”

眉眼弯弯,我无比轻松地说道。

今日,我的情感处于不正常的亢奋之中,我想要发泄这种情绪,撕打也好,暴力也好,性爱也好,无所谓。

我想要痛苦,想要伤害。

想要凭借肉体的痛苦填满我这空荡荡的胸膛。

我将季清贺拖入暗巷之中,随手将他丢在地上,季清贺将自己的身体腾挪到墙角边,依靠着满是青苔的墙壁才能撑起自己最后的尊严。旁观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四公子被我拖入如此不堪的境地,我的内心毫无恻隐之心。

我伸出沾满污泥的鞋子,挑开他本就凌乱的衣裳。季清贺不堪承受如此屈辱,别过头,不再看我。

象征权利的黑色官袍之下,是雪白的皮肉,上面遍布着由我亲手施加青紫伤痕,充满了凌虐的美感。

我彻底被这畸形的美勾起了性质,半跪在他的身前,将手深入他的亵裤,与他美若妖物的外貌不同,他的阳具入手颇有分量,诧异的挑眉,伴着他隐忍地颤抖,自上而下,我细细地抚摸起他的阳物。

即使在如此耻辱的境遇之下,季清贺的玩意依旧在我熟练的抚摸之下渐渐挺立起来。

你看,所谓性就是这么一会事儿,跟爱的人做,跟不爱的人做,都会获得快感。这么想来,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九王爷守身如玉了整整十多年,可真像是个傻子一样。

为了充满虚假的温柔与尽是谎言的爱情,我放弃了整个森林,对身边所有的美男子都视而不见,吊死在一颗注定不属于我的树上。

真是可笑。

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放弃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渴望,就像徐奸商说的那样,【想那么多干什么,及时享乐才是最重要的。】

爱什么的,救赎什么的,我不在意,也不需要。

我将美人压在肮脏的角落里,抚摸着他羊脂玉一样细腻的肌肤,感受着他在我手下隐忍地颤抖,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阳物在我的手下竖起了最完美的模样,感受着那颇具分量的家伙,十分心动的我舔了舔嘴角,趁着他兴致正浓之时,我脱下衣服,用我的后穴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巨物吞入身体。

来见九王爷之前,我彻底地清洗过身体了,之前被赶出了九王爷的书房,本以为之前特地清洗后穴是白费事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今天还是睡到了人。

只不过,不是与我相伴十年的爱人罢了。

背叛的快感,报复的快感,撕裂的快感,我干涩的后穴硬生生地吞入如此巨大的物什,疼痛沿着脊髓向上行至大脑,剧烈的痛楚将我的眼角逼出泪花。

很痛,真的很痛,我很痛啊。

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我没有忍住,又一次唤出了那人的名字。

“呜……符烁……”

“……你在叫谁?”

宛若毒蛇吐息,低沉的声音令我逐渐清醒,茫茫然地看向眼前人。

一直不肯看我的季清贺回头,色若春光,眼如水波,色彩妍丽的嘴唇微微张开,洁白的牙齿下是粉红的小舌,仿佛正在索取着亲吻。

我被这吸人精气的精怪蛊惑,转瞬之间就忘了刚才的恐惧,主动将唇舌送上,口中含糊着唤着我们旧时的称呼。

“是四公子啊——”

季清贺又看了我一眼,潋滟的桃花眼闪过一抹暗色,不再说话了。

我一边亲吻着季清贺柔软的嘴唇,一边用手扶住他的肩膀,主动在他身上上下起落着。

眼前是绝世的容色,身下是温柔的身体,体内是跳动着的阳物,在加上我急于释放的渴望,没一会儿,我就感觉自己快到到达高潮。

为了那片刻的高潮,我的动作愈加急切,愈发热烈,终于,痛苦中的快感堆积到了顶点,快感在一刹那席卷大脑,我遗忘了令我感到不快的一切。

我终于窥见了没有烦恼的极乐之地。

就在此时,季清贺掏出了沾着迷药的手帕,趁着我防备最低的时刻,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狠狠地捂住我的口鼻。

此时,我的四肢脱力,一时没有挣扎的气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吸入了迷药,迷药随着血液逐渐扩散到全身,神智随着高潮一同褪去。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我倒在了季清贺的怀中。

光有三重,暗分十层。

我从离光最近的地方坠落,向无可挽回的更深处坠落,我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张开着,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藤蔓。头顶是冰冷的光芒,那光芒离我越来越远,成了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四周的景色越来越暗,一开始我还能看见自己的部分身体,后来,我的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不断坠落,坠落,终于来到了深渊的最底层,这里有灼热的岩浆,我堕入熔岩之中,皮囊被烤焦,血肉化为烟气,暗红的岩浆包裹着我的骸骨。

这岩浆炙热滚烫,但远比冰冷的天堂要温暖。

我闭上了已经不存在的眼,在自己的枯骨化为焦炭之前,想起的却是那段我永远无法挽回的黄金岁月。

我刚进入裕王府后不久,我就知道,备受宠爱的八王爷学富五车、见识不俗,但就是个幼稚鬼。

他会在老皇帝和他母妃谈情说爱时跑去捣蛋,结果被老皇帝生气地丢出皇宫;他装作看不懂三王爷给他使的眼色,把三王爷曾经的风流往事都透给了三王妃,害得他哥一个月都回不了自己的王府。

自从我成为主子最器重的下人以后,主子除了日常欺负我,偶尔也会拉着我一起玩一些幼稚无比的游戏。

有一次,他拉着我一起玩小崽子不屑玩的过家家。

他穿上老王爷送给他的盔甲,脚踩在书桌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说:

“我是兵马大元帅。”

主子要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要顺从,我放下手中正在研磨的墨块,小心翼翼地问道:

“欸,主子,那我就来当敌军吧。”

“不好,我的对手都会被我杀死的,我不想让你做我的敌人。”十三岁的主子皱眉看着我,嘟起嘴巴,考虑了很久,终于想出了解决的方法,“这样吧,你来当我的副手吧,我是大元帅,你就是大将军,你要听我的!”

我已经遗忘了那时的自己,只记得我的眼睛很亮,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好嘞,主子!”

【士为知己者死。我不要做陪人酒色的门客,不要做受人情爱的娈童,我要被人承认自己的能力,被理解,被使用。】

魏柯辛对我说的话,就是我想对主子说的话。

那时的我忠贞不二,甘愿为那个少年赴死。

主子被我的喜悦感染,哈哈大笑着,他拔出木剑,指向并不存在的敌人,气势如虹地吼到:

“李将军听令,跟我一起,冲啊——”

“冲啊——”

我站在桌下,全情投入这场虚假的战争,四肢狂乱地舞着,动作滑稽,表情可笑,宛若一个歇斯底里的丑角。

外人看来,我们就是两个疯子。

于我而言,那是最完美的出演。

现在,演出结束,剧中人从梦中的剧目醒来,投入现实中的戏剧。

我从黑暗中醒来,双手被束缚在床头,眼睛上被蒙着黑布。

隔着半透的黑布,我能隐约地看出事物的轮廓,我发现,这间屋子的摆设很熟悉,我一定在那里见过,不过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只能暂时放下。尝试着挣脱绳索,不过没有成功,我半支起身子,一个人影就坐在床头,从身形可以看出,这人正是对我下黑手的季清贺。

“放开我,季清贺。”

面对这条疯狗,我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尽是命令的意味。

“哦?”话语中带了几分玩味,季清贺举起手中的握紧的东西,那东西抵在我的脖颈,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我,这是一柄匕首。

“要杀快杀,不杀就放我走。”

我对季清贺这一套根本都不感冒,如果他要杀我,趁着我昏迷的时候就该动手了,根本不会等我醒来。

“你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季清贺的手下微微用力,的声音中带了冷意。

我不作回答,主动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刀尖上,脖颈传来痛感,刀刃刺破皮肤,鲜血流出。

季清贺倏地收回了匕首。

我轻笑一声。

“季清贺,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别搞这些有的没的。”言语带刺,我嘲讽他。

静默片刻,季清贺不再跟我打哑谜了,他放下匕首,将手伸向我的领口。

“我要让你感受到我所受的屈辱。”

“早说啊。”我重新躺了回去,双腿一张,“快点完事,完事后放我走。”

我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渣渣,为了生存,我可以跟野狗抢食,为了一个上升的可能,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尊严扔到地上,任人践踏。

被人上了就要死要活,像个烈女一样痛苦无比,这种事情我是真的干不出来。

我都躺好了,季清贺那边反倒没了动静。

“你怎么了?”

“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季清贺的声音中带了点委屈的意味。他微冷的指尖顿了顿,缓缓解开我的衣裳,上衣散开,他的手停在我的胸前的烙印处:

“你身上怎么会有季家族徽?”

“四公子啊,我这种小人物想加入季家,只能签卖身契啊。”

“你什么时候被烙下的这玩意的?”

季清贺的声音颤抖着,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我胸口的皮肉,剧烈的不适感令我的身体向后缩去。

“在成为你的书童之前,四公子。” 我如实答道。

“那时候……你就带着这种东西陪在我的身边?”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季清贺这家无可救药的家伙又发了疯,他抄起床边的刀子,就往我胸口划来。

这一次,季清贺没有手下留情,刀刀见血,深可及骨,突然承受这种痛苦,我忍不住闷哼出声。

我张嘴,想要阻止无理取闹的季清贺,可在我发声之前,有人先行喝止了他:

“好了!季清贺,够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主……皇上,你怎么在这?”

我也顾不得疼不疼了,想想我刚刚的举止,我吓得魂儿都飞走了。

“……这是朕的寝宫。”

我说这里怎么这么眼熟呢……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关键是:

“季清贺,你在搞什么?!”

季清贺停下了刀,他俯身,凑到我的耳边,声音轻如蚊呐:

“我把你送到你最想杀了的人的身下,什么感觉?”

“呵,”我起身,咬住他的耳垂,狠狠地咬,直至口腔中泛出鲜血的味道,“很爽的感觉。”

我含糊地说道。

“婊子。”季清贺又在我的胸口划了一刀,这才起身离去。

季清贺走后,主子帮我解开了眼睛上蒙着的布条和手腕上的绳子。替我解开绳子的时候,主子纳罕道:“你闲得没事惹他干什么?”

“是他先欺负我的,皇上!”

我恶人先告状,把脏水都泼到季清贺的身上,我就不信季清贺他有脸说自己被我给强了。

“他欺负你什么了?”

“他拦着我不让我见九王爷!”

主子颇为头痛地扶额。

“今天不见就明天见,他又没有闲到天天在恭王府候着你。”

“我不管,我就要今天见。”

随着年岁渐长,沉默寡言的主子渐渐地享受起与人唠家常的感觉,我投其所好,以以蛮不讲理的样子掩盖真相。

“你还嘴犟,”主子伸出手点点我的额头,“你现在应该庆幸季清贺把你给带到朕这里来了,要是他把你拐到了某间暗室,朕都不一定找得到你。”

一边说着,主子一边帮我束好衣裳,衣裳划过伤口,血肉翻开,我倒吸一口冷气。

“哎呦,疼疼疼!!!”

“活该。”

主子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起身去吩咐门外的宫女,为我准备伤药。借此机会,我撩开衣襟,细细地查看的我的伤口——

栩栩如生青鸾曾经振翅欲飞,如今却被生生毁去了双翼。

季清贺想要这只鸾鸟不再高飞。

我不动声色地合上衣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宫中人的效率极高,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上好的伤药就已经送到了我的手中,我胡乱地抹了两下,也不管涂没涂均匀,便匆匆穿好了衣服。

“皇上,如果没什么事,小的我就先走了啊。”

“停下,朕还有事找你。”

我一点都不想留,我这两天在府中醉生梦死,一方面是为我的兄弟们悼念,一方面也是为了暂时逃开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不掺和这摊糟心的事情。

“嘿,皇上,我伤口疼,想回去躺会儿。”

我捂着伤口哼哼着,一副怕疼的样子。

“没事,就在这儿躺着吧。”

这是一望即知的谎言,主子没有生气,也没有戳穿我,心平气和地给我解决方案,平易近人中带着不容置疑地强硬。

仍旧捂着患处的我,悄悄地抬眼偷瞅着主子。在边塞战场的时候,兵马大元帅的脾气从来不好,脸黑脾气坏,营帐中所有的将军都被他骂过。可自从主子成了皇帝以后,他发火的次数明显减少,也不乱扔手边价值连城的宝物,颐指气使的态度彻底消失不见。

可是,随着主子的脾气越来越好,他的手下却越来越不敢说话了,因为,胆敢同他拍着桌子对骂的人,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剩下我们几个大鱼了。

而我这条大鱼,正好被季清贺丢到了主子的鱼网里。

看来今天,我是逃不掉了。

收敛了精彩纷呈的表情,在主子的“盛情”挽留之下,我平静的坐在了雕花木榻之上。主子的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亲自为我倒茶,然后才坐在我的身旁。

我盯着这白色瓷杯里青碧的茶水,感觉这杯氤氲着茶香的白茶远比穿肠的毒药还要可怕。毕竟,毒药再毒,也不过片刻的痛苦。

茶烟袅袅,无人享用,主子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温和地问我:

“念恩啊,你想救人吗?”

我摸不清眉眼带笑的主子的路数,试探着答道。

“微臣惶恐。”

“念恩啊,你想报仇吗?”主子继续问道。

“微臣——”

主子伸出手,点住我的嘴唇,阻止了我未能说出的言语。

“杀死你旧部的人,害死你旧日恩主的人,你就不想报仇吗?”主子以最平静的神色说着最可怖的话语。

品出了他言语中暗藏的血腥味,我仓皇起身,直直地跪在主子的面前,诚惶诚恐地剖白自己。

“皇上,微臣不敢。”

“怎么吓成这幅样子,”主子将手掌摊开,伸到我的面前,他拇指上的玉石扳指,质地细腻,色泽艳丽,是七分的帝王绿,在明黄色龙袍映衬下,颜色更加浓郁。“季三青的那件事情,是符永安做得不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主子若真的这么想,当年的闹剧根本就不会发生,我也不会跟季清霜联姻,后面的很多破事也根本不会发生。他从未在意过季三青的生死,更甚至,他也是季三青之死的推手,目的是为了彻底离间太子与季老丞相。

毕竟,杀人的是太子的心腹,与他符锦,没有半点关系。

如今,十几年之后,当年的幕后凶手之一突然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偿的是哪门子的命,又是谁说的经与义。

我强忍住冷笑的冲动,俯首在主子的脚下,郑重拒绝。

主子带着扳指的手地扣住了我的肩膀。

“念恩啊,以前的事,是朕对不起你,朕给不了你救人的机会,但朕可以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主子手下行着强迫之举,口中说着对不起。

我自知这次是逃不掉了,长叹一口气,反问他:

“皇上啊,人都没了,复仇还有什么用呢?”

“但你还会复仇的,不是吗?”

主子重新端起那杯给我倒的茶水,递到我的手中。茶香四散,茶水已凉,这盏茶已经过了最好的饮用时间。

我跪在主子的面前,端着茶杯,一饮而尽。

“是啊,只要给我机会,我会让符永安付出代价,我要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

我将我的血淋淋的心脏剜出,那颗心早已经被仇恨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漆黑的鲜血和恶臭脓液不断从中涌出。

在复仇这件事上,我和季清霜是一样的。

成亲以后,我曾经问过季清霜,她为什么执着于仇恨。

季清霜手握长枪,立在戈壁之上,遥望中山国的方向,告诉我。

与其说是无法放过害死那人的仇敌,不如说是无法原谅未能保护那人的自己。她的复仇,不是为了让那人回来,而是拉起沉溺在过往之中的自己。

复仇是自救的绳索,在刻骨的悲痛之中,她能抓住的,只有仇恨。

这无关好坏,无关善恶。

“所以,我要怎么做才能杀了他。”

主子将名为复仇的傀儡线垂下,又一次,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主子手中的傀儡。

“不,人不是你杀的。”主子慢条斯理地说。

“那是谁?”

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当主子亲口说出时,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季老丞相,季安平。”

主子的眉眼寡淡,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边说着,主子端起自己的茶杯,细细地品着,一盏茶水喝完,主子补充道:

“不过要委屈你多忍几天,等季安平把该干的事情干完再说吧。”

季老丞相最近在干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主子这是真的不打算给我救人的机会。杀人者和被杀者,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这其中,也包括与他一同隐藏在暗中的我。

至于他说的多忍几天,十几年我都忍过来了,几天的工夫我不至于忍不了,我真正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情。

“皇上啊,可就算老丞相与世子殿下一向不合,他也没有必要杀了世子殿下啊。”

“为了扶持自己家族的子嗣,谋害皇族,这个理由可够。”

主子端着茶杯,慢腾腾地喝着。

皇族指的是小世子,然而——

“自己家族的子嗣是谁啊?”

我从不知道,季老丞相家中哪个后辈,值得老丞相不惜冒着谋害皇族的风险也要扶他上位。

主子缓缓地将杯中茶水喝完,在我的耳畔投下了另一个惊天的秘密。

“季老丞相的孙女,朕的皇后——季婉月,她怀孕了。这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不论它能不能平安地生下来,它一定是男孩,而且是未来的太子。”

这句话中隐藏的意味令我浑身发冷,很多困扰我多年的疑问在一瞬间解开。

为什么主子执意娶一个妾生子为妻,为什么主子放纵小世子这么多年了。

主子娶季婉月是为了借用这个棋子来牵连老丞相;主子对小世子的纵容,不是看重,也不是爱,不过是出于愧疚罢了。

就像我对我旧部种种行为视而不见一样,我和主子知道他们注定得不到善终,我们任由他们玩乐,为他们的种种荒唐之事兜底,不过是希望他们在死去之前,过得快活一些。

“那……皇上是要毁了季家和小世子,趁此机会扶持皇后腹中的子嗣?”我缓慢试探着主子更深层次的意图。

“不,朕撑不到朕的孩子长大了。”主子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端着空荡荡的茶碗呕吐着,我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到了,立即想要为他叫来太医,主子阻止了我,拿手帕擦干净嘴角,继续说道,“他未来只能是一个废太子,最后沦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富贵王爷,此生衣食无忧,却永远是一个政治贱民。”

“那……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刺杀小世子的时候,不要弄死?”

我是真的被主子弄糊涂了,小世子是棋子,自己的孩子又看不上,主子选定的继任者到底是谁?

“你不必试探了,小世子必须死,他将用他的性命为符克己的前进铺平道路。”

主子的目光平静而温和,看向不知名的远方,那远方是他半生追求的地方,是我注定到不了的地方,主子将手中茶杯递给我,告诉我说。

“从一开始,符克己就是朕选择的继承人。”

“臣明白了。”

我接过茶杯,已经被喝尽的茶碗中,尽是黑红的血块,散发出酸腐的臭味。

他毫不介意在我面前袒露他身体的状况。

这绝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主子俯身,拍着我的肩膀,嘱咐我说:

“念恩啊,待朕死了之后,你要好好扶持克己啊。

“毕竟,克己也是你最看重的孩子啊,不是吗?”

临终托孤这种骗人的玩意都拿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除了跪倒在他的脚下,感激零涕地回上一句:

“微臣遵旨。”

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与主子维持着君臣和睦的假象,实则两人都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必死无疑,主子的这场托孤,分明就是打算在自己的棺材旁给我留个位啊。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能跟主子死在一起,也是一种殊荣?

我苦中作乐地想到。

148、

卯时将至,马上就是上朝的时候,主子准我休假一天,将我赶回去补觉了。

我走出主子的寝宫,季婉月又一次提着食盒在这候着了。我真的纳闷了,怎么我一来主子这儿,她就跑来盯梢,她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追踪药粉了吗?

“参见皇后娘娘。”

我对季婉月行礼。

“啊,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李大人啊。”季婉月挺直了腰背,故意露出仍旧扁平的小腹,志得意满的神色更加明显。

上次见她的时候,她一副底气很足的样子,那时我就奇怪,现在看来,她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受孕了,底气正是来自肚中胎儿。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就在她的腹中,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它有着主子一半的血脉,它是主子的生命的延续,在主子死后,这将是主子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东西。一想到这是主子的亲生骨血,我不禁露出怜爱的神色。由于对主子孩子的关注,我对季婉月的行径也持着不赞同的态度:

“皇后娘娘,怀孕早期很关键,您要多注意休息。”

“我本来是打算好好休息的,可小偷都偷到家门口了,我怎么睡得着。”季婉月的言语中藏枪带刺,明里暗里指责我不应该跟主子搞不清楚,大半夜跑到主子寝宫里。

“皇后娘娘,你你多虑了,我跟皇上讨论的是正事。”我并没有生气,安抚她说,“另外,以后娘娘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会帮。”

想到主子对待着这个孩子的态度,我竟然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我以为我和小崽子是一样的,结果,我跟它,跟小世子才是一样的。

辞别了满腹狐疑的季婉月,我离开了这对只有算计的天家夫妇,脚下是青色石砖,背后是巍峨的承天殿,道路的尽头是朱红色的宫门,黑羽卫手握长枪,驻守在宫门两旁。

身侧的的官员穿着各色的官服,三三两两地向承天殿走去,穿着常服的我成为其中的逆行者,与他们擦肩而过,毫无交集。

踏出宫门,我回望皇城,漆黑的天幕之下,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宫殿的轮廓,仿佛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怎么了,学着小年轻伤春悲秋呢?”

故人的欠揍的声音响起,我侧过头,在黑色的铠甲与形形色色的官服之中,还有着同样身穿常服的另一人。

“徐奸商。”

我笑着唤出他昔日的外号。

徐玉阙从宫墙的暗影之下走出,旧人如故,仍旧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他手中摇着锦扇,笑眯眯地说:

“你爷爷我不做商人很多年了,还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是儒商,而不是奸商。”

“知道了,徐奸商。”

承认错误,死不悔改,我一贯的伎俩。对于我这幅赖皮鬼的模样,徐玉阙摇只能摇头,颇为无奈地说:

“你这家伙,净会占些嘴上便宜。”

“能占到徐大商人的便宜,小的这辈子啊,值了。”

“嘿,你这厮,三天不催你还钱,皮痒了是吧?”

徐玉阙合起纸扇,不轻不重地在我头顶敲了一下。看在钱的面子上,我很配合地讨饶着。

一边嬉闹着,我们这对狐朋狗友一边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去,回府的路上,我问他:

“徐奸商,你怎么会在宫门口等我?”

徐玉阙刚刚被贬官,主子勒令他在家休养,现在局势不利于他,像他这种人精本应该老老实实地狗在家里。

“还不是你家那个小崽子,大半夜跑到我的府中,说你不见了,让我立刻动用自己的暗线来找你,为了这档子事儿,他把我的府邸都给闹翻天了,就差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这件事不是小崽子的错,刚刚与他密谋完这么要紧的事情我就失踪了,还一下子失踪了七八个时辰,九王爷那里找不到我,旁人也不知道我去了那里,也难怪小崽子会这么激动。

“难为他了,他是真的不知道找谁了,才闹到你那里去的,哎,对了,你可别怪他啊。”我嘱咐徐玉阙。

“我这儿毫发无伤,怪他干什么啊,倒是你,被季清贺那家伙给掳走了,他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徐玉阙对我的关心绝不是做伪,见他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我起了捉弄的态度,我往他身上倒去,扒住他的衣裳,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掐着嗓子说道:

“官人,那贼子强掳了奴家,奴家清白已失,如今不想再活了,临死之前,只求官人替奴家做主。”

这是一段戏剧的唱词,是我与徐玉阙最喜欢的《凤仙儿》中的一折,这一段说的是李恶霸玷污了徐秀才的妻子,可徐秀才懦弱,不愿意得罪恶霸,即使自己的妻子跳井自尽,也不愿意满足妻子遗愿。最后还是路过的侠女凤仙儿抱打不平,斩了那李恶霸的头,放入井中,以祭徐夫人在天之灵。

按照台本,徐秀才下一段的唱词尽显其胆小怕事,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只字不提为妻子报仇之事。

徐玉阙笑着摇摇头,很配合地唱了起来。

“那李家恶霸心狠手辣、位高权重,他戕害忠良、徇私枉法,献媚皇帝而蹂躏法律,拉帮结派以谋私——”我听到一半感觉不对了,徐玉阙这个混蛋不但擅自改词,还在明里暗里地骂我,我气得伸手要打他,徐玉阙趁机抓住我的手,继续深情款款地唱着。“娘子,当下是形势转捩之际,我们虽处朝堂枢要之地,但一己之力何能抽刀斫水,且待局势明朗,天理得昭之时,我们再出山不迟。”

就像我熟悉徐玉阙一样,徐玉阙也很熟悉我,我能推断他的行为,他也能从我的行为推断我的想法。从见面的时候开始,徐玉阙就看穿了我的伪装,他知道我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被种种情绪折磨得近乎疯狂,他想要安慰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借此机会来说出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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