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阙死死地握住我的手,他盯着我的眼睛,苦苦劝导:
“李三胖,李念恩,不必太怪罪自己,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我一直与天争与地斗,与身边大能斗法,只为了搏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为了这个目的,我倾尽所能不惜一切,有着无限的精力,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
但在某些时候,我也会累啊,我也想要一个停靠的港湾,也想要某个家伙告诉我说,你已经很努力了,可也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徐玉阙与我相识多年,他知我懂我,也愿意在我将要崩溃之时,伸手拉住将要坠落的我。
又一次,是他拉住了我。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多日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
徐玉阙这家伙,他不会如九王爷一般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也不会像小崽子一样给我递手帕,他只会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让我可以直面自己。
待我逐渐平息之后,一直沉默的徐玉阙终于开口:
“李念恩,你记得不要把鼻涕擦在我的衣服上啊,这件衣服很贵的。”
“你滚!”
徐玉阙守财奴的本性故态复萌,我破涕为笑。
见我笑了,徐玉阙同样闷笑出声:
“好啦,好啦,看开了就好,现在时局是挺糟糕的,但我们终究是在前行啊。”
“是啊,我们仍在前行。”
哭过了,闹过了。
路,还是要走下去的。
现在天还未亮,我们沿着空无一人的中街,并肩前行。
徐玉阙遥望着大街的尽头,对我我:
“李念恩,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不应该说这些话的,但我还是想要让你知道我的想法……不知道你怎么看待季老丞相,但我个人其实挺敬仰他的。
“立朝至今的百余年来的历史,就是一个世家取代另一个世家的历史,一切不过是毫无意义地重复,但在隆兴一朝,我们终于看到了转折点。诚然,老丞相的政见过于偏激,在他看来,为了彻底根除官员的劣根性,十几年就对官僚机构进行一次血洗是有必要的。我并不赞同这个观点,但不可否认的是,老丞相为了这个国家带了未来,以极其沉重的代价。
“我不知道我们在付出了这些代价之后,是否能迎来光明的未来,但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只能变革,只能救亡图存,老丞相的方法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没有人能推进这一切。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难。
“我们没有选择。”
说到这里,徐玉阙的声音哽咽了,与我一样,这也是他的真情流露。徐玉阙此人,本质上是个很传统的读书人,他立志效忠明主,心忧天下百姓。商海沉浮的几年,他表面洒脱,时不时嚷嚷着说,赚够了钱就隐居山林,从事不闻天下事。而实际上,他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了对世运国事的关切,正所谓,风声雨声,声声入耳,边事政事,事事关心。
所以,在明知宦海惊涛骇浪,行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情况下,我也从未劝过他他要远离这多变血腥的政局。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徐玉阙望着大街的尽头,望着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对我说,更是对自己说。
“李念恩,我们应该往前看,我们只能往前看。我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是希望,被革职,被打击,又能怎样。
“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能东山再起。
“反正我们本就是从一无所有起家的,就算失去一切,大不了重新开始罢了。”
回家的路上,天光破晓,阳光刺破如漆阴霾,太阳从世界的东方,从京城的上空,冉冉升起。
天,亮了。
149、
徐玉阙说得对,我们本就一无所有,爬到如今的位置,也算活个够本了。如果能更上一步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也要让自己的余生无悔。
人生在世,说到底,就是求一个不留遗憾。
为了让我的人生不留遗憾,我一定要杀了小世子,这是我十余年前的誓言,是我在死亡之前必须达成的誓言,哪怕明知道这是主子抛下的鱼饵,为的就是让我和季老丞相相互残杀。
若要在朝堂上扳倒小世子,我都察院案牍库中的罪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但从主子很明显希望我能在暗中杀死他,然后再嫁祸在季老丞相的头上。
暗杀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难在我不想与季清贺联手,而小世子胆小如鼠,身边往往护卫成群,我很难下手,说简单也简单,简单在于我的心腹已经安插在小世子的身边,随时可以将他引诱到暗杀地点。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想找我的心腹商讨如何刺杀小世子的计划,我的心腹就到了。
半夜时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从侧门进入我李府,在我书房的暗室中,与我密会。
女子摘下斗篷,正是刘家女儿——刘宛妙。我和她的事情要从多年前说起了。当年,为了打败益州刺史荀匡,我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在她父亲死后,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为刘家族长手中用来献媚权贵的棋子,她走投无路之下,收了我的扳指,认贼作父,当了我的义女。
我对她有愧疚之情,虽然想要利用她的皮囊,但也希望她能余生安乐。最初,我想撮合她与小崽子的,结果小崽子死也不肯,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让她去勾引小世子,将她亲手推入敌营。
这丫头聪明,看得清状况,也很争气。我不过安排她与小世子见了一面,她就勾得小世子茶饭不思,此生此世非她不娶,千金为聘,迎娶她为世子妃。成为世子妃以后的这么多年,她也认得清自己的位置,多年来,一直与我保持通信,贡献了不少关键的消息。
“参见义父。”刘宛妙对我行礼。
“丫头,快快起来,跟义父客气什么。”
我笑呵呵地将她扶起。
我与这丫头许久未见,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皇家宴会上,那时她虽然已经嫁为人妇许多年,依旧艳压在场诸多待字闺中的二八少女。她仅仅是坐在那里饮酒就能吸引众人目光,脑子不清楚的小世子也不嫉妒,反倒因为自己媳妇被大家喜欢而倍感骄傲。
我引她坐在案边,询问她:
“丫头,来找义父何事啊?”
“义父今日不是给我写了一封信件吗?我正是为此而来。”刘宛妙皱着眉,心间仿佛藏了无限的愁绪。
我今日的确给她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是我现在要对小世子动手了,询问她有什么想法吗。
“嗯,丫头,怎么了吗?”
这件事很关键,但并不值得她不顾危险当夜就跑到我府邸来,她来这里一定另有原因。
我话音刚落,刘宛妙当即跪伏在我面前,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揪住我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义父,我愿意帮您对付我夫君,我愿意穷举他的罪证,盗用他的印章伪造他的笔迹,将亲手将他他投入大牢,让他受那天牢中的百种可怖刑法,就此半身不遂终生只能在轮椅上勉强度日,但我只求您一件事情,义父,求求您,留他一条命吧。”
我看得懂利益的纠葛却看不透复杂的感情,我着实没有猜到,刘宛妙这种精明的丫头,竟然会对小世子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动情。
不知道这丫头用情用到了那种境地,我还要试探一下:
“丫头啊,能留住一条命继续在京城还是好的下场,如果皇上判他流放到天涯海角呢?”
能够留在京城的确是好下场了,在边塞几年,我见过那么多的流放者,他们最后的下场不过两个,早死早超生和生不如死,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如果真的流放到天涯海角的话。”刘宛妙的眼神明显动摇了,像她这种大家族出生的女孩,受不住苦寒之地的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她这种娇花会在凛冽的风沙中快速枯萎,这些她都知道,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让她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如下的话语,“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便舍了我的一切,跟他一起走吧,他那种五体不勤的家伙,如果身边没有人的话,连五天都活不过吧……”
这种觉悟令我动容,我长叹一口气,劝告她:
“傻孩子,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或许吧……”
像是预感到了无法违抗的结局,刘宛妙神色很悲伤。
我的确这丫头的的痴情触动,但这触动并不足以改变我的想法。无论小世子本身是个怎样的人,无论他身上有着怎样复有人性的一面,我还是必须要杀死他,有关这一点,我的观念不会改变。
所以,我必须要破坏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
“傻丫头啊——”我抚摸她的头顶,循循善诱道,“你要明白,他既然因为你的容貌而爱上你,也会因为你的年老色衰而抛弃你。不要为了一个浅薄的男人付出自己的一切。”
“不,他不会的。”
刘宛妙垂下头,任由我缓缓抚摸着她的头顶,口中仍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适当的坚持我可以了理解为孩童的撒娇,过度的坚持就会影响到我的计划了。此时此刻,我已近有些不愉快了。
我收回了手。
“刘宛妙。”
我直呼她的大名,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我就是要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今日是怎么来的。她不是个傻子,她清楚地明白,空有强大皮囊的小世子是保护不了她的,而她不过是一个应时而动的投机者,连反抗刘家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反抗我的意志了。
刘宛妙早就知道,但她仍旧不甘心,想要挣扎一下,看能否搏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现在,我亲手撕裂她自我欺骗的假象。
刘宛妙哭了出来,她的哭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细弱的,压抑的,没有声音的。眼泪无声地落下,将她的裙角我的袍角,无声润湿。
“我知道了,义父,我会去做的。”刘宛妙手中攥紧了我的袖口,后背弯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毕竟,只要有义父在,我就永远是刘家最受宠的女儿,而单靠着符永安,我刘宛妙,什么都不是啊!”
“傻丫头,明白就好。”
我重新抚摸她的头顶,赞许这个精明的女孩。
刘宛妙,从注定的弃子成为半个棋手,依靠的,正是这份该死的精明。
她明白,到底是哪些东西,让她刘宛妙,能够成为刘宛妙。
150、
我并没有立即动小世子,不是被刘宛妙的真情所打动,令我不得不改变计划的是另一个女人——
季清霜从边塞传来消息。
她即将剿灭中山国余孽,班师回朝。
季清霜就是一个战斗疯子,依靠着不灭的仇恨与季家军的铁律,边塞十年,她联手黎国,几乎将中山国灭国。根据徐玉阙的推断,早在三年前,季清霜就有机会彻底荡平中山国,但她压下了仇恨,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
她与中山国对耗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束战争,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说要剿灭中山余孽,一看就知道是为季老丞相造势,威胁主子。
季老丞相不是傻子,主子的心思瞒不过他。老丞相纵横朝野这么多年,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刀俎上的鱼肉,所以,他主动搅动稳定了十年的政局,动用季清霜这步棋子。
一但季清霜彻底毁灭中山国,带着季家军凯旋回归,季家双翼合并,军政大权尽数归于季老丞相之手。
季家的青鸾将振翅高飞,凌驾在符家的五爪金龙之上。
主子布局多年,绝不准许自己收网之时闹出如此大的差错。
主子派出贴身太监来魏公公我李府,邀我去皇宫密谋,我知情况危急,没半分有推辞,直接登上马车,前往宫城。
自季清霜的消息传回以来,我和主子不约而同地搁置计划。我们有两层考虑,一方面是现在前线正处于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动摇军心;另一方面是季清霜随时可能班师回朝,鬼知道她会带回多少季家军。
就凭季清霜那个性格,如果她知道我们正在谋算季老丞相,她分分钟能带着季家军攻破京城,送主子去见老皇帝。
轿子落在御书房门口,魏公公亲自为我撩开车帘,扶我下车。
御书房中,熏香味混杂着药味,主子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一看就知道他昨夜又熬了通宵。
“快坐,朕有事找你。”
还未等我行礼,主子单刀直入,挥手遣退宫女太监。
“皇上叫臣来,可是为了季清霜一事?皇上有什么想法?”
现在不是虚与委蛇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心情搞些有的没的,直接将心中所想坦言。
主子从书架上拿出地图,在桌案上展开,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询问我:
“你看这里如何?”
他手指之处是中山国与黎国交界之处的一个峡谷,此地远离禹国,谷坡陡峻,树林茂密。
“是易守难攻之地。”
“很好,这里将是季清霜的命丧之地。”
如此轻率,断人生死。
说实话,自我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我就对季清霜的结局不抱任何幻想了,她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力挺老丞相,还握有大禹国最强的一支私兵,主子不可能放过她。
这一次,她又走在了我前面。
“那……皇上打算怎么做啊?”
我强压下所有莫名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陪笑着。
主子立在山河图之前,现在,在地图前激扬江山的不再是昔日的元帅,而是这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一个真正的王。
他负手而立,运筹帷幄与千里之外:
“引鱼入网,需要饵料,这鱼饵便是中山国国君的性命。我亲姐被中山国国君虐待致死,季清霜与我亲姐感情甚笃,为了替她复仇,季清霜她明明自幼就对我厌恶至极,却仍然吵着要嫁给我,只为了能够随我一同去边塞,能够手刃仇人。季老丞相压了她这么多年,早就压不住了,这一次,仇人就在眼前,我不信她能忍得住。
“至于如何让中山国国君进入这峡谷,这件事好说。在我国和黎国的攻势之下,中山国早就无力回天,仅剩那么几万人护拥一个亡国之君在草原上游荡,若不是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中山国早就完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告诉中山国国君,只要你到这个峡谷里,那个害得你亡国的女人,任你处置,你说,行至末路的亡狂徒,他会怎么做呢。
“对于一个王来说,最重要的是保住他的江山,第二重要的是杀了敢于抢夺他江山的敌人。我与中山国国君对局多年,我知道,他是一个王。”
主子说的很有道理,只是——
“谁来联络中山国国君?”
“你。”主子给出了一个令我意外的答案。
“我?”我意外地挑眉。
“就是你,李念恩。”主子肯定地说。
我的确能做这件事情,早在边塞七年之时,我就已经与中山国和黎国搞不清楚,不然我也不能暗中阻挠中山国与禹国的议和,让本应该结束的战争继续下去,令边塞百姓多受了好几年无妄之灾。
季清霜独自一人镇守边塞以后,也是我与黎国的神棍国师私下勾搭,让黎国能够与大禹国“一同”瓜分无力回天的中山国。
但问题是,我不能认啊,认了就等于承认了我当年坑过主子,还有被扣卖国贼的帽子的风险。
“皇上,微臣不——”
“当年都没找你麻烦,现在更不会拿你怎么样了,你就放心去联络吧,不会算你通敌卖国。”
见我又开始找托词了,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这句话,几乎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早就知道我跟中山国和黎国有暗中的联络,也知道我早年种种借主上位的行径。
主子的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如果我不愿意去联络,他很可能会给我这个不听话的手下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帽子。
这一次,主子给了我两个选择。
如果我成功了的话,季清霜死,如果我失败了的话,我死。我们们这对假夫妻,大难临头之时,只能单飞一个。
我是个真小人,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皇上,臣知错了,臣回去就写信。”
事到如此,我还能如何,皇上比我权利大,我这等小人物只能顺从。
“知错就好。”主子点点头,施施然地卷起地图,一边卷着,一边同我说,“念恩啊,你觉得朕的黑羽卫训练得怎么样啊?”
“好啊,武功高超,兵强马壮。”
我竖起大拇指,趁此机会拍主子马屁。
“能否代替季家军?”
主子的这个问题令我眼皮一跳。
“……可以。”
主子收好地图,龙涎香线燃烧,袅袅青烟在空中游动,如同扭曲缠绕的白蛇。主子的龙袍明艳贵气,轮廓深邃英挺。隔着如梦幻泡影的烟气看去,他仿佛立在九霄之上,不似此界中人。
“爱卿也这么说朕就放心了,以后啊,朕会让天下知道,我禹国,不止有季家军,还有黑羽卫。”
“那是当然,主子的黑羽卫天下无敌。”
我胡吹着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果不其然,主子的下一句话把我最后的底裤都给揭了。
“爱卿啊,季清霜身边的副官王勔,实际上听命于你吧,到时候,具体该怎么做啊,你比朕更清楚。”
主子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随着他的拍击,我的血液逐渐冷却,直到最后,在主子的温柔的注视中,血液冷如寒冰,我整个人堕入无尽的冰河,整个身体被凝固在坚冰之中。
杀死季清霜只是主子目的的一部分,他更重要的目的是借此机会摧毁季家军。季家军万余名大好男儿,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与最疯狂的敌人对战,保家卫国十余年不曾回过自己的家,现在,由于君主的疑心,本可以凯旋而归的他们,不得不葬身异乡。
这可真是一个残酷的决定,更糟糕的是,我是主子的帮凶。
回到我自己的府邸之后,我不止给我在王勔和中山国写了信,还给黎国国师写了密函。
三方围剿,季清霜纵有不世之能,这次也必死无疑。
那处无名峡谷,将成为这位绝世将才的命断之地。
葬身战场,这是九王爷梦寐以求的结局,最后却成了季清霜的归宿,多么可笑。
发完信件的第二日,下朝之时,小崽子与我一同走出承天殿,在离开皇宫的路上,我没有忍住问他:
“符克己,现在给你三个选择,你父皇、季清霜以及我李念恩,你会选择谁?”
我这就话就是废话,他选择谁并不重要,主子早就帮他做好了选择,他未来的立场和命运早已经注定。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这就是他的宿命。
在我送给他那柄在渊剑之前。
“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我从没有以这种语气问过他这类问题,小崽子眉头蹙起,关切地询问我。
“是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信件已经送出,万事都已无可挽回。
小崽子等候了片刻,没有等来我的解释,他只能直接回答我没头没尾的问题。
“如果一定要我选的话,我会选择你,虽然你这家伙真的糟糕到极点,贪财好色,小肚鸡肠,还喜欢在暗地里阴人——”
“喂喂,选我就多说点我的优点,净说这些干嘛。”
他选我,我是真的很感动,不过他这话说得让我忍不住打断他。
小崽子对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个笑一点皇子该有的气质也没有,倒跟我这个老无赖很像。
“你看你看,果然小肚鸡肠吧,我就说点实话你就这样了。”
“这是哪门子的实话,你这是狗眼看人低。”
我轻锤了他的胸口。
小崽子摇头轻笑,伴着笑声,是他毫无诚意的认错:
“我错了还不行啊,我这就说您老的好话——李念恩这个老混蛋啊,不是捉弄我就是嚷嚷着要打死我,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的把我当家人看待,也是希望我能好好的。”
小崽子收起玩乐的表情,他定定地看着我,以十分的认真,对我说:
“李念恩,他是我童年的玩伴,是护我的忠仆,是我的引导者,也是我的赠剑人。他就是一个不完美的普通人,但我庆幸,同样不完美的我,能够与他相遇。”
小崽子目光灼灼,眸中有细碎的光芒闪烁。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将马上就会到来的残酷选择提前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选了我,那其他两个人呢,你会选择谁?”
“毫无疑问,我会选择清霜姐姐。”
是啊,毫无疑问……
“那皇上呢?”
“父皇……”小崽子第一次避开了我的问题,表情有些不自然,“全天下都是父皇的,有那么多人听命于他,他应该不需要我吧。”
不,他需要你,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甚至愿意为你放弃自己的孩子,只为了给你铺平道路。
只不过你父皇的爱太过变扭了。
主子自幼被爱浇灌着长大的,他只会接受爱,不会表达爱,他表达爱意的方式很别扭,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高位者也就罢了,主子从来不会做得太过分,对于地位远低于他的人,只有两个人能够完全理解他的爱意。
一个是我,至于另一个……他已经死在三王党的叛乱中了,不提也罢。
小崽子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刚刚表现就像是一个得不到父爱的小孩,说着破罐子破摔的话语。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小崽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模作样地升华了一下主题。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做出选择,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好好的。”
【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很多年前,主子跟我说过近乎一样的话语。
十二岁的少年无忧无虑,中秋节时,老皇帝架不住容妃的软磨硬泡,准了她在宫中放灯。一开始只有容妃宫内的人知道,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大家都跑到容妃的宫殿附近来放孔明灯了。
中秋之夜,月明星稀,一向冷清的皇宫人头攒动,热闹地宛若市井。
主子不愿意跟整日黏糊糊的父皇母妃凑在一起,他拉着我跑到叽叽喳喳的宫女之间,学着我的样子,放飞了他第一只孔明灯。
承载着愿望的孔明灯飘飘悠悠地飞上天空,与已经放飞的千万只孔明灯交会在一起,漆黑的夜空之中,灯火取代了稀疏的星星,圆月与繁星共耀。
在这自然之中不可能存在的奇景之中,我们的愿望,好像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一愿父母身体安康,二愿兄弟和睦相处,三愿禹国国泰民安。”
小小的主子抬头望着自己的孔明灯,眉眼弯弯,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见状,我连忙跳起来,捂住了主子的嘴。
“主子啊,愿望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主子被吓得跳脚,转头就把黑锅扣到了我的头上。
“主子,你也没有早问啊。”我万分委屈,指出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
“我不管,就是你的错,你为什要把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事告诉我啊?!”
那时的主子就是一个娇蛮任性的少年,虽然他在努力做出改变,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不想承担责任,只想接受爱意的孩子,他下意识把错误都甩到我的身上。
“是是是,我的小主子啊,是小的嘴贱,是小的不该说的。”
少年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愤愤地盯着我。眼见着我可爱的小主子真生气了,转瞬之间我就把什么狗屁逻辑丢到了脑后,专心致志地去哄我的小主子了。
那天,我哄了他好久好久,许下了好的不该许的承诺,直到漫天的孔明灯升到遥不可及的地方,我的小主子才重新对我展颜微笑。
仅仅是那一个微笑,我一直吊着的心彻底平静,胸膛中涌动着心满意足的涛澜,漫天的灯火都不及那一笑。
那时候,我整个世界都围着主子转。
我的眼中只有他。
151、
京城与边塞距离遥远,信件传到边塞需要好几天,王勔开始布局又需要好几天,趁此机会,我转而着手处理小世子的相关事宜。
我重新找到刘宛妙,这次,她认命了,主动提出了刺杀计划,帮助我确定了最佳的暗杀地点。
只不过,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义父,明天杀他的时候,能够让我在场吗?”
刘宛妙努力想要做出一副冷酷的模样,可她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
“行。”我答应了她。
我知她放不下这段情,我也知她很可能心软,不过我更相信我的控场能力。
第二日,我带人埋伏在恭王府附近的暗巷中,此地自从九王爷被禁足以后就变成了闹市之中的鬼域,人流稀少,车马罕至,正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我事先已经与季清贺说过了,今日,这里只会有我的人。
待杀手尽数藏好,藏在暗中的我询问一旁披着黑色斗篷的刘宛妙:
“丫头,你怎么能保证符永安一定会在这时辰路过这里?”
“万食阁的桃酥。”
刘宛妙一直摆弄着系着斗篷的带,重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
“桃酥?”我不是很懂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是啊,桃酥,我最爱的桃酥。”刘宛妙停手,脸上的羞怯是初恋的情侣才会有的神色,“他知我最爱桃酥,京城最好吃的桃酥就在万食阁,每日这个时辰,正是万食阁桃酥出炉的时候。昨日,我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佛跳墙,他吃得很开心,足足吃了两碗饭,然后他抱着我,跟我说,今日便亲自去给我买我最爱的桃酥。”
我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会是理由。
“这……这时辰是对了,可他为什么一定会经过这里啊。”
闻言,刘宛妙低低地笑了,那笑盛满了甜蜜与爱意,但其最深处,却是刻骨的悲凉。
“他那个家伙啊,就是个懒鬼,他一定会走最短的路的。”
刘宛妙的话音刚落,小世子吊儿郎当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他哼着不着调的艳曲,手中提着鹦鹉的鸟笼,身后跟着两个拿剑的侍从。
小世子今日心情明显不错,猫样的眼睛眯着,白嫩的小手逗弄着雪白的鹦鹉。
阴影中的刘宛妙看着阳光下的小世子,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滑稽地宛如戏台上的丑角。她的悲喜源于同一件事,她的猜测分毫不差,她的夫君爱她如故,亲自为她买了桃酥。
毫不知情的小世子逐渐向我们的包围圈靠近,我死死地盯着刘宛妙,一但她又任何异动,我会当即动手。
刘宛妙没有任何动作,她眼睁睁地看着小世子踏入埋伏。
趁此机会。
我无声地打出手势,杀手从树上和墙角跃出,两个侍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卸掉了四肢,砍掉了头颅。听见了异动,小世子下意识地回头,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杀手的刀子精准的刺入了小世子的心脏复又拔出。
小世子手中鸟笼滚落在地上,鸟儿发出凄厉的叫声。小世子捂住伤口,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他身后的刺客顺势将匕首刺入其它要害。
伤到这种程度,已经彻底没救了,我和刘宛妙都明白。
此时此刻,刘宛妙终于开口,将此行的目的展现:
“义父,他不能做个糊涂鬼,我想让他死得明白些。”
“住手吧。”
对于将死之人,我总是格外宽容,我阻止了想要继续补刀的杀手。
刘宛妙颇为感激地冲我笑笑,缓缓脱了她黑色的披风,披风之下,是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这件衣服更适合少女,而不是成婚多年的妇人。
“这条裙子,是我与他初见的时候穿的裙子,那一次,他对我一见钟情了,可我并没有看上他。”
刘宛妙看着裙子上的刺绣,神态娇俏宛若少女,她提起裙摆,盛装打扮,走向自己必死无疑的丈夫。
“夫君,我来——”
“宛妙,快跑!!!”
小世子看见刘宛妙的第一反应是让她快跑,而不是思考,打断了刘宛妙的话语。
刘宛妙脸上本就勉强的笑容更要挂不住了,她不断地深呼吸着,强压下自己的眼泪和悲痛,维持着完美无缺的表情与妆容,赴往二人告别的宴席。
她继续向自己倒在地上的夫君走去,没有迟疑,小世子同样没有放弃让她远离危险之地的念头,压榨着最后的生命力,对她吼到:
“宛妙——”小世子的吼叫戛然而止,他在看向刘宛妙的时候,同时看见了站在刘宛妙身后的我,到了这种境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后面两个字也因此从歇斯底里变得轻飘飘地,“快跑……”
刘宛妙终于走到了她的夫君身前,她放下裙摆,席地坐在了她丈夫的身边。
“你明知道的,这就是我干的。”她轻轻地说。
从小世子身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刘宛妙的襦裙,为刘宛妙今日少女的扮相增添了一丝不详的艳色。
“不,我不知道,”小世子吃力的翻身,握住刘宛妙细嫩的手,自欺地喃喃着,“这不是你干的。”
“我是李大人的义女,这当然是我干的。”
刘宛妙一手握紧小世子的手,另一只手从他的怀中掏出包着桃酥的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桃酥还冒着热气,我甚至能想象出一副场景,小世子一直蹲在在万食阁的门口,掐着点买下了刚出炉的桃酥,将滚烫的桃酥塞入怀中后,开开心心地往回赶了。
他只想让他最爱的夫人吃到最好的桃酥。
小世子挣扎着起身,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地爬到刘宛妙的怀中,他死死地搂住刘宛妙的腰肢,将脸埋在她的怀中,不愿再看周围的世界。
哪怕无数证据都摆在他的眼前,杀人者也已经自首,被害人仍旧不愿意接受现实。
刘宛妙脸上是哭一样的表情,她将桃酥轻轻地放在血泊了,用空出的手缓缓拍抚着小世子的后背。
“符永安,到这种时候了,就让我们坦诚一点吧。你恨也好,怨也好,哪怕是要我陪葬,我都受着。”
小世子仍旧将脸埋在她温暖馨香的怀抱中,不愿意抬头,他沉浸在这虚假的温暖,直到鲜血流干,手臂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无力的手臂松开刘宛妙的腰肢,小世子滚落在满是鲜血与污泥的地上。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再不留下最后的话语就来不及了。
所以,小世子开口了,声音轻如蚊呐,仿佛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
“我爱你。”
生命的最后一刻,小世子仍旧不愿意松开那只手。
“还有,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
“我爱你。”
一旁的鹦鹉在笼子里扑腾着,模仿着它主人最后最后的言语。
小世子在的时候,刘宛妙想要给他留下自己最美的一面;小世子死去以后,她再也没有压抑自己的必要了。她跪在小世子的身旁,抱住他逐渐冰冷的尸体,放声大哭。
她是最在意自己外貌的人,即使是哭,也要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但这一次,她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哭得声嘶力竭,哭得面目扭曲。
一边哭着,一边抓起一旁浸在鲜血中的桃酥,仿佛饿死鬼一般,大块大块地塞入口中,桃酥将她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鼓起,眼泪鼻涕乱流,一点淑女的样子都不剩了。此时此刻,她更像是一只穷途末路的母兽,而不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类。
吃得太急,桃酥又太干,她剧烈咳嗽起来,沾染着鲜血的桃酥碎屑随着她的咳嗽声溅出,将她早已不成样子的鹅黄色襦裙彻底弄脏。
我从暗影走到阳光下,将她从地上扶起,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安慰她:
“没事的,以后会有更好的。”
“不会了!不会有更好的了!虽然他好色,他贪财,他就是被人当刀使的白痴!”
她掐住自己的脖子,以近乎能将人掐死的力气,她的脸憋得通红,剩余的言语几乎以气音说出。
“但——这世上不会有比这个傻子对我更好的人了。”
我强掰开她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想要将她带离这片伤心地。她甩开了我,在小世子的血泊里,她跳,她闹,她歇斯底里,宛如一个无理取闹的悍妇。
最后的最后,她蹲回小世子的尸体身边,再也不愿意起来。
“我不怪你。”
“我爱你。”
刘宛妙打开了笼子,将鹦鹉抓在手中,鹦鹉仍在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这两句。
“我不怪你,我爱你。”我如鹦鹉一般学舌,无言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这玉佩是在九王爷在烟火节那天送给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抬起头,我望着恭王府连绵起伏的檐角,长叹一声,认可了刘宛妙的痴言。
“是的,不会有更好的了。”
那人并不美好,但我们今生今世,只在最巧合的时间,遇见了那一人,所以,不会有更好的。
鹦鹉在刘宛妙的手中挣扎着,改了台词。
“我也爱你……嘎——”
目睹了全过程的鹦鹉在被它的女主人亲手杀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学的是谁。
152、
王勔密函传回——
任务大体完成。
不出所料,以中山国国君为饵,季清霜命令王勔快速接应以后,率领五千季家轻骑孤军深入,只求手刃中山国国君。
结果,正中了黎国与中山国的双重埋伏,中山国四万铁骑,黎国两万军队,五千轻骑兵被困峡谷,如瓮中之鳖,求生无望。
季清霜殊死抵抗五天,援军未至,自尽未成,后被俘。
王勔以军令强压余下季家军,未果,六千季家军为了营救主帅,违抗军令,拼死就出了季清霜。
六千男儿出征,归来不过几百。
可他们救回来的季清霜已经是一个废人。
中山国国君对季清霜恨极,被俘的几天里,季清霜受尽酷刑,她执枪的右手被毁,指骨尽断;骑马的双腿尽废,髌骨被挖;此生再不能生育,身上无数伤痕。
我放下信件,闭眼之时,眼前浮现出季清霜昔日的英姿。
边塞七年时,季清霜一有空就盯着小崽子的武艺,战场上的武功不是那些花架子,一个人就能耍得很好看,展示战场上对局的技术需要两个人对练,讲究的是个随机应变。
由于我跟季清霜的情敌关系,再加上我算得上小崽子的半个监护人,很不幸,陪同演示这个职位,只能由我担任。说是陪同演示,其实就是挨揍,季清霜用她百般武艺,花式碾压我,每次都不带重样的。
小崽子见我被季清霜揍得抱头鼠窜,也蠢蠢欲动得想要动手,可他并不是季清霜那个暴力狂,我俩对练的时候,他只有挨揍的份。很多时候,我都会把我被季清霜欺压的气撒在他的身上。
我暴揍小崽子出气的时候,季清霜往往手握长枪,身骑白马,立在山坡上,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那时我们挣扎在瞬息万变、人命如同刍狗的战场,随时可能会死去,身边的战友是我们最后的依靠。
那时的我们从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天大的争执,拼一场酒,拼完酒后再打一架,什么事都解决了。
那时我们从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共同的敌人已经消失了,种种学术见解与政治立场协同争拗,恩义情谊在难以弥合的分歧之下无声消解,前路之上,满是暗藏着名利诱饵而深不可测的深渊。
富丽堂皇的庙堂远比相互咬噬的战场更加可怕。
信件的最后,王勔的字迹颤抖,墨迹晕开,他问我:
【李大人,季家军已经不成气候,我还要不要……杀了季元帅?】
我睁眼,提笔,写下了我的答复。
收到王勔信件的第二天,陷害季老丞相的阴谋收网。
真凶当庭提供老丞相暗杀小世子的“证据”,皇帝震怒,被“大逆不道”的季老丞相气到吐血,他怒斥老丞相弄权专断、忘恩负义。恭候多时的黑羽卫趁机冲上朝堂,要将“逆臣”押入天牢。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滑稽的剧目,小崽子脸上的迷茫,徐玉阙脸上的悲痛,季清贺疯癫的笑容,老丞相门徒的惊慌,高位上喜怒难辨的皇上。权威交错,政见分歧,绕着权利的争夺无情地撕毁一切默契与情谊。
从季清霜被废,季家军溃不成军的那一刻,季老丞相的败局就已注定,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季老丞相选择自己退场,他拒绝了卫兵的束缚,平静地离开了他厮杀了半生的承天殿。
路过我的时候,老丞相看了我一眼。他垂垂老矣的眸中依旧闪着不灭的光,哪怕已经行到绝路。
从这一刻起,季家双日同堕,青鸾双翼尽折,再没有了翱翔苍穹的能力。
此后,大禹国的天空之上,只有一只五角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