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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值得吗,我问她,我问我,为了所谓忠诚,对主人的忠诚,真的值得舍弃自己性命吗?

“我?李念恩你——”

“为了保护你,符克己。为了保护你,我杀了老妈妈。”

我打断了他的话,捡起匕首,站了起来。

我知道隐瞒了真相,我知道我撒了谎,但我不后悔。我就是嫉妒他,嫉妒老妈妈对他毫无保留的爱,嫉妒老妈妈为他的奋不顾身。

嫉妒没有错,我没有因为嫉妒违背我的誓约。

按照我与老妈妈的约定,我只要让符克己活下去就行了,我并没有照顾这个熊孩子的义务。每一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为他而死的老妈妈,我宁可他恨我也不想跟他接触,那会让我想起我又一次毫无意义的努力,想起我那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符克己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匕首,缓缓变了脸色。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向我冲来。

我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将这个未满十岁的小破孩踢到一边,疼痛使他的面孔扭曲,但他全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口,翻过身来,攥紧拳头,又要向我冲过来。我连半步都没有挪动,又将他踹倒。符克己当然不是我的对手,我是教他武功的老师,是带他入门的师傅。

他与我对打,无疑于班门弄斧。

他面目狰狞,浑身青紫,咬紧的牙关之中满是鲜血,为了打倒我这个魔王,他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一次又一次地被我踢倒。

终于,在将他彻底打倒之前,我感到乏味了,所以我没有再给她爬起的机会,一脚踩在瘦弱的脊背上,将他踩在污血中,永无翻身之地。

符克己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童,如何能抵过我的力气,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我会杀了你的!李念恩,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侧过脸,以愤怒至极的眼神看着我,瞳孔中燃烧着不熄的仇恨。我对无力的愤怒毫无感触,踩在他的背上的脚更加用力。我俯视着这个获得了老妈妈所有爱意的孩子,告诉他:

“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我轻蔑地看着这个什么都做不到孩子,送给他了一个极尽污蔑的称呼——

“小崽子。”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小崽子,将这个满是侮辱的称呼加诛在他的身上。

从那以后,这个满是恶意的称呼一直追随着我们。

在往后的二十余年中,岁月掩盖了我们之间的嫌隙,但未能消弭我们二人之间的仇恨与嫉妒。如今,借着季清霜的事,仇恨连同自己的无力感被唤醒,我所憎恶的孩子对我重燃杀意。

我曾经杀了他的乳娘,现在,我又毁了他看做母亲的人。

他怎么能不恨我,怎能不想杀了我。

“我会杀了你的,李念恩。”

我从果盘中捻起一颗樱桃,懒洋洋地丢在嘴巴里,笑着给他提醒:

“再教你最后一点,仇恨不是看你说了什么,而是看你做了什么。”

符克己说了和二十年一摸一样的话语,不过和二十年前不一样的是。他这一次显得无比平静,仇恨如静火在他眸中燃烧,在渊剑被收于鞘中,未露锋芒。

与二十年前只能无能怒吼的孩童符克己不同,青年符克己从不做毫无意义的事,他会将自己的戏语变成箴言。

我等着他,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他,我亲手教出的孩子,到底能不能赢得了我。

戏台上的武生手按宝剑,对台下的观众唱着戏本中的台词。

【到梁山借得兵来,高俅啊!贼子!定把你奸臣扫!】

“好!唱得好!”

我站起身来,为这位武生大声喝彩。今天这角儿,今天这出戏,可真是太应景了。应景到我这个财迷都忍不出掏出沉甸甸的银元宝,丢到台上充作赏银。

待我打赏完这位武生,回头之时,已经不见了小崽子的身影。

我身边喜欢听戏之人很多,这间戏院来过阴阳怪气的小世子,也会有将我拖回去的小崽子,还有吃醋的九王爷。

戏中人演绎着悲欢离合、国恨家仇,无比热闹;看戏的人上演着勾心斗角、合纵连横。

但总是热闹的,哪像现在,只剩下不得不跟在我身边的幕僚。

看了全程的魏柯辛从屏风后走出。

我扶着包厢的栏杆,头都没回,兴致勃勃地对他说:

“老魏啊。”

“诶。”魏柯辛的声音有点发抖,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

“不要怕,不要怕,我有好事告诉你,”我安抚他,“你不是常说公文繁重,我压榨你吗?现在,我给你解放的机会——去边塞吧!去我们新建设的土地!去伴随我们唯一的小皇子!与未来的继承人打好关系,用作未来的政治资本!”

我说着我自己都不信的话,忽悠我自己的手下。

“这不就是让我去帮你盯着符克己吗?我不去,死也不去!”

魏柯辛是何种人精,又跟了我多少年,我是什么尿性他最清楚,这家伙才不会相信我的鬼话呢。

“老魏啊,你怎可辜负我的良苦用心。”我回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柯辛不为所动。

“谁管你用心良苦不良苦,这件事做好了被符克己杀死,做差了被你干掉,我不干,我死也不干。”

他梗着脖子,抱住旁边的柱子,大有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面对如此坚贞不屈的手下,我长叹一口气,跟他交了底:

“哎——这可由不得你,调令已经下来了,不去就要掉头的。”

“你——行吧,算你狠!”魏柯辛跟我比了很不雅观的手势,从柱子上爬了下来,魏副都御史理了理长衫,又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他施施然的坐在软榻上,拿起酒壶要给自己倒酒,可酒壶已经被符克己喝空了,他倒了个寂寞。魏副都御史装作无事发生,轻声咳了咳,“不过,老大啊,为了防止我这个毫无底线的人卖了您,您好歹得给我交个底吧。”

我轻笑一声,跟巴巴看着我的魏柯辛透露了我的计划:

“皇后娘娘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夜奔》这场戏结束,下一场戏紧接着开幕,戏子们粉墨登场,这一折戏,同样精彩纷呈。

主子想要把我逼上绝路,我偏不让他如愿,他想要扶持符克己,那我就转投他的亲生子,我跟他的这场戏,不到终章,谁都不准退场。

“哎呀,可怜的符克己殿下哦,啧啧……”

魏柯辛懂我的意思,他走到我的身旁,看着戏中人,点评着剧外人。临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

“对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记得给我留一个尚书的位置。”

我最忠诚的幕僚就此离我而去,此去经年,不知能否再见。

戏子仍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曲未终,人已散。

158、

符克己走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行,暗中去见了另一人。

深宫之中,我们的皇后娘娘显然被最近激诡束湿的政局吓坏了,不过一个昼夜的工夫,与大禹国同寿的百年世家就此倒台,她最大的靠山顷刻之间便不存在了。

她原本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将要母凭子贵,但现在她肚中的孩子成为她的催命符。按照惯例,她若生出的是女孩或许还能留下一命,若是男孩,必然会杀母立子。

很可惜,主子已经决定了,不管季婉月是怀胎还是顺产,她一定会生下一个男孩,无论如何,她都必死无疑。

区别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趁着主子去送符克己,我应了这位被吓破了胆的女子之邀,进入深宫,给予她毫无用处的安抚。

“李大人,你当时答应过我的,你会尽力帮我的!”刚一踏入宫殿,衣着华服的女人就冲了过来,以尖锐的指爪救出我的衣服,指甲隔着衣服钳住我的皮肉。

“是的,皇后娘娘,臣答应过您的。”

我不着痕迹地摆脱季婉月的手,给身后的宫女使眼色,宫女识趣地退去,顺手为我们关上了宫殿的大门。宫殿大门合拢,这片空间里只剩下我与一位发了疯的女人。

“李大人,你要帮我,一定要帮帮我……”季婉月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一样的话语,活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皇后娘娘,有什么需要您请说,只要能帮,臣一定尽我所能。”

我安抚着季婉月,让这位被吓破了胆的孕妇逐渐冷静下来。季婉月放平了呼吸,这才将她找我的原因缓缓说出:

“李大人,就凭我姐姐现在的状况,她保不了几个人的,季家已经废了,没了第一世家的支持,我如何从哪些虎视眈眈的婊子们护住我的后位啊!”季婉月又激动了起来,她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分析着现在糟糕至极的局势,“还有我的孩子,它若是女孩也就罢了,就算我保不住后位,大不了就她一跟去皇觉寺为先人祈福,从此不再过问俗事。但若是个男孩,是个男孩的话我一定会死啊,我死了的话,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谁知道他们会对我的孩子做些什么啊!”

说到这里,季婉月彻底发了疯,她尖叫了起来,眼中满是至极的惶恐,尖锐的指甲在身上抓挠着,她白嫩的手臂上被她生生抓出了数道血痕。

我拼着受伤抓住了季婉月双手,沉声劝告她:

“皇后娘娘请冷静,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对,胎气,胎气,不能伤了孩子,不能……”季婉月在我引导下不断地深呼吸着,过激的情绪逐渐回落,在收敛了自己的神经质之后,季婉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李大人,你愿意做我孩子的亚父吗?”

“我——”

我刚刚将许多季家人送进天牢,我与季家之间还有一大堆旧账没有算清。来之前,我以为季婉月最多会要我不计前嫌,以后多照顾照顾她们娘俩,谁成想,季婉月开口就要将我彻底绑定在她的战车上。

季婉月误将我的惊讶理解成犹豫,她尝试继续说服我:

“现在,符克己那小子的翅膀已经硬了,依靠他自己的能力就有角逐皇位的资格了,大人你支持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存在。但我的孩子就不一样了,它不过就是一个无知幼儿,除了您它谁都依靠不了,你说什么他会听什么,你说什么他会做什么。李大人,我的孩子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了季家?”

季婉月毫不犹豫地将她最重要的筹码交到了我的手中,不惜让她的孩子成为我手中傀儡,我想要弄清楚她如此不计代价的原因。

“不,我是为了我的孩子。”季婉月捧住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像是捧住什么无价的珍宝似的,这一刻,母性的光辉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垂头看着自己腹中的胎儿,对自己还未知事的孩子解释自己的良苦用心,“它的身份就注定它一辈子都逃不掉了,与其让它陷入争抢之中,还不如提前为它找好归宿。最起码,它对来说是有用的,而你也有能力护住它。”

季婉月是以母亲的身份对我说出这句话的,她不是一个强大的母亲,也不是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母亲,她只能依照现在的局面,做出最有利于她孩子的选择。

但是——

“皇后娘娘,您为什么会选择我?皇上和徐丞相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符锦?徐玉阙?”季婉月笑得花枝乱颤,“他们和我爷爷有什么区别,一个两个都是没有人性的怪物。交给他们还不如交给你呢,你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再不济还有个人样。”

我一时失语,季婉月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妇人,但在某些时候,她也有惊人之语。

“我明白了,皇后娘娘,我答应你就是了。”

“谢谢李大人。”

季婉月大喜,即刻要给我行礼,我担心她肚子中的孩子,阻止了她的行为。

我一边将季婉月重新扶回软塌上,一边提点她:

“我们联手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季清霜。”

“为什么?”季婉月不解。

“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季家人,还想季家多活几个人的话,就听我的。”

我的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如果她还不能理解,我就要怀疑她孩子的智商了。季婉月也知道不该继续追问下去了,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踏出宫殿,我几乎压抑不住自己仰起的嘴角。符克己已经长大,哪怕没有季清霜这件事情,身为一个帝王,他未来也一定容不下我。相比于他这个野心勃勃的继承人,季婉月肚子里的那个无知幼儿更符合我的利益,我本来就打算找机会跟这个孩子搭上关系,谁成想,季婉月先坐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她透露出了自己的底牌——为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既然愿意为了孩子来求我这个毁了季家的推手之一,那么她就也会为了这个孩子去求季家人,一但她成功将季家和我再次绑在同一条战车上。

我以后年年为她上坟,日日在家中供着她的牌位又何妨?

159、

季老丞相死后,大禹国势力重新洗牌,右丞相徐玉阙重新出山,他一改先前老好人的形象,严厉打击复兴的世家阶层,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政见,连书了十几道有关保留季老丞相十年变革成果的奏章,并详细提出了下一阶段的改革任务,他努力收归与他政见相同之人,拉拢中间派;季家倒台之后,季氏一党的官员被清算,官职大批量地空出,趁此机会,我成功在六部中安插了许多忠于我的官员。

我和徐玉阙联手平定混乱的政局,扩大自己手中的权利,这期间,我得到的好处远比徐玉阙要多。这不是徐玉阙让着我,也不是主子在我背后给我撑腰,而是之前主子为了能够让我除掉季老丞相,主动给我放权。

权利一旦外放,就无法收回。

主子当年外放权利造就季老丞相十年的一手遮天,而今,为了制裁手眼通天的老丞相,他必须扶持起另一个权臣,这个权臣必死无疑,主子会让他走上老丞相的旧路,在自己病死之前彻底铲除这个祸患。

要了这权利就必死无疑,我和徐玉阙都看明白了主子的心思,徐玉阙没敢接,装病去了,而我为了复仇与不可言说的渴望,主动接下了这权利。

往后的余生只能在刀口上舔血。

我不会后悔,没什么可后悔的。就像符克己说的那样,“与人斗,其乐无穷。”老跟比自己段数低的人斗有什么意思,要斗就要跟自己惹不起的人斗,这样才有意思。

我与我那群被处决的手下是一丘之貉,为了巨大的权势,我们愿意漠视风险代价,压上自己的所有,来一局以小博大。正是这种精神让我们从乱世存活了下来,让我们这群出生卑贱的家伙也因此有了裂地封侯的机会,获得了无法想象的财富地位。

这份野心塑造了今天的我们,也决定了我们未来的所作所为。

我会跟我的主子斗到底,看看到底是谁赢。我这权利已经拿在手中了,不交出去主子会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会尽其所能来铲除我;可我若交出了权利,我就失去了自保的能力,主子也会趁此机会永诀后患。

交不交都是一个死字,唯一地差别就是是否能的一个全尸,我不信鬼神,对身后之事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所以,我是不会交出权利的,我就是要握紧这烫手山芋,昭告天下,“季”家曾是盖在“李”家上的天,老丞相就是那一撇,没了那一撇以后,李代季氏,改天换地。

我都已经爬到这个位置了,距离最高处不过一步之遥,我不会收手。

能做第一,谁会屈居第二。

160、

拦在我路上最大的阻碍有两个,主子和季清霜。

主子没有彻底清算季家,他放任季清霜保下了近乎一半的季家人,并让活过了清算的季家党羽官复原职,如此一来,虽然季家不复当年的荣光,但仗着旧时的影响,仍旧是朝堂中不容小觑的一大势力。

与跟我有血海深仇的季清霜不同,残存的季家党羽对我本身并无太大恨意,这群活过了血洗的官员都是人精,他们明白主子留下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要利用他们与我为敌,只要他们做得够好手段够狠,不但过往的事情能够一笔勾销,甚至能够趁此机会高升。

为了向主子彰显自己的价值,从早到晚,他们都像疯狗一样撕咬着我与我的手下,立志将我这大奸大恶之人彻底铲除,美名其曰,为惨死的恩师报仇。

徐玉阙不便插手我与季氏残党的斗争,他刚刚以延续季老丞相的政治思想为名,收编了老丞相昔日的同道人,现在他们的磨合得还不够,一旦他对季家残党出手,这群左右摇摆的人很可能会弃他而去,另起门户,所以他不能帮我对付季家残党。他也不能帮助季家残党与我为敌,且不论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单论我如今一人之下的地位,他就不会蠢到为了一个苟延残喘的狮子来得罪另一只老虎。

徐玉阙不会插手,但身为罪魁祸首的主子不一样,他挑拨季氏一党与我相互撕咬,坐山观虎斗。

我现在占上风,但未来就不一定了。主子不断削弱我的权柄,逐渐将之前给我的特权全数收回,季清霜跟符克己勾勾搭搭,密函不断。

目前唯一的破局点就在季婉月的身上,如果她在死之前成功将我与她腹中的孩子绑定,那么一切都还说,我和季清霜一人一个继承人,各凭手段,就看谁能拉拢到徐玉阙了。一旦季婉月失败,我将不得不铤而走险,走上满是尖刀的绝路。

随着季婉月将要临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如今,符克己去了边塞,不知归期,皇城之中只剩下这一个皇嗣,还是个血脉高贵的嫡出,如果她生了儿子,几乎是内定的继承人了。

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认为主子对这个孩子居于厚望。我若趁此机会与这个孩子绑定,那群自诩精明的墙头草很可能会倒向我这一边。对我现在的我来说,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人的忠心了,主子随时可能对我动手,我不知道他会启用怎样的底牌,我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人,让更多的利益群体站在我这一边。

以此拖延主子动手的时机,只要能拖到他死。

就是我赢。

朝堂中维持着诡异的稳定,所有人仿佛都遗忘了恩怨与分歧,等待着皇嗣的降生。

在这种热切而又压抑的氛围中。

隆兴十年,秋。

符志日降生了。

皇后季婉月诞下皇长子,皇后季婉月死于产后大出血。

普天同庆,万人同悲。

161、

我气得摔了我那一柜子的瓷器。

生气的时候摔东西是主子年轻时的习惯,没钱的时候也就罢了,等我有钱了以后,还是把这烧钱的坏习惯给学来了。

我鞋底下碾着瓷器的碎片,气得骂娘,好不容易学来的一点涵养瞬间喂了狗。

季婉月早死晚死都行,偏偏刚生出个儿子就死了。更要命的是,她生孩子前把季清霜给叫过去了,死前最后见的也是季清霜。

季清霜已经跟符克己在私底下绑定了,现在闹了这么一出,不管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个姓季的皇后临终托孤,让自己的姐姐照顾这个孩子。

这下好了,两个继承人都跟季清霜关系更亲密。

我还玩个屁。

越想越气,我顺道把旁边架子上的玉雕也给砸了。

正在我原地跳脚,深感星辰暗淡、日月无光之时,下人来报:

“季夫人来访。”

季夫人,反应了好一会我才想明白,这是季清霜的称呼,我们现在还是名义上的夫妻来着。

这婆娘现在来见我干嘛?来嘲笑我百般算计终成空?

我在大堂与季清霜见了面,她的亲妹今日身死,她却穿着火红的唐装,红绸窄袍,上面上绣着云纹刺绣。披着锦衣的季清霜端坐在轮椅上,浓重的妆容掩藏了她真实的面容,繁重的珠翠衬得这个妇人华贵非凡。

“李念恩,”坐在轮椅上的季清霜对站着的我伸手,指甲上涂着赤红色的蔻丹,“我们讲和吧。”

季清霜愿意跟我讲和我自然是开心的,不过我们相互捅了好几月的刀子,恨不能把对方溺死在茅坑里,这时候她突然跟我来这茬,我第一反应是:

“季清霜,你脑子终于坏掉啦?”

季清霜挑眉,眼角猩红的妆像欲飞的翅膀,她瞥了我一眼。这一眼不带任何威胁意味,但过往被她压榨的记忆太过鲜明,以至于意识模糊的我下意识地开始乱讲话:

“如果不是,那就是季婉月死了,所以你高兴疯了?”

这话是我脑子坏掉的时候讲的,但不是彻底的胡话。在季府的时候,季清霜和季婉月这对姐妹花一直不合,季清霜嫌弃季婉月矫揉造作,季婉月嫌弃季清霜是个男人婆,她们两个相互看不顺眼,曾一度发展到有她没我,由我没她的境地。季老夫人也因为这对姐妹花的事情头疼,曾妄图调节她们之间的关系,结果反而激化了她们之间的矛盾,这对姐妹从偷偷地较劲变成了处处针锋相对。较劲的时候还好,两人都有留手,也没有输赢一说,等到她们俩彻底撕破了脸以后,高傲至极的季清霜就再也没有赢过。

这并不奇怪,季清霜本质就是一个过度耿直的傲娇大小姐,哪里是季婉月这个擅长宅斗的心机贵女的对手,那些腌臜下作的招式季清霜不屑使用但季婉月玩地毫无心理负担,此消彼长,不可一世的季清霜在季府时一直被庶出的季婉月压在头上,永世不得翻身。

或许是季府的记忆太过惨痛,哪怕在边塞呆了很多年,一提到季婉月时,季清霜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宛若泼妇。

但现在,不论仇恨还是怨憎,季婉月已经死了,死在了她斗了一辈子的人面前。

我主动提到了季婉月,季清霜的脸上波动了,她闭上眼抿着嘴,眉宇间闪过不忍与悲痛。再睁眼时,季清霜的眼神寒凉如冰,她冷冷地警告我:

“李念恩,如果你再乱说话,就永远不要说话了。”

我知道我的话语戳到季清霜的痛点了,如果我继续说下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讲和的希望就要破灭了。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等待着季清霜给我做出解释。

162、

今日卯时,皇后寝宫。

经过了将近一整天的分娩以后,季婉月终于在巨大的折磨之下生出了小皇子,小皇子重达八斤六两,是个白胖健康的孩子。

季婉月从脏乱的产床上微微支起身,看见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对于她来说,这个孩子不是皇帝的嫡长子,不是大禹国的继承人,不是未来的皇帝,而是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疲惫至极的母亲俯身,亲吻哇哇大哭的婴儿。

然后,可怖的大出血就发生了。

或许是生产时间太长,或许是胎儿过大,或许是产妇的精神过于紧张,总是,无法止住的鲜血从这位母亲的身上涌出,浸湿了她的单衣,浸湿了被褥,浸湿了床单,鲜血在宫殿的地砖上汇聚成浅浅的一滩,巨大的出血量并不像是从人类身体之中涌出的

为季婉月擦血的宫女看着自己手中鲜红的毛巾,小声的呜咽着,御医们进进出出,尝试了所有的治疗方法,最后先于死神宣判了死刑。

救不了了。

陷入死亡的休克之前,季婉月找来了自己最恨的姐姐,而不是名义上的丈夫。

季清霜进入了满是血腥味的宫殿,没有让宫人帮忙,她可以在任何人表现脆弱,唯独在季婉月面前不行。季清霜摇着轮椅来到季婉月的床边,俯身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半生的妹妹。

十几年前,这嫌隙极深的两姐妹分别之时,一个披着银色战甲,手握红缨枪,坐在高头大马上;另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华美,依靠在季老夫人身边。一个英气,一个柔媚,一个刚烈,一个温婉,她们曾是季家最明艳的两朵娇花,是所有男人都要想要得到的存在。十几年后,两人再次见面之时,一个双腿残废,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日;一个失血过多,气息奄奄,命不由己。

她们曾娇嫩、光鲜,如花妖冶。

也只在曾经。

“姐姐,”季婉月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但她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季清霜,她把脸侧到季清霜所在的方向,对她说,“姐姐啊,这次不用你咒,我是真的要死了。”

“不会的,还有救。”一向无比现实的季清霜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童话。

“姐姐,你就不要骗我啦,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我呀——没救啦……”季婉月轻轻地笑了出来,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很是诡异森然。她的鲜血仍然没有止住,随着意识和力气正在逐渐流失,季婉月咬紧牙关,拼着最后的生命力说着。“姐姐,我恨了你一辈子,嫉妒了你一辈子,跟你斗了一辈子,但现在,我要求你,我求求你,保护我的孩子吧!我不介意你利用他,我不介意他成为季家的棋子,我只希望,只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季清霜看着自己走投无路的妹妹,吃力地将自己挪动到满是污血的床上,陪在她的身边,同她承诺:

“我会照顾好他的……妹妹……”

在季清霜的口中,对季婉月的称呼一直都是贱人、婊子。哪怕在人前,她也会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直呼季婉月的大名,让季婉月下不来台。妹妹这个称呼似乎并不存在于季清霜的言语里——直到现在。

闻言,脸上苍白的季婉月笑了,这一笑,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

“我的宝宝,我的孩子,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他未来不会像我一样,辗转在大人物的手中,成为被交易的工具,一辈子都身不由己。以后啊,姐姐当他的母亲,李大人当他的亚父,有了你们俩在,符锦那个病秧子就无法像利用我一样利用这个孩子了……”

“嗯,他会健康平安的长大,会成为季家的荣耀,所有人都会爱着他,所有人都会护着他,他会成为最受宠爱的皇子。”

在季婉月越来越弱的声音中,季清霜同她许诺。

“嗯,真好啊,姐姐,我看见了,就像你说的那样……”

季婉月的眼中一丝光芒也无,她倒在满是污血的产床上,逐渐停止了呼吸。

宫殿外,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163、

时间回到现在。

季清霜面无表情地讲完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从她的神色上,我看不出任何悲伤与不舍的神色,走到近处才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腥气,唐红色的外袍原来是这个用处,为了掩藏了她身上的血迹。

如此浓烈的味道,不知道她跟那具尸体呆了多久。

“李念恩,以前的事我念在你是符锦帮凶的份上,不再跟你计较了。从今往后,为了符志日,你我重新联手吧。”

为了自己妹妹的孩子,任性许久的季清霜重新回归理性,选择跟我联手。从季家的现状来看,跟符锦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跟我联手把符志日推上去,成为这个孩子幕后的支配者,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符志日的血管里,实实在在地流淌着季家的血。

“如果你支持符志日的话,符克己怎么办?”

我们正处在道路的岔口,这是对她诛心之问,同样是对我自己的诘问。

符克己是符锦内定的继承人,却为了她选择与我决裂,也因为她对京城政局失望透顶,避走边塞。符志日是皇上的嫡长子,由她妹妹托付给她照顾,有着一半季家的血脉,是一个方便他掌控的懵懂孩童。

两边都是亲情,两边都是利益,她该如何选择?

“相比于欲壑难平的大人,无欲无求的孩童更符合季家的利益,不是吗?”

出乎我的意料,季清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作出来的选择。她的眼中没有任何私情,也容不下任何温度。自这个女人从必死之境捡回一条性命以后,她就一点一点地将为爱疯魔的季清霜杀死了,现在的她,只作为季家的话事人存在。

所以她选择了更大的利益。

“说的不错,不过你真的不在意符志日成为我手中的傀儡吗?”

“那又怎样,你是摄政王,我便是摄政王妃,你我同分天下,不好吗?”

季清霜抬头,对我柔媚地笑着,这个笑中有季婉月的影子,但跟那朵菟丝子不一样,在季清霜的笑容之下,是一只追逐着鲜血的鲨鱼。所有被她残疾孱弱的表现迷惑的人,都会被它连皮带骨地吞下。

“自然是好的,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走到季清霜的轮椅前,蹲在她的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时隔多年,她眼中野心曾短暂地因为仇恨动摇,但在得偿所愿之后,权欲之火重新点燃。

她的胃口很大,张口便是一半的天下,不过,我喜欢。我们这种人,无法被爱意填满,只能被理想和执念触动。

我将手覆在季清霜畸形的右手上,抚摸着她的残缺之处:

“我们需不需要继续对局,在符锦面前演一场戏?”

“没必要,符锦那个家伙马上就要不行了,皇后诞下嫡长子,他看都没看。一众御医离开了皇后寝宫以后,直奔他的寝宫去了。”

季清霜自高处睥睨着我,她明明只是一个残废的女人,却宛若九天之上的神佛,不怒自威。我为这样的她而迷醉,在我们共同的野心面前臣服,我将她残缺的右手放在我的脸上,枕在她没有知觉的双腿上,深情款款地对她说:

“那么,欢迎回家,夫人。”

164、

我前脚刚把季清霜推回她以前的小楼,后脚魏公公就跑来找我了。

看见我的人影出现在长廊的尽头,魏公公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手中的浮尘一甩一甩,头顶的帽子都因为跑得太快被吹飞了。

“慢点慢点,魏公公。”

我连忙跑到魏公公的身边扶着他,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银元宝。魏公公对自己怀中的重量置若罔闻,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份天降之财。

“什么慢点慢点,皇上着急找你呢,快跟我走。”

“啊?什么——”

还不等我说完话,他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公公,拖着我这个三十多岁的小年轻健步如飞,顺手还捡起了自己的帽子。

在魏公公的催促下,马车一路疾驰,我许久没有坐过如此刺激的马车了,下车时有些犯恶心,还是魏公公把我给扶下来的。

“魏公公啊,您老这么着急到底是啥事啊?”魏公公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魏公公头也不回,随口敷衍我。

“到地儿你就知道了。”

这可让我头疼了,正常情况下,魏公公是个不错的人,主子私底下召见大臣的时候,魏公公会提前暗示大臣主子的心情怎样,好让大臣们提前做好准备,这次魏公公不知道怎么回事,半点风声都不愿意透露。

主子的寝宫之前,围了一众御医和宫女,他们焦急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怎么了这事?一个两个地都闲在这里,你们是要反了吗!”

魏公公一甩浮尘,尖声呵斥道。御医们不受到魏公公的管教,他们没什么反应,宫女则推出了一个长得很可爱的丫头来。

那丫头眼睛水汪汪地,很是委屈地说:“魏公公,我们也不想,可皇上他刚刚发了脾气,把我们都给赶出来了,现在没人敢进去。”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皇上哪有这么可怕。”

魏公公翘着小指,狠狠地点着那名宫女的额头,宫女委屈巴巴地看着魏公公。

自主子占领这具宫殿之后,他的形象一直是生杀予夺且阴冷莫测的,皇宫里的宫人们对这样的主子都很害怕,不敢有任何的违抗。但魏公公眼中的主子不是这样的,他见过主子的另一面。

主子小时候命格极贵,被老皇帝带到了皇宫里来养,那时候,老皇帝怕主子在宫中无聊,派了一众小太监去给主子当玩伴,魏公公就是其中一个。哪怕后来主子长大了,变成了皇帝,很多时候,魏公公还是把主子当成幼时的那个乖巧聪慧,脾气有些奇怪的死小孩。

“可是魏公公啊,我们没法跟您比啊,皇上不会把您怎么样,对我们却毫不留情啊。”

“哼,那是你们不争气,”这个马屁拍的恰到好处,魏公公一直为主子很少苛责他感到自豪,他的声音仍然尖锐,但话里话外都是消气的意思了,“说吧,你们都有什么事儿?”

小宫女擅长察言观色,趁此机会赶忙说道:

“不多不多,就两件事,一件是御医他们送来了止痛的汤药,现在差个人来给端进去;另一件事是产婆把小皇子给抱过来了,我们不知道要不要让皇上看一眼。”

小皇子,是符志日吗?他在这儿?

我的心思被这条消息给吸引了,在人群中搜寻着,正好看见了一个中年妇女怀中抱着的黄色襁褓,凑了过去。

我一直不喜欢婴儿,我一生中最初的悲剧就源于母亲为继父生出的一对龙凤胎,我清楚地记得,他们出生的时候是两个红色、皱巴巴的肉团。我摘了最好看的鲜花去看望它们,他们却对我哇哇大哭,脸皱缩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不断地发出恼人的声音。母亲以为我吓到了他们,生气地把我赶出了屋子。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身上微微出汗,心底却无比寒凉,我被赶出了自己的家门,手中握着蔫掉的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讨厌哭起来很难看的九王爷,但我无法讨厌这个孩子。

粉嫩嫩的皮肤,水灵灵的眼睛,肥嘟嘟的脸蛋,暖阳照在他的身上,圣洁地恍若遗落在人间的神子。小家伙感到有人影站在它身旁,乌溜溜地眼睛看向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了,笑了,小皇子笑了!”产婆惊喜的声音恍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的眼中只能看见这个孩子。

它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婴孩,也是第一个看见我就笑了的婴孩。

更重要的是,它是主子的孩子。

我好想将他抱在怀中,感知他的重量,直面他的情绪。唯恐吓到这个小家伙,我小声地对产婆说:

“我可以抱抱他吗?”

“当然可以了,大人,不过您要小心些。”

产婆一边指导我如何抱孩子,一边将符志日交到我的怀中。我接过这个沉甸甸的小家伙,这家伙刚一落在我的怀中,笑得更开心了,大大的眼睛眯起眼,变成两个小小的月牙。

连我这种家伙都忍不住跟它一起笑了起来,这孩子就是有这种魅力。

“李大人,李大人?”

魏公公嘱咐完了宫人,叫我跟他一同进去。

“啊?等等我,我把小皇子给——”

“不必了,”魏公公警惕地看了一眼奶妈,对我说道,“李大人你抱着就好,正好带这孩子去见见他父皇。”

魏公公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汤药,对我怀中的孩子并不在意。在他的眼中,小皇子的价值比不过一碗能够减轻主子疼痛的汤药。

我踏入了我无比熟悉的宫殿,这间寝宫好像很久没有通风了,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充斥在鼻腔,我忍不住抱紧了怀中的婴儿,以阳光而健康的味道洗去令我深感不适的味道。

我把婴孩带到主子床边,或许是这间宫殿过于压抑,这孩子还没有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就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他闭着眼,努力地往我怀里缩着,想要把脸埋在我的怀中。

“吵——”

床上一个恍若死尸的身影颤动了一下,传出了沙哑至极的声音。

魏公公心惊胆战地瞥了主子的身影一眼,从我怀中抱着了哭闹不休的小皇子,以手捂住小皇子的嘴巴,带走他前不忘嘱托我:

“记得让皇上把药喝完。”

“好。”我随口应道,胆战心惊地看着魏公公抱孩子的姿势,忍不住劝告他,“小心点。”

现在,寝宫中只剩下我与皇上两个人了。

我手中端着药碗,坐在主子的床边,伸手拍着主子的肩膀:

“皇上,起来喝药了。”

“李念恩?”

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的主子探出头来,眸子因为疼痛而涣散。

“嗯,臣在。”

“念恩?”

主子的细细地喘着,声音飘渺如烟,他的手悄悄地伸出被子,无力的寻找着什么。这是我们旧时的习惯,我知道他的意思,放下手中药碗,伸手握住他的手,以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

“嗯,主子,我在呢。”我俯身,在他耳边唤着旧时的称谓。

自从老皇帝给主子下毒以后,主子的肠胃就没有好过。我们在边塞一起打仗的时候,他偶尔会犯病,整夜地胃痛,根本无法入眠。那时候,是我陪在他的身边,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握住他的手,告诉痛到无法思考的他——没关系,我在的。

听闻旧时言语,念起昔年感情。强撑已久的坚强与冷酷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缝,死去许久的小主子展露出些微残影,那个怕疼怕苦的娇贵小王爷呜咽着跟我说:

“念恩,我疼。”

我高高在上的主子啊,我万人之上的主子啊,他曾能拉强弓,骑烈马,在朝堂上十步吟诗,一鸣惊人。他曾奏乐曲,做舞剑,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中长袖善舞。

我仍然记得,弦月之下,他身披淄色蟒纹氅衣,身形颀秀,冰冷矜持,却以价值千金的七弦古琴为我一个奴隶奏乐。

曾经,他耀眼,俊朗,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而今,他干枯,瘦弱,药石罔救,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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