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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他蜷缩在龙床上,被无休止地病痛折磨着,疼痛消磨意志,摧折身体,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逐渐衰败,死亡一步步驾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什么感觉。

我没有怜悯,也没有疼惜。

怜悯是给自己的爱宠的,疼惜是给自己最为亲密之人的。可惜,他既不是我的宠物,也不是我的爱人,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对手,是我不得不翻过的高山。

当他不可触及之时,他是高山之上的佛陀,我只能仰望他,为他周身的佛光迷醉,磕着长头,一路从山脚爬到离他最近的地方,虔诚地匍匐在他的足下,只求他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但当我可以触及他的位置之时,神圣的辉光被撕破,巨大的佛身之中,是一个与我一样的凡人。

他不过是一个凡人,一届凡夫俗子罢了。

我终于能获得了平视他的资格。

“念恩,我疼……你能抱抱我吗……”

主子被病痛折磨地神智不清,流露出自己的脆弱,说出了本不应该说出的话。

我无声地脱掉鞋袜,坐在床上,将他揽在怀中,怀中的主子轻飘飘地,骨头有些膈人,他蜷缩在我怀中,发出微弱的呻吟,轻轻地揪住我的衣襟。

我怀中抱着他,眼中看着他。

眼神是冷漠的,无机质的,就像是看待无关紧要的死物。

165、

离开主子的宫殿以后,我拒绝了魏公公专门给我准备的马车,步行回家。

看到主子的那副样子,我感觉,我已经没有着急的必要了,主子凭着这样一具身体勉强走到现在,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再难有力挽狂澜的机会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容妃昔日的宫殿,自从容妃死后,这间承载了无限荣华的宫殿便一直被禁止入内,从老皇帝掌权之时到主子执政之刻,所有人都默契地对那个风情万种的一代宠妃避而不谈。

新来的宫人们通过老人的描述想象着容妃的容貌,幻想着老皇帝与容妃刻骨铭心的爱情。与只能妄想的他们不同,我这小人物曾亲眼见过这两位人物。

故事行到终局,我终于能想起开篇的记忆。

史书中没有记载,宫中也少有人知,老皇帝其实很喜欢画画,但他画得很是难看,所以他不敢再外人面前做画,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的时候,才能偶尔放纵自我。

某一天,主子带我去见老皇帝的时候,老皇帝正在画画。老皇帝姿势摆好,大笔一挥,看着倒煞有介事,可若细看他手底的大作,那可真是不忍直视。

一副无法辨认的大作完成,老皇帝自觉满意,对主子招了招手:

“来来来,来猜猜朕画的是什么。”

主子凑了过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肯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驴。”

“驴你妈的驴。”老皇帝气得口吐脏字,一巴掌扇在主子头上,“你小子看清楚,这是麒麟!”

那时候的主子没大没小得厉害,一点都不怕他爹,梗着脖子坚持自我:“你撒谎,这分明就是驴!”

就在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容妃踢开了御书房的门,打断了父子俩的争执,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

“烦死了烦死了,你这还有点心吗,分我一点!”她气愤至极地抱怨着,“朱青说什么怕我长胖,把我的零嘴都收走了,该死的!”

父子俩都知道,缺吃少食的容妃很可怕,被朱青断了粮且无法反抗的容妃更可怕。父子俩也顾不上驴不驴的问题了,主子识趣地端着点心盘送到了容妃手边,老皇帝亲自给容妃倒凉茶,像个丫鬟似的守在容妃旁边,唯恐她噎到。

容妃也不客气,气鼓鼓地咬了好几口的绿豆糕,这才看向老皇帝,询问道:“对了,你们爷俩是不是在吵什么?”

老皇帝把茶水塞到容妃手中,拿手帕擦了手以后才捧出自己的“大作”。

“朕与小八正在讨论,这幅画上是什么生灵。”

“啊,这麒麟画得真像,是送给我的吗?”

容妃瞪圆了眼,主子同样瞪圆了眼,母子二人表情如出一辙,却是截然相反的含义。

老皇帝以不屑的目光扫了主子一眼,故作高深地咳了两声:

“这是朕今年最好的画作,本来准备是私留的,但既然爱妃喜欢,那朕就只有忍痛割爱了。”

“谢谢皇上!”

容妃甜甜地笑了,神色间满是少女的娇憨,这种神色本不应该出现在容妃这种生过孩子的少妇身上,放在她的身上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然后,容妃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和皇上赏了一个下午的画,后来还拿出了自己雕刻的木雕送给皇上作为回礼。

我和主子对着那只个据说是凤凰的不明物体看了许久,有些明白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能恩爱这么多年了。

眼光烂得如此相似的夫妻,世上着实少见。

从御书房会裕王府的路上,被父皇和母妃折磨到怀疑自我的主子问我:

“李念恩,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刚刚那两个玩意是什么。”

“回主子,一个是麒麟一个是凤凰,皇上和娘娘很准确地抓住了它们最显著的特质,并传神地刻画了细节。”

我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其实就是在捉弄主子,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闻言,主子惊愕的看着我,本就怀疑人生的他忍不住去揉自己的眼睛。见他这幅样子,我没有憋住,笑喷了出来。

主子立刻就明白了我是在耍他玩:

“好啊,你这个家伙,竟然敢骗我。”

根据我对主子的理解,他接下来就要跟我算账了,于是我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说道:

“我没有!主子,我对您说得都是实话!”

“我信你就有鬼了!”

主子大喝一声,撩起袖子就像我冲了过来。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步子要小要轻,说话不能大声,走路要低着头,不能冲撞到别人,所有在宫里的人都需要遵守规矩,违反规则的人需要受到处罚。

但有主子在,规则束缚不到我们,没有人敢惩罚我们。

在追随着主子的日子里,他带领着我们打破了无数的枷锁,破坏了数不尽的规律,他一个被抛弃的皇子带领这一群血脉低劣的贱民从最偏远的幽州开始,一步步篡夺了整个国家。

一路上,我们赢下了不可能赢的战争,创造了无数传奇,谱写了属于一曲足以留名青史的史诗。

最后,我们推翻了注定继承大统的太子,将我们的主子扶上金光闪闪的皇位,一同建立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

这一路走来,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我也为能够与主子相遇而感到荣幸。我李念恩如果没有遇见主子,永远都是乌巢的那个目光短浅的贱民,卖身为奴后最好的下场不过是混成一个管事,成为贵族脚下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

是主子给了我一个机会,带来见识了另一个世界,他让我见到了贵族们纸醉金迷的生活,也与我一同走过了漫天飞沙的铁血战场。荒野与平原,险地与峡谷,血海与刀山,我们领略了无数的风景,明白了什么叫做不枉此生。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让我知道了这世上,依靠个人的努力,真的能够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而他也给了我这个机会。

没有符锦,就没有李念恩。

遇见主子,是我此生最大的机遇。

但与主子真正相遇之前,我对主子没有什么好感。

在到主子身边之前,我身边所有关于主子的消息都是负面的,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凶残暴戾、任性使气的小阎王爷,他有三对眼睛八只手,青面獠牙喜食人肉,宁愿得罪小鬼也不要得罪这位爷。

季清霜用我跟主子换了他身边的貌美小厮,强把我塞进裕王府以后,由于传言,我其实是不大敢接触主子的。

在我认定他是唯一的主子之前,我一直在暗中悄悄地观察着主子。

主子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跟其他的贵族都不一样,哪怕受过良好且严苛的教育,依旧跟大部分贵族格格不入。

主子时不时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止,他会穿着下人的衣服与一众公子小姐一起踏青,会在宴会上突然抢过乐师的乐器,跟那群低贱的乐师一起奏乐,各种仪式与典礼也经常缺席,气得老皇帝吹胡子瞪眼。

在众人眼中,主子的行为是不合规的,是没有贵族气质的,是疯子般的举止。但我感觉,我能够理解他,甚至欣赏他的行为。

因为我跟他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注重实用大于形式的人,也不会被他人的目光和言语而改变自己。

在季府的时候,我与学着老爷们奢靡做派的下人不同,我是一个吝啬、小气、不近人情的存在,白天能干完活不会拖到晚上点蜡烛,破衣服能从绝不会随大流购置新衣服。我是氏族仆从中的异类,在那些故作矜贵的下人眼中,我从来都是不合群的乡巴佬。

主子的很多行为也可以以此解释。踏青是需要走路爬山的,贵族的礼服除了看着华丽以外没有任何用处,又闷又热又不好行动,百姓的衣服虽然粗俗,但确实是最适合长途跋涉、劳动工作的衣服。工具最重要的方便好用,一个注重实用性的人,会把自己也当成一个工具,工具没有什么合大流之说,也没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在最合适的场所,打扮成最合适的模样,做出最合适的举动,如此的便够了。

我们的这种观念与这个被世家门阀支配的朝代是不相融的,世家子弟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贵性,需要用一套虚无缥缈的形式把自己和下等人区隔开来,这套形式或者说贵族的礼仪是虚无缥缈的,是不讲实用性的。

有这种本质的区别在,就算主子有一副贵族的样貌,有着贵族的爱好和脾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礼乐射御驾轻就熟,他依旧无法真正地融入“皇亲贵胄”。 他与我是一样的,我们无法理解氏族对虚名的热衷,不能领悟一副空荡荡的华贵皮囊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们只能理解舌头上尝得到的,耳朵听得见的,手能触碰得了的,以及能够给我们了带来真正利益的权势。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人人看重的血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滑稽可笑的东西。人的价值由他的能力决定,哪怕是豪门之子,重臣之后,如果庸庸无为、难成大器,那也是个废物,和别的废物,没有任何的区别。

我一直偷偷的观察着这个少年,在这个顽劣怪异的少年身上,我看见了季清霜口中的希望,一个我这种小人物也能命运的希望——

不以血统论英雄,仅以能力定成败。

166、

我与主子结缘,是他把我打了一顿,还把我给打伤了。事后,主子对我说他就是这样的,未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问我要不要解了卖身契,放我走离开裕王府。

我拒绝了他。

我已经把他当成了我的主子,我相信,在他的手下,只要我做的够好,他会给我一个“人”应该获得的机会。

我想要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

最初跟在主子身边的时候,主子喜欢打我。

他手黑的程度跟铁匠不相上下,但我并不讨厌主子。我对铁匠的厌恶源于他对我人格的蔑视,铁匠只把我看做物品而不是人类。主子虽然打我,但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他对我的惨叫和哀嚎有着孩童般的好奇,这种好奇是残忍的,但这种好奇同样是纯洁至极的。主子对我的伤害不掺杂任何的恶念,他对人,尤其是与他不同的人很好奇,他只是想要在我身上看到一个人受到伤害以后的种种反应。

他喜欢我,所以他伤害我;他稀罕我,所以他欺负我。在裕王府中,除了我这种早已习惯疼痛的人,几乎没有人能够承受主子这种变扭的爱。

主子会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想捣药一样往地上撞去,撞到鲜血流出,头盖骨都要裂开。他也会用脚踩住我的脊背,狠狠得踩着,死命地骂着。

铁匠打我是为了惩罚,为了让物品更加勤奋的干活,所以不会将他打死,但主子不同,他打我是因为好奇,所以很可能会失手杀了我,我能从主子手中死里逃生,完全仰仗九王爷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在容妃和朱青的联合建议下,九王爷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裕王府见主子,正巧看到主子卡住我的脖子,我的腿挣扎着,手乱挥着,脸色已经青紫,主子看我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哈哈大笑。与开心的主子,常年习武的九王爷一眼就看出我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主子这就是在杀人。

九王爷是皇族中少见的有良心的人,他当即冲上去,一拳将主子打翻在地。他平时就看主子不顺眼了,现在见主子这么丧心病狂,他怒火中烧,手下毫不留情。主子被第一拳打得有些闷,回过神来后也因为九王爷突然动手而生气,两人撕打在一起。

说是撕打,其实就是九王爷单方面殴打主子,九王爷在朱青严厉地看管下,自幼以极其艰苦的法子打熬身体,浑身是伤都是家常便饭;主子的武功是在老皇帝的管照下开始练习的,主子第一箭射中靶心,老皇帝开心地办了盛大的宴会,不过事后发现主子私下里锻炼射箭把手给划伤一个小口以后,老皇帝就不再热衷与让主子练武了。老皇帝不热衷,容妃什么都不管,这也就导致了主子文还行武不就,身体素质从小就是皇子中最差的。

倒在一旁的地上的我,逐渐喘匀了气,青紫的脸缓缓恢复正常,我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九王爷对着主子的脸就是一拳。

“不准你打我的主子!”

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护着主子,一边跟主子一起打他。

九王爷好心救了我,结果我毫不领情,反过来跟着伤害我的人一起对付他,九王爷气得半死,连主子都不顾上,指着我的鼻子痛骂道:“你脑子有病吧!”

“你才有病呢!”

骂人的话我会千种万种,不过当时刚喘匀气,脑子还不清晰,下意识就跟着九王爷一起骂了。

“你有病!”

九王爷打架可以,骂人不行,憋不出别的话语,只能揪着这一句骂我。

“你有病!”我不甘示弱地接上。

“你有病!”

“你才有病!”

……

我们翻来覆去地就是这两句,不厌其烦地对骂着。主子被晾在一旁他捂住自己青紫的眼眶,想要阻止我们的幼稚行径。

“呃……你们俩,不要——”

“你说,”主子的声音提醒了我们,我和九王爷同时扭过头看向他,质问他,“我们俩谁有病?”

主子眨巴着眼,左看看忠心护主的我,右看看自己的弟弟,得出了一个中肯的结论:“你们俩都有病。”

“你才有病!” 我和九王爷异口同声地说。

主子小嘴一瘪,无比委屈地看着我们。

九王爷揍了主子的夜晚,我给主子上药的时候,他一边哼哼地叫痛,一边跟我说,他以前随便受了点小伤身边人都大惊小怪,没有人敢打他,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痛,他以后会控制自己的顽劣。

主子跟我承诺道。

从此以后,主子收敛了自己恶劣的性格,不怎么打我了。

那一段时间里,我感到很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九王爷,我是该讨厌他呢?因为他打了主子。还是该感谢他呢?因为他让主子不再打我了。

后来,九王爷在恭王府门口束了一块李念恩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需要再纠结他,只要顾着我的小主子就好。

167、

主子对美食和玩具也没有兴趣,被皇帝亲手抚养长大的他,什么精美绝伦的玩物和珍馐美食没有见过,市井中的粗糙玩具和劣质美食根本无法让主子产生新奇之感。

主子只对他人波澜壮阔的故事感情趣,他喜欢老王爷征战天下的事迹,喜欢我孩童时在乡下经历过的往事,喜欢徐奸商走南闯北时遇见的众生百态。为了能够满足主子的爱好,我不得不破费请徐奸商喝酒,还主动找人帮他开了酒楼“凤仙楼”,就为了从他那里坑故事。

主子对其他人的人生尤为感兴趣,有一次,我说了我小时候上树掏鸟蛋的事,他听后兴致勃勃地想要尝试。那天,主子穿着华贵的礼服,却信誓旦旦说他不需要我帮助,自己能爬上去。结果,自己对着树奋斗了一个时辰之后,还是踩着我的背才爬上去的。

主子很不甘心,苦学爬树三天,终于爬得比我六了。

此后,主子逃季老丞相的课又多了一个逃法。

某一次,主子又逃了季老丞相的课,跑到小树林里找颗树睡觉去了,我在树林外给主子望风。季清霜悄悄地把主子逃课的事跟三王爷告了密。三王爷一向敬重季老丞相,他不能容忍主子这么做,翻遍整个季府势要将主子给翻出来。

三王爷首先抓住了树林前鬼鬼祟祟的我,他质问我:

“符锦那个家伙在哪儿?”

我不住地摇头,一问三不知。

“你不说我也知道,符锦那个混账玩意整天跟你形影不离,你在这儿,他肯定就在附近!”

说罢,三王爷撸起袖子就要踏入小树林,我一下子抱住三王爷的大腿,对树林的主子吼道:

“主子!三王爷来抓你了,快跑啊——”

我当然拦不住一位王爷,三王爷还是找到跑都懒得跑的主子,他躺在树杈间,嘴中叼着一根小树枝,一副聊儿郎当的样子。

“哎呀呀,三哥,你是狗鼻子吗,怎么总能找到我。”

看见主子这幅模样,三王爷气不打一处来,他瞪着主子说:“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还不快点滚去学堂。”

“不去,那些书我早就背过了,为什么还要再学一遍?”

主子靠在一旁的树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鬼信你,你有种现在就给我背出来。”

“切,背就背……”

这样说着,主子真就开始背《中庸》了,三王爷一开始还满脸不屑地听,随着主子真的把《中庸》从头到尾给背下来了,三王爷奇怪了:“你小子什么时候背的?”

在三王爷眼中,主子整天没个正形,除了闯祸干就干不了什么正事,是绝对不愿意抽出时间来背这些他不敢兴趣的东西的。

“小时候背的,父皇那时候天天盯着我,我不止背了这本,什么《论语》、《大学》、《孙子兵法》、《鬼谷子》之类的,只要你敢抽我就敢背。”主子嬉笑着说。

闻言,三王爷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所有皇子中,主子是唯一被老皇帝带进宫抚养的皇子,其它皇子,三王爷也好,五王爷也好,哪怕是太子都没有这待遇。

皇后一族被诛杀以后,太子地位不稳,老皇帝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容妃依旧荣宠不断,来带着主子也备受老皇帝的偏爱,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武器,最好的封地,老皇帝把太子都不配得到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主子,诸位大臣纷纷猜测,得到老皇帝如此厚爱的主子,会是老皇帝真正选择的继承人。

若不是主子实在是德不配位,高调追着老王爷跑,杨言自己是三王爷的走狗,在溺爱他的老皇帝头上兴风作浪,没有一点继承人的样子,会有很多人愿意追随主子的。

主子为了给三王爷的铺路,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任由世人诋毁自己,误会自己。主子已经为三王爷做到了如此地步,但老皇帝的溺爱与主子未来会继承皇位的预言,始终是这对兄弟之间一根刺。

主子比谁都看得明白。

他从树上跳下,三王爷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伸手就要接住他,结果被他砸在地上,老皇帝新赐给三王爷的衣服就这么脏了。

主子没有道歉,他不觉得这是需要道歉的事情,他趴在三王爷身上,对他说:

“三哥,你不用担心,我对皇位好无趣兴趣。我这一生,最在乎的有两件事。一件呢,我希望自己潇洒快乐地过完这一生,我想要畅游天下,行便万山、踏遍万水,万事万物都无法束缚住我的心,做一个不理政事的闲散王爷。另一件,我希望我所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的,我想要你得偿所愿,母妃安度余生,父皇平安终老,老王爷镇守边疆。我所爱的人,我的亲人都好好的,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主子站起来,对为了接住自己而倒在泥地里的兄长伸出手。

“三哥,我和你不同,我的眼中看不见天下,也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这一生,只在乎自己小小的喜乐。”

那时候,主子的确是没有野心的,他对皇位毫无感觉,甚至充满了厌恶,他常常跟我说,他感觉皇位吞噬了他的父皇,他将的父皇变成了一个偶尔会发疯的怪物。

三王爷在如此洒脱的主子面前感到愧怍,他握住自己弟弟的手,站起身来。

“八弟,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三哥。想要成为一个帝王,你就应该像父皇那样,谁都不相信,谁都可以牺牲,做不到这些的三哥,就不是一个好三哥。从当下的局势来看,无论在你登基之前还是登基之后,我的存在对你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胁,一旦给予我权势,政局和我身边的人很可能会推着我走上一条不归路,所以啊,三哥,你决不能让我有手握权力的机会。”

面对三王爷诚信地道歉,主子皱眉纠正他。

三王爷本就是个感性的人,面对他的怀疑主子不但毫无芥蒂,还站在他的立场上给予他诚恳的建议,三王爷一个大老爷们被主子感动到几乎落泪,他郑重承诺:

“好的,八弟,我答应你,我会让你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过完余生。”

“谢谢三哥了,到时候,我会找你喝酒的。”

主子垫起脚,做出大人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对我说。

“好了,走吧,李念恩。”

“好咧~”

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主子身后,他背起双手,大摇大摆地踏出树林以后,拉着我飞也似地跑了。

“哎,主子,你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啊?”我不解。

“你马上就知道了。” 主子冲我顽劣的笑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狂。

我们二人都跑出去很远了,三王爷那边才刚刚回过神来,他猛地想起来,他来找主子是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地去季老丞相那里上课。

“符锦,你个混账!这不是你逃课的道理啊!!!”

三王爷中气十足地声音回荡在树林中,惊起了一众飞鸟。

“你有种再抓住我一次啊!!!傻老哥,哈哈哈!!!”

主子大笑着,跑得更快了。

168、陛下何故造反?

这世上,能让我放弃野心的人不多,主子是唯一个能够在生前做到的。

我十二岁到十四岁的岁月,是一段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光阴,曾给我带来无限的温暖,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那时我是理智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仍然愿意为了主子放弃我的野心,放弃我的自我,我想一直追在他的马后,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厮。

但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隆兴十四年,黎国大军压境,边塞告急,主子御驾亲征。

他病入膏肓、沉疴难愈,但这场战争,他不得不去。他若不去他的继承人符克己就保不住了,黑羽卫也保不住了,他手中最后的两张底牌将一张不剩。

是我亲手将他逼上了这条绝路。

这四年来,他有一大半时间是躺在病床上的,管理国家大事根本就是有心无力,政事全是我和徐玉阙在处理。

自从我和季清霜联手以后,徐玉阙选择我还是站队季清霜就没有任何区别了,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与我们站在一起,抛弃了穷途末路的主子。这很正常,毕竟主子只拿他当棋子,而我把他当做兄弟,当做同谋者。

是支持主子,在沦为棋子之后死去;还是支持我,在篡夺皇位之后位极人臣。

这甚至称不上是一道选择题。

我摊开地图,地图上的中山国已经被季清霜消灭了,如今只剩下禹国和黎国这对老冤家了,我的手摩挲着两国交界之处,神色莫名。

黎国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攻打我国,这次大军压境的原因不过是我给黎国国师写了密函,提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要求。他助我杀了符克己,我助他夺位,像我们这种人渣偶尔也需要相互帮助,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我为什么要除掉符克己?

原因更简单了,主子对我已经构不成威胁了,符克己是阻碍我成为摄政王最后的荆棘。为了除掉符克己,这两年我一直通过各种手段在京中散布符克己的真实身份,我暗中命人将当年的三王爷托孤的事情以话本戏剧的方式在城中传播。主子听闻这件事以后,曾下诏书妄图说明符克己就是他亲生儿子,但明眼人都不是瞎子,主子刚到边塞时不过十四,身边跟着一个快十岁的儿子,谁会信啊,如今再把三王爷当年的风流事拿出来一说,懂的人都懂。

流言越传越广,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主子多次下令禁止此类谣言,不准民间妄议皇子身份,可主子早就没有支配都察院的能力,我们禁止了明面上的话本和戏曲,却纵容流言在私底下越传越真。

我要从血脉上否定了符克己的继承权。

为了确保符克己不会妨碍我的计划,单靠这些阴私的手段是不够,我必须要在肉体上彻底消灭符克己这个人。我经历了符克己成长的全过程,他的野心完全继承自我,我知道,只要能有一丝丝的可能,他就不会放弃王位。

我必须杀了他。

因为我和他想要同一件东西,而我们都不愿退让。

所以,有了隆兴十四年的战争。

主子毕竟是我的主子,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想法,但看出了又能怎样呢?主子将地方的武装势力已经收归中央以后,每次想要出兵必须要由中央派出将领。就目前这种等级的战争,起码需要三品以上的将领。

我在朝堂上主动请缨,主子当然不许,他手中的黑羽卫是他最后的王牌,交到我手里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但这拒绝对我毫无影响,朝堂上能够拿得出手的名将,哪个不是我曾经的兄弟或者手下,他们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别,等他们到了边塞,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篡夺兵权,然后在关键时刻背刺符克己,让主子的继承人死得更快罢了。

直到这时,主子才想起已经被他关了整整四年的九王爷,但已经晚了,我以早就以九王爷对我的负罪感为依仗,换取了九王爷不蹚这场浑水的诺言。即使主子亲自登堂拜访九王爷,也未能得到九王爷的同意。

九王爷被关得太久了,久到他本就少得可怜的政治嗅觉彻底消失,他根本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这个拒绝,正在将主子推向真正的绝路。

当然,我不会提醒他。

在朝堂上,我仍旧坚持不懈地向主子毛遂自荐,主子被逼无奈,做出了御驾亲征的糟糕选择。身为主子最贴心的小棉袄,我当然不会制止他这种荒唐的行径,连夜帮他写好了诏书,顺道还令内务部赶制君主出征需要的所有行头。

力求在主子还能动的时候,满足他御驾亲征的愿望。

我可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啊。

主子现在的身体就靠宫中优渥的环境和艺术高超的御医吊命,这一去千里之遥,一路上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他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能够撑多久真的是个迷。当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在去边塞的路上,要死也是死在见到了符克己之后,这样,符克己又多了一个弑君之罪。

就算主子活了下来,也打赢了这场战争,那又如何,他们终究是要回到京城的,而京城,是我李念恩的天下。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打退黎国之后直接带着边军打回京城。

皇上带边军造反,攻打京城。

这世界可真魔幻。

我卷起地图,看了一眼已经十四年没有出鞘的金蛟剑,离开了书房。

书房外的庭院里,季清霜正抱着符志日晒太阳,这几年,主子一面同自身病痛为敌,一面要盯着我们几个随时会反了天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心思来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季清霜堂而皇之地把符志日带出宫抚养,几乎让李府成了符志日真正的家。

春日的阳光十分柔和,浮过水池的风带着融融的暖意与细细的清凉,水池的旁是错落有致的桃树,风一吹,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看上去就像田园诗人描绘的风景一般。而桃树之下坐在春光中的少妇与稚童,正是这幅风景诗中最美的部分,

可惜,这美感在走近了他们以后就半点不剩了,他们二人的对白听得我十分汗颜。

“大姨,徐丞相昨天跟我说,我的亚父就是一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踩高拜低、作恶多端的佞臣。”符志日坐在季清霜的怀里,困惑地问道,“那为什么大家都听他的话啊?”

“因为,”季清霜解释道,“他是一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踩高拜低、作恶多端的佞臣啊。”

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故意咳嗽了两下,二人的视线转到我的身上,刚刚说完我的坏话之后,二人看我目光十分坦然,没有最基本的愧疚之情。

符志日看到了我以后,蹦出了季清霜的怀抱,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向我跑来,一边跑一边嚷嚷着要骑马脖。

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对这个孩子过分溺爱,凡事他提出的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我蹲下身子,任由爬上我的后背,双腿搭在我的肩膀上,骑在我的脖子上。

“抱紧喽~”我拖长了声音对他说,站起来身来,符志日抱住了我的头,咯咯的笑着。

这孩子自幼便喜欢呆在高处,登山,爬树,骑马脖,他与主子和符克己不同,自幼便享受着万众敬仰、身居高处的感觉。而我也纵着他,反正我未来会给他更高更好的位置,提前适应起来也不错。

符志日爬到高处是为了盛开的桃花,他伸手折下盛开的桃枝,一枝一枝地折着,将所有能触及的桃枝尽数折下,令我养了好多年的桃树秃了一半。

见符志日仍旧没有收手的打算,我有些慌了,主动跟他说话,给他讲故事,分散他的注意力。在听故事这点上,符志日也与主子不同,他不喜欢真人真事,偏就喜欢那些神鬼妖魔之类的志怪传说。

符志日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也就不再折花了。

季清霜对我的故事不敢兴趣,她默默地为我们倒好茶水之后,拿起了石桌上看到一半的书。

我给符志日讲的是章回故事,这一章正讲到道士打跑了山中精怪,村民们杀猪宰羊办盛宴款待小道士,故事讲到一半,符志日正挺得津津有味呢,我自己有些嘴馋了,我对符志日建议道:

“哎,要不我们出去吃吧,西街新开了一家煎饼铺,据说他们家的肉馅煎饼做得好极了!”

“好啊,好啊!”

符志日拍着手,很是赞同。

正在看书的季清霜听到了我的建议,不赞同地蹙紧了眉头:“不准去,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欺负季清霜现在腿脚不利索,我全部不在意季清霜的建议,带着笑呵呵的符志日就向门口冲去。

季清霜抡起手中的书就往我后背砸来,准确地击中了我的脊椎。

一声哀嚎,我跑得更快了。

当然,我还是未能将符志日给带出府去,十四年前,我李府刚刚落成的时候,季清霜说一不二,十四年后,我李府——还是季清霜说了算。府中的下人们只知她季家清霜,不知我李念恩,连季清霜最宠爱的几个侍女都能骑在我的头上,我把一个好好的家主做到了食物链最底端去,可真是失败。

我被迫的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念着西街的肉馅烧饼。最后,还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近身侍卫看不下了,大中午地跑出去给我买烧饼,不过他也只买了一张给我,根本不敢带符志日的份儿。

吃完午饭后,年幼的符志日被好看的侍女妹妹带去睡午觉了,独留我一个人面对季清霜这个又丑又残的黄脸婆,我冒着随时会被季清霜揍的危险,面对面地坐在她的对面,很严肃地同她讨论育儿问题:

“季清霜,你这叫过度保护,孩子不能这么带。当年你照顾符克己的时候,你们两个可是一起翻墙去偷吃九王爷家的野味啊,好几次,连肉都没烤熟,你们俩就直接吃了!”

提到了符克己,季清霜沉默了,跟毫无节操的我不同,她对自己背离了符克己始终有几分歉意在,停顿了半晌,她才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了解释:

“符克己……是我弟弟,弟弟是跟着姐姐一起捣蛋,然后替姐姐背锅的存在。而符志日,他是我的孩子,我想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嗯,我明白了。”

无边的权势,任性的机会,极致的溺爱。

季清霜想把自己拥有的和未能拥有的,都给予这个孩子。

而我,不会拦她。

莫名地,我想见见这个得到了季清霜全部溺爱的孩子,来到他午睡地屋子,撩开床前锦账。

符志日有着一张极为讨喜的外貌,深深的眼皮下是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笑起来甜美可人,艳光四射。他身上有主子的影子,但由于他更多地继承了来自母亲的美貌,比主子儿时还要精致很多。

这个孩子身上承载了爱与承诺、恨与诅咒,皇帝嫡长子的身份让他的周身发出权利的光芒,他身边注定围绕着鬣狗,投机者和愚忠者。

被我充满考量意味的视线惊醒,睡得迷迷糊糊的符志日睁开了眼:

“亚父,怎么了?”

“没事,睡吧。”

我重新替他放下床前锦账,遮蔽了午后耀阳的阳光。他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陷入黑甜的梦乡。

离开了符志日午休的房间以后,下人通报,徐玉阙又来找我下棋了,说是下棋,其实就是谈事情。以前谈事情是在御书房,主子病重以后,裁决大事的地方就转到了我的书房。

我下棋比不过徐玉阙,我跟他提过建议,能不能不要一边下棋一边谈事,徐玉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理由也给得很充分,他就是知道我下棋下不过他,所以才要找我来下棋。

我进入书房,徐玉阙已经摆好了棋盘,他坐在棋盘的一边,手握白子。我随手挑出一颗黑子丢在徐玉阙的面前,他摊开手,同样也只有一颗白子。这叫猜先,棋艺高超者握若干白子暂不示人。另一人出示一颗黑子,表示“奇数则己方执黑,反之执白”,出示两颗黑子则表示“偶数则己方执黑,反之执白”。

今日运气不错,我猜先猜对了。

我执黑,他执白。

黑子先行。

我不会什么高超的技术,也没有花式的打发,第一子落在左下角的“星”,俗套,但是稳。

徐玉阙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直接将白子落在黑子的小尖处。与徐玉阙斯文无害的外表不同,棋盘上的徐玉阙杀心极重,他不会给对手发育的机会,他像一条水蛭一样死死的咬住对手,不断干预对手思路,从对手冲动莽撞的落子中吸取养分,逐步壮大自己。

我几乎每天都跟徐玉阙下棋,对此见怪不怪,迎刃有余地应付着。

黑白对弈,棋子交锋,棋盘之上你来我往。徐玉阙走一步看十步,落子极快,我每走一步都要反复观察局势,重新推算,犹豫再三才落子,我和徐玉阙一局棋能够下一个时辰,我是罪魁祸首,我落子太慢。

下棋下了大半个时辰,战况仍旧焦灼,我和徐玉阙不约而同地停手,喝茶地喝茶,打哈欠地打哈欠,一边放松一边谈事情。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徐玉阙放下茶杯,率先开口。

我们二人都知道,下一步指的不是棋局,而是政局。

“没什么打算不打算一说了,眼前只剩下一条路了,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我瘫倒在椅子上,打着哈欠说。

我已经与主子走上了对立面,我架空主子,谋害符克己,我阳奉阴违、处处与主子作对,为了就是能够让自己登上那个位置。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我伙同敌国谋害继承人,将君王逼出自己的宫殿,敌国大军陈列边境,磨刀霍霍准备弑主上位。

最高的权柄距离我不过咫尺之遥。

成功便是万人之上,失败就是粉身碎骨。我现在好似身骑猛虎行于悬崖的独木桥上,稍有不慎便会被老虎撕得粉碎,骸骨跌入深渊,再无踪迹,所以,我只能望着对面的高峰,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不能收手,也不会收手。

“你呢,你打算怎们办?”

我直起身,不思考局势,随意落棋,送了徐玉阙一子。徐玉阙打开棋盒,面对我送的这一子,他反倒犹豫了很久。

落子之时,正是他开口之时:

“你知道的,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坐在我对面的徐玉阙这样说着,棋局上的徐玉阙却对我下了死手。

这四年来,徐玉阙变了很多,他不常笑了,也不去青楼赌馆装他的风流才子,整日眉头紧锁,不是在官署看公文便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奏章,最放松的时间竟然是跟我下棋之时。

我趁机劝他。

“老友啊,我会在棋局上让你,也会在政局上让你,我若功成,你仍旧是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但凡是你想做的,我都不会拦你。”又让了徐玉阙一子,徐玉阙仍旧没有因为我频繁让子而留手,白子如匕首,直逼我的大龙,我不以为意,说出了我与他都知道的事实,“若是符克己上台,他容不下你的。”

我与符克己不同,我没有什么政见一说,只要徐玉阙不威胁我的位置,我可以把这个国家丢给徐玉阙去折腾,但符克己不同,他身边跟了一堆曾被季老丞相打压的读书人。那群家伙的老师跟徐玉阙和季老丞相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门户和思想完全就是对立的,一旦符克己掌权,他们的门户之别和信念之差就是隐藏的忧患,最终一定会导致他们在治国方针和政策抉择的根本问题上爆发日趋激烈且难以调和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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