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阙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他固守权位是为了他从未改变的追求“修身治国平天下”。为了这个理想,他舍弃了自己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背离了安适自在的幸福生活,踏入了恶浊微妙的官场,在官场中,他在风云诡谲的政局中急流勇进,十几年就爬上了季老丞相四十几年才爬上的位置,还遇上了一个因为身体原因监管不了政事的皇帝,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当政人。
一个只想“杖策谒天子”的读书人,做到他这个地步已经达到顶点了,他余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保住自己现在的地位,握紧手中的权利。
这样的徐玉阙,但凡是遇见了一个稍微有点想法的君王,他的下场就是下一个季老丞相。而很明显,符克己那个小崽子,不止是有点想法这么简单。
也只有我这种没有政治理想,需要拉拢勾结各方势力的小人物,才能容得下他这尊大佛。
从一个落草为寇的江湖游侠走到如今位置,徐玉阙依靠着正是对时局敏锐的嗅觉和一次次的站队成功,现在,我们又一次站在命运的转折点,我相信,徐玉阙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心思不在棋盘上,后半场对弈我输的彻底,大龙被屠,眼没做活,死棋。我将两枚棋子掷在棋盘右下角,主动认了输。
满盘皆输。
棋局上,我永远不是徐玉阙的对手。
169、
主子出征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十几年来,我几乎天天盯着主子,他每日吃了什么,去了哪个妃子的寝宫,又因为什么事情大发雷霆了,主子的消息我全都了如指掌。这种过分的关切并不奇怪,当一个的生死富贵尽数系与另一人身上之时,你会让自己的人生都围着那人转。
这是十几年的习惯,我早已习惯每日看一份关于主子的报告,而现在,我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主子的任何消息了,万分不适应的我,在梦中看见了他。
梦中的主子正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我所看见的,正是他从我的小主子变成怪物的那一天。
在主子的喝酒误事,九王爷的告密,太子的推波助澜与老皇帝的雷厉风行之下,三王党之乱刚刚开始就走向了结束,参与谋反的士兵尽数被诛杀,三王爷连同三王府中的所有人被投入天牢。
三王爷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但到底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被捕以后将所有罪行揽在自己的身上,妄图摘清自己的母族与主子。但奈何三王府中不是所有人都像三王爷一般刚直,毫无软肋,三王妃想要为了腹中胎儿求一条生路,主动交出了三王爷母族与三王爷勾结的证据。
三王爷与主子的母族入狱,秋后问斩。
随着问斩之日的逐渐临近,主子越来越焦躁,他想要做些什么去挽救他的亲人,可容妃什么都不让他做,勒令下人看住他并务必把他锁在裕王府之中,甚至不让他在亲人被斩首时前往刑场。
主子一向很听容妃的话,不过那一次,想要见自己亲人最后一面的渴望压倒了要听母亲话的习惯。
主子便装成下人模样,在我的的带领之下来到行刑之地。
长风猎猎,卷起的枯枝,卷起的落叶,落木枯叶尽数被阻隔在人群之外,刑场之中,唯有王旗浮空,张扬在百姓的头顶,投下了浓重的黑影。
刽子手以烈酒擦拭长刀,罪人们被困在枷锁之中,跪在刑台之前。他们是容妃和端妃的族人,曾帮助老皇帝扳倒了皇后一族,时隔多年,皇后一族的命运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与死前抛弃贵族尊严,向老皇帝求情的皇后一族不同,书香世家仍有几分风骨残存。
“伟哉横海麟,壮哉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败者们面对死亡,泰然大笑。
听着家主豪迈的言语,家族中的其他人静静地笑着,默默地垂下头颅,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亡降临。
刽子手目露慈悲,但他能做的不多,只能让他们走得快一点,少一些被死亡折磨的痛苦,他手中大刀对准犯人脖颈,一刀断颈,干脆利落。
此次行刑,百姓被慨然赴死的觉悟打动,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有的只是静默,死一样的静默。这这片静默之中,有一位不速之客造访——
容妃提着长剑,披着白色孝服只身来到刑场,她站在自己父兄的头颅之旁,朗声对台上的官员说道:
“告诉我儿,我若今日不死,余生也只是活在仇恨之中,他若不想接受一个整日机关算尽的恶毒妇人做他的母亲,在我今日死后,他就应该欢饮达旦,庆贺一番。”
言罢,容妃举剑自刎,自绝于父兄身旁。
至死,她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就在台下。
凭借老皇帝对容妃的私心,容妃是不用死的,但她还是逼着老皇帝放她出宫,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赴死之途。在我的眼中,容妃是一个偶尔有些古灵精怪的貌美女子,是一个柔弱的象征,我从没有想过,她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死法。
我能理解她,主子也能理解她,但我们无法不恨他。
只要容妃还活着,老皇帝看在容妃的面子上,不会对主子下狠的手,父子二人说不定还有机会破镜重圆。但容妃一死,本就紧张的父子之情,只剩下彻底决裂一途。
至于她死前留给主子的话,她主子不要恨,但她死的如此凄惨悲凉,主子怎么不恨昔日慈祥的父皇,怎能不想杀了逼死自己母妃的父皇。
三王爷也对主子说过,这件事跟八王爷无关,八王爷什么都不知道。临死之前的遗言也是给主子和妻儿的,他想要他们好好活下去。
他们两人是一样的,他们以自以为对亲人好的方式,将亲人逼上了以爱之名的绝路。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在极度痛苦之中惨死后,主子这个极其重视亲人的孩子还怎么能好好地活下去,还怎么能不去仇恨。
相互陪伴相互理解能够带来救赎,但在救赎背后,相互毁灭在无辜地狞笑着,窥视着沉溺在爱之中的幸福孩子。
爱使得主子充满了生的希望,
爱使得符锦沦入了死的绝望。
母族被诛杀在眼前,母亲自尽于目前,流淌着至亲至爱之血的刑场烙印在主子的视线深处,他如行尸一般回到了裕王府。
在裕王府中,另一场考验正在等待着他。
容妃娘娘的贴身影卫堂而皇之地立在阳光下,等候着主子的归来,府门被推开,漏壶水滴滴落,宝刀低鸣。
“娘娘让我背着你暗自处决了小少爷,但我不想。”
暗卫反握住刀尖,将刀柄递到主子手中。刀刃划破暗卫的手掌,鲜血流淌在刀身的花纹之上,主子低头看着手中淋漓着鲜血的长刀,轻轻地点头:
“我知道了。”
刀子很沉,十四岁的主子很勉强才能拎起,但主子死死地握紧了它,直至冷硬金属将手硌地通红也不松开分毫。
他们口中的小少爷是主子的表弟,容妃的侄子,也是主子唯一的伴读,自幼跟主子一起长大。他的存在就是我在裕王府最大的威胁,哪怕我成为了裕王府地位最高的下人了,依旧比不过这位伴读与主子的血脉亲情。
我有意识的逃避着与他相关的记忆,唯一无法逃避的就是他死亡,他的死亡是他最浓墨重彩的出场,也是他最无可转圜的退场。
“主子,我来吧。”我十分担心主子那时候的心理状态,主动提出想要帮他承担这份罪孽。反正我已经杀了我最爱的老妈妈了,不介意手中再多一个人的鲜血。
“不必了。”
主子走向自己的表弟,黝黑的眸子中平静无波。表弟抬头,他有一双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万分纯良。昔日的玩伴以无比信任的目光看着他,面对他母族最后的血脉,主子高举起了手中的尖刀,对着一心一意将他当成亲哥哥的表弟的前胸——狠狠砍下。
谁还记得主子最初的模样,谁还记得他最初的愿望,我只看见了一个混杂着三王爷的理想,容妃的仇恨,老皇帝的私心的怪物。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我熟悉的小主子,不再是那个不拘绳墨、挥霍谈笑的小王爷。
因为对家人的爱,主子不得不承担起他人的理想,他人的仇恨与他人的野心,如白纸一样纯洁的少年,为了爱,主动将自己浸入墨池之中,白纸吸收了过量的墨水,变成了墨色的纸浆,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从那一天起,主子成为他人意志的傀儡。
从那一天起,主子不得不染指自己最厌恶的权利。
我以前从不相信人会在一天内改变,但那一天,我改变了想法。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无忧无虑的小主子,变成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怪物。
170、
从过往的噩梦中醒来,我落入现实的噩梦。
隆兴十四年,主子御驾亲征,打退敌军之后,在得胜归来的途中,病发身亡。
魏柯辛暗中带着主子病死的消息。回京当夜,他直奔我的府邸,跪在我的床前,把他知道的所有消息尽数告知。
“主子他……死了……”
现在是丑时,天最暗的时刻,从睡梦中惊醒的我仅着里衣,头发凌乱地披散开了。我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当我真正回想起死亡的真正含义之时,我抱头倒在床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啊!”
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分析局势,也不愿意去思考应对当今局势的手段,我只想摆脱这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我像个蠕虫一样在床上翻滚着,惶恐和迷茫充斥在内心,我像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孩子一般固执地捂住耳朵,想要将刚才听到的话语赶出大脑。
魏柯辛早就习惯我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他将失了神智的我扶起,想要让我冷静下来。可我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我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和忍耐力在主子身亡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我瘫坐在床上,双手胡乱地拍击着床板,双腿乱蹬着,大张的口中发出尖锐的怪叫,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这怪叫就是我的哭声,就是我这个冷心冷情的怪物的哭声。
这哭声不像是人能够发出的哭声,倒像是痛失一切的孤魂口中的凄厉哀嚎。
我的皇上,我的主子,他是这世最伟大的王。
关于他的英勇事迹,我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从年幼时的一鸣惊人到青年时的雄姿英发,他有着无限的精力和远大的目标,他有着将狂想之中的图景变成现实的神奇能力。跟在主子身边的这些年,我见证了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从必死无疑的绝境一步步登上恢弘壮丽的宫殿。
他是行走在我面前的伟人,在他的巨大阴影之下,任何竞争的意识都会瞬间崩溃,我不能理解他,只能追随他,作为他手中的工具被使用,为他的理想所迷醉。
这二十多年来,我对主子的感情早就不是亲情或者爱情能够解释的了。我与他一同长大,一同征战,一同得胜,这一路走来,我与他的呼吸心跳早就已经同步,一个眼神就能领悟他的命令。
我是他的半身,是这世界与他最亲近的存在。
我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口中发出怪异的叫声,但在心中,对事情的真相看得清楚。我的灵魂飘荡在我的肉体上空,冷眼看着自己感情的决堤,就像看着一场荒诞的戏剧。
主子真正病死以后,没有人会比我更难过。然而,将他迫害至此的凶手,正是我。
我曾经是主子在三王党之乱后唯一的救赎,我们相互扶持着走过彼此最艰难的时刻,而现在,我以同样的一双手,趁着主子身体逐渐衰微的时刻趁虚而入,依仗着我对他的深刻理解将他推向毁灭的深渊。
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哪怕厚颜如我,都无法继续维持哀伤,不过片刻,我止住可怪异的哭嚎,端正地坐好。
“老大,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魏柯辛趁此机会对我说,“这正是你篡夺天下的绝世良机,还望您能够在符克己殿下回京之前作出决断。”
魏柯辛的确是这世上最为了解我的人,有时候,他甚至能走到我的前面去,让我恐惧。他的智慧是我重用他的原因,也是我永远不肯放他离开我掌心的罪魁祸首。
从爆发式的感情之中恢复正常以后,我的大脑开始飞速地分析起当今的政局环境,与我同流合污的官僚,可以用利益收买的中间派,想要趁着乱局更上一层的野心家。我冷静计算着得失,分析着利弊,谋划着置人于死地的阴谋。
我与主子斗了半生,在我前三十余年的人生中,我一直主子的陪衬,是主子诸多丰功伟绩之中不值一哂的一笔。
但从今日起,一起都不一样了。
在这个乌云遮月的暗夜里,如果你拿起烛火凑到我的脸旁,你会发现,刚刚还痛不欲生的我,现在嘴角已经带上了凉凉的笑。
我的悲伤是真,我的绝望是真,我对主子的怀念也是真,但我心中暗藏的欢欣和激动,更是真。我现在最在乎的事情,是怎么依靠主子的死,给我获得最大的利益。
暗喜和兴奋会被封藏在心底,我对主子真正的死因守口如瓶,我会以悲伤为假象,以复仇为名,将主子选中的继承人彻底毁灭。
这是我登上最高处之前最后的戏剧,我会让它成为这个朝代最为恢弘的篇章。
我霍然起身,魏柯辛从地上爬起,亲手为我披上外袍。
双手推开雕花的木门,门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风从敞开的门口灌入,吹起我鬓角零碎的发。
“老魏,我们走!”
“是,老大。”
171、
在主子病重以后,高度集中的皇权迅速分化,不过到底没有分化地太彻底。现在在大禹国要干什么大事,只需要三场密会,我这儿一场,季清霜那一场,徐玉阙那一场,这三场密会的与会对象涵盖了京城中的大部分利益集团——除了季清贺。
季清贺这几年仗着主子给予特务机关的权利,一直游离于政局之外,一个人不知道在搞些什么。这家伙两边站队,一边把我消息提供给主子,一面把主子的消息提供给我,要不是我和主子都想拉拢他,就凭他这种“两不沾”政治立场,根本活不到隆兴十四年。
现在,主子身亡,政局将乱,为了防止他捅出篓子,我必须要去探一下他的口风,再不济也要保证他的中立态度。
见到季清贺的时候,正是是寅时,天亮还早,他却已经穿戴整齐。灯光暧昧的屋子里,他披着深紫色的锦袍,斜卧在软榻上。我隔着翠绿色的珠帘,季清贺手中轻挑着长长的烟杆,在如蛇般交缠扭动的青烟中抬眼,水汪汪的桃花眼中,蕴着醉人的风情。
“李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嗓音沙哑低沉,尽是勾人的意味。
装,你就接着装。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不仅比我先知道了主子身亡的消息,还收到了魏柯辛在今夜归来的消息,知道了我一定会在今夜拜访他。不然的话,这个工作摸鱼开会失踪的混账会起这么早?
鬼都不信。
他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礼尚往来,我给他来一出装神弄鬼。我学着幼时见过的神棍,语气肃穆地说:
“今日我夜观天象,发现季右都御史被煞星冲撞,情况危矣。我与你情同手足,怎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危机,故而深夜来访,给你指引一条生路。”
“哦?李大师,请给在下指点迷津。”
季清贺以嘴唇含住烟杆,眯着眼吸了一口。
“煞星在京城,生路在南方,你在天亮之前从南门出城,一月之内不要回京,方可化解此番劫难。”
闻言,季清贺的身体微微向前,前倾时劲瘦的腰线若隐若现。他缓缓吐出口中烟气,在如花似雾的烟气之中,比精怪更加惑人的姿容若隐若现。
“李大人,今夜是阴天,看不见星星。”
正常人到这个时候就应该道歉认错了,但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我怎会是正常人,我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诌:
“哎,那我就再告诉你个秘密吧,我幼时得到高人指点,开了天眼,能够在阴天里观星。”
“李大人你可真有趣……”
季清贺丢下烟管,笑得花枝乱颤,桃花眼中蕴了几滴笑出的泪花,更显得波光潋滟、脉脉含情。
“我一向很有趣,”我厚颜无耻地认了,“现在,有趣的李大人请求美丽的四少爷,不要插手接下来的事情了。”
深紫色的锦衣曳地,莹白如玉的撩开珠帘,在金玉敲击的袅袅余音中,季清贺缓步行至我的身边。
“不,我偏要插手。”嫣红的嘴唇在我耳畔开阖着,“局势要乱了,这多有趣啊,我既然登台了,就绝不会在半途退场的,要演就演到终幕。你若执意不让我演,我就去对面的台子上演。”
季清贺就是在赤裸裸地威胁我,但我无可奈何,不得不遵从他。时值关键时刻,决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岔子。
“你想要什么角色呢?”
我侧过脸,与季清贺那张惑人的面孔距离不过咫尺。他细嫩的皮肤,他微红的眼角,他最细微的表情,在这种距离之下纤毫毕现。
季清贺眯着眼,视线落在我的脖颈处,吐息之间宛若喷吐着毒液的蛇:
“下官听凭李大人的处置。”
他用盯着猎物的眼神威胁着我,我信他就真的有鬼了。无奈之下,只能给他找了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无法接触到事务的核心的任务:
“你去监察各个世家重臣的府邸,防止他们瞎掺和。”
“这么简单?”
“我担心你受伤,四公子。”
学着他恶心的腔调,我以满是假意的深情回应着他。
在一个乌云遮月的暗夜里,我踏着夜晚寒凉的风,离开了冷血动物的巢穴。
季清贺,他是这世上最对不起季家的人。
季家或许对不起季清贺的母亲,但绝对没有亏待季清贺,为了让他从私生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四公子,季老丞相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压着季家二爷纳了他母亲为妾。在季府的时候,虽然季家人常年将他遗忘,但仍旧给他了季家公子该有的待遇,吃穿住行都没短了他,在他失手杀人后还主动帮他收拾残局。
就连他现在管理的间谍网络和刺客杀手,最开始都是在季老丞相的鼎力支持之下建立的。
没有季家,季清贺没有他前半生的荣华,也没有他后半生的富贵。
可这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直到老丞相死后,才做出了良心悔改的样子,一直游离在季家体系之外的他尝试着主动接触季清霜,给季清霜提供消息,还帮她铲除异己。
若不是他前科累累,他跟那些想要复兴昔日荣光的季家人没有任何差别。
魏柯辛知我心情不好,为我披上御寒的大氅以后便不再说话,一直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的余光瞥见这个家伙小动作不停,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抓背,时不时还会自己把自己给绊住,一向毒辣的嘴巴也没声了,很明显是在心里压了事情。
“有屁快放。”
对于季清霜和徐玉阙我会委婉一点,对他我可不会嘴下留情,谁让他是我的手下,未来被我紧紧地攥在手中呢。
“老大,季清贺都有活干,我该干什么啊?”
魏柯辛显得很纠结,他知道这种话不应该由他主动说出来的。他跟了符克己太久,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跟符克己在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你什么都不用干,尚书的位置就是你的。”
魏柯辛在被我强制送到边塞之前,向我求了一个尚书的位置,那时我没有答应他,但现在,我有了许给他的资格。
“可……我不想呆在李府里等消息。”
我的脚步停滞,反问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一个刚刚从敌营跑回来的家伙,向自己的长官要求执行机密任务。一旦我对他的忠诚产生了怀疑,谁也无法保证我会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杀人灭口。我不明白,魏柯辛这种聪明的家伙,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在我的恐吓之下,闭眼的魏柯辛嘴唇颤抖,脸色发白,他顶着极大的压力说:
“我冒死从符克己那跑出来,不是回来寻求庇护的。”
我眯上眼,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魏柯辛。他现在这幅害怕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魏柯辛身为禹国的谋圣之徒却叛逃师门,亲手弑师之后叛逃中山,给中山国那群蛮子做了军师。听闻有这么一号人存在,正缺谋士的我向九王爷借了五千兵,深入草原腹地,剿灭了他所在的部族。魏柯辛“效忠”的那个部族战败以后,他的这个军师自然成为了我李念恩的俘虏。
按照一般的逻辑,敌人该死,背叛自己族人投奔敌人的家伙更该死,当五花大绑的魏柯辛跪在我的面前时,他已经赴死的准备。
但我却留下了他,让他当了我的狗头军师。
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叛主的小人,两个毫无底线的人渣,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鸡飞狗跳的合作。
二十多年啊,我的人生也就刚过了一个半的二十多年。
不知不觉,我们这主仆之情,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了。
我负手长叹,对“胆小怕事”的魏柯辛下令:
“好!魏柯辛,那我令你拿着我的兵符,带领我的兵去控制武器库,务必不能让别的势力拿到一枪一戟!”
魏柯辛在诧异中抬头,他此刻的眼神,与二十多年之前的战俘魏柯辛,听见我问他愿不愿意为我效力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这么惊讶一点都不奇怪,这是极其重要的任务,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中央政变比拼的则是人脉和威望。政变分为两步,一是夺权,二是稳定政局。夺权的第一步是控制武器库,只要我们控制了武器库,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武装起部队,最大限度杜绝了其他人想要瞎掺和的想法,就算手里有兵的人瞎掺和了,我们也能以充足的军备跟敌人对耗。控制了武器库,谋反就成功了一半,反之,一旦魏柯辛背叛了我,这局棋,我必输无疑。
“老大,这么重要的任务,你怎么敢——”
两次,他都劝我,再考虑考虑清楚。
两次,我都感觉,这没有任何问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若卖了我,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李念恩自己眼瞎。”
他有太多背叛我的机会,也有太多置我于死地的机会了。但此时此刻,他仍愿意呆在我的身边,这就是他忠心的最大证明。
在魏柯辛这只老狐狸快要哭了的表情中,我又在他面前吊了一直香喷喷的烤鸡。
“你若成功,右丞相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我不要丞相之位,尚书就够了。”
魏柯辛别过脸,不让我看他的脸,不过他哽咽的声音暴露了他的全部的情绪。
“好!六部尚书任君取之。”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最闲的礼部尚书!”
“哈哈,好!”
172、
符克己带着主子棺椁回京,起码需要半月的工夫,趁此机会,我拜访各位重臣,与世家私下协商,秉承着处理主子后事的大义行着铲除真正继承人的恶行。为了半月后的政变能够成功,我割让了太多不该割让的权利,许诺了太多不该应承的承诺。
我和主子不同,主子是禹国皇室出身,生来背负着“此子命格贵不可言”的命数。从品性到能力,主子才是老皇帝最为看重的继承人,若不是儿时的主子对皇权毫无兴趣,根本就不会存在三王党和太子党。哪怕是在父子决裂之后,主子沦入最糟糕的境地,也有老王爷的手下誓死效忠于他。
对于主子而言,朝中大臣皆是仆从,他可以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们,打骂随心,奖惩随性。但我不同,我与朝中大臣同为主子手下,我在这些家伙眼中,不过是区区同僚罢了,这几年他们之所以愿意在表面上服从于我,不过是拿我当靶子,抵在主子的怒火面前罢了。
在他们看来,我们是同盟,我不过是他们推举出来的代理人罢了,我想让我的同僚心甘情愿地封我为主,谈何容易。
若是给我更久的时间,我可以通过合纵连横,暗杀诱导等手段慢慢让他们臣服于我,但现在只剩半月了,没有时间给我继续循序渐进了。我只能先用尽一切手段先将这群吃不饱的贪狼收到笼子,以统一的野心为绳索,维持表面的统一。
这一点,我和季清霜达成了一至,先把这座楼阁建立起来,建立以符志日为中心的政权,等到政权建立以后,再着手整顿不迟。
季清霜腿脚不便,游说任务多由我来承担,我最近累到无以复加。为了把这群贪狼收入笼子,利诱、恐吓、旧情,怨憎,每个人的诉求都不同,我必须一个一个地拜访,反复确定他们的立场。一旦他们中有几人不愿意进入我的笼子,其它野狼就会观望,甚至会引起连锁的溃逃,饿狼冲出笼子,将我这个妄图驾驭他们的主人咬死,作为献给新主的礼物。
一整天的游说结束,新的一天的游说开始。
季清霜挥退了侍候我的小厮,伸出了满是老茧的手,亲自为我整理孝服。她是一个外粗内细之人,她细细地将我凌乱的内衫与外裳整理的半点褶皱都没有,又强迫我弯下腰,重新给我戴了官帽,没有留下一丝碎发。
她温热的手指划过我的额头,冷静地问道:
“那混小子带了多少人回来?”
“五百精兵。”
通过季清霜自己的情报网,她早就知道了符克己带了多少人回来,这次询问,不过是为了再次确认一下罢了。
“你手里有多少季家军?”
断了腿的季清霜也不是闲得住的家伙,这几年来她一直在尝试重新建立季家军,不过京城太安宁了,没有什么实战的机会,这次正给了她季家军实战演练的机会。
“两千。”
“很好,符克己就交给你处理了。”
话音刚落,正在为我整理头发的季清霜的手顿住了,她的指尖颤抖着,嗫嚅着说: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她的声音很轻,唯有离她最近的我能够勉强听见。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就是你们季家。”
铜镜之中,而立之年的男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孝服,少妇妆容精美,身着华服。男人抓住女人的手,直视她的茫然的眼。
“你还会不忍心吗?”
女人透露一个似哭非哭的扭曲表情,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季清霜会不忍心,但季家清霜没有心啊。”
没有心的季家清霜将自己活成了季家的傀儡,她以全家之力压在我的身上,只为了将我扶持为摄政王。
在季清霜没有成为季家清霜之前,这个女人对我说过。
【从此以后,我将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你的欲望就是我的欲望,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我将对你不再欺瞒,不再保留。
这是我的誓言。
我是你的半身。
我不会输,所以你也不会输。】
她亲口跟我说过的。
173、
忙碌之中,半月转瞬而逝,今日,正是符克己带着主子的尸体回来的日子。
入宫之前,我站上了城墙,拢了拢袖子,自北向南而来的风鼓动起我的袍角。风呼啸不止,我头顶的明黄色旗帜随风舞动不休,旗帜上象征皇权的的龙形图纹随之昂首。
我站在皇城的北门,向更远的北面望去,越过内城,越过外城,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北,越过庄严威武的宫门,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他遥望最北面的战场,那片他也曾为之流血牺牲,为之征战不休的草原戈壁。
现在黎明未至,启明星却还未升起,正是帝都最黑暗的时分。现在宵禁没有结束,宫城内部没有亮灯,巡逻的士兵也被他调走了,此刻的皇城死寂得像是鬼蜮。
可有人在这种时分,从北自南,一路骑马而来。
在白昼降临之前,一切都死寂无比,唯有风自北而来、不休不止,卷起我的白色丧服,露出其下黑色的官袍,官袍袍角用锦线绣成的四爪蟒纹狰狞盘飞,栩栩如生。
听着那急急的马蹄声,我知道,我终于等到了最后的一位角儿,这场连演了多年的大戏,终于可以迎来终幕。
“走吧。”
我转身对掌灯的小厮说。
小厮点头,弯腰,提好灯笼,像个幽灵一般紧跟在我的身后。
在暮色降临之前,皇城空寂无人,我走下城墙,向着宫门走去。
在禹国,不,在哪一国哪一朝都有这样的规定,外臣若无召见,不得擅自入宫,但我出入宫墙如入无人之境。
因为,无人敢拦。
进宫之前,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负责矫诏和截断政令,季清霜和魏柯辛负责宫外的事务,一旦任务完成成功,以烟火为令。
待到两处烟火绽放于苍穹之际,便是符志日成为禹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时,也是我李念恩成为摄政王之日。
符志日从一个不知事的孩子,成长为一个足以驾驭这个帝国的王,足足需要二十多年,这期间,帝国真正的掌权者,将是我与季家。
至于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谁还在乎呢?
立朝之初,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从主子手中活下来罢了,现在,我不但成功活了下来,还有了能够触及到最高处权柄的能力。
哪怕只有二十年的辉煌,也是辉煌。
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缓步走在青石地砖上,面容苍白消瘦,神色阴郁冰冷,周围气质黑暗得仿佛能将周围变成冰窖,抬眼时的目光阴冷如蛇,若有人看见此刻的我,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被称为燕朝最令人恐惧的佞臣。
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侧,腰间佩戴着金蛟剑,我看向不远处高过周围建筑一头的承天殿。
天,就快亮了。
173、
与魏公公伪造好奏章以后,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魏柯辛和季清霜的信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就知道,我已经失败了。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什么不甘,在踏上这条路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的结局仍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
徐玉阙对我说过,活着就是希望,只要还活着,就能东山再起。但这次,我已走上绝路,必死无疑。
我不知道符克己是怎么逃出升天,又是怎么破坏我的计划的,我只知道,就像我不会放过符克己那样,符克己也绝不会放过我。
“魏公公,你带着小殿下逃吧,逃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
“李大人呢,你不走吗?”
“我走不了了。”我看着窗外漆黑的苍穹,释然的笑着,“从我选择了这样的人生的那一刻,我的命运就注定了。与其庸庸碌碌地生,不如轰轰烈烈地死。”
我的人生,要么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享受无限的荣光,要么就随着命运之轮从最高处轰然坠落。
从李三胖离开乌巢的那一天起,他早就做好了死在外面的准备。他没有死在从乌巢到凤城的路上,还收获了这样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了。
我突然能够理解季老丞相临死前的心情。
我们向着可望不可即的彼方前行,哪怕最后粉身碎骨,哪怕死在这追逐的路上,但已经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了。”魏公公笑呵呵地说,“皇宫里的小殿下是皇上的儿子,是未来的皇帝,可若小殿下离了皇宫,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魏公公说得不错,符志日不像符克己,他没有远大的理想,没有崇高的志向,也没有被他的品性所折服而愿意追随他的幕僚。符志日所有的光芒来自他皇族嫡长子的身份,褪去了这层光环,他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一个普通的孩童都不如。
魏公公不希望主子的孩子沦为一个可鄙的逃亡者,他宁愿符志日在荣耀中死去,成为一个殉道者般的存在,这是他的私心。
魏公公虽然有诸多的陋习,但他的确是对主子最好的忠仆了,曾经,为了能够让主子的亲儿子继位,他不惜与我这等小人同流合污,现在,为了不让主子的人生出现污点,他宁愿看着他带大的小殿下去送死。
面对这样的魏公公,我没有什么可劝的了,只能带着他们踏上最后的戏台。
前往承天殿的路上,路过御花园之时,我在重重的树影之中遇见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只能我转身对魏公公说:
“请等我一会。”
“不着急,不着急。”魏公公逗弄着怀中的符志日,对此并不在意。
到现在这个地步,的确没什么值得着急的了,我们早点赶到承天殿无限等同于早日投胎,磨磨蹭蹭地多吸两口人间的乌烟瘴气并不亏,毕竟马上就要没得吸了。
我提着灯笼,踏过鹅卵石铺就的曲折小路,缓步行至他的身旁。
“在这个时间,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背叛我了。”
他现在应该在武器库,不应该在这里。灯火无法照亮的暗影处,传来说话的声响。
“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还差一点。”
“哦,那是所有人都背叛我了?”
“也没有那么惨啦,老大。”随着我的走近,魏柯辛的脸庞从暗影出现在灯下,他的脸上是满不在意的笑,腹部却撕裂了一处极大的伤口。他捂住伤口,冲我嘿嘿地笑着,“除了我,其他人都背叛你了。”
“连季清霜都把我给卖了?”
“是啊,季清贺把季家人给绑了,季清霜为了家人的性命,不但放了符克己,还带着季家军陪符克己一起攻打军械库。我守了一会儿后发现根本打不过,所以毫不犹豫地把手下给卖了,独自逃命,谁成想还是被符克己那狗崽子给看见,百步之外,一剑命中,疼死老子了。”
魏柯辛龇牙咧嘴地说道,失血过多的身体从背靠着的树干上滑落,树干之上,是漫长的血线。
“你这是何苦呢,天天嚷嚷着要卖我,一到关键时刻就怂。我将你与符克己安排得这么近,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知道珍惜,就知道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你也不想想清楚,就算我今日成事,凭我的性格,未来也难保不会取你性命啊。”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魏柯辛因为我被伤成这样,我却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你以为我想的啊,要不是只有你信我啊,只有你这这个人渣愿意信我啊……” 魏柯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懊悔地叹息道,“不过我现在后悔了,真他娘的痛啊。”
“这么痛啊?”我俯身,盯着他逐渐涣散的眼。
“嗯呢~”
一个大男人做作掐着成女子的声调,这家伙临死前也不忘恶心我,我微笑着拔出剑。
“那我送你一程好不好啊。”
“别了,我担心你下手不利落。”
我低头,果然,我的手在不停的颤抖。摇摇头,将剑收回剑鞘,将灯笼放在地上,坐在他身旁。
“我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吧。”
我们两个常年拌嘴的冤家刚刚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魏柯辛就憋不住了,依靠着树干维持着坐姿,手压住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侧过头来,以空茫茫的眼神注视着我,嬉皮笑脸地说:
“算了,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这可他娘的痛啊。”
“出息。”我嗤笑一声。
“哦,对了,我不要砍头,尸体不完成,我也不要割喉,死的太难看……”
这家伙还是一副赖皮的样子,竟给我提一些很难完成的条件,我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他:
“哪来这么多条件,你直说你想怎么死!”
“我心痛~捅我的心吧。”
“懂了,早说嘛……”
我回身,一剑钉在他的心口窝。
半死不活的魏柯辛被我这一剑给捅活过来,他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哀嚎,骂骂咧咧地对我说:
“喂,老大,说来你就来啊,这也太快了吧。”
“废话,我想让你少受点苦。”
“骗谁呢,我看你就是不想听我发牢骚……”
收剑归鞘,我故作冷酷的回应他。
“你知道得太多了。”
魏柯辛愣了一下,而后跟我一起哈哈大笑。我们笑得洒脱,笑得肆意,笑得无忧无虑,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蒙蔽我们的喜悦之情。在满是阴谋算计的生活之中,我们二人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快活的笑过了。
我二人笑到眼中含泪。
但仍在笑着。
“啊,老大,”魏柯辛的眼中已寻不见任何光彩了,他轻轻地笑着,微微地喘着,声音逐渐衰微,“我看见了,你成为摄政王,我成了尚书,好风光啊。”
“有点追求好不好啊,尚书怎么够啊,要当就当丞相。”
我笑意无法维持,只剩眼中泪水,我努力维持着情绪,不让他听出我言语中的哽咽。
“嘿嘿,我比不得老大,有个尚书就够啦,就够啦……”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不见,他在他幻想中的图景里垂下头。
他死了。
红日在他渐冷的身躯后升起,勾勒出他身后红枫艳丽的廓影,我折了一枝红枫树的树枝,放入怀中。
我带着这根树枝,继续上路。
173、
我漫步于清晨的御花园,宛若一个悠闲自在的老者一般欣赏着院中春景。争芳斗艳的春花,曲折蜿蜒的流水与浑穆古朴的太湖石,千百匠人呕心沥血造就了这皇家园林,将大禹国的万里山河的瑰丽景色凝聚在这小小的一方园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