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贺的母亲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母子二人历来不受季家二爷的待见;正妻建平公主又一向杀伐果断,治下极严,即使她长居公主府,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这个贵人的不快;季府的话事人季老丞相当年救了他母亲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老丞相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家长孙季三青,对于季清贺过得怎样老人家历来懒得插手。季清贺就是这样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家伙,明面上有着公子的吃穿用度,但谁都知道,他不过是个无用弃子,几乎被家里的所有人遗忘,最近得以进家学还是大小姐季清霜去老太爷面前求的机会。
跟着这样的公子没有任何前途,赏钱也少,晋升的可能也小,还要受别的公子小姐的仆从的白眼,在加上这位公子本身性格阴郁,对待仆役有些苛刻。对于季府中的人来说,如果有的选,少有仆役愿意来四公子这。
不过我可没得选,即使有的选,四公子的书童也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已经被烙下了奴印,如非意外,我一生的荣华与落魄都与季家绑定了。
虽然现在季左丞相那时跟右丞相斗法没斗过,不得不退居老家凤城,以退为进。但季家常年把持朝政,根系已经深入到禹朝的角角落落,季左丞相重回朝堂只是时间的事情。
我在季家仆役之中并无优势,毫不夸张的说,季家就是禹国顶尖的世家之一,在这种世家做工的仆役自然也不凡,多数都为京城小康人家的庶子,出生清白,相貌也不俗。不说别的,单论和我相同工作的几个书童,个顶个年纪轻轻都已经饱读诗书,出身也都不凡,其中不乏没落贵族的后裔,样貌都是京城流行的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
而我,说实话,如果不是大管家着实对四公子不上心,如果不是那些书童眼高过顶看不上四公子,这等好差事哪里轮的上我这个穷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天大管家脑子中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这等没有见识的乡野出生的穷孩子,即使卖身沦为仆役,也是永无晋升希望的最低等的仆役。
所以即使知道四公子的性格阴郁,即使知道四公子那几乎拿不到什么赏银,我依旧紧紧抓住季府公子书童这个职务。
五天礼仪学习并没改变我流氓小气的内里,但起码让我的行径和那些帝京城出生的仆役相类似了。
当我去见四公子的时候,四公子正在自己的书房背书,明明是白天,那书房却阴暗地仿若黑夜,阴冷无比,那位传说中的四公子蜷在烛火旁,披着暗色深衣。
“你就是我的书童?”
四公子季清贺抬眼,黑沉沉的眼直视着我。
32、
现在是夏季,常人都穿着短衫,季清贺却穿着加厚的深衣,像是体虚的模样。
“是,四公子”我故作老成地向季清贺行礼,“小的姓李,名三胖。”
“李,三胖……?咳咳——”四公子季清贺听着这土气的名字,再看看我黑瘦的外貌,还有什么不明白,猜也猜得出来,大管家这是随便给他找了个识字的下人就送了过来,估计是被这种羞辱到了,他被气得咳了起来。
我站在房间的暗影之中,看着坐在烛火旁的季清贺,分明看出了他严重的嫌恶,所以即使见自己未来的主子咳得厉害,依旧没有不识趣地上前。
“既然你姓李的话,”十一二岁的男孩嘴角翘起,嘴唇嫣红,皮肤惨白,带着某些难言的恶意,他说,“以后我就叫你小李子吧。”
小李子,李公公,大奸大恶的宦官,导致前朝亡国的祸首,在民间传唱的戏文之中,是永远的反派,每次出场的时候,必然受到万人的唾骂。四公子季清贺给我取这个诨名,无疑是羞辱的意味。
但我只能受着。
我不但要受着,还要感恩戴德。
“小的,谢大人赐名。”
我虔诚地跪伏在地。
好像真的没有半点怨怼。
33、
现在的我自认为还是一个风流倜傥美男子,虽然每次跟主子和九王爷站一起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姑娘会看我……
不过十二岁那年,刚刚从铁匠那里逃出来的我,是真的丑。
在铁匠那里,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还不时在烈日下干体力活,这导致十二岁的我又黑又瘦,像是个从山沟沟里蹦出来的野猴子,而帝都贵族,多数偏好唇红齿白的可人少年,在季府中,清一色是这样的少年。
四公子季清贺更是其中翘楚,他虽然很讨厌人拿他的样貌说事儿,但他更看不惯长得比他还难看的家伙。
在下很不幸,那时就是他的针对对象。
这能怪得了谁呢?都是我那时长得不尽如人意,都是我长了一副猴样儿,污了四公子的眼睛,导致四公子他……
好吧我编不下去了,我承认,我至今对季清贺说我貌丑这事儿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在季府也没有待多久,去到裕王府的时候我并没有变好看多少,可人家裕王,也就是我现任主子,他对我可是喜爱至极啊。
由此可见,这是季清贺那家伙的问题,他心胸太狭隘。
34、
那时候的我,不明白为什么男子的样貌也会是我遭到嫌弃的理由之一,但无疑,对于季清贺对我的厌弃和折磨,只能受着。
大家族里虽然表面安稳,私底下的欺凌矛盾从来不少,在季清贺的默许之下,外貌性格都不讨喜的我,难免会被人捉弄。
有一次,我被人按在花园的角落里挨揍,季三青的书童小竹经过了那里,看到了他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
小竹一向对此痛恨至极,当即呵斥他们。
“主子们随时会经过,你们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几个正在欺负我的人见来人是小竹,担心捅到季三青那里,不想多惹事,连忙赔了个笑,还给我道个歉,然后再离开的。
那时的我将脸从泥地里拔了出来,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我其实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道歉,不就是看不惯我吗,为什么要道歉。
那时候的我看事情有些偏激,左思右想之后,最后得出了如下结论——因为地位高于他们的小竹认为他们是错的,所以他们要道歉。
这个结论也导致了……算了算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反正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干。
回到季三青又阴差阳错地帮了我一回这件事。
小竹对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唾了一口。
“呸,这群家伙就是欺软怕硬。”小竹回身,把我拉了起来,一边拍着我身上的泥土,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是的,他们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吗?不要怕事情闹大,大管家和我们家公子都是明事理的人,又不会怪罪你。”
我挠着头,嘿嘿地笑着,也不做回答。
事后也没有做任何事情。
虽然欺辱的行为被小竹喝止了一次。
但这什么用处也没有,小竹不会每次都经过那里,大家也不会因为小竹的一次训斥就将自己恶劣的本性改变。
欺凌和鄙夷仍在继续。
偷藏我东西,组团捉摸我,背后说我坏话,害我被季清贺惩罚等等。不过说实话,除了被大家孤立而有些寂寞之外,其他书童的种种行径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毕竟,相较于在铁匠那儿的经历,这些在其他书童看来恶劣无比的欺凌,对我而言不过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玩笑罢了。
对于有些在地狱里挣扎过的恶鬼来说,天堂即使再冰冷悲惨,也仍旧是天堂。
那时的季府对于我来说,就是天堂。
35、
所以,我不恨,不怨,不念。
季清贺对我的无视也好,其他仆役对他的欺凌也好,我其实并没有真正记挂在心上。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我曾经想要的一切,吃饱穿暖还有新衣服可以穿,虽然还有不顺心的事情,但哪来什么十全十美,知足才能长乐。
那时候的我天真的认为,我心中的名为野心的饕餮巨兽就此满足。
可“欲”之一字,哪来这么容易?
欲望生而有之,不可除,不可弃。
欲望不单单是只要吃饱穿暖就好了的,欲望的本性是贪得无厌。
我那时候之所以认为自己能够满足自己的欲望。
只是因为那根悬丝还没有垂下。
36、
十二岁的我,
从来没有理解过拥有,咀嚼过失去。
却认为自己已经超脱。
37、
不过那时候的我倒挺没心没肺的,季清贺那么讨厌我,我照旧在他生辰的时候给他送鸡蛋滚运。
真的是傻的可爱。
那天早上,我手肘处挎着篮子,敲响了季清贺的屋门。
“你来干什么?”
早上被我敲门声吵醒的季清贺穿着白色里衣立在门口,神色中满是因为被过早吵醒的暴躁。
“四公子,您昨晚让我早上叫你起来温书。”回答得不卑不亢,把篮子里的鸡蛋给他看了看,“还有,您可能不记得了,今天是你生辰,按理说应当早起,用鸡蛋滚运的。”
早晨的风带着寒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季清贺神色渐渐清明,估计是记起来昨晚他背书背到太晚,实在困倦不堪,这才再三嘱托我第二天早上一定要提早叫他起来温书。
季清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不过仍然是臭臭的。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府里的老人在闲聊的时候提过。”
这个理由当然是骗他的,为的就是让他挑不出错处。季清贺他在季府就是一个透明人,没有哪个佣人会闲的没事记他的生辰。
我之所以知道,事实上是不会喝酒的季清贺上次跟表少爷出去喝酒喝醉了,我去接他回府的路上,喝断片的季清贺把我当他阿娘了。委屈兮兮地抱着我哭诉,说下周又是他生辰,可是已经很多年没人陪着自己过了,希望阿娘能如幼时一般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我也曾渴求亲情而不得,自然能够理解季清贺的心情,见他的言辞不像是胡言乱语,倒像是真情实意的流露,我脑袋又被驴给踢了,应承了下来。
不过我不会做长寿面,只会煮鸡蛋,季清贺他爱要不要。
有种就把我赶走。
“哦,这样啊。”
听到了我的理由之后,季清贺点头,神色看不出是欢喜还是厌恶,不过倒是侧身让我进到房间里。
我从篮子中拿出鸡蛋,走到季清贺的床榻边,季清贺没有拦着我,任由我将鸡蛋从床头滚到床尾。
一边滚着,我一边说。
就像无数个乡下母亲的一样,就像我的母亲还没有因为饥饿而变得冷酷无情之前。
“滚滚霉运去,滚滚好运来。”
“滚滚小人去,滚滚贵人来。”
“滚滚疾病去,滚滚健康来。”
我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温婉的语调是我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拥有的样子。
季清贺在我背后看着,在我从床头走到床尾的时候,我的余光看到了他的神情。
那阴郁冷漠的四公子竟然满脸泪痕。
就因为这点小事?他会哭?
我有点不相信,快速地完成手下动作之后,我重新与季清贺面对面,这时的他无比平静,眼中暗暗含着蔑视,微微珉起的嘴角带着几丝骄矜之感,依旧是平时的那副阴郁小公子的模样。
果然,刚刚是我眼花了。
我揉了揉眼睛,弯下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季清贺倒先开了口。
“过生辰怎么少得了长寿面,今晚你来跟我一起做长寿面吧。”
“公子你——还会做长寿面?”
我惊讶极了,身为一个乡下长大的男孩,我到现在都不会做饭,我着实没有想到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季清贺竟然会。
毕竟季清贺再怎么说也是季氏本家的贵公子。
而世家弟子从来如此要求自己——君子远庖厨。
他从哪学的?
季清贺侧过脸,看向窗外开到糜烂的夏花,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
片刻之后,他才回头,看着我说:
“是啊,我会做。而且做得不错,今晚你小子有口福了。”
他笑容灿烂,终于有了一个少年的样子。
38、
晚上吃面的时候,气氛很和谐,我感觉,自从我吃了季清贺下的的面,我们的关系就此缓解。
季清贺半点没有说谎,他的厨艺的确不错,这一点从他做面的时候就能看出,揉面,拉面,处理食材,烧水,打蛋,种种动作行云流水,无比流畅。我除了砍柴,根本就没有搭上手,只能坐在院子中的石质板凳上,放空自己,舔舔他的颜。
当季清贺拿着两碗面回到桌上的时候,闻着那长寿面的香气,我忍不住赞了一声。
“好香。”
“试试看?”
季清贺把面放在我的面前,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尝试了一口,面条劲道,汤汁浓郁,的确好吃,一边向他竖起大拇指,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嗯,好吃。”
听闻我的赞扬,双手托着下巴的季清贺甜甜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几丝孩童的天真,不知自的柔媚,以及某些掺毒诱惑。
当看到那个笑的时候,我心中不禁一动,暗暗想着,这小子不愧是当年帝都第一美男子与倾城名妓的孩子,的确是面若娇花,容若桃李。
即使是我这等被生活磨去审美的低贱人,也不由地看呆了去。
“怎么了?”
见我呆住了,季清贺担心地询问道。
“没事没事……”
我急忙低下头,往嘴里大口塞着食物,不去看他那罪过的容貌。
那一天,季清贺一直看着我吃完了整碗面才动的筷子,等他吃的时候,面已经有些凉了,不过他依旧吃的很开心就是了。
而且,等他吃完面,他连洗碗这等粗活都没让我干,自己抱着碗去厨房清洗干净。
听着他在厨房里刷碗的声音,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深深地感觉自己就是一个不称职的仆从。
不过,这么想着的我,并没有到厨房主动帮季清贺的行动……
嗯,我果然是个不称职的仆从。
39、
在季清贺生辰的第二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在我打着灯笼去叫醒季清贺的时候,路过了石桌,发现昨天晚上已经清空的石桌上又出现了件新物件。
我敲了敲脑壳,确定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这里打扫干净了。
所以,那是什么啊?
我揉着眼睛凑了过去,桌上摆着的是一个包袱,将其打开,我只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
“公子,公子——”
季清贺只匆匆披了件深红外套,就被我拖了出来。
“什么事啊,李三胖,大早上就这么慌张?”
在我慌张的眼神之中,季清贺看到了包裹之中的东西。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他靠在我的的肩膀上笑着说,“这点小钱你就吓成这样,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不用担心啦,这是……”
季清贺后面的话我都没有听清,那个包裹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在那个包裹里,是白花花的银子,满得快要溢了出来,在灯光的照亮下,那连成一片的光芒几乎将我的眼睛闪瞎,但我仍然舍不得眨眼,因为那是财富的颜色,是能够光芒四射、照亮四周的财富的颜色,是那时的我不曾拥有过的颜色。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我的阿娘抛弃了我的爷爷;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我那还算饱读诗书的继父抛弃了我;就是因为这个东西,铁匠将我从人降格成了器物。
这名为金钱的恶鬼是我半生坎坷的罪魁祸首。
正因如此,我才会对这名为财富的怪兽更加渴求。
季清贺没有等到我回答,于是他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时间过于久远,我已经无法得知我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了,但我隐约觉得,那个神情一定与贪婪和欲望有关,是人类丑陋嘴脸的集合。
季清贺当时看到的,正是我这样的嘴脸,但他没有嫌弃,没有厌恶,他的眸中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亮光,勾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到石桌旁。
他从其中挑出最大的一块碎银,强塞到我的手中。
“哝,这是你的了。”
季清贺的语气甜蜜而热烈,桃花眼中漾着蛊惑的气息,在他的注视下,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银两,那金属冰冷的触觉一激,我发热的大脑有了片刻的清醒。
“不,我不能……”
“嘘——”季清贺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阻止了我未能完成的拒绝。
“我给你的,收着就是。”
他甜丝丝的语气和若有若无的吐息让我遗忘了自己的想法,又一次,我臣服在他的美色之下,只能被动地接受他所有的支配。
见我安静的下来,季清贺放下食指,转而握住了我拿着银子的那只手。
在我的手中,是冷硬的银两;在我手外,是柔若无骨的温热触感。
财与色,这让无数人一生都绕不过去的坎,让年幼的我彻底昏沉。
“以后——”
季清贺的手微微收紧,我茫茫然地抬头看着他,他说。
“我们会有更多的。”
他扯开嘴角,露出两颗锋利的虎牙。
这一次,在他的微笑中,带着血的腥味。
40、
阴暗中的戏剧终结于太阳升起的时候。
季清贺背对着升起的太阳回到屋中,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黎明的阳光映照在他深红的外袍之上,宛若流动的鲜血。
眼前是风华绝代的背影,手中是沉甸甸的真金白银。
我垂下了头,把玩着手中的白银,满足开心的就像一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我,李三胖,李念恩,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自己对钱财的渴望。
以前的我认为,这是刻在我骨髓深处的“穷人的劣根性”。
而现在,我失去了一切,静候死期的降临,我才隐约明白,还有更深的原因。
那是来源于我在不知事的年岁,我曾多次因为钱财被抛弃的缘故,即使我已经因为悲惨的童年而对爱彻底绝望了,但在内心深处,我也会妄想——
如果,如果那时候。
我就已经拥有了这该死的钱财。
是不是,我就不会再被抛弃了?
41、
无论如何,季清贺都是我的前主子了,而他之所以成为我的前主子。
是因为我背叛了他。
而他在我背叛他的前夕,还天真地想要帮助我这个白眼狼。
在我和主子的关系有了些微的好转以后,府中的对我的欺凌并没有减少。不过他们欺负人的手段段数太低,品种匮乏力道过轻,要不是他们不愿意和我这个乡下人交流,我都想手把手教他们什么才叫欺负人。
书童的欺凌相较于其他侍从的欺凌相比,多数是言语上的打压,也更加隐蔽,很难被发现。通常是在府中狭路相逢的时候,或者是在等待公子们从家学下课时。
那一天,也是如此。
距离公子们出来还有半个时辰呢,一小部分无聊透顶的书童聚拢在我的身旁,开始冷嘲热讽。
“呦~老远就闻到臭味了,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小李子来了啊~~”
“小李子是哪位,是哪位臭名昭著的大太监吗?”
骂人不吐脏字就算了,还带用成语的吗,这么文绉绉的吗?
在和季清贺关系有所缓解以后,我的的心情不错,不但愿意在心里回应这群嘲讽他的人,还愿意满足他们的需求,装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他们的自尊心得到大大的满足。
“呔,我们的这位小李子可比不上前朝的那位啊,前朝的那位再不济……呜啊——”
最后一位小书童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狠狠地一脚踹中腹部。被踢中的人当即捂住肚子,侧倒在地上。
内心笑呵呵的我当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季清贺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
不是,他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才下课吗?他怎么出来的?莫非逃课了?
“公子你……”
我想要询问季清贺到底怎么回事,却被他护到了身后。
对着倒地的那个人,季清贺又踢了一脚。像季清贺这种出身的人,自幼练武是必备的,不要看他年虽不大,身体也不强壮,如果他下狠手,少有人能够受得了。
我原本是想劝他的,可是看他阴鸷的神色,担心这一劝使得我们刚刚回暖的关系再次恶化,我也就当了一回缩头乌龟,不再言语了。
季清贺周身气氛阴冷,对待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人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一脚,踢在头上;一脚,踢在胸口上;再一脚,踢在腹部,季清贺面无表情,根本不在意自己踢到了哪里,周围人被季清贺的狠辣的动作和暗沉的神色吓得不敢动弹。被踢中的人一开始被踢懵了,没有回应,后来回过神来,才开始哭嚎哀求。
我在他身后看着,我知道,季清贺这种踢法,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踢法,按照他的力度和位置,这个人已经不是断掉几根肋骨的问题了,他的内脏一定会受损,如果季清贺再继续下去,这个人一定会死在这里。
可惜,我没有任何想要上前阻止的意思,毕竟,从季清贺晦暗的眼睛中,有的只是漠视和麻木,就好像,人命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似的。
就像所有高高在上的贵种一样,对仆役的生命毫不在意。
说到底,即使季清贺在季家再不受宠,吃穿用度再差,人格品性再低劣,他也仍然是季家的四公子,是大禹顶级世家的孩子。
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42、
被季清贺不断殴打的人渐渐地没有了声响,我冷眼旁观他的死亡。
那人的兄弟还算讲意气,见自家兄弟快死了,也不管什么什么主仆之分,一个上去拦住季清贺,一个护住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书童,另一个则在一旁劝告。
“四公子,请您大发慈悲停脚吧,他就快死了啊!”
不知道被那个字触动了神经,季清贺停住了脚,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这时候那人已经没有了反应,奄奄一息的样子看起来就快要死了。
季清贺呆呆的看了看自己鞋子上的血迹,身体突然开始颤抖,他后退半步,然后猛地回头,带着巨大的惶恐,看着我。
“我……”
面对季清贺几近求助的眼神,身为他的书童,我立即上前,搀扶住摇晃的他。
“我没有……没有……”季清贺攀附在我的身上,像是一株离了宿主就无法存活的菟丝子,他一开始小声的呢喃我无法听清,唯一只能听清他最后的命令。
“带我走……”
我点头,搀着肢体僵硬的季清贺,离开了那里。
在路过那个被季清贺重伤的书童的时候,我垂头看了他一眼,而他的眼睛微睁,好像同样看见了我。
我带季清贺回到了他的院落,搀着他坐到床上。他连鞋都来不及脱,就缩到了床的角落,床幔之后。
“李三胖,”季清贺双手环抱住腿,蜷缩成一团,他的头枕在膝盖上,梦呓般地呢喃着,“我听他们说你,很不开心,刚开始我只是想教训一下他们的,可是后来,后来我……”
像是想起了他刚刚的行为,他把自己缩得更紧,这朵一向带刺的花朵在周身透露出脆弱,我忍不住凑了上去,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季清贺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
“后来,后来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看着,看着他……”他又重新开始颤抖起来,语调中还带着些微的哭腔,“我看着他的痛苦和呻吟,竟然有一种扭曲的快感,看着他向我哀求,向我忏悔,我没有任何的怜悯,只想让他亲手死在我的手上,我是的想要杀了他。”
季清贺近乎自虐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语气越发激烈。
“我这是怎么了,李三胖?为什么……为什么将脚踩在一个无辜者的头上,我会感到自我得到了证明,为什么从他人的苦痛之中,我却感到了无上的快感。”
我见他白嫩的手臂上留着道道血痕,而他没有任何收手的迹象,我担心他伤害自己过于严重,于是按住了他的手。
季清贺反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刺破我的皮肤,流出猩红的鲜血,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厉鬼一般死死的盯着虚空。
“妈妈小时候告诉我,我要诚信,我要善良,我要温柔地对待他人,不可以伤害他人,不可以仗势凌人,不可以欺辱他人,可我对你,可我对他——”
季清贺将我满是鲜血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侧,那是猩红的血,雪白的肤和乌黑的发,这过分鲜明的颜色占据了全部的视线,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深处。
季清贺缓缓抬起头,眼中含泪的他有着某种残破的美感。
他冲我柔柔的笑着,像是一个吸足精气的女鬼,又像是是画中仙人复生,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啊?”
我凑上前去,直视着他的眼眸,几乎与他额头相贴,呼吸共存。
“你不是。”
我第一次真正在他面前袒露我的心声。
“或者说,你还配不上。”
43、
我不知道怎样的孩子是好孩子,因为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也不知道怎样的孩子才能被叫做坏孩子,因为这种带着亲昵的词汇从没有人用在我的身上过。
不过我隐约知道坏人的定义。
在我眼中,不止是季清贺,整个季府,包括季府的那些亲家,在我眼中,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够得上坏人这两个字中的沉重含义。
44、
被季清贺重伤的那名书童最终被救了回来,但老夫人依旧震怒。他下令禁足季清贺一个月,任何人都不得探视——包括我。
在我给季清贺整理他关禁闭所需要的衣物时,我问他。
“因为我而受罚,公子你生气吗?”
“你想什么呢?”季清贺把玩着不值钱瓷杯,宽大的袖子垂下,露出一截嫩生生的小臂,跟他肤若凝脂的手臂相比,那满是杂质且颜色不正的瓷杯,真真是粗俗不堪。
我悄悄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反倒是他凑到了我的眼前,仿佛羊脂美玉做的手臂环住我的脖颈,鲜红湿润的嘴唇凑到我的耳边,用气音轻轻地吐字:
“小爷我自己干的事,自己担着。”
我的耳后本就敏感,再加上他整个人都挂在我的身上,少有与他人如此亲密接触的我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季清贺眼睁睁地看着我从耳根红到耳尖,竟然捧着肚子滚到了一边去,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小李子你可真有意思——”
在他的笑声中,我羞赧地垂下头。
在季清贺笑够了之后,他终于正了神色,走到我的身侧,帮我一起整理衣裳。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
季清贺语气轻柔,却暗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在衣服叠的整齐之后,他悄悄地将我的手拢到他的掌心,眸色沉沉,许下了一个诺言。
“我马上就回来。”
45、
他没有撒谎。
食言的是我。
46、
我和季清贺关系缓解的日子并不长,季府中的人依旧认为,我依旧不讨四公子的欢心。
正因如此,当我被当着一众下人的面被拖走时。
所有人见怪不怪。
把我拖走的是被季清贺打到半死的书童,濒死的体验并没有让他吃一堑长一智,反而让他恼羞成怒,变本加厉。
这一次,我隐隐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想要挣逃开来,可惜,他的力气可远比我这个身上没有二两肉的人要大得多,我被他拖到了花园僻静的角落。
第一拳落下来的时候,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他第二拳打在我的胸部,让我无法做出回答,不过他也并没有打算听我说话。
“因为你的眼神。”
第三拳落下,我的嘴中隐隐泛着血腥味。
“你那眼神,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的拳头没有做任何保护,我的周身剧痛,他的拳头同样红肿出血,不过他全然不在意。
第五拳,第六拳,第七拳……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时,在余光中我隐约看到了有人影跑过。
当我终于吐出第一口血的时候,他咬牙切齿的接了下半句。
“……有什么差别?”
我吐出第二口鲜血,感受着周身熟悉的剧痛,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暗暗地想。
如果我没有死在今天,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他突然激动,下手越发用力。
“对,就是这种眼神。”
“就是这种眼神。”
他浑浊的眼神中满是疯狂。
“你还记得吗,当我那么狼狈地倒在那里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他将我摔在地上,双手掐住我的脖子,看着我脸庞逐渐青紫,他狞笑着,“就是这种眼神,讨厌极了。”
他的五官扭曲,在我逐渐逐渐衰弱的气息中变成非人的模样。他一直没有松开手,空气一丝丝地抽离,大脑开始充血,耳边是嗡嗡的耳鸣,眼前是一片斑斓的色块,在斑斓的色块褪色成黑暗之前,是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明明都是渣渣,你凭什么就看不起我们?”
47、
说过很多次了,我是天命之子,在成大事情前没有那么容易死,每当我出现危难的时候,总会天降贵人相助。
不过好巧不巧,在季府时,两次降临的贵人都是同一个人。
当我从黑暗中找回自己的灵魂时,季三青的动作跟刚刚带我回府时一样,坐在我床前,握着一块湿手帕,满脸忧色。
见我醒了,他也没有变得高兴,反而垂头丧气。
“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都差点死了?”他耷拉着头,很是沮丧,“我以后是不是少见你为妙?”
不,没有,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
能重新看到这世间,能重新呼吸空气,能继续活下去,探索未来的无数途径,我对您万分感激。
我挣扎着起身,想要表达出我心中所想,不过由于我咽喉处受伤,导致我很难说出话来,我倾尽全力,只用嘶哑的嗓子面前说出两个词汇:
“……没有……谢谢……”
见我反应这么激烈,季三青吓了一下,连忙将我按回被子。
“别,别,我刚刚跟你开个玩笑的,我错了还不成吗,小兄弟。”季三青细细地检查了我的伤口,这才坐回去,不过他坐回去后想想不对劲,半惩罚地轻轻敲了敲我的脑壳,“你也是,自己伤这么重还乱动。”
我还想要说什么,察觉不对的季三青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我的嘴。
“你什么话都不许说,听着我说就可以了。”
在季三青有些严厉的视线下,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他见我答应地挺果断的,这才松开了捂住我嘴巴的手。
“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季三青像个老先生一样,负手踱了两步后,恍然大悟,“啊,对了,我想跟你说,其实救你的不是我,那时候我正在附近的树上睡觉,是小竹突然跑过来,把我从树上捅了下来,让我来帮忙的,所以你要谢就谢小竹吧。”
我不知如何作答,现在的我不能说话,只能点头或者摇头,于是我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好啊,你且等着,”季三青将手中手帕折了三折,敷在我额头上,“我这就去把小竹叫进来。”
小竹被季三青叫进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盆水,不知为何,他的脸色臭臭的,显得很不开心的模样。他大步走到我的跟前,哐当一声将水盆重重地砸在我的耳边,激地我忍不住一哆嗦。
小竹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看我,看他的样子好像是要训斥我,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他好歹救了我,再怎么样都要给些面子的,我装作虚心受教的模样。
小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却突然顿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匆匆忙忙地将季三青刚刚给我额头上敷着的湿手帕拾起,丢到了水盆中。
“真是的,那个马虎的家伙,”小竹后怕地拍拍胸脯,“你又不是发烧,他瞎弄什么?不知道伤口不能沾水。”
随即小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将那副担忧的表情收了起来,又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他拍拍手,说道: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小竹,他冲我咧嘴,故作凶恶的模样,我猜他是想威胁我来着,不过这威胁由他做出来,真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他是我救命恩人啊,我还能怎么办,只得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小竹显然有些满意自己得到的效果,继续说着。
“我刚刚知道了,你就是我主子之前带回来的那个身份不明人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我的胸膛,结果正好戳中了伤口,我倒吸了一口气,他脸色当即就慌了,不过还是强撑着,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
“说吧——你,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三番两次地接近主子,你,你到底有何居心……”
刚刚说完,小竹就急火火地从药盒中找出伤药,又给我胸口抹上了厚厚的一层。
等小竹上完药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回答他呢,于是他把药瓶往桌上重重一放,冷哼一声:
“怎么了,哑巴了,回答呢?”
我无语地指了指我脖子上青紫的掐痕。
小竹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哒哒哒地跑出去,又哒哒哒地跑回来,手中拿着纸笔,他将纸笔塞到我手中。
“写——”
见小竹这么执着,估计是不打算放过我了,我只得顺着他的心意,将我的过往简略地叙述了下来。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过往很是苦长,可当我真正地写下它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再多的苦痛和不甘沦落到纸面上,都只剩下薄如蝉翼的一页。
我将纸笔递还给小竹,小竹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张,细细地读过,刚一开始看的时候他仍旧皱着眉,越看到后面,他的神色就越悲伤,等他看到最后的时候,他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呜呜呜,你好可怜啊,”小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我道歉,“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我一脸懵,我的过往有这么悲惨吗?他怎么这幅样子?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小竹看着我的样子,不知将我的表情曲解成了什么意思,他吸了吸鼻涕,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
“我记得你是四公子的手下?你这身伤估计也跟那个阴晴不定的家伙有关吧。他以前欺负那些势利眼的下人也就罢了,对你这么一个小可怜还这么残忍,真的是,我可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忽而之间,小竹的神色转而坚定。
“对了,我去跟我家主子说,让他把你收到我们院子里吧!”
不用了,季清贺他……
季清贺他除了一开始开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玩笑,他对我,对我……一直都很不错啊。我身上的伤并不是他故意谋算的结果,他还在禁闭中等待着我们一个月后的相见呢,又怎么会找人来杀了我呢?
我想这么说的,可是我的喉咙火辣辣的疼。
这骤然而至的疼痛让我的大脑清醒下来。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没有未来的四公子,转头投向光明无限的大公子的机会。
季清贺和季三青,一个是已经注定沦为弃子的公子,他的未来不会有季家的扶持帮助,凭他自己的努力,最高也就是七品小官,连留在京都都困难;另一个则是前途无量的嫡长子,他备受父母宠爱,就连季左丞相都将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从季家在三朝间出了两位丞相的情况来看,季三青接替季左丞相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位是注定位极人臣的大人物,一位是注定不值一哂的小官员。
这道题,根本就不是难以割舍的抉择,而是黑白分明的选择。
“你怎么了?”
小竹见我神色痛苦,贴心的询问道。
我的手指在被子中剧烈地颤抖着,到最后,也没有举起来。
我曾以为我会安于衣食足的平淡生活。
那是因为那根悬丝还没有垂下。
而现在,那跟悬丝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48、
季三青同意了小竹的请求,只等季清贺一个月后背放出来,他就真正地将我收为他的仆役。
我没有异议。
终究,我还是抓住了它,义无反顾。
如同扑火的飞蛾。
49、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被一位神色木然的灰袍佣人带到了季府的一间偏房中。
我从没想过奢华富贵的季府还有这样的地方,逼仄、阴暗、潮湿,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气息。这间屋子的屋顶极低,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除了生活的一些必需品,什么装饰都没有。我仅仅在里面呆了一会,就感到了极度的压抑,让我忍不住想要逃离,很难想象真的会有人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