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母亲的居所。”
在床前的暗影之中,有声音传来。
“可我没有没有带她离开的能力。”
那人影从最深的黑暗之中走出,却仍旧停在了黑暗之中,不过已经足以让我看清他了。
是季清贺,一月未见,本就清癯的他越发消瘦了。他还穿着一个月前我为他准备的衣袍,那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
他停在我身前极远处,没再靠近。
“你还会回来吗?”
季清贺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眼下青紫,神色平淡至极。
我以沉默作答,但这沉默不是默认,而是拒绝。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然后退后半步,重新退回到暗影之中。
“我的母亲就是一个懦夫。”
他这样说着,然后脱鞋上床,像个出生的婴儿一般,蜷缩在自己的母亲身旁。
“她就是一个懦夫。”
我同样退后半步,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接之处停驻,然后转身,踏入冰冷的光芒之中。
50、
在我们的故事开篇。
他的母亲是一个懦夫,而我的母亲是一个刽子手。
我们都对我们的母亲又爱又恨,都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可临到终了。
我还是继承了我母亲的冷酷无情,毫不留恋。
而季清贺还是如同他母亲一般逆来顺受,不知争取。
我们母亲的暗影在我们身上复生。
51、
事后,我想要找那个人复仇,结果发现那个人已经地死去了。
死前像是承受了类似凌迟的刑法,死状极惨,
不知道是得罪了谁。
52、
“你知道吗,我的小院中别的仆人都被赶走了,现在,我的仆从只有你。”
“这就是我一个书童不得不连洒扫的活一起干的原因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公子的意思,谁让我是公子的贴心小棉袄呢~”
……
“我最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变得幼稚了。”
“这样才像是一个少年人啊,戏文的少年都是这样的,任达不拘,纵横天下。”
……
“今天抽背的时候,我主动第一个上去的,我老师夸我了,说我背得最好了。”
“嗯,公子最聪明了,公子最好了。”
……
“公子,你怎么了。”
“你会离开吗,李三胖?”
“这里好吃好喝,我为什么要走呢?”
……
“李三胖,我很冷。”
“嗯,公子,我在呢。”
……
“下个月就是这个季度的考核了,你能陪着我吗?”
“好。”
……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
……
“你还会回来吗?”
“……”
……
我睡梦中醒来,在梦中,我听见了季清贺的声音。
我坐在稻草上,看着监牢外昼夜不息的烛火。
皇帝六十大寿就在明天,我的死期将至。
在这临死之前,我有些想见他了。
想要跟他说一声——
抱歉。
53、
滴水声,脚步声,开锁声。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掺着金丝的布锦鞋就停在我的眼前,天牢里的狱卒没有这等华美的衣物。所以,是哪个大人物来了吗?
我废力地抬起脖颈,沿着那双奢华的鞋子向上,是玄色的官服,官服的胸前绣着七品京官独有的纹样,再往上,就是他雪白的肤,猩红的唇,以及那双——冰冷的眼。
他一尘不染,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污泥中的囚奴。
“你来——送我上路的?”
我原想更加硬气一些的,好让自己走得更有尊严一些,无奈受伤过重,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比气若游丝好了一点点。
他没有言语,没有回应,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就那样俯视着我。
一切都宛若初见一样,高贵矜持的小少爷与肮脏低贱的奴仆,隔着九年的光阴,过往复现。
兜兜转转,我们又回到了原样。
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手上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尝试了几次都不行,最后我也放弃,任由自己像一个地痞无赖一般,大字型地瘫倒在地上。
没错,这才是我,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是低俗不堪,半点礼仪都不讲的无知小民。
破罐子破摔的我放弃了挣扎,半点尊卑都讲了,直呼他的名字。
“季清贺。”
我闭上眼,恶狠狠的说。
“要杀要剐都快点动手,磨磨唧唧地像个娘似的。”
季清贺垂眸,弯下腰。
高贵无比的季家小公子横抱起了我这个污泥之中的奴仆。
54、
季清贺抱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天牢之外,他的步伐极稳,他的怀抱极暖,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中,贪恋这片刻的舒适,不再去追究缘由。
鞋底踏在地上的声响,烛火的噼啪声,囚犯的呻吟声,当外界清凉的风再次轻抚过我的身体的时候,仿佛已经是一个甲子那样漫长。
“他就交给你了。”
季清贺冷清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凭我身体的晃动可知,他将我交给了另一个人,在那人搀扶我我离去之前,我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压在我心中很多年的话语。
“对不起。”
季清贺疏离的眼中荡起了些微的讶异,片刻之后眼角眉梢带了些欢愉之情,他抬起长袖,半侧过脸,掩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没关系。”
季清贺走上前来,那如花般的嘴唇在我脏乱的头上烙下一吻。
“我们将不日再会。”
他又一次向我许诺。
55、
从季清贺抱起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再也算不清了。
往后余生,兜兜转转。
我总会在命运的转角遇见他。
56、
季清贺将我交给他人后,那人将我搀上一辆无比平凡的马车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在那辆马车之上,我遇见了又一位旧友。
又一位,该死的旧友。
刚一登上马车,就见到了那个家伙笑眯眯的脸庞,我身为一个已经重伤的废人当即诈尸,扑腾着想要跳下马车。
放我走,我不要坐这个奸商的马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徐玉阙双手从我的的腋窝穿过,将我架了回去。
“客官,怎么能说走就走呢?”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的徐玉阙无比温柔地说,“这辆马车可是花了这位客官整整两千两白银的呢~”
“两千两?”被他抓在手里的我放弃了挣扎,听着我的金库如水般流逝的声音,我沦为了一条死鱼,“上次不是才一千两吗……”
徐玉阙将我丢在木质的座椅上,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从袖中施施然地掏出了一瓶药物递给我。
“这两年又是战乱又是天灾的,涨些物价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一千两叫哪门子的些啊?”我下意识地接过药瓶,随即意识到不对,“这瓶药要多少钱?”
“您是我的我的故人,给您打个对折吧,”徐玉阙将手拢在袖子中,和和气气地说,“只要你两百两。”
如果忽视价格,听着他那童叟无欺的声音,我都真的要信了好吗……
想着辛辛苦苦打完一场仗的赏银也没有两百两,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大哥,你不是说你是儒商吗?你这儒在哪里啊?”
声泪俱下,我控诉着。
徐玉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光看外表诈骗极了。
“儒商后面不是还有个商吗?”他说,“我现在的行为很商人啊。”
“哪门子的商人对自己兄弟还这么精明的。”
“亲兄弟,明算账。”
他竟然还掏出了一把折扇,轻轻摇着,一副看戏的样子。
我不想再被这个家伙当猴戏看了,转而扒开药瓶的塞子,取出药膏往自己的身上涂抹着,当冰凉的药膏触及到皮肉的时候,我感到了火辣辣的痛。
我将身体向后倒去,咬紧牙关,绷住身体,极力忍痛。
我知道这种伤药,药效是极佳,不过上药时疼痛也不是一般人能忍的,最重要的是,这个药……它很便宜。
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徐玉阙这个笑面虎是故意的,以此坑我加坑钱。
“你他娘的……是故意的吧?”
在给最重的几处伤口上完药后,我一边脱力的靠在车厢壁上,一边冲他摇了摇药瓶。
徐玉阙这次倒没有打哈哈,大大方方地认了。
“当然,”他的嘴角带笑,眼中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这几年在边塞干了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
57、
我当然清楚我在边塞干了什么事情。
我们在边塞的所有胜利,所有战功,都是建立在活生生的鲜血之上的,我们的每一个士兵,对方的每一个士兵,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子女。
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
凡是跟生命相关,都必须有意义的。
凡想与生命交换,必须拿出等价品。
徐玉阙是这样坚信的。
而很不幸,一场进行七年的战争,是没有意义的。
那些抛尸荒野的牺牲也好,那些将生命置之度外的热血也好,那些年轻人眼闪过的绝望也好,都是没有的意义的。
这场战争早就可以结束,但是我的私心,我们的私心,让这场该死的战争整整延续了七年。
泰元第五十五年,在那场大胜之后,战争其实有了止息的样子,而就在刚刚展露出这样的端倪之后,老皇帝当即对主子下了手。
当主子身中剧毒,不省人事的时候。
主子的其它幕僚与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边塞不能安宁,也不能有其它皇子能够代替主子镇守边塞,因此,我们暗中阻挠了两国的议和。
主子清醒之后,他仍旧是兵马大元帅,镇守西边,继续这场已经没了意义的战争。
主子勃然大怒。
可惜,一切尘埃落定。
而后,就算主子没有切实证据,仍然能够猜到,九王爷为什么突然从冉冉升起的新星变成了兵痞,而惊才绝艳的将才——五王爷,又是为什么就此陨落。
延续边塞战争,借主上位。
这是我最大的罪孽。
至于什么搜刮民脂民膏,打劫商队,结党营私之类的。
没错,我都做过。
我被下天牢的那些罪行,我都实实在在地犯过。
没有半分冤枉。
58、
“身居其位,必谋其事。”
想起往事,不免有些伤感,我这句话我并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句单纯的感慨。
徐玉阙对我的言辞不做评价,轻轻地摇着折扇,
我知道,徐玉阙有他的固执,若非是阴差阳错,我们俩决不能成为好友。
看着对此不屑的好友,忆起了他真正的志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等你站上我这个位置的时候,能够理解我。”
毕竟,你是我的——好友啊。
我忍不住叹息。
这下,徐玉阙连嘴角的笑意都无法维持了,他收拢折扇,撩起马车的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之后,转移了话题。
“好了,我们来说正事吧。”
闻言,瘫倒在作座位的我不得不坐直了身体,问出了我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到底是个情况?”
刚刚合上的折扇又被展开了,这次我看得分明,那雪白的扇面上有着两个泼墨大字——“慎言”,徐玉阙用那折扇遮住了他的下半脸,声音很轻,神色凝重。
他告诉我说。
“八王爷他,反了。”
59、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哪怕主子他并没有这份心,他也注定会被逼上这条路的。
但我着实没有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快到我们所有的暗中布局都没有来得及启动,快到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走向结束。
“怎么会这么挑这个时间?”
我着实不能理解,主子他这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了,没有道理连最后的一点时间都忍不住。
徐玉阙握住扇子的手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皇上他,”徐玉阙地声音有些干涩,“就着三王爷的旧事,对老王爷动手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暗道一声,难怪。
老王爷于主子的意义,就像季三青于我。
老王爷同样多次救主子于危难之中,同样通过他的言行影响了主子的一生。在主子年幼的时候,他就无比崇拜镇守西边老王爷,以老王爷的言行为效仿的榜样,人生理想就是像老王爷那样戍边守国,抵御外敌,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在我刚刚认识主子不久时,通过他的言语塑造,老王爷在我的眼中是一个无比伟光正的人物,那是比父母官更加爱民如子的存在,比好官更加清廉的存在。
不过后来裕王府的人告诉我,没有这回事,老王爷当年是老皇帝夺嫡的最大敌手,跟老皇帝斗了很多年,虽然最后老王爷棋差一招,让老皇上登了基,可老皇帝还是拿他没有什么办法,甚至还让他跑到了边塞,拥兵自重去了。
有这种战绩的,能够在老皇帝手中活下来还活得这么滋润的,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个善茬。
而事实证明,老王爷他的确也不是。
老王爷对时局人性把握地极为准确,他远在边塞,对京城的事情了如指掌,早在三王爷没有谋反前,他就察觉到了事情隐隐不对,他曾多次警告过主子,让主子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过主子就像一头倔牛一样,谁也拉不住,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跟在三王爷背后犯下了无可挽回的罪过。
面对主子几乎和三王爷等同的罪行,老王爷硬生生地将他洗得半点错处也没有,还在太子等人的围剿之下,成功将主子送到了边塞。
老王爷的确是个无所不能的狠人。
不过他还是输给了老皇帝,两次。
这也是老王爷此生唯二的两次输给别人。
第一次老王爷丢了帝位,第二次老王爷丢了性命。
60、
老王爷输给老皇帝这件事跟主子脱不了干系。
老王爷他一生凉薄无情,狼心狗肺,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谋算一切可以谋算的,禹国的哪个世家提起“符永善”这三个字时不时浑身发冷,就担心自己什么时候的罪过这位爷。
不过这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意外地对主子有点特殊的情感,而年幼无知的主子想当然地把这种情感当成了喜欢,每次老王爷回京的时候,主子就围着老王爷转悠,老王爷去哪他就跟到哪。哪怕老王爷捉弄他,他也把这捉弄当成了老王爷对他的磨砺,丝毫不影响他对老王爷的倾慕和崇拜。这弄得老王爷也挺无奈的,最后认了主子为义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王爷一生无子的缘故,他竟然真把主子当成了他亲儿子看待,为主子铺平道路,为主子披荆斩棘,主子想要什么什么奇珍异宝,老王爷就算摘星星摘月亮也要给主子弄过来,就我入府以后的情况来看,老王爷他真的是既当爹又当妈,把主子一个正常的皇子宠得无法无天,敢在他父皇头上拉屎撒尿。
更让人无语的是,由于老皇帝拿老王爷没辙,间接性地导致老皇帝拿主子也没辙,像我这种下人也多次见过老皇帝被主子气到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当时京都盛传老皇帝最喜欢的皇子是主子这件事儿,也不算空穴来风。
毕竟主子的确是老皇帝身边撒欢撒得最放飞自我的一个。
后来老皇帝自己都承认,他给主子处理那些糟心事儿都处理出感情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事三王爷那件事儿……
算了,我在想什么,三王爷那件事早几年或者晚几年,总会发生的,有些事情早就已经在暗中注定,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意志能够转移的。
总之,泰元五十三年,三王爷谋反,主子亦是主谋。
那一年,是我来到裕王府的第二年。
那一年,我和主子不过十四岁。
那一年,谋反失败,三王爷伏诛,三王爷和主子的母族被诛了九族,三王爷的母妃被赐死,主子的母妃刑场自尽。
顷刻之间,大厦倾倒,老王爷拼尽全力也只保下了主子一人。
而这保护不是没有代价的,老王爷他担下了主子的罪。
以自身的永远禁足换得了主子的一身清白。
而现在,老皇帝重病,他不可能放任老王爷在自己的身后仍旧活着。
现在,旧事重提。
当年老王爷替主子承担的罪责。
终于还是成了老王爷催命符。
61、
据说,当年老王爷输给皇上,原因在于自己的母妃。
而现在,老王爷输给了皇上,为的是自己的义子。
比起皇上。
老王爷到底还是输在了“情”之一字。
62、
过去的我可能无法理解主子,不过现在的我很能理解。
推心置腹,如果有人要杀季三青,恐怕我也得疯。
如此看来,这事儿怕是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可早就绑在主子这艘战船上的我能怎么办?
只能跟着一起沉喽。
真真是讨厌极了,刚刚被放出天牢,还没来得及乐呵呢,就被告知我不但活不了几天,而且还会死得更惨。
“啧啧。”
我拉下脸,摇头晃脑。
“我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乱来的主子啊!”
我扬天长叹,捶胸顿足,顺道把徐玉阙手里那把我早就看不顺眼的扇子顺了过来,随手给撕着玩了。
徐玉阙两手空空,呆愣了几秒,下意识地问道:
“不是,你抱怨你主子,撕我扇子什么理儿?”
“我开心。”
我的流氓样十几年如一日,死不悔改。
“那可是我专门托京城大儒提的字啊!”徐玉阙当即抓狂,在跳过来掐我脖子时,不经意间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很贵的!!!”
63、
在我再三许诺我一定会加倍赔偿后,徐玉阙这才安稳下来。
我揉了揉被他掐地有点疼得喉咙,又一次确认,这世上只有钱能安抚徐奸商,如果简单的钱也不行,那么就加倍。
我真的搞不懂,徐玉阙他是怎么被他那个大儒师傅放出来的。
莫非是觉着像徐奸商这种人才单单祸害自己师门怎么够,秉着入世的精神,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他放出来祸害大家,让大家一起快乐。
我不无恶毒地想。
64、
在嬉闹的时候,马车驶过天牢旁寂静的街道,来到了城门旁的闹市区,我忍不住悄悄撩开了窗帘的一角,向外看着。
阔别八年,京城闹市喧嚣依旧。
这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大路两旁是各是一溜的屋宇,尽是商铺和货栈,流动的商贩和匠人在人群中吆喝着,再加上商铺门前展示的货物,将宽阔的京城大道挤得只剩中央一线。
香火味,药味,脂粉味,烤肉味,各种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汇聚成一幅生机勃勃的众生相。
我忍不住嘴角带笑,回忆起我与这个闹市的那些往事。
出身卑贱的我一向对繁华的京城有种朦胧的向往之情,对京城的闹市区更是久仰大名,在跟随季府中人从凤城来到京城以后,我一直想好好逛一逛京城。
不过在季府的时候,我是没什么机会出门的,即使到了裕王府,主子他也是不屑于这些市井之物的。
我真正有机会达成所愿是在接手小崽子后。让我一个下人接手小崽子也是无奈之举,主子他本身就是个孩子,又哪里有心情哄另一个孩子,但小崽子的身世又不能让外人知晓,因此主子就把他随手丢给了我,吩咐我不要弄死就成。
虽然后来我对小崽子的态度的确是不死就成,但一开始的我哪敢啊,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他,小崽子说什么是什么。
而小崽子或许是被他的那个平民出身的奶妈影响,同样对京城闹市充满向往,一心一意想要出去吃遍京城美食,而主子又不让身份敏感的小崽子出裕王府,权衡之下,小崽子选择胁迫那时候软绵绵的我。
逼着我翻墙,躲护卫,扮成丫鬟……
总而言之,我们偷跑出了很多次,在那两年间,我们真的逛遍的京都,吃遍了美食。
极大地满足了我……是小崽子的愿望。
现在想来,那时候可真是无忧无虑啊,不愁吃不愁穿,每天就想着怎么玩,这次回京本想着旧地重游的,谁成想刚进京都就被投入天牢,等到再次有机会经过京都闹市区的时候,又是离开这座城池的时候。
等到再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又或者,有没有机会回来,还是一个问题呢。
马车车轮咕噜噜地转,在城门口停了片刻,不过我们的马车上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守门的士兵也不认识我这个天牢重犯,因此也就没有为难我们,放我们出了城。
直到离开京城有几里距离的时候,徐玉阙突然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我这才发现,原来徐玉阙先前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上前扶起他,这才发现他背后全是冷汗。
“好了。”
徐玉阙借力坐正,他缓了缓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说另一件事了。”
还有什么事,能比主子反了更大?
我心中不解。
65、
看见白痴的我脸上满是迷茫,徐玉阙少见地没有嘲讽我,他靠在我身边,顺了口气之后,才能把话讲圆乎。
“不止是你惊讶,我也惊讶,”徐玉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今早晨起,我正准备更衣,却看见床头站了一个黑色衣袍的人,那人手脚极其利落,在我喊人之前将我的嘴巴封住了。”
“那人是谁?”我很给面子的追问道,其实内心早已有了答案。
“是季家四公子季清贺,”徐玉阙到底是个书生,面对蛮不讲理的武夫,他还是有些后怕的,“他让我找一辆朴素点的马车,在今天傍晚以后停在天牢门口,带你出城去找八王爷,不要再回京。”
“我要是搞不清状况,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也不会答应他人的要求的,后来季清贺被我逼到无奈,才隐约透露出了一点消息——”
“今夜,皇上六十岁大寿寿宴开宴之时,就是皇帝身死之时。”
闻言,我心脏几乎被吓得骤停。
皇上寿宴开宴会之前,首先会燃放烟花,烟花于戌时准时在皇城燃放,而现在已经酉时三刻朝后了……
也就是说,马上就要开宴。
刺杀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我当即推开徐玉阙,翻下马车,四处搜索之后,选了一处较高的山坡,直奔而去。
“喂,等等,你的伤!”
徐玉阙在我身后喊道,见我没有停步的意思,让车夫停了马车,也跟了过来。
我选的这片高地并不算高,只能隐约看见皇城的影子,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在高地上站定,皱着眉头盯着皇城的方向,没过多久,徐玉阙才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我的身边,还没等到他把气喘匀,在皇城的方向。
第一朵烟花已经燃起!
在那朵烟花绽放到靡丽但还未来得及凋零之时,第二朵紧跟而上,霎时间,千朵万朵一起绽放,将漆黑的夜晚映照得宛若白昼。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2
京城之中繁华的灯火在大街小巷延绵不断,在城外看去似乎将大地割碎,而从皇城之上升起的烟火,色彩绚丽,点缀在天地之间,升起,绽放,熄灭,就像是繁星自苍穹陨落,化天火之灾降落皇城。
这是盛世气象,这是乱世序章。
而后,在这短暂的盛极之后,我眼睁睁地目睹了皇城之中,燃起了大火,那火焰从微弱的火苗开始,逐渐吞噬周边,最后,终于将皇城附近的那一片天空,化为火焰的赤红。
这是和七年前,一般无二的大火。
这是主子迟了七年的复仇。
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皇城中宫女侍从惊恐的呼声,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恐惧,能看见那猩红的鲜血流满青石地砖的每一道缝隙。
可惜了。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骨肉相残,父子相杀。
最残酷的内战将要爆发。
无可转圜。
66、
我向后倒退了半步,感到自己背上的罪责又重了十分。我摸索到徐玉阙的手,依靠着他的身体,我才能够勉强站立。
“值得吗?”远天的火光倒映在徐玉阙的眼中,他的神色是万分的不忍,“值得吗?”
他问我。
“哈……”我紧紧攥住他的手,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刀割一般,将我的喉咙的划得鲜血淋漓,“这种事情,谁他娘的,会知道啊……”
谁他娘的,会知道啊。
哪怕我早就知道主子会被逼反。
但我死也不会想到。
主子竟然真的会对他的父皇动手。
67、
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我知道老皇帝在主子心中的地位。如果说主子对老王爷的感情是敬仰,是可望不可及的话,那么他对老皇帝的感情就是喜欢,是忍不住的撒娇亲昵。
主子他,是真的把老皇帝看成自己的父亲的。
而在三王爷谋反之前,皇上最喜欢的儿子也是主子。
父子之间,骨肉之情,在皇家,是真的存在的,就在那无忧无路的岁月,在理想还没有拖着人向毁灭的深渊滑落之前。
据主子自己的言语,别看老皇帝在人前一套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论调,实则在皇家之中,没有人比他更迷信,他是京城东边的那个招摇撞骗的张老瞎子的忠实粉丝,经常叫季老丞相带着某个人的生辰八字去找张老瞎子算算。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老皇帝已经把九位皇子的八字都算过了,最后老瞎子得出——主子的命格最贵,也与老皇帝的命格最为契合。
就因为这档子事儿,老皇帝还专门把年幼主子带到了宫中养了几年,这在当时,可是太子和三王爷都没有的待遇。
在主子追着老王爷跑之前,也算是一个乖巧的孩子,老皇帝在批改奏章的时候经常把他带在身边,与大臣讨论军国大事的时候也不让他离开,那时候主子也沉得住气,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坐着,一本书能看上一天,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孩子。
老皇帝那时候对主子喜欢极了,在处理政务之余还不忘手把手地教他写字,吃饭都要求御膳房按照主子的口味做,避暑打猎到哪都带着主子。当主子写出第一首诗,第一次射中靶心的时候,老皇帝那可是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感动地老泪纵横啊。
不过后来主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老王爷回京之后追着老王爷跑,把自己的亲爹转头丢到了脑后,气得老皇帝把他赶出宫去,半年都不想见他。
在我进到裕王府之后,正值主子和老皇帝关系又暖又冷的时候,两个拉不下脸的人跟精分似的,一会儿亲如父子,一会冷面无言。
在和好和彻底决裂的边缘反复横跳。
不过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割舍不断的亲情,那是我不曾拥有的东西,从老皇帝明知道不受待见还动不动就往主子这里跑,从主子说着不想进宫可每次进宫的时候都忍不住开心一整天,从他们的眼角眉梢,从日常生活中细枝末节。
依靠着这回忆,依靠着这些过往,依靠着切实存在的亲情。
这么多年来,哪怕是是最最糟糕的情况。
我都没想过,主子会决定杀死老皇帝。
在他的父皇六十大寿的这一天。
68、
但事情就是发生,就在我的眼前,我亲眼所见。
想着在老皇帝死后将会发生的事情,想着那即将汹涌而至的血海,我和徐玉阙不免无言,只能相互搀扶着,回到马车。
马车再次启程,向着边塞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前行着。
69、
在前往边塞的路上,担心留下过多的痕迹,我们一直没有进入城池,都是在城池郊外进行必须品的补充,坐了两天马车,我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再加之马车内部闭塞狭小,最后还是我先憋不住,主动跟徐玉阙搭话。
我们主要谈论的事情是有关于京都这几年的一些大事,不知为何偏到了季清贺。
“那家伙就是个疯子,”提到季清贺时,徐玉阙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京城搞情报的有好几家,我在其中算是佼佼者了,不过我还是搞不过那家伙。”
徐玉阙这个家伙虽是儒家出身,不过可没有什么恭俭让的良好美德,他很少会在他擅长的领域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见他这么干脆地甘拜下风,我来了兴致。
“真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做到的,搞到情报的速度总比我快,”徐玉阙继续说道,“通常是我的手下刚刚把情报呈上来,季清贺他就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京中大小事,我知道的他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他这么强?”
这和我记忆中的季清贺有点偏差啊,他不是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受气包吗,见徐玉阙这么吹他,我有点不相信。
“不止呢,更让我沮丧的还在后头呢,”徐玉阙可不管我信不信,自顾自地说着,“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伙玩情报只是顺带的,他真正搞的——”
“是暗杀。”
徐玉阙抬头,眼神有些幽暗,他提醒我:
“你可别忘了,这五年来,不止八王党死了一堆,太子党也不明不白地折损了许多重臣。”
在他的提醒下,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是有这一回事儿,不禁有些脊背发冷。
在主子的师傅死后不久,太子太傅紧跟着就在病床上去了,太子太傅可是已经在病床上躺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就这么巧,紧跟着主子的师傅就去了。还有顾家的那位二爷,刚刚被太子纳入麾下没几天,就在钓鱼的时候掉在池塘里淹死了……
林林总总,身为主子幕僚的一员,我明确地知道我们这群边塞的绝对没有插手,所以当时只是当笑话来听的,谁成想,是主子直接遥控京城势力干的好事。
主子他,什么时候跟季清贺勾搭在了一起,还在暗地里搞了这么多的大事。
最重要的是。
我分毫不知。
事到如今,我不禁再次怀疑,主子真的有他表现出的那么信任我吗?我在主子眼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主子他,又是把我看做一颗怎样的棋子?
如果季清贺的收集情报的能力真的有这么强,那么我的那些小动作在主子眼中根本就无处可藏,主子他又为什么要放任我这么多年,放任我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我的心中暗藏着不安。
70、
带着疑问和不安,我回到了边塞。
这里和我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这里是一个喧嚣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虽然身在边塞,但是仍然能够能在士兵的脸上看到乐观和轻松,来来往往间也有士兵会与我交流和打招呼,充满了烟火气。
可是现在,整个军营一片死寂,每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是脸色灰暗,步履匆匆,士兵对他人视而不见,只顾着坐好自己手头的工作,更甚至,我能从一部分人的脸上看出绝望。
穿着布衫的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但是我能够理解他们。
一是他们眼中过得保护神——老王爷就这样死去了,二是即使他们对政局一无所知,但凭借对战争的敏感性,他们也隐约感到了即将爆发的内战。
内战,是所有战役之中,最为残酷的。
虽然对外战争和对内战争的过程都是对杀人,但傻子都知道,这两者是不同的。对外战争再不济能够占个驱除鞑虏,护我家国的好名声,再怎么说这个理字能够那么靠谱一点,杀人时候的心理负担能够小那么一点,甚至还能带点荣耀感,而且,对外战争是一锤子买卖,我杀了他爹,不用太担心他儿子兴冲冲地来找我复仇。可内对战争就不一样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好理由立的总是不那么顺当,摇摇欲坠的似乎随时可能坍塌,对一个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拿着刀对着自己身边的人还是难免有点窒息感的,更何况,平时大家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战争就算结束了,大家还得接着见。你在战争中杀了人家爹,说不定人家儿子认得你了,就算战场上没来得及,在战后还可以接着找上门来。
所以,对内战争是世代血仇的开端,是无数不幸的源头。
它将烙印在一代人,甚至是几代人的心头,成为无法绕过的暗影。
71、
走过神色沉重的士兵,我对接下来的这一战忧心更甚。
不过虽然军营气氛变了很多,军营内部的布置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我的帐篷也仍在原地,在我走了这么多天后也没人拆掉,等到我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去的时候,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一看就知道这么多天都没有人来过。
我一边咳嗽着,一边环顾着我的帐篷。
除了落了一层薄灰以外,没有任何的变化。
我坐到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个包袱,是之前我让季清霜送给小崽子的那个,却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包裹下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一张挺大的信纸上写了一个字——
“滚”。
笔法凌乱,力道透过纸背,其中隐藏的情绪几乎可以挣脱纸张的束缚,化为实质。
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小崽子的亲笔。
我笑着将这张纸反手压下。
季清霜就在这时来到了我的帐篷,她来我的帐篷之前从来不会跟我通报,这此也是一如既往。
她看到我的时候并不惊讶,仿佛知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似的。
“符锦找你。”
季清霜站在门口,银甲披神,身材窈窕,不施粉黛依旧美得惊人,依旧是战场上靓丽的一抹色彩。
“知道了。”
我知道,主子找我准是真的有事。可我这一路风尘仆仆,这才刚刚回来,连凳子都没有坐热呢,就不得不被指派新的任务了,着实有点无情了啊。
不过又能怎样呢,人家起码还是我名义上的主子啊。
季清霜单纯是来传口信的,并没有跟我一起走的意思,只是在我经过她的时候,她悄悄地提醒我:
“这两天躲着点符克己,在你走后那个小家伙有点暴躁,经常找人打架,还天天找我对练……总之,你小心点……”
我苦笑着点点头。
已经能够预见到,下一次遇见小崽子的时候会闹成怎样鸡飞狗跳的场景。
72、
主子的军帐在营地的西北角,距离密集的军队营帐有一段距离,由于担心遇见暴躁的小崽子,我特地从军营外面绕路走的,这的确花了一些时间,但绝对不算久,起码到主子营帐的时候天还是大亮的。
可我进到主子的营帐的时候,仿佛一瞬间步入黑夜。
外界的光,外界的声音,外界的温度,都被阻隔在这片领地之外。这里阴暗而又冰冷,死寂而又空旷,目之所及,是大片的黑暗,而黑暗中仿佛蠢蠢欲动着刺骨的恶意。
在这片慑人的黑暗之中,禹国的地图前面幽幽地燃烧着这件帐篷里唯二的蜡烛,但这蜡烛的光也是冷的,那火光跳跃着,仿佛择人而噬的怪兽,甚至比暗影更加让人畏惧。
顶着极大的精神压力,我缓步往前走着。
主子正站在地图前,烛火隐约勾勒出他的身影,那逆光的剪影美丽得不可方物,修短合度,仪态翩翩,明明是绝代的风华,却让我心中凛然,仿佛在他那谪仙般的表象下,实则是狰狞着、咆哮着、随时准备撕破他皮囊的恶鬼。
“小的,回来了。”
我心中一震,忍不住跪了下去。
“身体怎么样。”
主子负手而立,仍旧看着那张象征着大禹万里河山的地图。
“小的很好,”哪怕我入狱是因为主子,但主子又把我救了出来,我还是得奉上最诚挚的谢意,“小的谢过主子的救命之恩,小的愿为主子肝脑涂地,死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