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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不必谢我,”主子打断我,“我没让季清贺去救你,这次是他自行其事。”

“……”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就这么跪着。

“你知道吗,李念恩?”主子的声音好似笼了一层纱,有些缥缈,“五天前,我父皇终究是对我皇叔动手了,我皇叔临死前托了自己的暗卫给我捎了两个字,那个暗卫不顾性命,一路杀出重围,终于在临死把那两个字告诉我了……

“喂,李念恩啊,你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在死寂的空间里,只有主子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小的不知。”我头也不敢抬,在主子的威压下,我的身子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主子没有搭理我的狼狈模样,也没有为难我,自己说了答案。

“忍着。”主子说,“他让我忍着。”

在公布答案后,主子平静了片刻,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轻微的震动。

”哈……哈哈……哈哈哈……“

把缥缈的纱衣撕开,其下掩藏着的是刻骨的绝望,是铭心的仇恨,主子低低地笑出声,笑声仿若破碎的风箱,好似撕碎的纸张,每一声笑,都掺着染血的恨意。

“父皇啊——父皇!"

他疯狂地笑着,根本停不下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最后,笑声中隐隐带了哭腔。

"您当年杀死我兄长的时候,我逃了;您当年杀死我师傅的时候,我逃了——”

他的哭声在一瞬间收的一干二净,所有夸张的举止在短短片刻消失不见。他在顷刻见变得平静,在极度的平静之中,他说道:

“但这一次,我,符锦,不逃了。”

是玉石被掷于地的声音,那玉玦飞起的碎片在我额角划开了一道伤口,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价值连城的玉玦正是老皇帝送给主子的及冠礼。

玉碎难圆,在这象征着父子之情的玉玦彻底破碎之后,在极度的冷静和理智之中,渐渐燃烧起无理智的疯狂,最炙热的狂言沸腾在他最平静的语气之中。

“我将带着千军万马,带着不灭的仇恨,从这被遗弃的地方,一路杀回王城,让我的父兄在铁蹄之下哀嚎,亲手夺回属于我的王座。”

我悄悄抬头,主子正半侧着身子,一半的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怒目的金刚,另一半脸颊被掩藏在暗影之中,又像是悲悯的菩萨。

感受到我的视线,他猛地将目光转向我,那目光锐利如鹰隼,那言语冰冷如恶鬼。

“李念恩,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调整跪拜的姿态,屈膝跪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在膝前,头在手后,缓缓抬头,复又缓缓扣首到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73、

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嘴角勾起,眼睛闪烁着跟他同样的疯狂。

我能看得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野心勃勃的霸主,那个我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他,时隔七年之久,终于借着仇恨复生。

虽然他又开始不管不顾地乱来了,但那又如何?

他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命运,接受自己的结局。

这才是我的主子。

我自己选择的主子。

那么,我就再赌一次。再跟他赌一次。

又有何妨?

74、

现在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猜也能猜到,老皇帝死得突然,京城的那帮家伙一时半会还团结不起来,各个世家现在正在忙着内斗呢。

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主子打算直接起兵,趁京城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现行从边塞开始往内陆开始蚕食,一路上不断占领沿途的城市,等到京城的回过劲儿来以后。如果京城决定派出大军是最好的,如果京城决定决定打消耗战,也能以这些城市为据点,跟他们打消耗战。

大禹国一共有十三个州,其中边塞幽州早就在老王爷的掌控之下了,主子身为老王爷的继承人,自然可以直接算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与幽州接壤的有井、翼、青三洲,主子打算将边塞的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分别从井、翼、青三洲进攻,根据主子的保守估计,在京城准备好成体系的应对之前,我们起码可以拿下四州。

关于三路的领军主帅,中路由主子亲自率兵,西路由我领军,至于东路将领则在九王爷和季清霜之间犹豫。

第一次会议大概就说了这些事,基本上是主子的一言堂,会议刚刚结束,许久不见的九王爷就跑到我的身边,要拖着我去陪他喝酒。

我也挺久没有见他了,自然满口答应,不过九王爷问我的时候季清霜她正坐在我的旁边,不询问一下她实在有点不礼貌

“喂,我们今天晚上喝酒,庆祝我活着回来了,一起来吗?”

在明知道她不会答应的情况下,我真的只是礼貌性地问问。

谁成想一向拒绝的她这次竟然同意了。

“好啊。”季清霜点头,把头盔摘下,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她一边将散开的长发束成马尾,一边提了个要求,“不过我想吃烤肉了,你们记得带上牛肉。”

问了人家,人家又同意了,我能怎么办,只得答应下来。

”啊……当然没问题,我们也挺想吃的……“

既然季清霜都跟过来,我和九王爷干脆打算把大家都叫过来,一起热闹热闹。正巧,我们在大帐门口看到魏柯辛,九王爷已经打算开口,我意识到了不对,急忙拦住他。

“等等,你今晚打算开哪坛酒?”我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询问他。

“你好不容易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我自然要把我最宝贝的哪坛竹叶青拿出来啦。”九王爷估计是以为我担心他不舍得拿出好酒来,他眉眼弯弯,安慰我“放心啦,放心啦,我就算再抠门对你也是舍得的,毕竟你是我的……呜……铁哥们。”

九王爷刚刚的语气有些迟疑,不过我没有在意。在我听到他打算拿出他的宝贝竹叶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惊恐。

我急忙把我们俩藏得更加隐秘了些,急急对他说:

“那就更不能邀请魏柯辛了,如果那个酒鬼来了,我们一口都别想喝到。”

九王爷随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跟着我一起,蹑手蹑脚地绕过了正在跟士兵讲事情的魏柯辛。

不过很显然,我和九王爷太天真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心这么大的,在内战前夕还有心情喝酒,最后,我们除了季清霜以外,只邀请到了编外人员徐玉阙一枚……

我们的喝酒地点是军营旁的一片戈壁,除了篝火,席子,生肉、调料和这片天地以外,什么都没有。

在京城过惯了精细生活的徐玉阙对此表示强烈的嫌弃,不过他这次带我越狱时没带什么手下,没人伺候他,就算他再龟毛,也只能受着。

看着他一边拧着眉毛一边坐下的小模样,我内心可欢乐了。

和徐玉阙比起来,季清霜可就大方多了,一撩衣服下摆,席地而坐,拿着粗糙的瓷碗倒了一满碗酒,在一旁默默的喝了起来。

我和九王爷一如既往地坐在一起,各自倒了一碗酒之后。碰了碰碗,先干了再说。

徐玉阙在坐下了以后,嫌我们的瓷碗太脏了,不肯用,竟然在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玉杯子。不过,他是自备了杯子,可我们可没给他准备酒壶,他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有人肯招待,只能自己动手。

于是我们就愉快地看见了徐玉阙拿着一个巨大的酒坛子,费劲巴拉地给一个手指大小的玉杯倒酒,那场面,真的绝了。

这次我是真的忍不住了,靠在九王爷的肩上,拍着肚皮,哈哈大笑着;九王爷也没有忍住,喷了酒;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季清霜这次也没忍住,别过脸去,笑出了声。

徐玉阙对此感到羞愤,不过倒没有记仇,最后他也龟毛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化悲愤为动力,拿着碗一个接一个找我们拼酒,杨言要把我们都喝趴下。徐玉阙身为十三州商行里最有名的儒商,在京城里也算是一个有几分影响力的大人物了,应酬交际自然是必备的功课,他的酒量是公认的极佳。

在跟徐玉阙喝了两碗之后,酒量一般的季清霜自知不是对手,摆摆手表示认输了。紧接着九王爷就跟徐玉阙杠上了,两人对饮到第四碗的时候,九王爷开始撒酒疯了。

他枕着我的大腿,抱着我的腰,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能想象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姑娘似的哭个不停的景象吗?

拼酒拼到一半的徐玉阙挺尴尬的,被九王爷抱着的我也挺尴尬地,我俩打了一个哈哈之后,被雷到的徐玉阙坐回了原位。

就连一直看戏的季清霜也挪了挪屁股,坐的离我们远了一点。

真就留我一个照顾——

符·哭包·烁。

“我的小王爷哟,你刚刚还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啊~”面对九王爷我不敢怎么样,担心太过粗暴导致他哭得更加厉害了,只能细声细语地哄着。

“呜呜呜……你走了以后我好担心你,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在战场上也会走神,被皇兄训斥了好几次,”九王爷把脸埋在我的小腹上,双手抱着我的腰,死也不肯撒手,“听说你被抓紧天牢以后,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当场为什么没有拦住你,后悔我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去……”

九王爷哭得真切,他的言语中尽是颤音,我能感受到我的衣服渐渐湿润。

“我真的好后悔,好后悔……”

九王爷小时候就是一个爱哭鬼,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学会了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过在某些时候还会失控,比如没人时,比如醉酒时,没人时是因为不用再隐藏了,醉酒时是因为脑子断了线儿。

今晚这家伙喝了这么多酒,估计已经傻得差不多了,我感觉我哄好他基本是没有希望了。

不过这么放任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倒不是因为担心九王爷,而是担心我自己,我感觉,他如果再不放手,我的老腰就要被他勒断了。

“有咋好后悔的啊,我的小王爷哟~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我眼中常含热泪,不是因为感到,而是被疼得,我一边哄着九王爷,一边将手伸到背后,想要掰开他的手,“没事啦没事儿啦,咱们不哭了哈——”

不知道我那里触怒了九王爷,他突然狂性大发,在放开了我的老腰之后转手就把我扑倒在了砂石地面上。

“不行,你这次不能再一个去啦,你每次自己行动都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他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地撒着娇,“你要带着我一起去,我要跟你一起去西线——”

“我的小王爷啊,你找我也没用啊,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啊。”我欲哭无泪,苦着脸同他耐心解释道。

九王爷眨眨眼,隐约觉着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

“那么,谁说了算啊?”他歪歪头,神色中带了几分稚气。

“你可以明天去找主子,也就是你皇兄去说,或者去找……”

我还没有提到季清霜的名字呢,她就像未卜先知似的,主动接了话。

“可以,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一个人走东线,你们俩一个都别出现在面前,我看着烦!”她冷哼一声,这样说着。

我以为季清霜生气了,连忙安慰道:“唉?不用勉强的……”

吧嗒一声,季清霜把酒碗撂到了地上,她看向我们这边,挑起的眉眼中带着点傲慢和蔑视。

“你觉得——我是勉强吗?”

听着季清霜语气中的威胁,我当即摇头。

“没没没,不勉强,不勉强。”

季清霜这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我才想起来我面前站的这位姐是怎样的狠人。

当年在季府的时候,每月的武学考核中,在一溜混小子里,总能看到她一个姑娘家家在其中鹤立鸡群,更加恐怖的是,只要有她参加,什么季家大公子,什么顾家小少爷,那都得靠边站,射箭骑马蹴鞠她样样都拿第一,甩掉第二名十万八千里,那时候,四公子季清贺看着自己射的箭,再看看他老姐箭箭靶心,感觉人生都要幻灭了……即使她后来到了边塞,也从没消停过,至今军营里仍然流传着,她那几乎不败的战绩,以及面对主子都是一言不合就轮起斧子跟他对削的传说……

看见我我可耻地怂了,季清霜冷笑一声,不再搭理我这个怂蛋。

听到了可以跟我一起去西线,九王爷倒是挺开心的,他一开心就又把我给抱住了,这一次他的双臂紧紧地勒住我的后背,没过一会儿,我就感觉自己快到窒息了。我尝试推开他结果没有成功,于是向季清霜和徐玉阙伸出的手,指望他们能够帮帮我。

结果,徐玉阙一边喃喃着非礼勿视一边拿长袖遮住了脸,季清霜则耸了耸肩,表示她爱莫能助,就算能助也不会助。

……兄弟们啊,这么多年的情谊呢,不是说好了是朋友的吗?

不过万幸的时候,九王爷这个怪力哭包并没有成功勒死我,原因在于小崽子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消息,气冲冲地赶过来了。

少有的,我对从来都是不合时宜地出现的小崽子产生了感激之情。

小崽子冲到这里来是为了找我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找我理论呢,看到我和九王爷的样子,就先整了个大红脸,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气势这下彻底不剩分毫了。

“李念恩,你又乱搞男男关系了!”小崽子的语气倒是恶狠狠的,可惜一边红着脸一边躲着脚的姿态没什么威慑力。

我无辜地眨眨眼。

“你瞎说,我没有,都是他逼我的了。”

“你还狡辩!”小崽子重重地剁了一脚地面,在原地绕了两圈之后终于还是决定先把九王爷从我身上拉起来,“喂,九皇叔,起来啦——”

“不,我不,我就不——”

九王爷不情不愿,小崽子也不跟放弃,于是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我趁此机会爬起来,跑到了徐玉阙身后躲着去了,徐玉阙躲了又躲,结果还是没有逃开,他看着正在打架的两位爷的战力,几乎要哭了。

“念恩啊,你一个武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保护不了你啊…………”

“不,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我才不在乎徐玉阙怎么想呢,他坑了我这么多次,我就坑他这么一次,怎么了。

关于九王爷和小崽子的战斗,毋庸置疑,毛都没齐的小崽子怎么会是武学奇才九王爷的对手呢,交锋不过十几招,小崽子就被他皇叔压着打了。

看着小崽子被欺负地那么惨,我……

我很爽。

这时候,一直跟个局外人似的季清霜终于插手了,她丢下酒碗,走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人分开了,她将小崽子拎在手中,对九王爷说。

“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说完九王爷,她就开始指着鼻子数落小崽子了,“你也是的,你连李念恩那个废物都打不过,还有胆子去惹老九,胆子肥了啊?我平时教训你得还不够吗?啊?”

“对不起,霜姐姐,我错了……”面对季清霜,小崽子跟我一样,向来是秒怂的,他惨兮兮地道歉着。

见小崽子怪可怜的,季清霜也就消了气了,她把小崽子放了下来,摸着他头柔软的头发,安慰道:“没事儿,你接着跟我学,两个月后,我保证,你一定能把李念恩按在地上打!”

“嗯!好嘞!”小崽子点头点得欢快。

听着两个的对话,我的神色有点微妙,你们聊天就聊天,为什么一定要扯上我……

还有,明明打小崽子的是九王爷,为什么他们两个对揍我更感兴趣,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于是我又往徐玉阙身后缩了缩,他的神色更加苦楚。

现在喝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季清霜在抚慰完小崽子后又想起来了要烤肉这茬,对此提议,在场的的人都是双手赞同,不过现在,真正的问题是——谁来烤?

我们大眼瞪小眼,半天都没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

徐玉阙不愧是商人,脑筋转得飞快,他意识到马上就要开始相互推锅了,矜持地拢了拢袖子,然后说道:

“我是个儒士。”

他还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我是个儒士,所以我不会烤肉。虽然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看在他反应够快的份上,饶过他了。

九王爷这时候瞬间清醒了,坐得端端正正地,义正言辞地说:

“我是个王爷。”

……行,你地位高贵,你有理了,在九王爷说完之后,他的视线转向了我,跟着他的视线,别人也一同看向了我……

我头皮发麻,半晌憋出了一句:

“我是个男人。”

没错,大男人顶天立地,哪又会做饭,对吧……

说到男人,我们想到了这里唯一生理性别为女性的存在,在意识到我们都在看她之后,季清霜抬抬下巴,傲然地说:

“我是个郡主。”

其实她没必要拿身份压人,她如果不想做,没有人敢逼迫她。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个郡主身份压人的确是绰绰有余了。

在我们四个人都充分表达了自己不能够烤肉的原因之后,现场就只剩下了——小崽子。

感受到了四周如狼似虎的眼神,小崽子退后了半步,嗫嚅着:

“我……我是个孩子。”

辩解无用,谁让他历来是食物链最低端的人,这次季清霜是真的想吃烤肉,没有搭理小崽子投来的求助视线,任由他被怪叔叔们欺负。

逃不掉的小崽子被逼无奈,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烤了我们所有人的份。

在闹腾过后,我们重新平静下来,由于之前九王爷故意撒酒疯,把我弄得腰酸腿痛,为了报复他,我也枕在他的大腿上,让他也尝尝腿酸的滋味,九王爷喝酒喝得正开心,也就不同我计较了。

我一边吃着又干又咸烤肉,一边同九王爷吐槽:

“这烤肉做得太难吃了,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就是真的把肉烤熟了。”

我们因为一个烤肉就整的这么鸡飞狗跳,我的脑海之中下意识地划过另一个人的身影,我不禁喃喃:

“要是季清贺在就好了?”

“他是谁?”九王爷对这个名字并不了解。

“一个厨艺很好的人。”

我嘟囔着,翻过了身,不愿多做回答,九王爷也就没再多问。

今夜,戈壁,圆月,篝火,挚友。

碗中的美酒色泽金黄,微带青碧,我举起酒碗,对月敬酒,一饮而尽。

芳香醇厚,入口微苦,余味无穷。

可惜的是,月圆则缺。

今夜之后,我们将分道扬镳。

75、

对于我们私底下决定好了东线和西线将领这件事,主子没有反对,由着我们去了。

最后,季清霜和小崽子带两万五千人走东线,我和九王爷带三万人走西线,主子一个人带领余下士兵走中路。

启程之前,季清霜还专门跑过来找我打赌,赌她会是三路中拿下的州郡数最多的那一路,武力上我被她碾压这么多年,早已经承认技不如人,不过在战场上我自认为还是不输给她的,脑子一热,我就拿我一整年的俸禄跟她赌了。

看着她那副胜券在握的笑容,我莫名地不爽。

在她走后,九王爷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事,我会帮你的,咋们不会输的。”

“不用你帮忙我也不会输的。”

面对的我的嘴硬,九王爷耸耸肩,没有反驳我,不过眼角眉梢中总是带了点调侃的意味。

我剜了九王爷一眼,拍马走了。

魏柯辛拍马跟了上来,在我旁边笑嘻嘻地同我说:

“老大,你刚刚的那个眼神好像小媳妇啊~”

“……”

我回手就是一马鞭。

果不其然,挥空了。

76、

在大禹国,共有三十万常备军,十万驻扎战事不休的边塞,剩下二十万则分布在其余十二个州郡充当府兵,这府兵看似不少,实则只是纸老虎,禹国各大世家弄权专断许久,维持军队的粮饷军备经过各大世家之手辗转,能够留存在一半就不错了,而这点银钱,哪里能真正地经营地了一只常备军,所谓二十万大军,不过是名存实亡罢了。

这种状况已经维持了近百年,想要变革之人不计其数,最终的下场要么是死的不明不白,要么就与各大世家沆瀣一气,前者如主子那早死的师傅,后者如一人成就了当今季家的季左丞相。

禹国的军队积贫积弱,这在各国之间早已不是秘密,禹国的邻国中山国明明是远远不如禹国的小国,却在这百年间如同卧蚕食桑一般,一点一点不断侵吞禹国领土,使得百年前的大禹十五州只剩下如今这十三州。

多年以前,老王爷就是在如此的情况下接受边塞军的,面对缺衣少食、军备不整、士气低迷的边塞军,面对世家的刁难和老皇帝的冷眼旁观,老王爷白手起家,重振大禹军威。在接手边塞军队之后,老王爷他依靠边塞的地理优势私通商路,在明面上以战养战,暗地里在朝堂上阴险狡诈不顾颜面从世家那里讹来军饷,不过短短十年,他就将不堪大用的边军整顿成虎狼之师。

从此以后,中山国不得寸进,不但无法侵占禹国领土,反倒开始缓缓吐出在之前的百年间掠夺的土地。

老王爷一己之力,率领十万雄师,铸成了禹国边塞的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边塞各州的百姓的眼中,老王爷就是他们的守护神,自从老王爷来到边塞之后,百姓就不必担心随时会至的敌国,不必担心如影随形的战争阴影,不必担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边塞各州谁不知道,老王爷用人不拘一格,在他的军中即使平民百姓只要奋勇杀敌也能获得军功,不断晋升。在边塞军中,有一多半的士兵都来自边塞各州,他们因为老王爷才会投入这片战场,他们信任着老王爷,追随着老王爷。

而现在,老王爷死了。

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军中的气氛霎时间从无所畏惧的欢快气氛变得阴沉压抑。

我骑在高头大马上,回望这支沉默急行的军队,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柄匕首,一柄抛弃良知、弃置忠诚,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匕首。

77、

正如主子预料的那样,幽州附近的井、翼、青三洲根本就是手到擒来,在我们进入井州的时候,府兵不堪一击,豪强世家无法拧成一顾劲儿,一个一个逐个击破,根本不足为惧。在一些城池,老百姓听说边塞军来了,自己就把城门打卡,把我们给迎接近城了,不出半月,损失不过千人,偌大的井州就成功纳入手中。

井州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困难是在进入益州之后,益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是益州刺史——荀匡,荀匡出身落魄世家,但人品学识均为上成,被老皇帝重用,仕途平坦,稳步攀升到刺史这等高位。刺史和太守是知名的肥缺,由于其掌管一地的军政军大权,徇私枉法的可操作性特别高,是比京官更加炙手可热职位。不过荀匡此人是刺史中的奇葩,是淤泥中少见的清流,不藏污纳垢,不拉帮结派,对老皇帝忠心耿耿,对州郡百姓也是关怀备至,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对君主的忠心不是愚忠,此人对子民的爱意不是溺爱。益州在他的治下物阜民安,四海清平,是十三州里发展的最好的州郡。

在进到益州之前,我们就知道这仗难打,在进到益州之后,我感觉我还是太天真了。

这不是难不难打的问题了,这是根本打不了的意思了。

荀匡这个老头子早在我们还在幽州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他从其他州郡不惜高价收购来了大量粮食,将每个城池的粮仓填满,将城池周围的村庄的人收纳入城中,城中备好各种守城器械,在城池周围挖了壕沟,铸好防御工事,静候我们的到来。

在攻打益州的第一座城池的时候,看着这箍成铁桶一样的阵仗,我震惊了。

到底是益州是边塞还是幽州是边塞啊,幽州的城池都没有守得严实的,他倒好,一个腹地的州郡,做得这么绝。

如果仅仅是守城也就罢了,荀匡这个老家伙还带着府军和豪强世家的私兵跟我们打游击,仗着对地形的了解,不时来骚扰我们,立志让我们吃不好睡不香。

在来到益州的第三天,我看着我军伤亡了一千五百余人的战报,痛苦地挠头。

“这仗还怎么打?”

正在看地图的九王爷回过头来,冲我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

“说的有理……”揉着太阳穴的我随即意识到不对,“等等,什么叫自然沉啊!”

“就是没救了的道理啊,”九王爷开开心心地说着丧气话,“这仗的确没法打啊。”

平时打仗的时候都是九王爷给丧气的我加油鼓劲,现在面对仿佛石乐志的九王爷,我感觉我有拉他一把的必要。

“再怎么说我们还有三万大军,荀刺史估计只有一万的兵,只要我们抓到正面对决的机会……”我斟酌着语句,说着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景。

“你怎么会认为荀刺史只有一万的兵?”九王爷问道,“单算府军的话荀刺史的确只有一万人,可是你别忘了荀刺史手底下还有豪强世家的私兵一万多人,据我估计,荀刺史手下的军队起码有两万五到三万人,跟我们人数相仿。”

九王爷说得头头是道,我无言以对,于是只能换个地方接着挣扎。

“可是我们的士兵军备齐全,还有征战沙场数年的经验,荀刺史的军队就是一群没见过大场面的小屁孩,装备什么的估计也跟我们没得比。”

“不不不,你说的两点都是错的,首先,世家的私军的装备一定不会差,而且益州作为十三州中最有钱的,荀刺史再怎么样还是舍得给府军拨款的;其次,这两年禹国不太平,又是洪灾又是旱灾的,流民起义并不少见,荀刺史可是带着他的这支军队来来回回把益州扫了好几遍,这才换来了益州太平安定的现在,如果真要比起来,荀刺史这支军队的战斗经验,跟我们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九王爷一针见血,指出我言语中的所有谬误。

这下,本来就很绝望的我被他整得彻底绝望了,我把正在处理的军务推开,往椅子上一瘫。

“不用打了,等死吧——”

九王爷竟然笑着附议。

“死在这位刺史手上,我们不冤枉。”

听到九王爷这句话,我眉头一皱,感觉有点不对劲,脖子以下的身体我是懒得动了,单单支起脖子,看向他。

“不对啊,我的小王爷,”我看了他许久,终于可以确定,“我怎么感觉,面对如今这局势……你是真的很开心啊?”

“嗯,”九王爷竟然还点头,一副我骄傲我自豪的模样,“我当然开心了,我能想见,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们的战斗——会很精彩。”

在昏暗的帐篷里,九王爷的眸子熠熠生辉。

“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脚下一个没稳主,椅子差点向后翻倒,直接让我栽到地上去。

我怎么忘了,在九王爷哭包少女的表象之下,还隐藏着一颗战斗疯子的内心,在我们并肩作战的那些年,九王爷曾经多次告诉过我,他是为战场而生的。

可是想到那无望的未来,我暗叹一声,忍不住问他:

“你不怕死吗?”

九王爷的眸子依旧亮晶晶地,仿佛承着漫天的星辰,好看极了。

“受命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

“故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这是兵书《吴子》中的一段话,是九王爷最喜欢的一段话,这句话曾经被他挂在恭王府的书房中,作为他的座右铭存在。

九王爷的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语气中没有丝毫畏惧,他告诉我说。

“能够死在战场上,是我毕生的荣耀。”

78、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被巨大的惶恐揪住,在那一刻,我已经无法控制住我的表情了。

九王爷立马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他收起那种幸福中带着平静的神态,急急忙忙地向我冲过来。

“李念恩!你怎么了?!”

我一只手攥紧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在感受到他扎实的肌肉,以及肌肉下依旧滚烫的鲜血之后,我渐渐冷静下来。

“没事,”我的声音不像是从我的口中发出,我的灵魂在我的肉体上方,俯瞰着故作冷静的自己,我听见我自己说,“我没事,只是想要了一些要紧事,急需报告给主子……你先出去。”

“可是你看起来……”

“出去!”

命令式的语气,容不得半点拒绝。九王爷的嘴张张合合,眼中满是对我的担忧,但又拗不过我这个任性至极的人,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我的帐篷。

在他离开了以后,我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下子瘫软再地上。

在冷静了片刻之后,我的手颤抖着摸出纸笔,歪歪扭扭地给京中暗线修书一封。

去他妈的对政局不了解,在京城没有什么势力……

我说什么你们信什么?

我可是个小人啊,一个无恶不作,不择手段的小人啊,撒谎食言对我来说可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的事情啊。

曾经的我对这样的自己深恶痛绝,但现在的我无比庆幸。

因为在这种时候,只有我这种小人,能够保护好君子。

无论如何。

我绝不会让符烁死在这里。

九王爷:能跟你死在一起,真幸福。

李念恩:滚滚滚,我死了你也不准死!你如果敢死在我前面,我给你开棺鞭尸你信不信!!!

79、

荀匡的确是一个好官,可惜我不是一个好人。

解决不了战场上发生的问题,我们可以把造成问题的人解决掉。在京都的那两年,我也不是白混的,主子身为皇帝身边的红人,我则是主子身边的红人,靠着这层关系,狐假虎威的事情我没少做,也因此积累下来了一些酒肉朋友。

这些朋友多数出身名门,能够依靠家族势力得到了不错的官职和待遇,但由于能力有限,被排挤出家族真正的核心,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类型。不过这些家伙往往不甘心,想要爬得更高,坐拥更大的权势,却苦于竞争不过真正的有能之士,因此往往会在暗地里用一些腌臜手段,就比如讨好我这种真正的贵族不屑一顾的小人物,只为了让我在大人物面前给他们美言几句,混个耳熟。

对于的贿赂讨好,我一向来者不拒,酒照吃,戏照听,窑子照逛,钱照拿,至于办不办事,这个事儿另说,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到底办没办,办到什么程度。

按理说我这种消极怠工的家伙会被这些大人物拧死,不过我跟他们厮混了两年,他们不但没有弄死我,最后我们还成了酒肉朋友。

刚去边塞那几年他们还会给我写信,说什么自从李兄离了京城,他们感觉听曲看戏都索然无味,连逛窑子都提不起兴致了,问我需不需要他们帮助,把我弄回京城。

主子听我说了这件事儿之后也很无语,最后勒令我不许再跟他们有所交集。

身为主子的贴身小棉袄,我当然……没有听从听主子的吩咐,我依旧在暗中与他们保持着联系,而其中对我最为言听计从的两位,我甚至不惜暗中动用主子和老王爷的势力,让他俩登上高位了。

而现在,我要联系的,正是这两个搅屎棍。

我对他们俩很很了解,他们是很传统的纨绔子弟,就是那种办正事是办不成的,捣乱倒是一把好手的家伙。

而现在,我需要的正是能够把水搅浑的人。

现在京都局势变幻莫测,在太子党成功把利益划分清楚之前,各个世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们如果在这时候申请调离京城,前往前线督战, 自家一亩三分田还没有理清的世家官员们应该不会阻拦。至于那些脑袋清楚的家伙?在局势明晰之前,他们更加不会动手了,不然,他们也活不到现在。

而只要那两个家伙被放出京城,来到益州督军,凭他们二品的官职,压上荀刺史一头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他们再胡乱指挥两下,很好,我们就胜利一半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两位能够被放出京城,而他们能出京城的关键不在于同僚,也不在于太子,而在于季老丞相,只要季老丞相不插手,这件事就能成。

而如果那个老家伙下定决心辅佐太子,这件事就不能成。

所以我这次,依旧是在赌,赌季老丞相,从来不会忠于某个人。

80、

信件发出去的第四天,我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九王爷这两天跟荀匡玩捉迷藏倒是玩得挺开心的,每天都在兴致勃勃地研究地图,揣测荀匡会从哪里杀出来。

不过九王爷这地图倒也不白研究,有很多次,他还真的成功预判了荀匡的埋伏地点,有效减少了我军的伤亡,每次战胜归来的时候,九王爷都想找我喝酒,不过我由于心里装着事情,没有那个心情搭理他,每当这时,九王爷在短暂的沮丧过后,就会跳起来锁住我的脖子,逼迫我同意他在这场仗打完以后不醉不归的要求。

看在我娇嫩的脖子的份上,这时候我都会格外真诚的同意他的要求。

此后,九王爷才会放开我,继续废寝忘食地钻研他的地图去。

在经过一周焦急的等待之后,京城的那两位给我回信了。

他们在信中告诉我,奏章已经下来了,他们已经启程了,四天之后就会到达益州,代替荀匡主导这次战役。

心中大石轰然落地,我长舒一口气,拿起信纸,将其放在烛火上,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火苗从信纸的边沿开始,一点一点将整张信纸吞噬净尽,火苗烧到手我都毫不在意,直到我确定了这纸张彻底变成了焦灰。

在烧完信纸之后,我看着手上被灼伤的红斑,陷入了沉思。

我这一次让这两个人出京,就没有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那怕他们对我是如此笃信,对我下达的指令亦是毫不犹豫的执行,我依旧打算亲手干掉他们。

要问原因?

很简单,他们已经没有用了,在老皇帝在的时候,他们还勉强有点用,可以作为我的退路之一存在,而现在,无论是太子上位还是主子上位,都不会留着他们这两个饭桶,与其死在别人手里,还不如死在自己的手里。

最起码,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会让他们走得痛快一点。

而且,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在入狱时候受不住酷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论是主子还是太子,都不会让我死的太简单,这两个家伙,留着就是祸患。

至于他们对我的信任?

嗯,他们当然信我,像他们这种没有能力的纨绔子弟,如果没有我在背后指点,帮他们打通关系,收拾烂摊子,他们能够当上二品京官,还能做得这么稳?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为了维持自己的位置,他们必须相信我,也不得不相信我。

而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我之所以取信他们,就是为了能够在某一天将这信用消耗殆尽。之前的信任越是牢固,在打碎这信任的时候,我就能收获更大的利益,就像现在这样,凭借他们两个家伙的性命,轻轻松松就能化解这次危机。

我能感到,心中仍然有异动,我仍然想告诉自己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听了,我将那股冲动压下。起身,走到依旧在研究地图的九王爷身后。

我看着他俊雅的风姿和满身的活力,想着他能够好好活下去了,心中逐渐平稳。

我把头搁在九王爷的肩头,他身体一震,像个兔子似的看着我,有些结巴地问我:

“怎,怎么了?”

“看看你又研究出什么了?”我舒展开皱了好几日的眉头,笑着对他说。

见我终于从过度的焦灼中恢复正常了,九王爷在短暂的惊吓之后也就放下先来,甚至有心情与我谈笑了。

“地图上什么都研究出来,不过我们这两天一座城池都没有攻下,我掐指一算,跟季大小姐的赌注,你输定了。”

一想到季清霜那副傲娇小公举的模样,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自暴自弃地回答他:

“妈的,保命要紧,如果能度过这次难关,别说是是一年俸禄了,两年三年,我都认了……”

“好啦好啦,我开个玩笑罢了。”九王爷摸了摸我的头,“就算你真的没钱了,还可以开找我啊,我恭王符虽然穷,但养你一家老小来时绰绰有余的……”

“真的?”我顺着杆子往上爬,故意说出一些让他无法答应的事情,“这么说,我以后可以跟着季清霜带着符克己,经常去你王府蹭饭?”

九王爷果然不敢应下,他抖了三抖,委婉地拒绝了我。

“你来就行了,他们俩就算了,如果他们常来,我府里养的那些小家伙可能就全进他们肚子里了……”

九王爷在京城的恭王府养了很多珍奇异兽,他对那些小家伙宝贝极了,看它们的眼神就像看儿子一样,季清霜和小崽子同样很喜欢那些小家伙,只不过,这两位看那些奇珍异兽的眼神是看食物的眼神。

想想那时候的事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才不会告诉九王爷,在京城的那两年中,由于小崽子的指使,我干过不少把他的小家伙给顺走的事情。

在与九王爷的笑闹之间,我度过了自进入益州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夜晚。不过这种好心情在九王爷离去之后,荡然无存。

在烛火熄灭之后,我躺在床上,想着将要到来的那两人,迟迟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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